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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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酆獲城book18.org
入川州的路,從來不好走。book18.org
這川州的北大門,便是天禽嶺。book18.org
天禽嶺橫亘在川州與中原之間,綿延上千里,山勢險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衝。此嶺之得名,意為「唯有飛禽方能越過」,說的是那主峰之險,非人力可攀。但嶺上並非無路可通——一條官道沿著山勢蜿蜒盤繞,雖曲折迂迴,卻終究是連接川州與中原的陸路咽喉。book18.org
官道依山而建,寬約丈余,路面鋪著青石,石面已被車輪與馬蹄磨得光滑。兩側林木蔥鬱,時有溪澗從山間奔流而下,在道旁匯成清淺的水渠。商旅往來不絕,騾馬的鈴鐺聲、挑夫的號子聲、車軸的吱呀聲在山谷間迴蕩,倒也給這崇山峻岭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book18.org
官道最險要處,設有一關,名曰「箭閣」。book18.org
箭閣建於兩峰對峙的隘口之間,地勢險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閣樓以青石壘砌,高約三丈,飛檐翹角,檐下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箭閣」二字,筆力遒勁。閣樓上架著數架巨弩,弩箭粗如兒臂,箭簇以精鋼鍛造,相傳能射穿修士的護體真氣——當然,這不過是凡人以訛傳訛的說法,但也足見此關之險要。book18.org
過了箭閣,山路便漸漸開闊,地勢也趨於平緩。再行數十里,千峰萬壑之間,隱約已能望見遠處那片被山脈環抱的川州盆地。book18.org
而說道這川州的東大門,便要從常江逆流而上。book18.org
過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勢便陡然抬升。平原漸漸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濤,越往西,山勢越險。水路在峽谷中蜿蜒,兩側都是斧劈般的絕壁,船下是轟鳴的急流,頭頂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條,灰白色的雲絮掛在山尖上,像是給那些險峻的峰巒披了一層薄紗。book18.org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東方門戶——三山雲峽。book18.org
三山橫斷大江,千丈峭壁對峙而立,天開一線,不見闊野。江流被窄峽擠壓,激流撞礁,漩渦密布,水下暗礁藏於黑水,舟楫過此九死一生。山間寒瘴終年不散,風聲似鬼嘯,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儘是嶙峋險勢,好似一道峽谷隔絕人間與幽冥。book18.org
但過了三山雲峽,群山丘陵星羅密布,再行過這千里丘陵,就會露出一片被山脈環抱的、肥沃得幾乎發黑的平原。book18.org
川州盆地。book18.org
此地氣候溫潤,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產豐饒,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譽。平原上水網密布,溝渠縱橫,稻田一塊接一塊,從山腳一直鋪展到天邊。此時節稻穗已沉,金黃的谷浪在微風中起伏,散發出穀物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book18.org
村落星羅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牆,竹林環繞,炊煙裊裊。農夫在田間勞作,農婦在溪邊浣衣,孩童赤著腳在田埂上追逐,笑聲清脆如鈴。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稻田中驚起,振翅飛向天際,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一派安寧祥和的田園景象。book18.org
可若你將眼光離開那沃土平原,仔細看向那平原東方的千里丘陵,越過幾道低矮的山樑,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便會發現——book18.org
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馴服的角落。book18.org
酆獲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馴服的土地上。book18.org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數百里,山勢重新變得陡峭,卻不同於三山雲峽那種刀削斧劈般的險峻,而是一種更加陰沉的、壓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語的詭異。book18.org
五座山峰,環抱而立。book18.org
五座山峰,呈環形分布,拱衛著中央那片深陷的山谷。book18.org
山谷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卻深得令人心悸。從山脊往下看,谷底隱沒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看不真切。那霧氣不是尋常的山嵐,而是一種更加濃稠的、仿佛有實質的、緩緩翻滾的霧,如同活物在呼吸。book18.org
偶爾有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種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那冷意不寒肌膚,卻直透靈台,讓人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book18.org
酆獲城,就在那片山谷中。book18.org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出了北門,便是常江的一段。book18.org
酆獲城城牆低矮,以當地的大石砌成,石塊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規整,像是隨手堆疊而成,卻又歷經數百年不倒。城門是一座石拱門,門楣上刻著兩個大字——「酆獲」,筆力粗獷,刀法隨意,不像名家手筆,倒像是哪個路過此地的遊方道士隨手刻下的。book18.org
城中街巷狹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兩側的房屋多是兩層小樓,黛瓦白牆,木質的門窗雕刻著簡單的花紋。book18.org
但酆獲城真正讓人在意的,不是這座城本身。book18.org
而是城外那片花海。book18.org
城南出城門,沿著一條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過百丈,地勢便驟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圓數里的緩坡。緩坡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石蒜。book18.org
此花在當地被稱為「彼岸花」。book18.org
