蒼衍雷燼 (430-431)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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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衍雷燼】(430-431)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18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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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三十章 朔月夜行book18.org

  朔月之夜,天穹如墨。book18.org

  常江的水聲比往日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江底翻身,攪得整條江都不安生。酆獲城的霧氣不再是尋常的灰白,而是一種沉鬱的、近乎凝固的灰藍,壓在每一個緊閉的門扉之外。book18.org

  羅若站在城牆上。book18.org

  夜風從常江所在的北方吹來,裹著水汽和那股熟悉的、腐朽的氣息,將她的長髮吹得向後飛揚,玄冰耳墜也跟著一動一動。「瀲灩」劍掛在左腰,劍鞘上的水紋在霧氣中泛著微弱的、幽藍色的光。book18.org

  城中的街上沒有行人,沒有犬吠,沒有嬰啼。整座酆獲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從城北掃到城南,從城東掃到城西。她通玄境的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探入每一條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處陰影。book18.org

  朔月夜的陰氣,果然不同以往。book18.org

  羅若感覺到,今夜的陰氣,比平日裡濃了數倍不止,陰氣森森,仿佛在翻湧、沸騰。book18.org

  而看到每日街上都會出沒的那些遊魂時,羅若的眉頭緊緊蹙起。book18.org

  城牆下的街巷中,那些幽藍色的身影比平日多了何止一倍。它們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不再是往日那種漫無目的的遊蕩,而是一種焦躁的不安的狀態,有的東奔西突,有的相互撕扯,有的發出無聲的、卻讓靈台發顫的尖嘯。book18.org

  它們身上的光芒明滅不定,比平時更加刺目和不穩定,任誰看了,也不會輕易靠近。book18.org

  此夜,酆獲城中連更夫也不曾出門,因為那大大的白燈籠,已不能保護他的安全。book18.org

  羅若突然想起阿蘅昨日說的話。book18.org

  「阿蘅要休息一日,補充一下亮晶晶。」book18.org

  當時她沒想太多,單純以為阿蘅只是前幾日頂著太陽出來消耗太大,需要休整。book18.org

  而此刻羅若站在這座被陰氣灌滿的城池上空,看著那些躁動不安的遊魂,忽然明白了——book18.org

  阿蘅可能是在躲藏。book18.org

  朔月夜,陰氣最重之時。那些平日裡蟄伏在暗處的厲鬼,都會在這一夜醒來。阿蘅雖是鬼族,有道行,可她終究只是一個在山上遊蕩了數十年的孤魂。她能嚇退盧府那些尋常遊魂,卻未必敢直面真正的厲鬼。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道悽厲哭聲,從城西的方向傳來。book18.org

  那哭聲不似人聲,更像是某種尖銳的、被壓抑到極致後驟然爆發的嘶鳴。它斷斷續續,像是嬰兒在啼哭時被人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掙開,猛地哭一聲。book18.org

  羅若沒有猶豫,從城牆上掠下,身形如燕,踏著屋檐和牆頭,向城西的方向疾掠。靴尖點在黛瓦上,發出極輕極快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越往西走,陰氣越重。那股從地底滲出的book18.org

  羅若在一處廢棄的宅院前停下。book18.org

  院牆倒塌了大半,碎磚散落一地,青石板的縫隙中長滿了枯草。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枝丫虯結如蛇蟒。槐樹的枝葉在無風的夜中輕輕搖晃,不是風吹,而是有什麼東西在樹冠中蠕動。book18.org

  哭聲,就是從樹冠中傳出的。book18.org

  羅若手按「瀲灩」劍柄,踏過倒塌的院牆,走進院中。book18.org

  清漣真氣從她掌心亮起,水藍色的光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區域,照亮了那棵老槐樹的樹冠。book18.org

  樹冠中,蜷縮著一團東西。book18.org

  那東西約莫三尺來長,形狀像是一個大號的嬰兒,仔細看去,竟有六條手臂,每一條手臂都細如枯枝,指尖處凝聚著幽藍色的光點。book18.org

  它的頭顱比尋常嬰兒大了數倍,沒有頭髮,皮膚呈青灰色,布滿了細密的、如同龜裂河床般的紋路。它的五官扭曲,嘴巴大張,卻沒有牙齒,只有一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窟窿。那哭聲就是從那個窟窿里湧出來的。book18.org

  它六條手臂抱著樹幹,指甲深深嵌入樹皮中,將樹幹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溝痕。它的身體在樹冠中緩緩蠕動,每蠕動一下,那哭聲便尖銳幾分。book18.org

  羅若認出了這東西。book18.org

  蒼衍派的典籍中記載過的厲鬼——百日哭。book18.org

  未滿百日便夭折的嬰兒,其魂魄無法安息,若被陰氣長期侵蝕,便會相互吞噬、融合,最終化作這等厲鬼。百日哭無智無識,只有本能——尋找活嬰,吞噬其生魂。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可以在牆壁、樹木、甚至地底中穿行,極難捕捉。這等厲鬼在中原,在各州都有。出現在被稱作「鬼城」的酆獲城,倒也不算稀罕。book18.org

  羅若當即釋放真氣探查面前這「百日哭」的鬼力,它的修為,約莫在人族凝真境。book18.org

  羅若的心微微鬆了幾分。凝真境,不是她的對手。但她的眉頭沒有鬆開,因為百日哭的出現,意味著今夜厲鬼橫行,並不是空穴來風。book18.org

  朔月夜,星月無光,酆獲城中,果然兇險。book18.org

  百日哭感覺到了羅若的存在。book18.org

  那顆碩大的頭顱緩緩轉向她,那個黑洞洞的窟窿對準了她的方向。六條手臂從樹幹上鬆開,整個身體從樹冠中滑落,像一團被丟棄的舊衣物,軟塌塌地落在地上。book18.org

