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15)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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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劍舞酆獲book18.org

那道冰霜色的劍光來得很快,一線寒芒,精準地斬在那隻搭上婦人肩膀的幽藍色手臂上。book18.org

劍光落在手臂上時,沒有鮮血迸濺,沒有骨骼碎裂,只有一聲極輕極細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聲。那隻半透明的手臂從肘部斷裂,斷口處湧出一團幽藍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點,在空氣中扭曲了幾下,隨即消散無蹤。book18.org

凌逸已經踏入了院中。book18.org

她左手提著的那盞白燈籠被她隨手一擲,燈籠在空中翻滾著飛向院角,落在地上,燭火熄滅,慘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周身那層越來越亮的冰霜色劍芒。那光芒不刺目,卻冷冽如雪,將整座院落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冰原。book18.org

她的右手握著「寒霜」,劍身上的寒霜紋路此刻正瘋狂流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book18.org

「蒼衍水道·冰刃。」book18.org

凌逸的聲音清冷如泉,不急不慢。book18.org

「寒霜」劍揮出。book18.org

霎時間,一道道薄如蟬翼的冰棱,在院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每一道冰棱都精準地刺在一隻遊魂伸出的手臂上,或是在它們即將觸碰到活人的瞬間將其逼退。那些冰棱所過之處,空氣被凍出一串串細碎的冰晶,在燈籠的慘白光芒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book18.org

遊魂們發出嘶吼,此起彼伏,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同時刺入腦海。book18.org

那些被冰棱斬中的遊魂紛紛後退,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被削去了半邊身軀,斷口處都在不斷湧出幽藍色的光點,整個身形都變得比方才更加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book18.org

羅若站在院門口,一手提著白燈籠,一手按著「瀲灩」劍柄,卻沒有拔劍。book18.org

她看著凌逸在院中揮劍的身影,看著那些冰霜色的劍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線,看著那些遊魂在劍光中後退、潰散、重新融入霧氣。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應該出手。以通玄境的修為,對付這些遊魂,綽綽有餘。book18.org

可她就是邁不動步。book18.org

這些半透明的、沒有實體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東西——讓她從心底里發毛。book18.org

她又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院門的門框上,手中燈籠的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搖晃,將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book18.org

那些遊魂被凌逸的冰刃逼退了數丈,卻沒有散去。book18.org

它們聚集在院外的霧氣中,身影重重疊疊,幽藍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它們的數量比方才更多了,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座院落圍得水泄不通。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在霧氣中緩緩移動,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等待什麼。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那些遊魂的氣息正在發生變化。book18.org

那些原本各自獨立的、零散的幽藍色光點,正在向一個方向緩緩移動。它們相互靠近、相互融合、相互吞噬,如同一滴滴墨水落入清水中,漸漸暈開、交織、融為一體。book18.org

霧氣中的幽藍色光芒越來越亮。book18.org

一整片一整片的、如同潮水般的亮。那光芒從四面八方湧向院外的正前方,在距離院門不過十餘丈處,開始凝聚、壓縮、坍縮。book18.org

凌逸握劍的手微微收緊。book18.org

「若若。」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罕見的、鄭重的意味,「後退。」book18.org

羅若一怔,下意識地又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院內的照壁上,手中的燈籠晃了晃,燭火險些熄滅。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院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幽藍色光芒,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那些遊魂——那些數以百計的、零散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融合。book18.org

它們相互嵌入彼此的輪廓,手臂與手臂交疊,軀幹與軀幹重疊,頭顱與頭顱堆疊。那過程像是無數滴蠟油匯聚在一起,漸漸熔化、交融、凝固成一個更大的整體。book18.org

那輪廓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它高約三丈,身形魁梧如山,通體呈幽藍色,半透明,卻比那些零散的遊魂凝實了不知多少倍。它的頭顱碩大,五官模糊,只有兩隻眼睛的位置亮著兩團刺目的猩紅色光芒,如同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血色燈籠。它的手臂粗如水桶,手指長如鐮刀,指尖處幽藍色的光點不斷滴落,落在地上炸開一朵朵幽藍色的火花。它的下半身不是雙腿,而是一團不斷翻滾的、如同煙霧般的混沌,支撐著它龐大的身軀懸浮在半空中。book18.org