它們高約尺許,花莖纖細筆直,頂端分出數枝,每枝開一朵花。花瓣細長,邊緣微微捲曲,呈一種濃烈的、近乎不真實的猩紅色——不是玫瑰那種嬌艷的紅,不是硃砂那種沉穩的紅,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如同凝固的鮮血般的紅。book18.org
那紅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將整片山坡潑滿了血,又像是大地深處滲出的、不肯乾涸的淚。book18.org
一株彼岸花,已是刺目。book18.org
一片彼岸花,便是驚心。book18.org
若是生長在中原,石蒜的花期是夏末秋初,但這酆獲城外的石蒜花海,卻詭異的在這初冬時節也沒有凋零,一直盛開。此時此刻,數百萬株彼岸花同時綻放,將整片緩坡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那紅從山腳一直鋪展到山脊,從山脊漫過山樑,從山樑延伸到天際,紅得鋪天蓋地,紅得密不透風,紅得讓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風從谷口吹來,花海便起了波浪。不是尋常花海那種溫柔的起伏,而是一種更加劇烈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般的涌動。那些猩紅的花瓣在風中翻卷、搖曳、碰撞,發出細微的、如同無數片絲綢同時摩擦般的沙沙聲。book18.org
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低語。book18.org
花海深處,隱隱約約能看見幾條被花叢半掩的小徑,青石板已被花根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斷裂,被紅得發黑的花叢吞沒。偶爾有蝴蝶在花間飛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紅之色的,翅翼上帶著猩紅的斑點,在花叢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book18.org
這片彼岸花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是誰種下的,沒有人知道它為何開得如此茂盛,更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為什麼無論春夏秋冬,無論乾旱雨澇,這片花都有石蒜在在盛開。book18.org
就算是嚴冬時節,凋零大半,這片花海,也會有一部分彼岸花在鮮艷的盛開。book18.org
仿佛……book18.org
永遠盛開。book18.org
永遠猩紅。book18.org
花海深處,偶爾有風掠過。book18.org
那風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萬年的氣息,不刺鼻,卻讓人脊背發涼。風中有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蟲鳴,而是一種更加飄渺的、如同無數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低語般的嗡鳴。book18.org
那聲音若有若無,像極了虛無。book18.org
你若側耳去聽,它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若不去管它,它又會在你靈台深處悄然浮現。book18.org
這便是酆獲城。book18.org
這便是彼岸花海。book18.org
…………book18.org
酆獲城東方的天空,有兩道遁光破空而來。book18.org
修士御器飛行,本可翻山越嶺、跨江渡河,不懼凡間險阻。天禽嶺雖號稱「唯有飛禽方能越過」,三山雲峽更是激流暗礁、峭壁如刀,對尋常百姓而言確是九死一生的天塹,但對於會御器飛行的修士來說,算不得什麼。只需御器升空,凌虛而行,那崇山峻岭、激流險灘,不過足下微末。book18.org
然而,修士也並非全然肆無忌憚。book18.org
崇山峻岭的高處,時常有靈力亂流涌動。那些亂流無形無質,卻如同水下暗涌,能將人悄無聲息地捲入其中。若是凝真境、御氣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靈力亂流裹挾,輕則偏離方向,重則護體真氣被撕碎,從數百丈高空墜落下去,這飛禽嶺上,摔死的御氣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來也並非沒有先例。book18.org
這便是為何許多修士寧願繞道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願貿然翻越那些險峻山脈的原因。book18.org
不過,今日這兩道遁光,卻是通玄境。book18.org
這兩道遁光從雲層中穿出,一前一後,向那片霧氣籠罩的山谷疾掠而去。book18.org
前面的那道遁光呈水藍色,清澈如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色繡水藍紋勁裝短裙,裙擺在風中翻卷,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蠶白絲中的小腿,纖細而筆直。鹿皮短靴踩在水藍色的仙劍上,靴面上的銀線在遁光中微微閃爍。book18.org
玄冰耳墜在她耳畔輕輕搖晃,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與那頭瀑布般垂落的長髮相映成趣。book18.org
羅若。book18.org
她的臉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潑,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如同川州盆地冬日裡散不去的薄霧。那雙如水的眼眸望著前方那片霧氣籠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絲極力壓制的、不肯承認的擔憂。book18.org
身後那道遁光呈冰霜色,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身形修長,一身銀繡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長發如瀑,面容清冷如霜。book18.org
凌逸。book18.org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上,沒有偏移,也沒有催促。她的表情依舊清冷,看不出喜怒,但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那是長時間的飛行後,才會在眼底浮現的、細微的疲憊。book18.org
兩人從蒼衍盆地出發,一路向西南,飛越過天禽嶺向南,飛越千里丘陵向東,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book18.org
對於通玄境修士而言,這不算什麼長途。從蒼衍盆地到川州酆獲城,也不過一千二百餘里。book18.org
此刻,終於到了。book18.org
「凌師姐。」羅若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獲城了吧?」book18.org
凌逸御劍上前,與她並肩。目光越過那片灰白色的霧氣,望向山谷深處。book18.org
「應該是了。」她說,「酆獲城就臨著常江,在那五座山環抱的山谷中。」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御劍向下方的山谷落去。book18.org
