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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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東行book18.org
常江,是這片大陸上最為浩蕩的第一大江。book18.org
它橫貫東西,江面最闊處足有十餘里,水天相接,煙波蒼茫,北岸望不見南岸的樹梢。江水自西而來,裹挾著高原的泥沙與雪山的寒意,一路奔涌東去,將整片大地生生切作南北兩半。千百年來,這條大江便是中原與南方諸州的天險——兩岸的風物、言語、民情,皆因這一水之隔而迥然不同。book18.org
常江下游以南,便是湖州。book18.org
此州水網縱橫,大大小小的湖泊如碎玉般散落在大地上,星羅棋布。大者方圓百里,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對岸;小者不過數頃,藏於村落之間,水草豐茂,白鷺翩翩。湖與湖之間由密如蛛網的河道相連,舟楫往來,漁歌互答。book18.org
時值初冬,湖州的水退去了幾分豐沛,湖面愈發開闊清瘦。蓮葉早已枯敗,殘梗兀自挺立在水面上,褐色的葉卷垂著頭,偶有幾片枯葉漂浮在淺水處,被風推著緩緩打轉。岸邊垂柳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擺動,偶爾拂過水麵,劃開一道道細而涼的漣漪。遠處青山褪去了黛色,換上一層清淺的灰藍,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虛實之間,更顯寂寥。book18.org
漁人撐著烏篷船穿行在殘荷之間,船頭的鸕鶿縮著脖子立在船沿上,偶爾抖一抖羽毛,不再頻繁入水。岸邊的水田已經收割殆盡,留下一行行整齊的稻茬,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村落里的炊煙比往日更濃,在冷空氣中緩緩升起,混著湖面上的薄霧,將整個湖州籠罩在一層淡灰色的清寂之中。book18.org
這便是江南。book18.org
沒有西北的戈壁黃沙,沒有北地的寒風大雪,只有溫潤的水汽、綿密的細雨,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柔軟得能將人心都泡軟的水。book18.org
兩道月白色的身影御劍掠過天際,在湖光山色間拖出兩道細長的銀線。book18.org
當先一人二十七八歲模樣,劍眉朗目,鼻樑高挺,面容英氣俊朗。一頭黑髮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向後飄揚。月白色的勁裝裁剪得極為合身,領口與袖口處以金絲繡著精緻的雲紋,如金之鋒銳。腰間束一條銀色蹀躞帶。book18.org
龍行御劍當先,衣袂獵獵。那月白勁裝上的金絲雲紋在晨光下隱隱泛光,內斂而鋒利。book18.org
他的身側稍後半丈,田直緊緊跟隨著。田直比他矮了半頭,圓臉濃眉,面容敦厚,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同樣是月白勁裝,衣領袖口的雲紋以金線繡就,也是金脈弟子。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掠過一個方圓數十里的大湖。湖面上倒映著二人御劍的身影,從蓮葉上方一閃而過,驚起一灘鷗鷺。book18.org
田直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開口道:「龍師兄……哦不,龍長老。」book18.org
他頓了頓,偷偷看了一眼龍行的臉色,才繼續說道:「咱們這一路東行,我留心察看了沿途妖蹤,發現這湖州的妖族,比往年多了何止一倍。且其中大半都不是湖州當地的妖族,連妖氣的味道都與本地不同。這東海異變的傳聞,看來並非空穴來風。」book18.org
龍行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清朗如泉:「田師弟,你太過拘謹了。我雖因通玄境便依門規晉升了長老,可在你面前,我還是當年那個與你一同在金脈修行的龍行。你大可還叫我龍師兄。」book18.org
田直一怔,隨即憨厚地笑了笑,撓了撓頭:「是,龍師兄。」book18.org
他望著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說不清的欽佩。book18.org
這位師兄,入門不過二十餘年,便已至通玄境巔峰。金脈功法以鋒銳著稱,最重心性磨礪,需如琢玉般一刀一刀剔除雜念,方能大成。旁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能突破的瓶頸,在龍行面前卻如薄紙般一戳即破。不依靠機緣,不仰仗丹藥,純粹是天賦使然,如水到渠成,不假外求。book18.org
聽說他的二弟龍嘯也不慢,同一批入門,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階。但聽聞龍嘯這些年曆經生死,機緣無數,才走到這一步。而龍行——田直親眼看著他從御氣到凝真,從凝真到通玄,每一步都走得沉穩紮實,根基之牢固,在同輩中無出其右。book18.org
純粹的天賦。book18.org
這兩個字說起來輕巧,可真正見過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令人絕望的耀眼。book18.org
田直正出神,忽見龍行身形一頓,懸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忙收住身形,順著龍行的目光望去。book18.org
下方的湖邊是一處不大的村落,不過二三十戶人家,依湖而建,房屋多是青磚黛瓦,錯落有致。村口有一株老槐樹,樹冠如蓋。book18.org
此刻,那株老槐樹下,橫著幾具屍體。book18.org
龍行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寒芒一閃。book18.org
「有妖氣。」book18.org
兩個字,冷如冰碴。book18.org
田直凝神感應,面色驟變。那妖氣濃郁而暴戾,絕非尋常小妖,且不止一股,至少有七八道正匯聚在村中某處。而其中最強大的一道,竟讓他脊背生寒——那是蛻凡境的氣息,相當於人族的通玄境。book18.org
「走。」book18.org
龍行只吐出一個字,身形便如離弦之箭俯衝而下。田直不敢怠慢,緊隨其後。book18.org
那村落中,已是人間煉獄。book18.org
七八頭妖獸正在村中肆虐。它們皆保留著濃烈的獸類特徵——有的頭顱扁平如魚,腮裂在頸側一開一合;有的指間帶蹼,手臂上覆著細密的鱗片;有的眼珠凸出,沒有眼瞼,直愣愣地瞪著,說不出的詭異。book18.org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村民的屍體,有的被利爪開膛,有的被巨力震碎顱骨,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匯入村口的小溪,將那一汪清水染得通紅。book18.org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抱著幼童,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一頭魚首人身的妖物正朝她步步逼近,嘴角掛著腥臭的涎水,利爪在晨光下泛著寒光。book18.org