那些零散的遊魂還在不斷融入它的身體。每融入一個,它的身形便凝實一分,那兩團猩紅色的光芒便亮一分,那股壓迫感便強一分。book18.org

院中的活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book18.org

那個方才還在尖叫的婦人此刻癱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幾個孩子被女人緊緊摟在懷裡,臉埋在母親懷中,不敢抬頭。男人們手中的扁擔和木棍掉落在地,有的人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有的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經被抽走了一半。book18.org

假和尚更是徹底癱成了一攤爛泥,褲襠濕了一大片,口中反覆念叨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弱。book18.org

凌逸站在院中,仰頭望著那隻正在凝聚成形的大型野鬼,臉上的表情依舊清冷如霜。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左手,將「寒霜」劍橫於身前,右手並起劍指,輕輕拂過劍身。指尖所過之處,劍身上的冰裂紋理驟然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整柄劍都在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如同風吟般的嗡鳴。book18.org

「若若。」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book18.org

「護住他們。」book18.org

羅若咬了咬下唇,終於將「瀲灩」劍從腰間拔出。水藍色的劍光在院中亮起,如同一汪清泉在黑暗中湧出。她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股發毛感硬生生壓了下去,身形掠到那些村民身前,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幕,將所有人護在身後。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盡力讓自己顯得鎮定:「都、都到我後面來!不要亂跑!」book18.org

那些村民連滾帶爬地聚攏到羅若身後,婦人緊緊摟著孩子,男人擋在家人前面。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正在凝聚成形的野鬼身上。book18.org

那隻野鬼終於停止了融合。book18.org

它懸浮在院外十餘丈處,高約三丈的身軀如同一座幽藍色的山丘,兩團猩紅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燃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中那道銀白色的、纖細卻筆直的身影。book18.org

它張開嘴。book18.org

那嘴裂到耳根,露出其內一片混沌的、幽藍色的虛空。從那虛空中傳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從地底深處湧出的嘶吼。那嘶吼聲波所過之處,院中的燈籠劇烈搖晃,燭火明滅不定。book18.org

凌逸的銀繡劍袍在聲波中獵獵作響,長發在身後飛揚,但她的身形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看著那隻野鬼,看了片刻。book18.org

忽然,她的身形向後飄出數丈,落在院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銀繡劍袍在夜風中翻卷,長發如瀑般垂落,月光從霧氣的縫隙中漏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之中。book18.org

她將「寒霜」劍豎在身前,劍尖朝上,左手劍指抵在劍格處,右手握劍柄,緩緩閉上眼。book18.org

她的清漣真氣漸漸收斂,凝聚在她周身三尺之內,那真氣之中,隱隱有雪花在飛舞,有冰凌在生長,有霜花在綻放。book18.org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與那冰晶中雪花的飄落、冰凌的生長、霜花的綻放,漸漸同步。book18.org

野鬼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嘶吼。book18.org

它伸出那隻粗如樹幹的手臂,五指張開,指尖處幽藍色的光點瘋狂凝聚,化作五道凌厲無匹的、如同利刃般的爪罡,朝凌逸的方向狠狠撕下!book18.org

羅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她忍不住喊道:「凌師姐!」book18.org

凌逸依舊閉著眼,豎著劍,站在那一片銀白色的月光中。book18.org

就在那五道爪罡距離她不過三尺的瞬間——book18.org

她睜開了眼。book18.org

那雙冰冷的、如同萬載寒冰般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五道撕裂空氣的幽藍色爪罡,倒映著那隻龐大的、猙獰的野鬼,也倒映著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村民、那個躲在照壁後偷看的假和尚、那個站在水幕後緊握「瀲灩」的羅若。book18.org