越是接近,霧氣越是濃重。book18.org
羅若催動真氣,水藍色的光芒在身周流轉,將霧氣逼退數尺。凌逸也催動真氣,冰霜色的劍芒在身周凝聚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霧氣隔絕在外。book18.org
兩人穿過霧層,視野驟然開闊。book18.org
羅若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一滯。book18.org
眼前是一片綿延數里的緩坡。坡上密密麻麻,長滿了花。book18.org
正是石蒜花海。book18.org
那一片猩紅在她們腳下鋪展開去,如同大地裂開了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花莖在風中搖曳,彼此摩挲,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同時低語。book18.org
越往深處飛,那紅色越是濃烈,濃得幾乎要滴落下來,染透下方那條荒廢的青石板路。花海邊緣,零星有幾株枯死的樹幹立著,樹皮剝落殆盡,露出灰白的木質,枝丫扭曲如爪,像是從地底伸出的、試圖抓住什麼的手。霧氣在花叢間緩緩流淌,時而將那片猩紅吞沒大半,時而又緩緩吐還,一隱一現之間,整片花海仿佛在呼吸,一脹一縮,緩慢而沉重。book18.org
羅若怔怔地望著那片花海,唇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好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book18.org
凌逸飛在她身側,同樣望著那片猩紅的花海。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觸目驚心的紅。book18.org
「美。」她開口,聲音清冷如泉,「但反常。」book18.org
羅若轉過頭,看向她。book18.org
凌逸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卻又說不清那不對勁究竟是什麼。book18.org
「此花名為石蒜。」她說,聲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尋常人家稱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葉生,葉落花開,花葉永不相見。」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氣溫雖較中原略暖,卻也絕非花開之時。且這一片花海規模之巨,遠非自然生長所能解釋。」book18.org
羅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book18.org
的確,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開,絲毫沒有枯敗之意。book18.org
凌逸再次開口:「按照師門給的消息,這片花海就生長在酆獲城的城外。我們應是到了。」book18.org
羅若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絲不安壓下。book18.org
「走吧。」她說,「去看看這座『鬼城』,到底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兩道遁光越過那片猩紅的花海,向深處飛去。book18.org
下方,彼岸花在風中搖曳,沙沙聲如同低語,此起彼伏,綿延不絕。那聲音若有若無,像是無數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著誰也聽不清的話。book18.org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酆獲異聞book18.org
彼岸花海在腳下鋪展開去,那片觸目驚心的猩紅隨著二人的深入越發濃烈。凌逸與羅若御劍低空飛行,沿著一條早已荒廢的青石板路,向花海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掠去。路兩側的彼岸花越來越密,花莖幾乎要伸到路面上來,猩紅的花瓣擦著二人的衣袍邊緣掠過,留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那香氣不似尋常花香,而是一種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不濃烈,卻揮之不去。book18.org
越往深處,霧氣越重。book18.org
那霧氣不是尋常的山嵐,而是一種更加濃稠的、仿佛有實質的、緩緩翻滾的霧,如同活物在呼吸。霧氣中隱隱有光芒在流轉,不是陽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忽明忽暗,無聲無息。偶爾有風從霧中吹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萬年的氣息,不刺鼻,卻讓人脊背發涼。book18.org
羅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仍在綿延的猩紅花海,又抬起頭,望向前方那座正在霧氣中緩緩顯現的城池。book18.org
酆獲城。book18.org
它靜靜地坐落在常江之畔,江水從城北繞過,向東奔流,在霧氣中發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轟鳴。牆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藤蔓的葉子在霧氣中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體內部蠕動。城牆上每隔數丈便插著一根木桿,杆上挑著白紙糊的燈籠,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那燈籠的光不是尋常的橘黃,而是一種慘白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book18.org
城門是一座石拱門,門楣上刻著兩個大字——「酆獲」,字跡被歲月磨去了稜角,又被霧氣浸得潮濕,筆畫間隱隱有青黑色的苔痕。城門洞開,沒有門板,但好像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氣懸掛在門洞中,如同一道無形的簾幕,將城內與城外隔成兩個世界。book18.org
「凌師姐。」羅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緊張,「這地方……好重的陰氣。」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她懸停在半空中,目光越過那道霧簾,望向城內。通玄境的感知力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片刻後,她收回真氣,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確實。」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審慎的凝重,「此地的陰氣之濃,我在中原從未見過。好似方圓數百里的陰氣都匯聚到了此處。」book18.org