  百日哭沒有跑,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驚人。六條手臂交替向前撐,身體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幽藍色的、濕漉漉的光痕。那張大嘴張開到極致,黑洞洞的窟窿對準了羅若,哭聲變成了嘶吼——尖銳的、刺耳的、如同用指甲划過鐵板般的嘶吼。book18.org

  羅若拔劍。book18.org

  「瀲灩」出鞘,水藍色的劍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碧波潭的水面被月光照亮。她單手握劍,口中水脈道訣,向前踏了一步。book18.org

  「蒼衍水道·碧波刃。」book18.org

  一劍斬出。book18.org

  水藍色的劍氣隨著「瀲灩」的揮舞憑空飛出,貼著地面向百日哭斬去。劍氣所過之處,青石板被從中劈開,碎石飛濺,塵土飛揚。book18.org

  百日哭六條手臂同時撐地,整個身體猛地彈起,從劍氣上方躍過。它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六條手臂張開,像是六把利刃,朝羅若的面門直撲下來。book18.org

  羅若的嘴角一彎,口中道訣變換。book18.org

  「蒼衍水道·潮音壁。」book18.org

  「瀲灩」劍在她身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水藍色的劍氣從劍身湧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蟬翼,表面水波蕩漾,發出細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聲響。book18.org

  百日哭撞上了光壁。book18.org

  六條手臂同時撕在光壁上,發出尖銳的、如同利刃划過琉璃般的聲響。幽藍色的鬼氣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劇烈碰撞,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百日哭的身體在光壁上被彈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地上,滑出數尺遠。book18.org

  它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了一圈,然後重新撐起六條手臂,那張大嘴對準了羅若,黑洞洞的窟窿中湧出一股濃烈的、如同實質般的幽藍色鬼氣,眼看便要發射。book18.org

  羅若沒有給它機會。book18.org

  「蒼衍水道·流水刺。」book18.org

  「瀲灩」劍刺出。book18.org

  一道水藍色的劍芒從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汪被壓縮到極致的清泉,精準地射入百日哭那張大嘴中。book18.org

  清泉沒入那個黑洞洞的窟窿,從百日哭的後腦貫穿而出,帶出一蓬幽藍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點。book18.org

  百日哭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六條手臂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後無力地垂落。它的身體開始潰散,從那張大嘴開始,幽藍色的光點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外湧出,它的身形越來越淡,那些光點在半空中飄散、明滅、消逝,最後連最後一縷幽藍也融入了夜風中。book18.org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有老槐樹的枝葉還在輕輕搖晃,像是在慶幸什麼。book18.org

  羅若收劍入鞘,轉過身,正要離開——book18.org

  又一聲嘶吼,從城北的方向傳來。book18.org

  那聲嘶吼不似百日哭的尖銳,而是更加低沉的、如同野獸在喉嚨深處滾動的悶響。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暴怒。book18.org

  羅若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她沒有猶豫,身形掠起,踏著屋檐向城北的方向疾掠。book18.org

  羅若趕到時,那戶人家的院門已經被破開了。book18.org

  門板碎成幾塊,散落在地上,上面殘留著巨大的、深深的抓痕。五道溝壑從門板的上端一直劃到下端,邊緣處有幽藍色的鬼氣在緩緩逸散,像是剛剛留下、還冒著熱氣的傷口。book18.org

  院中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book18.org

  羅若沒有停,直接從破碎的院門沖了進去。book18.org

  院落不大,青磚鋪地。正堂的門半開著,昏黃的燭光從門縫中漏出來,將院中那團正在緩緩移動的、巨大的、幽藍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book18.org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book18.org

  它高約八尺,身形佝僂,像是一個被壓彎了腰的老人。它的皮膚呈灰黑色,乾枯如樹皮,緊緊地貼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它的手指又細又長,指節突出,指甲如同鐵鉤,在燭光中泛著冷硬的寒光。book18.org

  它的臉,是最讓羅若心悸的部分。book18.org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凹陷。嘴巴大張著,漏出稀缺的利齒。它的整張臉,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勉強展開的舊皮,五官模糊,只有那兩處凹陷中,不時有幽藍色的光點逸散出來,像是它在無聲地流淚。book18.org

  墓虎鬼。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猛地收緊。book18.org

  蒼衍派的典籍中也記載過這種厲鬼。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禍。book18.org

  饑荒之年,糧食斷絕,家中老人為了讓兒孫活下來,有的自願、有的被迫走進墓穴,被封在裡面。權當自己已經死了,給家裡省下一口糧。他們在活墓中餓死、窒息死,臨死前聽著外面的哭聲、喊聲、封土的聲音,怨念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滋生、發酵、膨脹。book18.org

  那種怨念,有對兒孫的恨,也有對「被捨棄」的絕望。book18.org

  他們又黑,又冷,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口活墓里,聽著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book18.org

  那種恐懼、絕望、憤恨混在一起,使得他們在死後,化作了墓虎鬼。book18.org

  羅若再次探查,這隻墓虎鬼的修為,也約莫在人族凝真境。book18.org

  此刻,墓虎鬼正站在正堂的門前,那兩根細長的、如同鐵鉤般的手指,已經伸進了門縫。門後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還有男人嘶啞的、顫抖的呵斥聲。book18.org

  「滾!滾開!別進來!」book18.org

  羅若拔出「瀲灩」,出劍。book18.org

  「蒼衍水道·流水刺。」book18.org

  壓縮後的清泉再次從劍尖噴射而出,直取墓虎鬼的後心。快得連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破空聲。book18.org