她身形優雅,腳步翩躚。如細風拂柳般就躲過了那野鬼的爪罡。book18.org

「寒霜」劍在她手中如同一支畫筆,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道優美的、冰霜色的弧線。book18.org

她的身形輕盈如雪,每一次旋轉都帶起一陣細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她的步伐靈動如風,每一次躍起都如同雪花被風吹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軌跡。book18.org

正是凌逸慣用的劍舞。book18.org

野鬼的眼眶中,那兩團猩紅色的光芒劇烈閃爍。book18.org

它發出更加暴怒的嘶吼,雙臂齊出,十指如鉤,朝著凌逸所在的方向瘋狂撕扯。那些爪罡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book18.org

她的劍舞越來越快,身形在院中穿梭如電,銀繡劍袍在月光下翻卷如雲。「寒霜」劍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霜色的光幕,將那些鋪天蓋地的爪罡盡數擋在身外。每一道爪罡觸及那光幕的瞬間,都被凍成一團冰晶,然後碎裂、消散。book18.org

然後她瑩唇輕啟,貝齒微張。book18.org

「滿堂花醉三千客~~~」book18.org

凌逸清唱的聲音很輕,很緩,如同月光下低語的泉水,又如同夜風中飄落的雪花。book18.org

她的劍勢在這一刻驟然一變。book18.org

從方才的綿柔如水轉為凌厲如冰。「寒霜」劍上的清漣瘋狂流轉,劍身爆發出刺目的冰霜色光芒,那光芒不熾烈,不張揚,卻冷冽得讓人骨髓生寒。她一劍揮出,劍氣化作一道丈余長的冰霜色扇形劍氣,朝野鬼的胸口斬去!book18.org

野鬼察覺到了危險。book18.org

它雙臂交叉擋在胸前,想要去抵擋凌逸的劍芒。book18.org

劍氣斬在那雙臂上。book18.org

野鬼的雙臂從正中裂開,裂口處湧出大量的幽藍色光點,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外噴涌。劍氣去勢不減,在野鬼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腰腹。book18.org

野鬼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向後踉蹌數步,下半身那團翻滾的混沌險些潰散。它胸口的裂痕中,幽藍色的光點如同血液般湧出,在夜空中飄散,化作無數細小的、明滅不定的光點。book18.org

院中的村民看得呆了。book18.org

那些男人忘記了恐懼,那些女人忘記了哭泣,那些孩子從母親懷中抬起頭,瞪大眼睛,望著那道在月光下舞動的銀白色身影,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假和尚癱在地上,卻忘記了念經,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叨什麼。book18.org

羅若站在水幕之後,手中的「瀲灩」劍垂落,劍尖抵在地面上。她望著凌逸在院中舞劍的身影,望著那道銀白色的、清冷如霜的、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身影。凌逸的劍舞還在繼續。book18.org

她踏著月光,踩著夜風,揮著「寒霜」,在院中畫出一幅又一幅冰霜色的畫卷。那些畫卷中有雪花飄落,有冰凌生長,有霜花綻放,有寒梅傲雪。每一幅都短暫如曇花,每一幅都美得讓人心碎。book18.org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高了幾分,卻依舊清冷如泉,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book18.org

「一劍霜寒十四州。」book18.org

話音落下,她的劍勢再次驟然一凝。book18.org

「寒霜」豎在身前,劍尖朝上,左手劍指抵在劍格處,右手握劍柄。她的身形停住了,如同時間在這一刻凝固。月光從霧氣的縫隙中漏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輝中,那張清冷的臉在月光下如同白玉雕成,眉眼如畫,唇若塗蜜。book18.org

然後,一劍揮出。book18.org

冰霜色的劍光中湧出,如同一幅展開的畫卷,朝著野鬼碾壓而去。庭院的這方小天地,每一處都在散發著刺骨的寒意。book18.org

野鬼的眼眶中,那兩團猩紅色的光芒驟然黯淡。book18.org

它感覺到了恐懼與絕望。book18.org

它轉身,想要逃。book18.org

然而下一個瞬間,野鬼體內所有的幽藍色光芒都凝固了。book18.org

因為凌逸那「一劍霜寒十四州」的劍光,已然到了。book18.org

如同時間在那野鬼體內停止了流動,它那龐大的、三丈高的、混沌的身軀,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座冰雕。book18.org