羅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陰氣像無數根冰冷的絲線,從四面八方纏繞過來,順著她的衣領袖口往裡鑽,涼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不是沒經歷過寒冷——北境凍原的風比這裡冷上百倍——可那種冷,是天地自然的冷,真氣一催便散了。這裡的冷不一樣,它不凍肌膚,卻直透靈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意識深處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吹著寒氣。book18.org
她想起臨行前母親陸璃的叮囑——「酆獲城不簡單,你們此行只是探查,不要貿然行事。若遇異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強。救龍嘯,不急於這一時。」book18.org
那時她還覺得母親有些小題大做,一個凡人的城池,再詭異又能怎樣?可此刻,她站在酆獲城的上空,感受著那股從城中湧出的、如同實質般的陰寒氣息,才終於明白母親的擔憂並非多餘。book18.org
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些在霧氣中忽明忽暗的幽藍色光點,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不適。那些光點飄忽不定,時聚時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深處窺探著她們。羅若不怕妖獸,不怕邪修,不怕生死搏殺。可這些飄忽的、沒有實體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她咬了咬下唇,將那股莫名的發毛感壓了下去。book18.org
「下去吧。」凌逸收劍入鞘,身形向城門落去,「既來之,則安之。」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book18.org
二人落在城門前的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地面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又像是被霧氣浸透了一整夜,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城門兩側各立著一隻石獸,但不是尋常府衙門前那種威武的獅子或麒麟,而是兩隻叫不出名字的異獸——身形似犬,頭生獨角,嘴巴大張,露出兩排尖銳的獠牙,眼窩深陷,空洞洞地望著前方,說不出的詭異。石獸的脖子上繫著紅布條,布條已經褪成了暗褐色,在風中輕輕飄動。book18.org
羅若看了那兩隻石獸一眼,總覺得它們那空洞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看。她連忙移開目光,快步跟上凌逸,不自覺地往師姐身邊靠了半步。book18.org
穿過那道霧簾的瞬間,她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冰膜。那霧氣觸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讓她靈台微微一顫的力量。那力量不像是攻擊,也不像是試探,更像是一種……審視。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她穿過霧簾的那一刻,從她身上掃了過去,打量了一番,又悄無聲息地退開了。book18.org
羅若猛地回頭,身後只有那層緩緩翻滾的霧氣,什麼也沒有。可她的脊背卻在發涼,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揮之不去。book18.org
「怎麼了?」凌逸停下腳步,回頭看她。book18.org
「沒什麼。」羅若搖了搖頭,聲音卻比方才更輕了,「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越過她,在那道霧簾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book18.org
「走吧。」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方才多了一絲溫和——她知道羅若在怕什麼。這位師妹從小就對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骨子裡有種天生的發憷。小時候在蒼衍派,羅若連碧波潭的地下書庫都不敢一個人去,說是「陰森森的,總覺得書架後面有東西」。book18.org
凌逸沒有點破,只是放慢了腳步,讓羅若跟得更近些。book18.org
城中的街巷狹窄而曲折,青石板路被歲月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兩側的房屋多是兩層小樓,黛瓦白牆,木質的門窗雕刻著簡單的花紋。book18.org
但真正讓羅若在意的,不是這裡房屋的制式。book18.org
而是白燈籠。book18.org
幾乎每一戶人家的門前,都掛著一隻白紙糊的燈籠。那燈籠的制式與城牆上那些一模一樣——白紙為面,竹篾為骨,燈籠下方垂著一縷白色的流蘇。有些燈籠上寫著黑色的字,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平安」二字,有的則只是歪歪扭扭的幾筆,像是隨手塗鴉。book18.org
它們一盞一盞,沿著狹窄的街巷向深處延伸,雖然未曾點亮,卻將整座酆獲城籠罩在一片幽冷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氣氛之中。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從那些白燈籠上掃過,總覺得每一盞燈籠後面都藏著一雙眼睛。她知道這是自己嚇自己,可那種感覺就是揮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面上,不看兩邊。book18.org
「二位姑娘。」book18.org
一道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book18.org
羅若猛地轉頭——動作太大,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book18.org
路邊的一間雜貨鋪門口,坐著一個老人。他年約七旬,佝僂著背,穿著一身灰黑色的棉袍,袍子上打著幾個補丁。他就那樣坐在門檻上,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路邊的舊雕像。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正望著凌逸和羅若,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深長的審視。book18.org
「二位姑娘,面生得很。」老人的聲音很慢,很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是本地人吧?」book18.org
凌逸神色如常,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卻禮貌:「老人家好眼力。我姐妹二人途經此地,想尋個落腳之處。」book18.org
老人「哦」了一聲,拖長了語調,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從她們腰間的長劍掃到衣袍上的紋飾,又從衣袍上的紋飾掃到她們周身上下那股與這座灰暗城池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氣息。book18.org