「不要……不要過來……」老嫗的聲音沙啞而絕望,將幼童緊緊摟在懷中。book18.org
那妖物咧開嘴,露出滿口細密鋒利的尖牙:「老婆子,趕緊讓開,老子要吃細皮嫩肉的娃娃,不讓開,連你一起吃。」book18.org
它抬起利爪,正要落下——book18.org
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從天而降!book18.org
那劍光快得不可思議,甚至沒有破空之聲,只有一道極細極亮的銀線,從雲層直貫而下,精準地斬在妖物抬起的利爪上。book18.org
「噗——」book18.org
鮮血迸濺。那條布滿鱗片的手臂齊肘而斷,飛出去丈許,落在地上還在抽搐。妖物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踉蹌後退,凸出的魚眼滿是驚駭。book18.org
它抬頭望去。book18.org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半空中飄然而落,衣袂翻飛,金絲雲紋在晨光下流轉如波。一柄銀白長劍握在手中,劍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沿著劍刃緩緩滑落。book18.org
龍行落在那老嫗身前,背對著她,面朝群妖。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平靜,淡淡開口。book18.org
「大膽妖孽,還不退開。」book18.org
那幾頭妖物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book18.org
「就你一個人?」其中一個會說人話的妖族開口嘲笑,「哈哈哈,中原的正派修士都是這般不知死活麼?」book18.org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其他的妖族顯然還未學會人言,但是也在發出他原本的聲音在笑。book18.org
笑聲未落,領頭的妖物踏前一步。book18.org
那是一頭蛻凡境的大妖,身形比同儕高出一頭有餘,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頭顱似魚非魚,闊口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密密麻麻的尖牙。一雙豎瞳呈暗金色,冰冷而無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龍行。book18.org
「人物修士的小輩。」它的聲音低沉渾厚,如同碎石摩擦,「老子不想多生事端。你此刻跪著離開,老子權當沒見過你。若執意要管——」book18.org
它抬起手,利爪上纏繞著一層幽藍色的妖力,散發著刺骨的寒意。book18.org
「老子不介意多殺一個。」book18.org
龍行看了它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可田直知道,龍師兄越是這般平靜,便越是動了真怒。book18.org
「田師弟。」book18.org
「在。」book18.org
「護住村民。」龍行將劍鞘拋給田直,雙手握劍,劍尖抬起,指向那頭大妖的眉心,「這些,交給我。」book18.org
田直接過劍鞘,二話不說掠向那些倖存的村民,將眾人聚攏在一處,金脈真氣外放,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book18.org
那大妖的豎瞳微微收縮。book18.org
「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book18.org
大妖暴喝一聲,幽藍色的妖力從體內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道冰藍色的寒芒朝龍行激射而去!那寒芒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汽被瞬間凍結,凝成細密的冰晶,簌簌墜落。book18.org
龍行不退反進。book18.org
他腳下步伐極快,卻不是雷脈那種雷霆萬鈞的迅猛,而是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從容——每一步都踏在寒芒的空隙之間,身形如銀針穿梭,從鋪天蓋地的攻擊中穿行而過。book18.org
銀白色的劍身在晨光下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每一劍都精準地斬在一道寒芒之上。沒有龍嘯那種雷脈的轟鳴,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極致的鋒銳。book18.org
「叮叮叮叮——」book18.org
一連串清脆的碰撞聲如同玉珠落盤。那些幽藍色的寒芒在劍鋒之下紛紛崩碎,化作漫天的冰晶碎屑,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book18.org
大妖面色微變。book18.org
它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能如此輕鬆地接下這一擊。book18.org
而龍行,已經欺近到三丈之內。book18.org
「蒼衍金道——」book18.org
龍行手腕一轉,「鋒芒」劍上的真氣驟然凝聚,銀白色的劍身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金色紋路,如同山巒的脈絡在劍身之上蔓延。那些紋路越亮越盛,最終整柄劍都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book18.org
「——青鋒劍斬!」book18.org
龍行一劍斬出。book18.org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沒有繁複的變招,只有最純粹的、最直接的——斬。book18.org
可就是這一斬,讓在場所有妖物都變了臉色。book18.org
那劍光掠過,所到之處,天地間竟有一瞬的沉寂——不是聲音消失了,而是那道光芒太過純粹,純粹到讓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聲。那光芒本身更是奇異,看似輕飄飄一縷銀線,落下來時卻沉如千鈞,仿佛整座山脈的重量都凝在了那薄薄一片劍光里;可你若真去接它,又會發現它輕得像一羽鴻毛,鋒銳得連風都被削成兩半。厚重與凌厲、沉雄與輕靈,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劍光中渾然一體。book18.org