幽藍色的冰雕。book18.org

冰雕的內部,那些還在流轉的幽藍色光點都被凍住了,保持著它們被凍結前一瞬間的姿態——有的還在向上涌,有的還在向四周擴散,有的還在明滅不定。它們被定格在冰中,如同一幅被凝固的、幽藍色的畫卷。book18.org

凌逸收回真氣,身形輕巧地落回地面。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只是將「寒霜」劍橫於身側,左手劍指輕輕拂過劍身,將劍刃上殘留的幽藍色冰屑彈去。book18.org

身後,那座三丈高的幽藍色冰雕,從頂部開始崩裂。book18.org

裂紋從野鬼的天靈蓋向下蔓延,穿過它的頭顱、脖頸、胸膛、腰腹,一直延伸到那團混沌的、沒有雙腿的下半身。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將整座冰雕覆蓋。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它碎了。book18.org

無數細小的、幽藍色的冰晶從冰雕上剝落,在半空中翻轉、折射、明滅,如同無數顆細小的星辰在夜空中墜落。book18.org

那些冰晶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如同風鈴般的聲響。book18.org

落在白燈籠上,將那些慘白的紙面映上一層淡淡的幽藍。book18.org

落在那些村民的頭上、肩上、手心裡,冰涼的觸感讓他們紛紛抬起頭,望著那片正在飄落的、幽藍色的「雪」。book18.org

羅若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book18.org

那冰晶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後融化,化作一滴幽藍色的、冰涼的水珠,順著她掌心的紋路滑落。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院中那道銀白色的身影。book18.org

凌逸站在那裡,銀繡劍袍在夜風中輕輕翻卷,長發如瀑般垂落。月光從霧氣的縫隙中漏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之中。book18.org

她的背影筆直如劍,纖細如竹,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堅韌的、不會倒下的力量。book18.org

羅若連忙吸了吸鼻子,將那股淚意壓下去,提著劍跑過去。book18.org

「凌師姐!你沒事吧?」book18.org

凌逸轉過身,看著她。book18.org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book18.org

「無事。」book18.org

兩個字,清冷如常。book18.org

羅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認她身上沒有傷,這才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凌師姐,你方才那劍舞......好美。」book18.org

凌逸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意外。book18.org

「是麼,那師父教你時,為何不學?」book18.org

羅若怔了一下,隨即吐了吐舌頭,「太難了呀,凌師姐,師父不是也說了,我們這一代的弟子,只有你最契合劍舞。」book18.org

凌逸聽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向那些還在發獃的居民走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book18.org

那些居民已經從驚駭中回過神來,見兩位女修走過來,紛紛跪下磕頭。book18.org

「多謝仙子!多謝仙子!」book18.org

「那鬼......那鬼被打跑了?真的打跑了?」book18.org

凌逸站在他們面前,垂著眼帘,看著那些跪在青石板上的、渾身發抖的、面如死灰的居民,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諸位請起。」book18.org

凌逸輕聲道。book18.org

那些居民抬起頭,面面相覷,然後互相攙扶著站起來。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中年婦人身上。book18.org

那婦人看上去三十來歲,面容姣好,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窩深陷,眼睛紅腫,嘴唇乾裂,整個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她的懷裡緊緊摟著一個男孩,那男孩約莫七八歲,面容清秀,卻目光呆滯,嘴角流著涎水,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母親懷中,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在那男孩臉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她看向那婦人。book18.org

「這個孩子,怎麼了?」book18.org

那婦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湧出來。她死死摟著懷中的孩子,肩膀劇烈地聳動。book18.org