  墓虎鬼感覺到了背後的威脅。book18.org

  它猛地轉過身,那兩根伸進門縫的手指抽了出來,在轉身的同時橫掃而出。鐵鉤般的指甲與清泉撞在一起,炸開一聲刺耳的水濺之聲。幽藍色的鬼氣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四下飛濺,將院中的青石板炸出幾個淺坑。book18.org

  墓虎鬼後退了兩步,身體撞在正堂的門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門板被撞得吱呀作響。book18.org

  羅若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book18.org

  她踏前一步,手中的「瀲灩」劍連揮三劍,三道水藍色的劍氣呈品字形,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射向墓虎鬼。劍氣的角度刁鑽,一道取它的面門,一道取它的胸口,一道取它的下盤。book18.org

  墓虎鬼的反應出奇地快。book18.org

  它的身體雖然佝僂,可那兩根細長的手臂卻靈活得不像話。左臂橫掃,將取面門的劍氣擊碎;右臂下壓,將取下盤的劍氣拍散;然後它整個人猛地向旁邊一閃,撞翻了院中的石缸,將取胸口的劍氣避了過去。book18.org

  劍氣擊在它身後的門板上,將半扇門炸成碎片。木屑紛飛,塵土瀰漫。book18.org

  門後傳來這戶人家更恐懼的尖叫。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墓虎鬼避開了她的三劍,沒有逃走,反而轉過身,朝她撲了過來。它每一步都踩得極重,青石板在它的腳下碎裂,碎石飛濺。那兩根細長的手臂張開,鐵鉤般的指甲在燭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寒光,像是兩柄巨大的、活著的鐮刀。book18.org

  羅若單手握劍,將「瀲灩」橫於身前,水藍色的劍光在她周身流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暈之中。book18.org

  墓虎鬼撲到近前,兩根手臂同時落下。book18.org

  羅若側身,避開了第一擊,劍身橫擋,架住了第二擊。鐵鉤般的指甲與劍刃摩擦,發出尖銳的、刺耳的聲響,火星四濺。墓虎鬼的力量大得驚人,羅若的雙臂被壓得微微彎曲,膝蓋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book18.org

  她運起真氣,猛地將「瀲灩」向上一推,墓虎鬼的身體被推得向後仰了一下。book18.org

  就這一下,夠了。book18.org

  「蒼衍水道·柔水千絲。」book18.org

  「瀲灩」劍從羅若手中飛出,在半空中旋轉,水藍色的劍光如同一輪明月,照亮了整座院落。劍光化作一片水幕,從墓虎鬼的頭頂傾瀉而下,將它整個人籠罩其中。book18.org

  墓虎鬼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那些水藍色的光幕如同無數根細密的絲線,纏繞在墓虎鬼的身上,從肩膀到手臂,從腰腹到雙腿,一層一層,越纏越緊。墓虎鬼掙扎,可每一次掙扎,那些絲線便收緊一分,像是水中的漩渦,越是掙扎,陷得越深。book18.org

  它張開嘴,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壓抑的嘶吼。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某種被困在深井中的野獸,拚命地嚎叫,卻只有沉悶的迴響。book18.org

  羅若沒有立刻動手。book18.org

  她看著眼前這個佝僂的、沒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想起蒼衍典籍中關於墓虎鬼的記載——饑荒年間,那些走進活墓的老人,不是被兒孫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進去的。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都是為了省下一口糧,為了讓兒孫活下去。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放得很輕:「老人家,你的兒孫……都活下來了。他們活下來了,因為你。」book18.org

  墓虎鬼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那兩個黑洞洞的凹陷對準了羅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book18.org

  羅若以為它聽進去了。book18.org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掙動起來。那兩條細長的手臂瘋狂撕扯著身上的水藍色絲線,鐵鉤般的指甲劃破虛空,發出刺耳的尖嘯。它的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應與釋然,而是更加暴烈的、被觸動了什麼之後的狂怒。book18.org

  它聽不懂。或者說,它早已不是那個會為兒孫流淚的老人了。無數年的怨念與陰氣已將它的靈智消磨殆盡,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驅動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軀殼。book18.org

  羅若的臉色微微發白。book18.org

  她閉上了眼,又睜開。book18.org

  「老人家……對不住了。」book18.org

  她右手猛地一握。book18.org

  「柔水千絲」的水藍色絲線驟然收緊,如同無數根細韌的刀刃,同時切入墓虎鬼的身體。幽藍色的鬼氣從那些切口中瘋狂湧出,墓虎鬼的身形劇烈扭曲,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無聲的嘶吼——那嘶吼直透靈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開了幾道縫。book18.org

  羅若沒有鬆手。book18.org

  水絲線一層一層地絞殺,從四肢到軀幹,從軀幹到頭顱。墓虎鬼的身體像是被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同時切割,一點一點地碎裂、潰散。幽藍色的光點如決堤之水噴涌而出,在夜風中飄散、明滅,像是一場無聲的、冰冷的煙火。book18.org

  它的身形被絞殺做數十塊,頭顱落在地上。book18.org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上,那兩個黑洞洞的凹陷中,最後湧出兩縷幽藍色的光點——像是它終於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沒能流出的淚。book18.org

  然後,散了。book18.org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門板還在地上冒著青煙,只有那隻被撞翻的石缸還在咕嚕嚕地滾動,只有門後那一家人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哭聲,還在黑暗中輕輕迴蕩。book18.org

  羅若收劍入鞘。book18.org

  她站在院中,低著頭,看著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正堂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個中年漢子探出頭來,臉色白得像紙,渾身還在抖。他身後跟著一個婦人,懷裡緊緊摟著一個七八歲的女童,女童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不敢抬頭。book18.org