大妖瞳孔驟縮,本能地察覺到了致命威脅。它暴喝一聲,雙臂交叉擋在身前,幽藍色的妖力瘋狂湧出,在身前凝成一面三尺厚的冰晶壁壘。book18.org
劍光斬在冰壁上。book18.org
只聽得一聲細微的、如同利刃劃破絲綢的聲響——「嗤——」book18.org
那道凝實的金光毫無阻礙地切開了冰壁,如同熱刀切入牛油。冰壁從中裂成兩半,斷面光滑如鏡,映出大妖那張驚駭欲絕的臉。book18.org
劍光去勢不減,直取大妖胸腹。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大妖拼盡全力側身閃避。金光擦著它的左肋掠過,帶走了一大片鱗片和血肉。book18.org
「嗷——!」book18.org
大妖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嚎,踉蹌後退,左肋處鮮血狂涌,露出其下白森森的骨骼。它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不可置信。book18.org
一劍。book18.org
僅僅一劍。book18.org
它修煉了數百年的妖體,在這柄銀白長劍面前,竟如同紙糊。book18.org
龍行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book18.org
他身形再動,這一次更快。月白色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出現在大妖身側。「鋒芒」劍自下而上一撩,銀白色的劍光如同月牙升空,直取大妖咽喉。book18.org
大妖咬牙,雙爪齊出,幽藍色的妖力化作兩柄冰刃,與劍光狠狠撞在一起。book18.org
「鐺——!」book18.org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book18.org
龍行紋絲不動,大妖卻連退數步,爪口震裂,鮮血順著鱗片的縫隙滲出。它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book18.org
面前之人雖與它同境,可根基之深厚、劍術之精湛,遠非它這種靠吞食血食堆砌上來的妖物可比。book18.org
逃。book18.org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龍行已再次出手。book18.org
這一次,他雙手握劍,將「鋒芒」舉過頭頂。劍身上的金色紋路瘋狂流轉,一道道刺目的光從劍身深處湧出,將整柄劍映照得如同一輪烈日。book18.org
空氣中的靈力開始瘋狂涌動,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那柄劍上,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靈力漩渦。book18.org
大妖的臉色徹底變了。book18.org
它感受到了——那一劍中蘊含的,是足以將它從這世間徹底抹去的毀滅之力。book18.org
「不——!」book18.org
它嘶吼著,拼盡畢生修為催動妖力。幽藍色的光芒從體內瘋狂湧出,在它周身凝成一層又一層的冰甲,每一層都厚達數寸,層層疊疊,將它裹成一個巨大的冰繭。book18.org
同時,它轉身就逃。book18.org
龍行沒有追。book18.org
他只是將那一劍,劈下。book18.org
「蒼衍金道——」book18.org
他開口,聲音平靜如水。book18.org
「——劈山斷岳。」book18.org
一劍落下。book18.org
那一瞬間,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道劍光。book18.org
劍光落在那頭大妖身上。book18.org
冰繭如同不存在一般,從正中裂成兩半。book18.org
大妖的身體也如同不存在一般,從頭頂到胯下,出現了一道極細極直的紅線。book18.org
它保持著奔跑的姿勢,邁出一步。book18.org
然後,身體從中分成兩半,分別向左右傾倒。內臟和鮮血「嘩」地湧出,在青石板上攤開一大片猩紅。book18.org
大妖的眼睛還睜著,暗金色的豎瞳中凝固著最後的恐懼與不甘。book18.org
它到死都沒能想明白——這個年輕人,怎麼能強到這種地步。book18.org
…………book18.org
餘下的妖物早已嚇得肝膽俱裂。book18.org
它們那頭蛻凡境的首領,在這人族修士面前連三劍都沒撐過,便被一劍劈成了兩半。book18.org
「跑——!」book18.org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剩下的六七頭妖物四散奔逃。有的躍上屋頂,有的鑽入小巷,有的甚至現出原形,化作數尺長的大魚想要從水路遁走。book18.org
龍行沒有追。book18.org
他只是將「鋒芒」劍橫在身前,左手並起劍指,緩緩拂過劍身。book18.org
銀白色的劍身上,那些金色的山形紋路重新亮起,如同被喚醒的山巒脈絡。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劍指在劍尖處一頓。book18.org
「去。」book18.org
一字落下。book18.org
「鋒芒」劍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手中飛出,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捕捉不到軌跡。田直只聽見一陣密集的破空聲——「咻咻咻咻」——如同數百隻利箭同時離弦。book18.org
那道銀白色的流光在村落中穿梭迴旋,每一次轉折都留下一道刺目的光痕,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book18.org
一頭躍上屋頂的妖物剛跑出兩步,銀光從它胸口穿過。它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轟然倒下。book18.org
一頭鑽入小巷的妖物被銀光追上,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顱便飛上了半空。book18.org
一頭現出原形躍入湖中的大魚,才剛沾到水面,銀光便從水中貫穿而過,將數尺長的魚身釘在岸邊的石階上,尾巴還在啪啪地拍打著水面。book18.org
不過三息。book18.org
村落中重新歸於寂靜。book18.org
那道銀白色的流光在斬殺最後一頭妖物後折返,悄無聲息地歸入龍行腰間的劍鞘。book18.org
「鏘」的一聲,清脆而沉穩。book18.org
龍行收回劍指,衣袍上甚至沒有沾上一滴血跡。book18.org
田直看得眼睛放光,道:「龍師兄,你這手『御劍術』,怕是金脈通玄境長老也沒幾個比得上了。」book18.org
龍行沒有接話,只是轉身走向那些倖存的村民。book18.org
…………book18.org