「落腳啊……」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一隻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地指向街巷深處,「往前走,走到頭,左拐,有一家客棧。那是咱們酆獲城唯一的客棧,叫『歸人棧』。老闆娘姓孟,你們叫她孟嫂就好。」book18.org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微微一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地底滲出的寒氣:book18.org
「記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客棧。晚上……不要出門。」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皺起:「老人家,這是為何?」book18.org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羅若一眼,那目光渾濁卻深沉,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然後他緩緩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那根旱煙杆,仿佛方才那番話只是他自言自語,從未對任何人說過。book18.org
「走吧。」凌逸輕輕拉了拉羅若的衣袖,聲音很輕。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跟著凌逸向前走去。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老人依舊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一動不動。旱煙杆里的煙絲燒完了,他卻沒有重新點燃,只是那樣坐著,像是這座灰暗城池中又一尊沉默的石像。book18.org
羅若連忙轉過頭,不再看。book18.org
她的手一直按在「瀲灩」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越往城深處走,霧氣越濃,白燈籠越多。那些慘白的紙面在霧中暈開,雖然未曾在白日點亮,卻將整條街巷襯得如同一條通往幽冥的甬道。book18.org
羅若的腳步越來越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她不敢看兩邊,不敢看那些緊閉的門扉,不敢看那些褪色的紅燈籠,更不敢看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白燈籠。她只盯著凌逸的後背——那道銀白色的、筆直如劍的身影——緊緊地跟著,一步都不敢落下。book18.org
凌逸感覺到了身後師妹的緊張,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將右手微微向後伸了伸。book18.org
羅若看見那隻手,毫不猶豫地握了上去。book18.org
凌逸的手很涼,卻很穩。那隻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了握,然後鬆開,繼續向前走。羅若卻覺得心裡安定了幾分,那股從進城開始就盤踞在胸口的發毛感,終於淡了一些。book18.org
「歸人棧」開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裡,巷口有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掛在牆上,上面用黑漆寫著「歸人棧」三個字,漆皮脫落了大半,要湊近了才能看清。book18.org
客棧是一棟三層小樓,黛瓦白牆,木質門窗,看上去與城中的其他房屋並無太大區別。但客棧門口掛著的燈籠比其他人家多得多——兩盞白燈籠,一盞紅燈籠,三盞燈籠並排掛在門楣上,在霧氣中散發著三種不同的顏色,混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美感。book18.org
羅若站在客棧門口,抬頭看著那盞紅燈籠。在這座滿城白燈籠的城池裡,這一抹紅色顯得格外扎眼,像是黑暗中睜開的一隻血紅的眼睛。她盯著那盞燈籠看了片刻,總覺得它在緩緩轉動,像是在看著自己。book18.org
「進去吧。」凌逸的聲音將她從那種恍惚中拉了回來。book18.org
羅若連忙收回目光,跟著凌逸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大堂不大,擺著七八張方桌,桌上鋪著藍白相間的粗布桌布,桌布洗得發白,邊角有些毛糙。靠牆的位置有一個櫃檯,櫃檯後面是一排木架,木架上擺著幾壇酒和幾隻粗瓷碗。大堂里沒有客人,只有櫃檯後面的油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間中撐開一小片溫暖的區域。book18.org
那橘黃色的光讓羅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幾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從進城開始就一直屏著半口氣,胸口悶得發疼。book18.org
「有人嗎?」凌逸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堂中迴蕩。book18.org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櫃檯後面的帘子里走了出來。book18.org
那是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婦人。她身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灰白色的圍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別著。她的皮膚很白,白得不健康,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又像是失血過多後留下的蒼白。她的眼窩微微凹陷,眼珠是深褐色,目光溫和卻有些渙散,仿佛總是在看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她的嘴唇沒有血色,嘴角微微下垂,整張臉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有氣無力的疲憊。book18.org
「二位姑娘,住店?」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氣若遊絲的虛弱,像是大病初癒的人勉強開口說話。book18.org
凌逸點了點頭:「兩間上房,住幾日。」book18.org
老闆娘「哦」了一聲,轉過身,從櫃檯後面的木架上取下兩把銅鑰匙,遞給凌逸。book18.org
「樓上左轉,天字號房,兩間挨著的。」老闆娘的聲音依舊慢悠悠的,「一晚二十文,不含飯食。若要用飯,樓下大堂,早晚有粥,中午有面,價錢另算。」book18.org
凌逸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櫃檯上。老闆娘看了一眼那塊碎銀,沒有推辭,伸手收了起來。book18.org
「老闆娘。」羅若忍不住開口,「方才我們在巷口遇見一個老丈,他說……晚上不要出門。這是為何?」book18.org
老闆娘正在將碎銀收進櫃檯抽屜里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羅若。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瞭然。book18.org