  「仙……仙子……」漢子嘴唇哆嗦著,雙膝一彎,撲通跪了下來,「多謝仙子救命之恩!多謝仙子!那厲鬼……那厲鬼……」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接一聲。book18.org

  婦人跟著跪下,喉嚨里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謝謝仙子」,便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摟著孩子,眼淚不停地往下掉。book18.org

  羅若轉過身,伸手將那漢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來。孩子沒事吧?」book18.org

  婦人連忙搖頭,將女童的臉輕輕轉過來給羅若看。女童的臉上還掛著淚珠,小嘴癟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羅若,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襟。book18.org

  「沒……沒事,就是嚇著了。」婦人的聲音沙啞,「多虧仙子來得及時,那厲鬼還沒來得及……」book18.org

  她的話音未落——book18.org

  一道淒涼的聲音,從城南的街巷深處飄來。book18.org

  那聲音如泣如訴,仔細聽來,卻竟然是……戲腔?book18.org

  那戲腔不似人聲,更像是一條從幽冥深處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膩。它不急不慢,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是一根細得看不見的絲線,從黑暗中抽出來,越抽越長,越抽越細,細到快要斷了,卻又還連在一起。book18.org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來——正是那個小奴家呀——梳妝又打扮——哎嗨呀——」book18.org

  是《杜十娘》的調子。book18.org

  剛被羅若救下的那家裡的漢子的臉,在聽到戲腔一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他猛地轉過頭,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雙眼睛瞪得溜圓,瞳孔中映著白燈籠慘澹的光,卻像是看見了什麼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東西。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後整個人開始發抖。book18.org

  「杜……杜娘子……」漢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杜娘子……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來了……」book18.org

  那婦人更是嚇得面無人色,一把將女童的頭按進自己懷裡,用整個身體擋住孩子,蹲下身,縮成一團。她嘴裡反覆念叨著什麼,語速極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禱,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字:「別來……別來我家……別來……」book18.org

  那漢子猛地抓住羅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泛白,聲音嘶啞:「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厲鬼!她來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說著,鬆開羅若,拉著妻女便往屋裡躲,手忙腳亂,幾乎被門檻絆倒。book18.org

  羅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霧氣吞沒的街巷。戲腔還在飄來。book18.org

  「你們進去。」羅若的聲音不大,卻很穩,「關好門窗,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book18.org

  那漢子站在門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見羅若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的、沉靜而堅定的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婦人,反手將門關上。門栓插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麼東西被鎖死的聲音。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清漣真氣在經脈中運轉一周,將那股寒意從靈台中驅散出去。她轉過身,向戲腔傳來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越往城南走,霧氣越重。book18.org

  城內的陰寒之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鑿開了一道口子,陰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灌入每一條街巷。book18.org

  白燈籠的光在霧氣中暈開,慘白里透著一層幽幽的藍。book18.org

  隨著羅若的向前,戲腔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當中——小奴家我呀——獨坐空房中——想起那負心的人兒呀——淚珠兒滾滾——哎嗨呀——」book18.org

  羅若轉過一個彎,穿過一條窄巷,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城南的主街。book18.org

  那條白日裡集會、晚間空無一人的長街,此刻被霧氣灌得滿滿當當。兩旁的店鋪門板緊閉,幌子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聲。白燈籠從街口一直掛到街尾,慘白的光在霧中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像是一條通往幽冥的甬道。book18.org

  而在那條光帶的中央,在那條甬道的最深處——book18.org

  有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站在街中央,穿著一身血紅色的嫁衣。book18.org

  那嫁衣的紅色,不是喜慶的紅,而是一種濃烈的、如同凝固的鮮血般的紅。嫁衣的袖口和裙擺上繡著金色的鳳凰,鳳尾長長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裙擺下面兩隻小小的繡花鞋也,鞋尖綴著兩顆小小的珍珠,在慘白的燈籠光中泛著微弱的、濕潤的光。book18.org

  女人低著頭,紅蓋頭垂落,遮住了她的臉。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拈著袖口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麼。book18.org

  戲腔從她口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條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緩緩流淌。book18.org

  「五更呀里呀——天色將明——小奴家我呀——推開了窗欞——但見那江面上——一盞孤燈——哎嗨呀——」book18.org

  女人唱到這裡,拈著袖口的手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頭,那紅蓋頭在夜風中輕輕一顫,像一朵被驚動的血色花蕾。白燈籠的光在紅綢面上鋪開一片朦朧的光暈,看不見面容,只有那蓋頭下隱約的輪廓,如同隔著一層薄薄的血霧。book18.org

  她微微側過臉,朝向街巷盡頭的羅若。紅蓋頭下的陰影深了幾分,仿佛有一道目光從那裡透出來,落在羅若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柔的,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笑意。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唱,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柔,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入睡的孩子。book18.org

  「一盞孤燈呀——照不見歸路——小奴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book18.org

  最後那個尾音拖得很長很長,聲音淒涼。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中央,血紅色的嫁衣在霧氣中像一團凝固的火。紅蓋頭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book18.org

  夜風吹來,吹動羅若的長髮,吹動女人的衣袍,也吹動那血嫁衣上繡著的鳳尾。鳳尾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條條細長的、無聲遊動的蛇。book18.org