倖存者不到十人,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此刻都蜷縮在田直布下的金色屏障內,渾身發抖,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目光呆滯,顯然被方才的慘狀嚇壞了。book18.org
那位被龍行救下的老嫗抱著幼童,顫巍巍地跪了下來,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book18.org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救命之恩……」book18.org
她這一跪,其餘村民也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一個中年婦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聲音嘶啞:「我當家的……我當家的被那些妖怪活活撕了……若不是仙師……若不是仙師……」book18.org
龍行上前一步,雙手扶起那老嫗。book18.org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那些受驚的幼童:「老人家不必如此。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蒼衍派的職責。」book18.org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瓶,遞給老嫗:「此丹以清水化開,每人服一碗,可驅散體內因妖氣侵染而生的寒毒。」book18.org
老嫗接過瓷瓶,雙手還在抖,嘴唇翕動了幾次,卻只擠出兩個字:「仙師……」book18.org
龍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環顧四周,看了一眼那些被妖物殘殺的村民遺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book18.org
他轉身走向村口,田直連忙跟上。book18.org
身後,那些村民依舊跪在地上,望著兩道月白色的背影。老嫗抱著幼童,口中反覆念叨著「仙師」二字,渾濁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幼童的額頭上。book18.org
…………book18.org
走出數十步,龍行停在湖邊,眉頭微蹙,望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book18.org
田直跟上來,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漸遠的村落,嘆了口氣:「龍師兄,你看——」book18.org
他指著方才那幾頭妖物斃命的地方。屍體在死後現出了本相,橫七豎八地躺在村口。最大的那頭蛻凡境大妖,現出原形後足有兩丈余長,渾身青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闊口獠牙,赫然是一條海中的凶魚。book18.org
「又是海魚。」book18.org
田直蹲下身,翻看了一下大妖的屍身,站起身拍了拍手,面色凝重:「不是湖州本地的水生妖族。這已經是咱們這一路來遇到的第三撥了。鮁魚、帶魚、海鰻——全是東海里的東西。」book18.org
龍行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東方的天際。book18.org
那裡,天與湖相接,水天一色,分不清界限。book18.org
「它們翻越常江,深入湖州腹地,必然不是為了遊山玩水。」田直繼續道,「要麼是被什麼趕出來的,要麼是在搜尋什麼,要麼——」book18.org
「是有人命令。」龍行終於開口,聲音沉靜。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看向田直:「東海異變,絕非空穴來風。這些海族妖族深入內陸,若無人引導,不可能成群結隊地越過常江天險。」book18.org
田直一怔:「龍師兄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驅使它們?」book18.org
龍行沒有回答,只是從腰間取出一方帕子,擦拭著「鋒芒」劍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book18.org
「繼續往東。」他說,「去東海。」book18.org
田直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抬頭望向西邊的天空。book18.org
一隻通體瑩白的玉鴿正從雲層中穿出,雙翅舒展,朝著龍行的方向疾掠而來。那玉鴿通體由靈氣凝聚而成,通體溫潤如玉,雙翅每扇動一下,便在空中留下一串細碎的白色光點,如同星屑灑落。book18.org
「門中的飛鴿傳書。」田直道。book18.org
龍行抬起左臂,玉鴿輕巧地落在他小臂上,收攏雙翅,歪著腦袋,一雙由靈氣凝成的眼睛晶瑩剔透。book18.org
他伸手從玉鴿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信箋,展開。book18.org
信上的字他認識,正是龍吟的手筆。book18.org
龍行從頭讀到尾,一個字都沒有漏過。book18.org
田直在一旁靜靜等著,看著師兄的臉色。初時還算平靜,讀到中間時眉頭微微蹙起,到了最後——book18.org
那雙劍眉朗目的英俊臉龐上,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book18.org
田直的心咯噔一下。book18.org
他跟隨龍行多年,極少見師兄露出這般神情。龍行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人,能讓他皺眉的,必定不是小事。book18.org
「龍師兄……怎麼了?」book18.org
龍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信箋最後幾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book18.org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book18.org
「我二弟……」book18.org
田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二弟?龍嘯師兄?他……怎麼了?」book18.org
龍行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信箋上,仿佛要從那些字跡中讀出更多的、字面之外的東西。龍吟的字跡他太熟悉了——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習字,一起在止劍村的私塾里被老先生打著戒尺糾正筆鋒。二弟的字端正沉穩,一筆一划都透著股不肯馬虎的執拗;三弟的字則飄逸靈動,常常寫著寫著就飛了起來,被老先生罵作「鬼畫符」。book18.org