「老人家沒說錯。」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慢,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認真的意味,「酆獲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門。」book18.org
「為什麼?」凌逸問。book18.org
老闆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頭,將抽屜合上,手指在抽屜邊緣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收回。book18.org
「不幹凈的東西。」她說,抬起頭,目光從凌逸臉上掃過,又落在羅若臉上,「我們叫它們『遊魂』。白天它們不出來,太陽一落山,就出來了。滿大街都是。」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像著滿大街都是那些幽藍色身影的畫面,後背一陣陣發涼。book18.org
「它們是鬼族?」凌逸問。book18.org
老闆娘道:「我不清楚你們修道之人說的什麼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們大多時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遊蕩,誰也不理,誰也不看。但有時候……會出事。」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前年,城東的張屠戶,晚上喝了酒,不聽勸,非要出門找他兒子。第二天早上,人們在南城門外找到了他——人是活著的,但眼睛直了,問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傻笑。現在還在家裡躺著,他媳婦天天給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book18.org
羅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不怕受傷,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敵人正面交鋒。可這種——被不知什麼東西纏上,無聲無息地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覺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不過——」老闆娘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門楣上那三盞燈籠上,「也不是沒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門,都會打一盞白燈籠。孤魂野鬼見了白燈籠,便以為是『自己人』,很少會來招惹。但……這法子也不是百試百靈,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book18.org
她看著凌逸和羅若,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鄭重:book18.org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們凡人大得多。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東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對付的。聽我一句勸,晚上待在屋裡,別出去。若實在要出去——」book18.org
她轉過身,從櫃檯下面的抽屜里取出兩盞小小的白燈籠,燈籠只有拳頭大小,竹骨紙面,做工精緻,燈籠下方垂著一縷白色的流蘇。她將兩盞白燈籠推到凌逸面前。book18.org
「還是帶上這個吧。」book18.org
…………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酆獲城的夜,比別處更沉。霧氣從常江上湧來,將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濃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白燈籠的光在霧中暈開,一圈一圈,慘白而模糊,像是無數隻睜開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視著一切。book18.org
羅若的房間窗戶朝南,正對著那條窄巷。巷子裡沒有行人,只有霧氣在緩緩翻滾,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將白燈籠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book18.org
她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又檢查了一遍門栓,確認已經插好,又推了推,確認紋絲不動,才回到榻邊坐下。book18.org
她沒有睡。book18.org
她把屋裡所有的燈都點上了——桌上兩盞,床頭一盞,連窗台上都放了一盞。橘黃色的光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可她還是覺得不安全。book18.org
她盤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藍色的清漣真氣緩緩流轉,正在運轉蒼衍水脈的「清漣引氣訣」。清漣真氣在經脈中周天運轉,天地靈氣一絲一絲地被吐納入周身,最終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覺讓她在這座陰氣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絲難得的安定。book18.org
這酆獲城,雖然陰氣森森,但是因為在常江之畔,水靈倒也充沛。book18.org
窗外的霧氣依舊在翻滾。遠處,隱約傳來常江的水聲,低沉而綿長,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book18.org
羅若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靈台。book18.org
思緒,卻又想到臨行之時的場景。book18.org
…………book18.org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book18.org
甄筱喬依舊坐在寒冰床邊,右手按在獄龍斬上,青金色的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執拗的堅定。羅若問:"甄姐姐,你不和我們一起去麼?"book18.org
甄筱喬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刀身上那條暗金色的火線上,聲音很輕:"若妹妹,我與嘯哥哥的魂魄,如今靠那根鳳羽維繫。我體內的冰魄鳳淚與它同源,需以仙力日夜溫養,片刻不能離。若我走了,那絲涅槃神力撐不了幾日。"book18.org
甄筱喬沒說的是,蒼衍盆地外,洛安城內,狐小欺孤身一人,也需要她時常去走動。book18.org
甄筱喬頓了頓,抬起頭,望著羅若,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有愧疚,也有懇求:"所以,酆獲城的事,只能拜託你和凌師姐了。"book18.org