旁邊一個老漢替她開了口。book18.org

老漢顫巍巍地拱手道:「回、回仙子的話......這是老朽的二孫子,叫虎子。前幾日,虎子跟他幾個小夥伴去城外山上的廟裡玩,天快黑了都沒回來。他娘急得不行,叫他爹去找。他爹在那破廟裡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就變成這樣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發哽:「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應,喂他吃飯也不嚼,就那樣坐著,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村裡人說,怕是......怕是被孤魂野鬼攝去了魂魄。」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抬起袖子擦眼淚。book18.org

那婦人——虎子的娘——終於哭出了聲。那哭聲壓抑而嘶啞,像是憋了太久終於忍不住決堤的洪水。她跪在地上,將懷中的孩子摟得更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里,肩膀劇烈地聳動。book18.org

「虎子......虎子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在這兒呢......你看看娘啊......」book18.org

那孩子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渙散,目光穿過母親的懷抱,穿過院中的眾人,穿過那片還在飄散的幽藍色冰晶,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誰也看不見的地方。book18.org

凌逸看著那孩子,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攤還在瑟瑟發抖的爛泥上。book18.org

假和尚還癱在那裡。book18.org

他看見凌逸的目光掃過來,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的嘴張著,唇在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臉白得像紙,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混著鼻涕和眼淚,在臉上衝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book18.org

凌逸向他走去。book18.org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在青石板上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但每落下一步,那假和尚的身體就抖一下,像是在受刑。book18.org

羅若跟在凌逸身後,「瀲灩」劍還握在手中,水藍色的劍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轉。她看著那攤爛泥似的假和尚,眼中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book18.org

凌逸走到假和尚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book18.org

月光從她身後傾瀉而下,將她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冰冷的、如同萬載寒冰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book18.org

假和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仙、仙、仙、仙子......」他的聲音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小、小小、小人......」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右手,按上腰間的「寒霜」劍柄。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很緩,如同一個獵人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獵刀。book18.org

假和尚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的身體猛地向後縮,後背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雙手在身前亂揮,像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口中語無倫次地喊著:book18.org

「仙子饒命!仙子饒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就是、就是想騙幾個錢!小人一路行來,從未出過事,小人真的不知道這個城裡會,會這麼邪性!小人不知道那些鬼真的會出來!小人——小人——」book18.org

凌逸出劍。book18.org

「鏘」的一聲,清脆如冰裂。book18.org

「寒霜」劍刺出,劍身上的冰裂紋理在月光下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凌逸手腕一轉,劍尖在假和尚面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book18.org

「啊——!!」book18.org

假和尚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頭,渾身抖如篩糠。book18.org

那劍光擦著他的左臉掠過,在他顴骨處留下一道淺淺的口子。傷口不深,只劃破了皮膚,鮮血從傷口中滲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在慘白的臉上畫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線。book18.org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後緩緩放下抱頭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溫熱的、粘稠的液體,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那抹猩紅,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軟軟地癱在牆上。book18.org

「我、我......還活著?」book18.org

凌逸收劍入鞘。book18.org

「鏘」的一聲,劍刃歸位,餘音在夜風中緩緩消散。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假和尚,聲音清冷如霜,一字一句:book18.org

「你冒充觀心寺弟子,騙人錢財,本應嚴懲。但念你尚未鑄成大錯,今日便饒你一命。」book18.org

她頓了頓,接著道。book18.org

「觀心寺的佛經,有安撫超度鬼族之能。你方才胡亂念的那些東西,非但不能安撫,反而會激怒他們。若非我等恰好路過,今夜這滿院之人,都因你而死。」book18.org

假和尚的臉更白了。book18.org

他呆呆地望著凌逸,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book18.org

凌逸轉過身,不再看他。book18.org

「這一劍,是給你的教訓。」book18.org

她背對著他,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記住,再有下次,我必誅之。」book18.org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後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他顧不得擦臉上的血,顧不得整理那身皺巴巴的僧袍,甚至顧不得撿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魚還有之前獲得的報酬,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跑去。book18.org

跑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朝凌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book18.org