可這一封,龍吟的字跡卻端正得不像他。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慢、極用力,筆畫間有輕微的顫抖,像是在拚命壓制著什麼,卻又不得不把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寫下來。龍行能想像得出,三弟寫信時那張總是掛著促狹笑容的臉,是怎樣一點一點變得慘白,那雙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是怎樣一點一點泛紅。book18.org
「龍嘯,我二弟他……重傷瀕死。」book18.org
四個字從龍行口中吐出,很輕,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book18.org
可田直看見,龍行握著信箋的手,指節泛白。book18.org
「褐山谷一戰,他親手斬殺了萬化宗副宗主胡無方。」龍行繼續說,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壓抑,「後來萬化宗宗主萬征趕回,已入歸一境,與林陽師叔大戰,最終失控入魔,引爆體內妖丹自爆。」book18.org
田直的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龍嘯師兄他……?」book18.org
「他擋在了所有人面前。」龍行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很輕,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動,「以獄龍斬吞噬了那場自爆的魔氣。萬征死了,在場百餘人都活了下來。」book18.org
「可他……」book18.org
「經脈斷裂九成,丹田枯竭,臟腑移位,皮膚龜裂。」龍行一字一句,如同在背誦一份傷情報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身體……已無生機。」book18.org
田直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他想起那個在七脈會劍上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那一戰他也在場,親眼看著龍嘯以明心境之修為,與御氣境的周頓打得有來有回。book18.org
田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book18.org
「龍師兄,那你快回蒼衍派吧。」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急切。師兄的弟弟生死未卜,換作任何人,此刻都應該拋下一切趕回去。師門的任務固然重要,可那是親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book18.org
「龍嘯師兄躺在那裡,你若能在身邊……」book18.org
「我回去有什麼用?」book18.org
龍行打斷了他。book18.org
那聲音不算大,卻如同一柄冰冷的刀,乾脆利落地斬斷了田直未說完的話。book18.org
田直一怔。book18.org
龍行轉過身,面對著他。那張劍眉朗目的臉上,沒有田直預想中的焦急、悲痛,或者任何一種「應該」有的情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冷峻的平靜。book18.org
「你我都是金脈弟子,應該知道。」他一字一句道,「金脈的功法以鋒銳、堅固見長。可說到療傷續命——」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下去。book18.org
「我很難幫上什麼忙。」book18.org
田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book18.org
金脈確實不擅長治療。這是蒼衍七脈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的根本所在。雷脈剛猛無鑄,風脈迅疾如嵐,木脈生機盎然,水脈綿柔悠長,火脈熾烈狂暴,土脈厚重沉穩,而金脈——金脈是天下最鋒利的劍,卻從來不是救死扶傷的手。book18.org
「即便我守在二弟身邊,我也做不了什麼。」龍行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修長有力的手。book18.org
「我回去,只是添亂。」book18.org
田直沉默了。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師兄這份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book18.org
龍行沒有看他,轉過身,重新望向東方。book18.org
「況且,師門的調查任務還沒有做完。」book18.org
他的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清朗沉靜的語調,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只是錯覺。book18.org
「湖州妖族異動,東海變故頻生,此事若不查清,日後必成大患。你我奉命東行,肩負的是蒼衍派的責任。不可因私廢公。」book18.org
田直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那道背影依舊挺拔如山,月白色的勁裝被湖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背和勁瘦的腰身。金絲雲紋在晨光下隱隱泛光,內斂而鋒利,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寶劍。book18.org
可田直覺得,那背影里多了一層什麼東西。book18.org
是沉重。book18.org
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了那道原本輕靈如風的肩上。book18.org
「而且——」book18.org
龍行忽然又開口了。book18.org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田直從未聽過的、柔軟的東西。book18.org
那柔軟很輕,很淡,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看不見,卻真實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我相信二弟。」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田直。book18.org