羅若正要開口,凌逸已從石室角落站起身,聲音清冷如常:"甄師妹放心,我和羅師妹去。"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她們,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頭:"多謝。"book18.org
…………book18.org
羅若收回思緒,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瀲灩"劍。劍身上的水紋在油燈下緩緩流轉,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她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絲不安壓了下去。book18.org
甄姐姐把希望託付給了她們。book18.org
她不能怕。book18.org
羅若將真氣運轉了三個周天,她正要收功,忽然——book18.org
她聽見了什麼。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很飄渺,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蟲鳴,而是一種……誦經聲。book18.org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book18.org
那誦經聲斷斷續續,忽遠忽近,像是有人在念經,卻念得磕磕絆絆,音調忽高忽低,節奏忽快忽慢,完全沒有佛門誦經應有的莊嚴與平和,倒像是一個剛識字的孩童在磕磕巴巴地讀一篇完全看不懂的文章。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睜開眼,側耳傾聽。book18.org
那誦經聲還在,沒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它從西南方向傳來,像是從某個院落里傳出的,距離此地不過數百步。book18.org
不對勁。酆獲城夜晚不是不許出門嗎?而且此地也不是寺廟啊,怎麼會在深夜有人誦經?book18.org
羅若從榻上起身,穿戴齊整,推開房門。book18.org
走廊里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油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芒在走廊盡頭撐開一小片昏黃的區域。凌逸的房間門緊閉,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book18.org
她走到凌逸門前,輕輕叩了兩下。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叩門的手指尖微微發涼,她不確定是天氣的緣故,還是自己心裡發毛。book18.org
片刻後,門開了。凌逸站在門內,銀繡劍袍已經換下,穿了一件素白的寢衣,長發披散在肩頭,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她的目光清明,顯然也沒有入睡。book18.org
「你聽見了麼?」羅若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知的急切。book18.org
凌逸點了點頭,側身讓羅若進來,將門輕輕掩上。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向西南方向。book18.org
那誦經聲從霧氣中傳來,斷斷續續,忽遠忽近。除了誦經聲,還有木魚敲擊的聲音,節奏同樣凌亂,時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時而遲緩如老牛拉車。偶爾夾雜著幾聲鈴鐺的脆響,和某個男人高聲念咒的聲音。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越皺越緊。book18.org
「那人念的不是佛經。」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鄙夷的冷意,「是胡編亂造的。」book18.org
羅若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霧氣太重,看不真切,只能隱約辨認出客棧西南方沒多遠的地方,有幾盞燈籠的光在霧中暈開,像是某個院落里點了不少燈。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瀲灩」劍柄上。劍柄的觸感讓她覺得踏實了一些。book18.org
「去看看?」羅若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book18.org
凌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張白皙的臉上,嘴唇抿得有些緊,眼睫微微顫動,分明是在緊張。book18.org
「怕?」凌逸問,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羅若咬了咬下唇,沒有否認,只是輕聲說:「有師姐在,不怕。」book18.org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卻也是真心話。凌逸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羅若心裡安定了幾分。book18.org
「走吧。」凌逸轉身從桌上取來一盞白燈籠,是老闆娘給的那盞。燈籠只有拳頭大小,竹骨紙面,燈籠下方垂著一縷白色的流蘇。她用火摺子點燃裡面的蠟燭,慘白的光從燈籠中透出來,將她的臉映得沒有一絲血色。book18.org
羅若也取出了另一盞白燈籠,點燃。那慘白的光照亮她的手,她總覺得自己的手在那光下看起來不像活人的手。book18.org
兩人提燈,下樓,離開了客棧。book18.org
夜風裹著霧氣撲面而來,帶著那股潮濕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萬年的氣息。白燈籠的光在霧中暈開,只能照亮身前數尺的地方,更遠處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book18.org
羅若將燈籠舉高了一些,慘白的光在霧氣中撐開一小片區域。那光太慘澹了,照在霧氣上,反而讓那些翻滾的白霧看起來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壓在心裡,提燈跨出門檻,緊緊跟在凌逸身側,肩膀幾乎要碰到師姐的手臂。book18.org
二人沿著巷子向西南方向走去。book18.org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霧氣在緩緩翻滾。白燈籠的光在她們身周撐開一小片慘白的區域,將那些緊閉的門扉、褪色的紅燈籠、風中搖曳的白燈籠,都照得如同鬼魅。book18.org
羅若不敢看兩邊,只盯著凌逸的後背和腳下的青石板路。可那些白燈籠的光還是會從余光中滲進來,慘白慘白的,讓她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book18.org
沒多遠,很近,越往前走,誦經聲越清晰。那聲音里除了那個男人的胡編亂造,漸漸多了幾個孩子的哭聲和女人低聲勸慰的聲音。book18.org