「謝、謝謝仙子不殺之恩!謝謝仙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book18.org

說完,他轉過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件黃褐色的僧袍在霧氣中越來越模糊,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夜風吞沒。book18.org

院中的村民看著那假和尚消失的方向,有的搖頭,有的嘆氣,有的低聲咒罵。book18.org

虎子的娘跪在地上,懷中抱著那個目光呆滯的孩子,眼淚還在無聲地流。她抬起頭,望向凌逸和羅若,那雙紅腫的眼眸中滿是懇求。book18.org

「兩位仙子......求求你們......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歲......他不能就這樣......」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將孩子摟得更緊。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我等乃蒼衍弟子,不會安撫鬼族之術。」book18.org

虎子娘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book18.org

「但是,」凌逸話鋒一轉。「我蒼衍水脈,善於探查。倒是可以幫你一看。」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身後那道還站在水幕邊、握著「瀲灩」劍、正望著這邊出神的身影。book18.org

「羅師妹?」book18.org

羅若被這一聲喚回了神。book18.org

她連忙應道:「在、在!」book18.org

提著劍快步走過來,走到凌逸身側,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那張清冷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溫和的弧度。book18.org

「羅師妹,我的清漣真氣偏寒,若直接探查,怕這孩子受不住。」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的耐心,「你的清漣真氣如同清溪,溫和綿柔,你來查探查探這孩子吧。」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蹲下身,將「瀲灩」劍插在身側的青石板縫隙中,雙手輕輕握住那孩子冰涼的小手。book18.org

她閉上眼。book18.org

體內的清漣真氣緩緩流轉,如涓涓細流,從她的掌心渡入那孩子的經脈。那些真氣溫和而綿柔,帶著水屬特有的包容與滋養,順著孩子的雙手、手臂、肩頭,一路向上,探入他的靈台深處。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孩子的靈台中,一片混沌。book18.org

本該明亮的、如同繁星般的魂魄之光,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見。那些魂魄的碎片散落在靈台各處,有的已經消散了大半,有的還在微弱地閃爍,如同一盞盞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book18.org

羅若的真氣在孩子的靈台中遊走了一圈。book18.org

她睜開眼。book18.org

虎子娘緊張地望著她,嘴唇翕動著,想問又不敢問。book18.org

羅若站起身,看向凌逸,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二人能聽見。book18.org

「凌師姐,這孩子的魂魄,的確有損。三魂七魄中,兩魂四魄還在,雖微弱但未散。但有一魂三魄......不在了。」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能確定麼?」book18.org

羅若想了想,道:「從靈台中殘留的氣息來看,應是如此。」book18.org

那婦人雖聽不清二人在說什麼,但從她們的神色中,已猜到了幾分。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抱著孩子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book18.org

「仙子......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歲......他不能一輩子都這樣......求求你們......」book18.org

那些村民也紛紛跪下。book18.org

老漢顫巍巍地拱手道:「二位仙子,老頭子知道你們是修道之人,本不該打擾。可虎子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聰明伶俐,讀書也好,村裡私塾的先生都說他將來能考功名。如今變成這樣……」book18.org

他說著,老淚縱橫,抬起袖子擦眼淚。book18.org

凌逸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著那個抱著孩子、淚流滿面的婦人,看著那個目光呆滯、嘴角流涎的孩童,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諸位不必如此。」book18.org

聲音清冷如常,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溫和的溫度。book18.org

「我等蒼衍道法,確實不會安撫超度之術,無法直接幫你孩子聚攏魂魄。」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但你可以告訴我們,那孩子出事的地方在何處。我等前去調查一番。」book18.org

虎子娘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卻熾烈的光。book18.org

「城、城外......城東五里,有座山,叫平服山,山上有一座舊廟......虎子他們就是去那裡玩......他爹就是在那裡找到他的......」book18.org

凌逸點了點頭。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向院外走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婦人懷中的孩子。那孩子依舊目光呆滯,嘴角流著涎水,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book18.org