那雙劍眉朗目的眼眸中,沒有淚光,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執拗的篤定。book18.org
「他不會就這麼死去的。」book18.org
四個字,重若千鈞。book18.org
田直看著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憨厚而真誠,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瞭然。book18.org
「龍師兄都這麼說了,那龍嘯師兄肯定沒事。」他用力點頭,「那咱們繼續往東?」book18.org
龍行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御劍而起。book18.org
月白色的身影破空而去,在湖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銀線。田直連忙跟上,兩道遁光一前一後,向東方的天際疾掠。book18.org
下方,那個被妖物屠戮過的村落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茫茫的湖光山色之中。那些倖存的村民還跪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兩道漸行漸遠的銀光,口中反覆念叨著「仙師」二字。book18.org
炊煙依舊裊裊升起,水田裡的稻茬覆著薄薄的白霜,在風中沉默地立著。幾隻零星的白鷺怕打著翅膀,湖面上只剩幾片枯荷殘梗,孤零零地映著灰藍的天光。book18.org
江南的初冬,褪去了春夏的豐腴,顯出一副清瘦的骨相,依舊是柔軟的、溫潤的,卻多了一層薄薄的寂寥,如夢似幻。book18.org
湖州以東,便是東海。book18.org
那裡,有未知的異變在等待著他們。book18.org
第四百零六章 北境凍原book18.org
北境的冬天,來得比中原早得多。book18.org
常江以南才入初冬,還算秋高氣爽,楓葉尚紅,此地已是朔風呼嘯,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灰白。那風從極北之地吹來,裹挾著冰原上的寒氣,所過之處,草木凋零,溪流封凍,連空氣都被凍得稀薄了幾分。book18.org
羅若站在凍原的邊緣,絨毛小襖的領口豎起,擋住灌入脖頸的寒風。小襖是在霜葉城買的,輕軟保暖,穿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層薄雲。小襖之下,是蒼衍水脈的月白繡水藍紋勁裝衣裙,裙擺剛過膝蓋,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蠶白絲中的小腿。book18.org
照理說,羅若作為通玄境修士,只要稍稍耗費些許真氣,便可抵禦寒氣,但是終究是女子愛美,覺得這絨毛小襖可愛如斯,便買下了。但也不錯,有了這小襖保暖,倒是可以省下一些真氣的消耗。book18.org
羅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冰蠶白絲緊貼著肌膚,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瑩潤的白,如同覆了一層薄雪。絲襪的質地輕薄如蟬翼,卻異常保暖,北境的風再冷,也透不過這層薄薄的絲。book18.org
「嘯哥哥,隱花嶺的任務還順利麼?」她睹物思人,又想起了龍嘯。book18.org
凍原一望無際,灰白色的凍土上覆蓋著薄薄的霜,偶爾有幾叢枯草從凍土中掙扎而出,在風中瑟瑟發抖。更遠處,隱約可見幾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光禿禿的,連樹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風沙磨得光滑如鏡。book18.org
天空灰濛濛的,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雲層中隱隱有光芒在流轉,不是陽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如同極光般的光暈,忽明忽暗,無聲無息。book18.org
羅若的玄冰耳墜,此刻正發出微微的、幽藍色的光。book18.org
那是因為這凍原的天地靈力與玄冰的材質相呼應,引得玄冰發出那微光。book18.org
此刻,那光芒在明滅不定。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凍原的靈力,太亂了。book18.org
天地間的靈力本應如水般流動,有跡可循,有律可依。可此地的靈力卻如同被什麼東西攪動過,紊流處處,亂成一團。有些地方靈力濃郁得近乎凝滯,如同淤塞的河道;有些地方又空空蕩蕩,如同被抽乾的水井。book18.org
「羅仙子?」book18.org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book18.org
一名青年男子站在她身旁,距離約莫三尺,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疏遠。他身著一襲天劍宗月白劍袍,衣領袖口以銀絲繡著精緻的小劍紋,腰懸長劍,劍鞘古樸。面容清秀,眉目溫和,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站在那裡如同一柄收鞘的劍,鋒芒內斂。book18.org
衛應,天劍宗凝真境高階弟子。book18.org
他的目光順著羅若的視線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凍原,停頓片刻,復又看向羅若,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book18.org
「可是有所發現?」book18.org
羅若搖了搖頭,聲音清潤如泉:「衛大哥,凍原這裡的靈力太亂了,還需要細細梳理一下。」book18.org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衛應,那雙如水的眼眸中帶著認真:「衛大哥,你們天劍宗在中原北方,是距離這北境最近的大派,你們對於凍原的靈力有沒有什麼經驗?」book18.org
衛應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book18.org
那笑容溫和中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無奈。book18.org
「羅仙子說笑了。」他拱了拱手,語氣里沒有半分敷衍,「我們天劍宗以劍修聞名,一劍破萬法,對於靈力感應這種事,自然是沒有你們蒼衍水脈厲害。不然——」book18.org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轉頭瞥了一眼身後的另一道身影,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幾分。book18.org