凌逸的腳步加快了幾分。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那聲音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響亮,像是敲在人心上。book18.org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這是一處不小的院落,院門大敞,門楣上掛著四盞白燈籠,將院內照得亮如白晝。院子裡站著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臉上帶著疲憊與焦慮。幾個孩子被女人摟在懷裡,還在低聲啜泣。一個中年婦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眼淚不停地從緊閉的眼睛裡湧出。book18.org
院子的中央,擺著一張供桌。book18.org
供桌上鋪著黃色的桌布,桌上擺著香爐、蠟燭、水果、糕點,還有一隻被綁住雙腳的公雞,公雞的嘴也被布條纏住了,發不出聲音。香爐里的香燒得正旺,青煙裊裊升起,在燈籠的慘白光芒中扭曲如蛇。book18.org
供桌前,站著一個和尚。book18.org
那和尚看上去四十來歲,身形矮胖,穿著一件黃褐色的僧袍,僧袍皺巴巴的,像是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服。他的頭頂光溜溜的,沒有戒疤,手裡拿著一串佛珠,佛珠的顏色發黑,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從哪箇舊貨攤上淘來的。book18.org
他正站在供桌前,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搖著鈴鐺,嘴裡念著誰也聽不懂的「經文」,聲音忽高忽低,節奏忽快忽慢。每念幾句,他就要停下來,抬頭看一眼天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念,那模樣不像是在做法事,更像是在演戲——而且演得極差。book18.org
「南無……阿彌陀……那個……般若波羅蜜……多……吽……嘛……嘛……那個什麼……」book18.org
羅若站在院門外,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她轉過頭,看向凌逸,壓低聲音道:「凌師姐,這人……念的什麼玩意兒?」book18.org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在這座陰氣沉沉的城池裡,這個假和尚的胡言亂語,反倒像是一出荒誕的鬧劇,沖淡了方才的緊張。book18.org
凌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雙冰冷如潭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湧著一種罕見的、毫不掩飾的寒意。book18.org
「不是佛經。」她的聲音清冷如冰,「亂七八糟,毫無邏輯。」book18.org
羅若又聽了幾句,終於聽出了端倪。那和尚念的經文里,夾雜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幾個字,又夾雜著「大悲咒」的幾個字,還有一些完全聽不懂的、像是他自創的音節。整段經文被他念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別說佛門的慈悲與莊嚴,連基本的意思都沒有。book18.org
他根本不是和尚。book18.org
羅若正要說什麼,忽然——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什麼。book18.org
那是一種從霧氣深處蔓延開來的、越來越濃的陰寒之氣。不是溫度的變化,而是一種直透靈台的、讓人汗毛倒豎的寒意。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四周的霧氣。book18.org
那些幽藍色的光點,正在從霧中緩緩浮現。book18.org
一點,兩點,四點,八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黑暗中睜開的無數隻眼睛,無聲無息地將這座院落圍住。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那些光點——那些正在凝聚、變形、化作人形輪廓的光點——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鬼」。book18.org
以前都是在典籍里,在別人的講述中,在那些「某某前輩在某地遇鬼」的軼事裡。她從未親眼見過。book18.org
此刻,那些半透明的、幽藍色的、沒有五官卻仿佛在看著她的身影,正從霧氣中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book18.org
她感覺自己的後背貼上了一層冰。不是真氣的寒意,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控制不住的冷。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戰鬥——而是這些飄忽的、沒有實體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東西,讓她從心底里發毛。book18.org
那個假和尚也看見了。book18.org
他手裡的木魚「啪」地掉在地上,鈴鐺也不搖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他的嘴唇在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兩腿之間竟有液體順著褲管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水漬。book18.org
院中的人也被驚動了。他們抬起頭,望向院外那片被霧氣籠罩的黑暗,看見那些幽藍色的身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座院落圍得水泄不通。book18.org
「啊——!」一個婦人發出短促的、壓抑的尖叫,整個人向後癱倒在地。book18.org
「有鬼……鬼來了!」一個男人嘶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book18.org
孩子們放聲大哭,女人們抱成一團,男人們臉色鐵青,有的抄起扁擔,有的抓起木棍,擋在家人面前,但手都在劇烈地發抖。book18.org
那些幽藍色的身影動了。book18.org
它們伸出模糊的、半透明的手臂,朝著院中那些活人抓去。一個婦人被一隻手臂抓住了肩膀,她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後仰去,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嘴唇發青,身體劇烈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從她體內抽離。book18.org
假和尚癱坐在地上,褲襠已經濕透了,渾身抖如篩糠,嘴裡反覆念叨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book18.org
可那些「遊魂」根本不理會他。一隻幽藍色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整個人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皮囊,軟軟地癱倒在地上。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道冰霜色的劍光,從院門外激射而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