  血嫁衣,book18.org

  杜娘子。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一章 「杜娘子」book18.org

  杜娘子低著頭,紅蓋頭垂落如一面被血浸透的旗幟,鳳尾紋的袖口在無風的夜中竟然還在輕輕擺動,不像是風,更像是什麼活物在嫁衣底下蠕動。book18.org

  羅若的緊握著"瀲灩"的劍柄,紋絲未動。book18.org

  她已在方才那短短三息之間,將自己清漣真氣凝成一根無形的水線,如同一條盲蛇般貼著地面無聲游出,探向那道血色身影的腳下。水線觸及杜娘子裙擺的剎那,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真氣倒涌回來,冷得她靈台一顫,險些收不住那道探出的真氣感知。book18.org

  其鬼力之渾厚,約是人族修士通玄境的實力。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比她預想的還要高出一截——方才那隻墓虎鬼不過人族修士凝真境的實力,可眼前的杜娘子,鬼力渾厚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水面平靜如鏡,井底卻暗流翻湧,每一條暗流都裹著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怨氣與陰寒。那股寒意從真氣的末梢倒灌回來,她甚至能感受到杜娘子體內鬼力運轉的節律,沉緩而均勻,不似之前其他厲鬼那般輕浮。book18.org

  羅若沒有輕舉妄動。book18.org

  自己雖然是通玄境初階,對方鬼力之渾厚,怕是比自己還要強上一些。若在尋常修士對修士的鬥法中,這一層差距尚可憑功法精妙、臨場機變來彌補,可對手是厲鬼——那種被怨念淬鍊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其心智不能以尋常修士揣度。她若貿然出手,若沒有必勝的把握,反而可能激怒對方,令其轉而向城中百姓發難。book18.org

  杜娘子似乎也沒有立即動手的意思。book18.org

  她只是站在那裡,垂著頭,像一株被血泡透的枯梅,嫁衣的下擺貼著青石板地面鋪開一圈暗紅的弧。偶爾有風從裙擺底下鑽過去,鼓動那層綢緞,便發出極輕極細的、如同乾枯花瓣摩擦的沙沙聲。紅蓋頭紋絲不動,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兩根拈著袖口的指尖偶爾微微蜷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book18.org

  羅若的心跳漸漸穩了下來。book18.org

  她想,城中居民告訴她,杜娘子只在朔月夜出現,出來便吸一個二十歲以下年輕人的生魂,吸完就走,不多逗留。book18.org

  那這「杜娘子」會不會襲擊自己呢?book18.org

  羅若自踏入御氣境起便沒有放開過真氣對容貌的限制,始終停在十九歲那年的模樣,可魂魄的年歲不會騙人,丹田中那股清漣真氣的渾厚與沉凝,也絕不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姑娘能擁有的。book18.org

  她此刻心裡隱隱存著一絲念頭——如果杜娘子真的只是憑"所見"來挑人,見她面嫩便將她當作目標,卻又忌憚於她丹田中渾厚的真氣也不敢擅自出手,那她未必不能就這麼與對方對峙一整夜,只要杜娘子不傷城中百姓,她也不出手。book18.org

  她不指望杜娘子自己走,只盼著天光一透,這些陰氣便會自行散去。book18.org

  若是今夜她能一直像這樣站在原地唱戲,唱到天亮再走,不傷任何人——book18.org

  那她不介意陪她站一整夜。book18.org

  羅若將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幾分。book18.org

  夜風從她與杜娘子之間的長街上穿過去,捲起幾片不知從哪棵樹上落下的枯葉,貼著青石板嘩啦啦地滾。白燈籠的光在霧氣中暈開一片慘白,將兩道身影一東一西釘在街道的兩端,中間隔著十幾丈的空曠,像是一條被劈開的光河。book18.org

  然而事情,並沒有朝著羅若預想的方向發展。book18.org

  杜娘子的頭微微抬起,紅蓋頭的邊緣輕輕晃了一下,似乎在望向羅若的方向。但那目光沒有停留,越過羅若的肩膀,越過她身後那些緊閉的門扉和低垂的幌子,落在了城東的某個角落。像是鎖定了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腳,向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繡花鞋的鞋尖輕點青石板,發出極輕的一聲"嗒"。那一步不疾不徐,腳尖落地時,血紅色的裙擺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動。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重新按緊了劍柄。book18.org

  杜娘子沒有朝她走來。她側過身,轉向東北方向的一條窄巷,步伐依舊是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那支未唱完的戲腔的節拍上,血嫁衣在霧氣中划過,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殘影。book18.org

  羅若沒有猶豫。book18.org

  她腳下發力,踏著街邊店鋪的屋檐掠了出去,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靴尖點在黛瓦上發出連串的輕響。她不敢跟得太近,與杜娘子之間始終保持約莫十丈的距離,確保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在自己感知範圍之內,又不至於被對方察覺。book18.org

  杜娘子穿街過巷,走得不快,卻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她對酆獲城每一條窄巷、每一處拐角的熟悉程度,遠超羅若的預料,身形在那片灰藍色的霧氣中忽隱忽現,幾次羅若以為自己跟丟了,杜娘子便又從下一處巷口露出那抹血色裙角,不急不慢地繼續前行。book18.org

  羅若忽然明白了。杜娘子這是在挑選目標!book18.org

  方才在城南主街上的那番對峙,更像是杜娘子在打量她——不是畏懼,而是像集市上挑揀貨物的主顧,看了兩眼,覺得這件不合適,便放下,轉而去挑下一件。book18.org

  她在找一個二十歲以下的年輕魂魄。book18.org

  杜娘子在一處青磚小院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那院落不大,門楣上掛著一盞白燈籠,紙面上的"安"字已經被霧氣洇得模糊。院牆不高,能看見院中一棵棗樹的枯枝伸出牆頭,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屋裡還亮著燈,昏黃的燭光從窗紙的縫隙中漏出來,在青石階上鋪開一小片溫熱的、橘黃色的光斑。book18.org