「不然這霜葉城的齊家,也不會不信任我們,而是將委託送到你們蒼衍派了。」book18.org
身後那名年輕修士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至極。book18.org
他叫齊全,看著二十出頭,面容尚算清秀,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袍角繡著齊家的族徽——一朵霜花。他的修為在御氣境高階,放在散修世家中已算不錯,可站在羅若和衛應面前,便顯得有幾分侷促。book18.org
此刻齊全的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摸了摸後腦勺,乾笑了兩聲。book18.org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book18.org
齊家是北境霜葉城的散修世家,在北境經營了數代,有些根基。上個月,齊家一支採買靈草的商隊,失蹤了。book18.org
商隊共九人,領隊的是齊家長房的一位管事,凝真境初階,帶了八名護衛,修為從御氣境到凝真境不等。九個人,連帶著採購的靈草、攜帶的丹藥、法器,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齊家派人搜尋,在一座小村找到了痕跡。book18.org
說是「村莊」,其實不過二三十戶人家的小聚落,以種植靈草為生。齊家的商隊原本是去那裡收購靈草,可當齊家的人趕到時,村子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book18.org
房屋倒塌,靈草田被毀得一塌糊塗,地面上留下巨大的、深深的印記,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從村莊中碾壓而過。印記的形狀不是蹄子,不是爪子,而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跡,深深嵌在凍土中,延伸向遠方。book18.org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的痕跡。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整個村子,連同齊家的九名族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book18.org
於是齊家向蒼衍派發出了委託。book18.org
原因很簡單:蒼衍水脈以靈力感知見長,在追蹤、探查方面的能力,確實冠絕天下。而北境最近的「大派」天劍宗,雖劍道無雙,可在這種精細的靈力梳理上,確實不如水脈。book18.org
當然,這話誰都不會明說。book18.org
可天劍宗還是知道了。book18.org
天下三大正派之一的天劍宗,將北境視為自己的「地盤」已有數百年。北境的大小門派、散修世家、凡人城鎮,都在天劍宗的庇護之下。齊家不向天劍宗求助,卻千里迢迢將委託送到蒼衍盆地,這在天劍宗看來,無異於打臉。book18.org
於是便有了如今這尷尬的局面。book18.org
蒼衍派水脈李真人派出了弟子羅若,天劍宗則「不請自來」地派了衛應「協助調查」。雙方都心知肚明對方的來意,卻又誰都不好說破,只能維持著表面上的和睦,一同在這片寒風刺骨的凍原上,尋找那條不知逃往何處的大蛇。book18.org
羅若連忙打圓場。book18.org
「好了好了,衛大哥。」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笑意,軟軟糯糯的,像一塊化開的糖,「咱們都是正派弟子,為民除妖,護佑百姓才是真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向衛應,那雙如水的眼眸彎成月牙:「這北境大大小小的其他門派和百姓,不都是在你們天劍宗的護佑下,才得以安居樂業麼?」book18.org
這話說得巧妙。book18.org
既給了天劍宗面子,又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從「齊家不信任天劍宗」上引開,還順帶誇了天劍宗在北境的貢獻。book18.org
衛應自然聽得出來。book18.org
他看了羅若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溫和的笑。book18.org
「羅仙子說的是。」他拱了拱手,不再糾結方才的話題,「既如此,咱們還是繼續調查吧。」book18.org
羅若點點頭,重新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凍原。book18.org
玄冰耳墜上的幽藍色光芒,又亮了幾分。book18.org
於是三人再次開始了搜尋。book18.org
凍原的地面堅硬如鐵,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霜花在腳下碎裂,發出細微的「咔嚓」脆響。風從北方吹來,裹挾著冰屑,打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羅若將絨毛小襖的領口又往上提了提,眯著眼,打量著四周。book18.org
齊全帶著她們走到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前,停下腳步。book18.org
「這風裡的靈力太亂了。」他指著腳下的地面,「羅仙子,你確定是這裡麼?。」book18.org
羅若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面。book18.org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冰原上。book18.org
體內水脈真氣緩緩流轉,如水的靈力從掌心湧出,滲入凍土深處。book18.org
「蒼衍水道·潤物無聲。」book18.org
齊全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衛應道:「衛公子,你說羅仙子的探查功法,在這凍原,能有所發現麼??」book18.org
衛應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羅若身上,聲音很輕:「水脈的靈力感知之術。以自身真氣為引,探查地底深處的靈力殘留。我們天劍宗不擅長這個,所以,我也不能肯定。」book18.org
齊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敢再問。book18.org
羅若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ook18.org