她的心頭微微一酸,連忙轉過頭,快步跟上凌逸。book18.org

走出院門,沿著那條狹窄的、白燈籠高掛的巷子,向客棧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夜風從常江上吹來,裹著霧氣,帶著那股潮濕的、腐朽的氣息。白燈籠的光在霧中暈開,慘白而模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修長。book18.org

羅若走在凌逸身側,這一次,她沒有再害怕。那些從霧氣中偶爾飄過的幽藍色光點,在凌逸周身那股還未完全散去的冰霜色劍芒面前,遠遠地便繞開了,不敢靠近。book18.org

兩人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快到客棧時,凌逸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若若。」book18.org

羅若一怔。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月光從霧氣的縫隙中漏下,將凌逸那張清冷的臉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book18.org

「你已經是通玄境了。」她說,聲音很輕,「那些遊魂,不會是你的對手。」book18.org

羅若沉默了。book18.org

她知道凌逸說的是對的。以通玄境的修為,對付那些遊魂,她完全可以輕鬆應對。可她還是怕,怕那些東西……book18.org

「我知道。」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只是......」book18.org

她頓了頓,咬了咬下唇。book18.org

「只是我從小就怕鬼。小時候連黑地方不敢一個人去,總覺得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現在也是,明明知道它們傷不了我,可就是......」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凌逸伸出手,輕輕按在羅若的頭頂。book18.org

那隻手微涼,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的力量。指尖在羅若的發間輕輕揉了揉,力道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book18.org

羅若的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她沒有躲,甚至不自覺地往那隻手下靠了靠,像一隻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動物。book18.org

凌逸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去。book18.org

羅若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後快步追上去。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在巷子裡,白燈籠的光在她們身周暈開,將兩道纖細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一長一短,如同一對在夜色中漫步的姐妹。book18.org

走到客棧門口,羅若忽然停下腳步。book18.org

凌逸也停下,轉過頭看她。book18.org

羅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雙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book18.org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麼?」book18.org

她說完,臉微微泛紅,連忙補充道:「就、就今晚。這客棧陰森森的,我一個人害怕。明天就不了。」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看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推開客棧的門。book18.org

「好吧。」book18.org

聽到此言,羅若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連忙跟上去,跨過門檻,反手將門關上。book18.org

大堂里一片漆黑,櫃檯後面的油燈已經熄了,只有門楣上那幾盞白燈籠的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歪歪扭扭的光影。book18.org

凌逸走在前面,摸黑上了樓梯。book18.org

羅若緊緊跟在身後,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攥著凌逸的衣角,生怕跟丟了。book18.org

二樓走廊里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油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走廊盡頭撐開一小片昏黃的區域。凌逸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側身讓羅若先進去,然後反手將門關上。book18.org

羅若脫了短靴,裹著冰蠶白絲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縮到榻上,拉過錦被蓋住自己,只露出兩隻眼睛。book18.org

凌逸也脫了衣物,躺下來。book18.org

羅若往裡面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book18.org

凌逸拉過另一床錦被,蓋在身上。book18.org

兩人並肩躺在黑暗中。book18.org

窗外的霧氣還在翻滾,偶爾有風從門縫中漏進來,將桌上的油燈吹得微微搖晃,光影在帳頂上遊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緩緩移動。book18.org

羅若睜著眼,望著帳頂那片模糊的光影,過了很久,輕聲開口。book18.org

「凌師姐,你說......我們能找到救嘯哥哥的法子麼?」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照她平日清冷平直的性子,大約只會如實答一句「我不知道」。可此刻陷在沉沉黑暗裡,她分明「看」見了羅若眉間那一縷藏不住的不安,話到唇邊,便悄然轉了個彎。book18.org

「一定能的。」book18.org

黑暗中,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溫柔。book18.org

聽到答覆,羅若的嘴角微微彎起。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不再說話。book18.org

油燈的光在帳頂上遊走,窗外的霧氣還在翻滾,遠處的常江發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轟鳴。book18.org

酆獲城的夜,還很漫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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