  杜娘子沒有推門。book18.org

  她只是站在院門前,紅蓋頭低垂,嫁衣的下擺鋪在門檻外的石階上。然後她緩緩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雖然蒼白,卻細膩光滑,正如年輕的新婦那般。book18.org

  她拈起袖口,輕輕一抖。book18.org

  一根紅繩從袖中滑出。book18.org

  那紅繩色澤暗沉,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晾乾的舊繩,在霧氣中幾乎看不見。它從杜娘子的袖口,貼著青石板的地面向前爬行,像一條無聲的蛇,鑽過院門底下的縫隙,沒入院中。book18.org

  羅若踏前一步。book18.org

  她的清漣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層薄薄的水膜,貼著地面向那根紅繩追去。水膜觸及紅繩的瞬間,她感受到了那根繩子上附著的鬼力——粘稠、陰冷,像是從深井底下撈上來的淤泥,攥在手裡滑膩膩的,怎麼都甩不掉。那紅繩正在向屋內延伸,穿過院子,攀上正堂的門檻,從門縫中擠了進去。book18.org

  她要以紅繩索人,吸人生魂!book18.org

  想到這裡,羅若不再猶豫。book18.org

  「蒼衍水道·流水刺!」book18.org

  "瀲灩"出鞘,她一步踏入院中,劍尖朝前一遞,水藍色的清泉貼著地面射向那根紅繩,要將它從中截斷。book18.org

  杜娘子的頭微微側了過來。book18.org

  紅蓋頭下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那根拈著袖口的手指輕輕一勾,伸進門縫的紅繩驟然繃直,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緊接著,一股龐大的、如同山洪般的鬼力從繩身炸開,震得羅若那道劍氣在半空中便散了形,水藍色的光點四濺,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book18.org

  更多的紅繩從杜娘子的袖中湧出。book18.org

  它們不再是悄無聲息地爬行,而是像被驚動的蛇群,從袖口傾瀉而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有的貼著地面遊走,有的在半空中飛舞。那些紅繩相互交織、勾連,眨眼間便將整座院落織成一張血色的巨網,網眼細密,紋路交織,每一根繩上都附著杜娘子的陰寒鬼力,蠕動時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是千百條蛇同時吐信。book18.org

  羅若被逼退了三步。book18.org

  她將"瀲灩"橫於身前,清漣真氣從劍身湧出,在周身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水藍色光壁。光壁的表面水波蕩漾,將那些試圖纏上來的紅繩擋在身外,但紅繩的數量太多了,一根被彈開,又有三根補上來,如同潮水一般無窮無盡,將羅若整個人裹在一片翻湧的血紅之中。book18.org

  杜娘子的戲腔又響了起來。book18.org

  這一次比方才更加飄忽,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聲音忽遠忽近,如耳畔低語。book18.org

  "杜十娘呀——杜十娘——盼郎歸呀——盼斷腸——"book18.org

  唱詞的間隙中,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極其清晰,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從耳膜直直刺進羅若的靈台,在意識深處攪了一下。羅若的呼吸猛地一滯,眼前竟浮起一層淡淡的、薄霧般的幻象——她看見碧波潭的月光,看見寒冰床上龍嘯那張蒼白的臉,看見甄筱喬握著獄龍斬的蒼白手指,看見那些畫面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模糊、融化。book18.org

  「不好!」羅若心中警鐘大作,這杜娘子之戲聲,竟還有擾人靈台之能!book18.org

  朔月夜那些灰藍色陰氣像是被那戲腔攪動的渾水,一圈一圈地盪開無形的漣漪。羅若的眼前,碧波潭的月光正在緩緩扭曲,寒冰床上龍嘯蒼白的面容正在模糊,甄筱喬握著獄龍斬的手正在一點一點融化。那些畫面都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能聞見碧波潭水面漂浮的蓮葉氣息,幾乎能感受到蒼衍盆地午後的暖風。book18.org

  但她沒有沉進去。book18.org

  "蒼衍水道·古井無波。"book18.org

  羅若的心神驟然沉落,如同一塊青石墜入深井,落到了井底那片最沉靜的淤泥之上。她的靈台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澄澈如鏡,將杜娘子笑聲中裹挾的怨念與幻象盡數滌盪,連一絲波紋都沒有留下。book18.org

  杜娘子的戲腔頓了一瞬。book18.org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又迅速恢復了原先的聲調。羅若能感覺到,杜娘子對她靈台施加的干擾並未完全失效。自己體內的清漣真氣正在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轉的速度被她的鬼力浸染,如同清水被墨汁一滴一滴地滲透。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掃過腳下那片翻湧的血色羅網,那些細密的紅色絲線已經攀上了她的護體真氣,附著在光壁的表面,像是水蛭一樣貪婪地吸取著她體內溢散出的靈力。每一根紅繩上都附著一縷極細的鬼力,正在試圖鑽透她的真氣護罩,滲入她的經脈。book18.org

  正是這些紅繩之影響。book18.org

  杜娘子的手指又動了一下。更多的紅繩從她的袖口傾瀉而出,這一次不再是遍地遊走,而是如同千百條同時離弦的血色箭矢,從四面八方向羅若激射而來。那些紅繩在半空中劃出密集的、尖銳的破空聲,如同一場倒著下的血雨,網眼之間的縫隙小得連一縷風都鑽不過去。book18.org

  羅若清喝一聲,手中的"瀲灩"劍驟然亮起一層刺目的水藍色光暈,她將劍身橫於身前,單手持劍,以腰為軸,猛地旋轉了一圈。book18.org

  "蒼衍水道·回瀾拍岸!"book18.org

  一道水藍色的環形劍氣從她周身炸開,如同潮水拍擊礁石時濺起的千重浪花,層層疊疊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那些激射而來的紅繩與劍氣撞在一起,發出密集的、如同琴弦崩斷般的脆響。劍氣所過之處,紅繩寸寸斷裂,斷裂處的鬼力化作細碎的幽藍色光點,在夜風中散落一地。book18.org