那雙如水的眼眸中,幽藍色的光芒一閃而沒,與玄冰耳墜上的微光交相輝映。她的手掌還按在凍土上,水脈真氣如涓涓細流,在地底深處蔓延、滲透、探尋。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不是靈力紊亂的紊流,不是凍原深處那些沉睡萬年的冰封氣息,而是一種更加尖銳的、更加鋒利的、如同利刃划過絲綢般的——book18.org
妖力殘留。book18.org
那殘留很淡,淡得幾乎可以忽略。如同一張被反覆擦拭過的紙上留下的最後一縷墨痕,若非刻意尋找,根本不可能察覺。可羅若是蒼衍水脈的嫡傳弟子,她的真氣在水中能擴散到方圓數十丈,每一絲波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真氣更加細緻地鋪展開去。book18.org
那妖力的痕跡從地底深處延伸向遠方,蜿蜒曲折,如同一條潛行於地下的巨蛇。不,不是「如同」——那就是蛇。蛇形妖獸爬行時留下的妖力印記,深深地刻在凍土之中,雖已過了數日,卻依舊沒有完全消散。book18.org
「找到了!」book18.org
羅若站起身,絨毛小襖的領口在風中輕輕晃動,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滿是興奮的光芒。她轉過身,看向衛應和齊全,伸手指向東北方向。book18.org
「那個方向,大約二十里外,有妖力的殘留。很淡,但確實是蛇形妖獸留下的。」book18.org
齊全的臉色微微一變。book18.org
「蛇形妖獸......」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那個村子裡的痕跡,也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印記。會不會是同一頭?」book18.org
羅若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既然有線索,咱們順著追過去看看。」book18.org
她說著,便要御器升空。book18.org
「羅仙子。」book18.org
衛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卻讓羅若的動作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轉過頭,就看見衛應站在土坡上,月白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越過羅若,望向東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凍原。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絲審慎的凝重。book18.org
「二十里外,已經是凍原深處了。」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那裡的妖獸,可不是外圍那些小妖小怪能比的。」book18.org
齊全的臉色更白了。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book18.org
凍原深處,人跡罕至,靈力紊亂,正是妖獸盤踞的絕佳之地。那些修為高深的大妖,往往藏身在凍原最深處,輕易不會出來。可一旦有人闖入它們的領地——book18.org
齊全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book18.org
羅若看著衛應,又看了看齊全那張慘白的臉,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如同凍原上盛開的第一朵冰凌花。她歪著頭,那雙如水的眼眸彎成月牙,聲音軟軟糯糯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book18.org
「衛大哥,咱們來都來了,總不能因為前面危險就掉頭回去吧?」book18.org
她頓了頓,伸出手,指向東北方向。book18.org
「那頭妖獸若是吞了齊家商隊的人,又毀了那個村子,若不將它除去,日後還會有更多人受害。」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咱們身為正派弟子,降妖除魔、護佑百姓,本就是分內之事。」book18.org
衛應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那張清秀的臉上,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那抹溫和的笑重新浮了上來。他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那嘆息里有無奈,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讚賞。book18.org
「羅仙子說得對。」他拱了拱手。book18.org
羅若連忙擺手:「衛大哥別這麼說,你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考慮。」book18.org
齊全在一旁看著這兩人客套,心中急得如同貓抓。他想說「咱們能不能先回去搬救兵」,想說「就咱們三個人是不是太冒險了」,可話到嘴邊,看著羅若那雙堅定的眼眸,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他是齊家的子弟。book18.org
失蹤的商隊里,有他的族叔。book18.org
他若退縮,回去怎麼面對族中父老?book18.org
齊全咬了咬牙,握緊腰間的長劍,聲音有些發顫,卻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羅仙子,衛公子,齊全願隨二位前往。」book18.org
羅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溫和的笑意。book18.org
「好。齊全公子放心,我和衛大哥會護著你的。」book18.org
齊全的臉微微漲紅,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book18.org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東北方向疾掠而去。book18.org
羅若御劍當先,腳下是水藍色的「瀲灩」仙劍,劍身上水紋流轉,如同一泓清泉凝於空中。絨毛小襖的領口被風吹得緊貼著臉頰,黑色盤起的長髮垂下的垂髫隨風飛舞。book18.org
衛應緊隨其後,御劍而行,月白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神色依舊溫和。book18.org
齊全跟在最後,他的修為不如前二人,飛得也有些吃力。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也不知是凍的還是緊張的,但他咬著牙,死死跟著,一步都沒有落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