  羅若並沒有將心思全然放在紅繩之上。book18.org

  她知道,這些紅繩根本斬不完。杜娘子的鬼力渾厚如同深潭,若她只是被動地斬斷這些繩索,只怕自己真氣耗盡,對方都不會有絲毫損耗。她必須直取本體。book18.org

  "蒼衍水道·急流勇進!"book18.org

  她將清漣真氣灌入「瀲灩」仙劍,整個人如同一道噴射的清泉,向杜娘子的方向突襲而去。水藍色的真氣流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達數丈的光痕,她的身形在那道水藍色光痕中幾乎化為虛影,三步之間便已經掠過了大半條長街,劍尖直取杜娘子那襲血紅色嫁衣的領口。book18.org

  而羅若即將刺中杜娘子時,她的身形動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閃避——「杜娘子」如同水中倒影被人輕輕攪動了一下,整個鬼在一瞬間變得模糊,仿佛從實體退回到了鬼魂虛影的狀態。羅若的劍尖刺穿了她胸前的那片虛空,連一絲阻力都沒有觸到,便從她身後穿了出去。緊接著,那虛影重新凝實,杜娘子恢復了實體,向後飄出數丈,血紅色的嫁衣如同水上鋪開的油彩,無聲地滑過青石板的路面。book18.org

  羅若的腳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頓,借力轉身,劍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彎曲的水藍色弧線,整個人如同被拉回的弓弦,再次彈射而出。book18.org

  "蒼衍水道·千泉流!"book18.org

  「瀲灩」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動的水幕,那如活水一般的真氣,在劍身上不斷奔涌、翻卷、濺落。她連刺十三劍,每一劍都帶著一道不同方向的水流,有的像垂直墜落的瀑布直取杜娘子面門,有的像貼著地面奔涌的溪流纏向她的下盤,有的如同被風捲起的浪花從側方撲擊她的腰肋,每一道水流的走勢都各不相同,交織成一張立體的、流動的水網,將杜娘子所有的退路封死。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法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厲鬼特有的詭譎。book18.org

  她的身體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紅綢,在羅若密不透風的劍網中穿行。她的動作很慢,甚至能讓人看清她每一步的軌跡,卻偏偏在劍鋒觸及她的前一瞬精準地側身、滑步、扭轉甚至虛化,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奔涌的水流。血紅色的嫁衣在她周身上下翻飛,鳳尾紋的袖口在夜風中如同活物般遊走,散發著肉眼可見的鬼力波動,將羅若那些散逸出去的水流震得四下飛濺。book18.org

  羅若的劍越來越快。book18.org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每一次出劍都帶著比上一次更強的決心,那些水流在她的催動下變得更加洶湧、更加鋒銳,甚至開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切痕,青石板在劍氣的切割下碎裂成細小的碎塊,在夜風中四散飛濺。book18.org

  杜娘子的嫁衣終於被她劃開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那是一道極細極淺的裂口,位於杜娘子左臂的袖口處,不過寸許長。那道裂口中湧出了一縷極淡的、幽藍色的鬼氣,像是血紅色的綢緞中滲出的暗流,在夜風中飄散了一瞬,又迅速被杜娘子的鬼力封住。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形在這一刻停滯了一息。book18.org

  那停滯很短暫,卻讓羅若心中警鈴大作。她看見杜娘子那低垂的紅蓋頭微微抬起了幾分,蓋頭後面的陰影中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如霜的凝視。她感覺到杜娘子周身那些翻湧的鬼力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內凝聚。book18.org

  然後,「杜娘子」揮袖。book18.org

  那動作輕描淡寫,像是一個閨閣女子拂去衣襟上的灰塵。可那袖口揮出的瞬間,羅若身前的空氣驟然凝固了——book18.org

  那些正在羅若周身流轉的、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這一刻如同被凍住的河流,連同那些還在半空中飛舞的劍芒、水花、激流,全部靜止在原地,保持著它們被凍結前一瞬間的形態,如同一幅被琥珀封存的畫卷。book18.org

  羅若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整個人向後飛出數丈,後背撞在街道側面的店鋪門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門板在衝擊下凹陷了一小片,木屑紛飛,羅若的身體順著門板滑落,冰蠶白絲包裹的膝蓋跪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book18.org

  她抬頭,看見杜娘子正站在那片凝固的真氣中央。book18.org

  血紅色的嫁衣在無風中輕輕拂動,那根被劃破的袖口正在無聲地自行癒合,鳳尾紋的金線在霧氣中泛著幽幽的暗光。杜娘子沒有追擊,她只是站在那裡,垂著紅蓋頭,像是在審視羅若,又像是在評估今夜這場糾纏是否值得繼續下去。book18.org

  羅若的手撐著地面,緩緩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將「瀲灩」重新握緊。她能感覺到自己經脈中的真氣還在翻湧,但那股衝擊並沒有讓她退卻,反而激起她的鬥志,小傷而已,這一擊也讓羅若了解到,面前「杜娘子」的實力,與自己並不是跨境界的雲泥之別。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杜娘子身上,捕捉到了對方那個極細微的動作——杜娘子的右手,方才揮袖的那隻手,在袖口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緩解什麼。book18.org

  那不是從容的、遊刃有餘的姿態。那是她在剛才那一擊中,也並非全無損耗。book18.org

  羅若踏前一步。她沒有急於出劍,而是緩緩地將劍身平舉,劍尖對準杜娘子的方向,水藍色的真氣在她周身流轉,綿密、細長,如同一根一根被拉成絲線的水流,在她身體周圍緩緩繞行。那些水流貼著青石板的地面鋪展開去,滲入每一道石縫,攀上每一面牆壁的磚隙,如同春夜的露水一樣無聲無息地瀰漫。book18.org

  "蒼衍水道·鏡花水月!"book18.org

  她的劍尖輕輕一轉,那些鋪展在四面八方的水流同時在原地炸開,呈現出一種更加精妙的變化:每一道水流都在同一瞬間如同水鏡般折射出了她身形的一角,或是一個側影、或是一截劍鋒、或是一縷發梢。數十個、上百個羅若的殘影同時從四面八方向杜娘子飛撲而去,每一個殘影都帶著一模一樣的水藍色劍芒,每一個殘影的腳步聲都重重疊疊地敲在青石板上,如同一場密集的暴雨。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形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book18.org

  她紅蓋頭下的目光在這一刻失去了鎖定。那些殘影每一個都帶著羅若的氣息,每一個都帶著通玄境修士的真氣波動,真假莫辨,虛實難分。她向後連退三步,右臂再次揮出,袖口中湧出一團濃稠的、如同實質般的鬼力黑霧,朝那些殘影橫掃而去。黑霧所過之處,那些殘影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一個接一個地消散,但每消散一個,便有一個新的殘影從另一個方向浮現,源源不斷,無窮無盡。book18.org

  羅若的本體就藏在那片殘影之中。book18.org

  她借著那些殘影的掩護,將劍尖壓低,貼著地面刺出一劍。這一劍只有一道極細極淡的水藍色劍氣,如同地底暗河一般無聲地穿過青石板的縫隙,繞過杜娘子腳下那些還在翻湧的紅繩,從她的腳底斜斜刺入。book18.org

  杜娘子正在疲於應對羅若的虛影,沒曾想會有一道流水劍氣從腳邊斜刺而來。那劍芒透體而出的瞬間,杜娘子的嫁衣從下擺到腰側再次綻開一道口子,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長,幽藍色的鬼氣從裂口處湧出,在夜風中散開一片明滅不定的冷光。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她向後退了數步,右手輕輕按住了腰側那道正在向外滲漏鬼氣的裂口。嫁衣上的金色鳳尾在這一刻忽然失去了光澤,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活力,無力地垂落在袖口邊緣。她低著頭,紅蓋頭在夜風中輕輕顫動,那支一直沒有停止的戲腔終於在這一刻斷了,無聲的斷裂如同琴弦被剪斷後懸在空中的餘響。book18.org

  然後「杜娘子」抬起頭。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慢,每一寸都帶著沉甸甸的力量。紅蓋頭從她額前滑落了一些,但依然嚴嚴實實的遮著她的臉,沒有漏出一絲。book18.org

  那蓋頭後的杜娘子看了羅若一眼。book18.org

  雖然羅若看不見杜娘子的臉,但那隔空傳來的,讓她渾身寒意的感覺,讓羅若確定,杜娘子的目光,確實正鎖定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那目光之中是一種更加沉靜的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她垂下眼帘,將滑落的紅蓋頭重新拉回原位,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血紅色的嫁衣在霧氣中緩緩淡去。book18.org

  杜娘子轉過身,向長街盡頭走去。她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是一支沒有唱完的戲的尾聲。她走過那些被劍痕劃碎的青石板,走過那些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白燈籠,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被常江方向湧來的霧氣徹底吞沒。book18.org

  最後一縷戲腔從霧氣深處飄來。book18.org

  那聲音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嘹亮中帶著絲絲縷縷的鬼力滲入的唱法,而是更加輕淡的唱法,如同遠處江面上漂過的一盞河燈,被水波推著,越走越遠,遠到再也看不見了。book18.org

  "哎嗨呀……哎嗨呀……"book18.org

  最後那兩個尾音散在風中,像是有人將一片薄冰輕輕放在了水面上,讓它慢慢地融化、消失,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book18.org

  羅若站在原地,沒有追。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真氣還有餘力,經脈中的清漣真氣仍在流轉,方才那一戰對她的損耗遠未到極限。但她沒有追。因為她也感覺到,杜娘子方才離開時的那一眼沒有恨意,沒有不甘,甚至連挫敗都沒有。那不是敗退者的眼神,那是一種更加冷靜的、如同老練的獵人在評估獵物之後決定暫時收手的判斷。book18.org

  杜娘子好像知道了,今夜有自己在,她必然不能得手了。book18.org

  羅若緩緩將「瀲灩」劍收入鞘中,水藍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斂去。她站在空蕩蕩的長街上,四下張望,那些方才還在遊蕩的野鬼、怨靈,不知何時已經散了個乾淨,連鬼氣都淡了許多。book18.org

  她抬手摸了摸肋下,那裡被杜娘子方才那一袖的餘波震出了一些淤青,手指按上去時微微發疼。嘴角的血跡已經乾了,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線痕,她用袖口擦了兩下,沒有擦乾淨,索性放棄了。book18.org

  遠處,東方的天際泛起了第一線極淡的灰白。book18.org

  羅若站在街中央,望著那片正在緩緩亮起的天光,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原來這一夜的奔波除鬼,已經過了這麼久了,然後羅若轉過身,向歸人棧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靴跟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在漸逝的夜色中迴響,一下一下,像是這座城池終於緩過來的脈搏。book18.org

  她身後,城中居民的門扉依然緊閉著。但有幾扇窗的紙面上,透出了極淡的、剛剛燃起的燭火。book18.org

  天快要亮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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