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03-404)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6/18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7802book18.org
第四百零三章 天衍定果book18.org
天衍殿內,明珠星布,光華流轉如天河倒懸。book18.org
三十六根蟠龍紫木柱沉默地撐起穹頂,柱身散發的清心檀香與殿中凝重的氣氛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book18.org
九級青玉階上,息劍真人端坐雲床。book18.org
他依舊是一身月白道袍,三縷長須垂於胸前,雙目微闔,面目平和,仿佛殿中這場爭論與他毫無干係。但那份平和之下,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凝,如同古井深潭,任你狂風驟雨,我自波瀾不驚。book18.org
雲床兩側,六位掌脈真人及執律長老金真人各據一席,神色各異。book18.org
金脈金真人坐在左首第一席,一身月白暗金紋袍,面容清癯如刀削,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雙手搭在膝上,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的眼睛半闔著。book18.org
木脈姚真人坐在他下首,手中依舊捻著那截他溫養的翠玉竹枝,指腹輕輕摩挲著竹節處的凸起。他的目光不時掃向殿外——那裡,他的弟子甄筱喬正跪在青石板上。他輕輕嘆了口氣,竹枝在指間轉了一圈。book18.org
水脈李真人端坐席上,水藍色裙袍如湖面般平整,秀眉微蹙,眸光清潤中帶著幾分凝重。book18.org
風脈林真人月白淡青紋袍一絲不苟,仿佛還在審視著什麼。他自入殿以來便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擲地有聲,不容置疑。book18.org
火脈劉真人紅面虯髯,魁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一副坐不住的樣子,時不時換一個姿勢,那雙被地火薰染得微微泛紅的眼睛此刻正瞪著對面的李真人。book18.org
土脈石真人則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坐在最末,粗壯的手指交叉在腹前,厚重的眼皮低垂著,不知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在思量什麼。book18.org
雷脈羅有成的席位空著——他此刻正站在殿中,衣袍下擺沾著殿外青石板上的塵土,那是在輦車前跪了許久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他的臉色鐵青,眼眶微紅,脖頸處的青筋隱隱跳動,正死死盯著對面那幾位出言反對的師兄弟。book18.org
「掌門師兄!」book18.org
羅有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卻又竭力維持著對掌門的恭敬。他抱拳躬身,月白雷紋袍的衣袖因動作過大而獵獵作響。book18.org
「還有什麼好考慮的?!」book18.org
他猛地直起身,聲音陡然拔高:「這瓊梧果,本就是龍嘯、凌逸、羅若、景飛四人拚死從天界帶回來的!若無他們在仙界浴血廝殺,若無龍嘯以命相搏,這果子此刻還在仙界那棵聖樹上掛著,與我蒼衍派有何干係?!」book18.org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句咬得極重:book18.org
「如今,我徒龍嘯為救同門、為斬邪魔、為護蒼生,重傷瀕死,魂魄困於刀中,身體已如朽木!瓊梧果能腐骨生肌、再造肉身,正是他最後的希望!合該給他用!這還有什麼可議的?!」book18.org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book18.org
明珠的光華在羅有成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上跳躍,將那雙通紅的眼睛映得如同兩團燃燒的炭火。book18.org
幾息之後,一道冰冷平直的聲音,從左側傳來。book18.org
「羅師兄。」book18.org
金真人緩緩睜開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望向殿中那道身影,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如同在陳述一條寫在石壁上的門規:book18.org
「那瓊梧果是龍嘯一行帶回的不假。」book18.org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極輕,卻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但我蒼衍派為了『通天之旅』,耗費無數資源幫助破軍門修建戍仙堡,又讓出蒼衍盆地中的一座厚德山作為交換——此事,羅師兄應該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他直視著羅有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且四名弟子歸來時,凌逸已將瓊梧果當眾獻於宗門。當時,羅師兄與龍嘯均在現場,並無異議。瓊梧果歸宗門所有,此乃規矩。」book18.org
「規矩」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如同兩塊冰冷的石頭,砸在青玉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沉重的迴響。book18.org
羅有成的臉色更加難看了。book18.org
他死死盯著金真人,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絲極力壓制的、對這位執律長老的……無奈。book18.org
他了解金真人。book18.org
此人執掌蒼衍刑罰百餘年,鐵面無私,六親不認。門規在他手中如同天條,觸犯者無論親疏,一律嚴懲。便是掌門息劍真人的親傳弟子犯了事,他也照罰不誤。book18.org
蒼衍派百餘年門規肅然,金真人功不可沒。book18.org
可此刻,羅有成恨極了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book18.org
「金師弟!」book18.org
羅有成踏前一步,聲音沙啞卻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開:「此一時彼一時也!我徒兒就要死了!你還要跟老夫說什麼規矩?!」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震得那些蟠龍紫木柱仿佛都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眶更紅了,不只是憤怒,更是悲痛——那種看著自己看重的弟子躺在輦中、卻無能為力的悲痛。book18.org
金真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平直,卻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惋惜?book18.org
「羅師兄,門規如山,不因人情而移。」book18.org
他微微垂下眼帘,不再看羅有成。book18.org
「非我鐵石心腸,實乃職責所在。」book18.org
殿中的氣氛,僵到了極點。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哎呀,羅師兄,別那麼大火氣嘛。」book18.org
一道粗獷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輕鬆,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book18.org
劉真人從椅背上直起身,紅面虯髯的臉上擠出一絲笑,那笑容在這位火脈掌脈臉上顯得有些笨拙,卻也算是一片好意。book18.org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殿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羅有成身上,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不是正在商議麼?掌門師兄還沒定論,你急什麼。」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殿外——雖然隔著厚厚的殿門和數十丈的距離,但他仿佛能看見那架停在天衍殿前的青木靈輦,看見輦中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book18.org
「龍嘯這個雷脈弟子嘛……」book18.org
劉真人咂了咂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唉,十幾年前他丹田變異那會兒,老夫就說過了吧?當時老夫怎麼說的來著?我說,以龍嘯為試驗,嘗試共參雷火大道!」book18.org
「可你們呢?你們卻說,我蒼衍派七脈皆是七行之一的純粹道法,雷就是雷,火就是火,摻在一起恐有衝突,不聽我言!」book18.org
他一拍扶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book18.org
「唉!若是當時聽了老夫的話,讓龍師侄早早參悟雷火相濟之道,以雷火共修之法錘鍊己身,說不定實力更上一層樓,此番褐山谷之戰,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book18.org
他搖頭嘆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book18.org
殿中再次沉默。book18.org
李真人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清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book18.org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鋒銳:book18.org
「劉師兄,我可是聽說,龍嘯以通玄境之修為,親手斬殺了合道境的胡無方。」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劉真人,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譏誚的弧度:book18.org
「通玄斬合道,這等戰績,便是我蒼衍派立派千載,也屈指可數。劉師兄,你的弟子中,有能做到的麼?」book18.org
此言一出,劉真人的臉色驟變。book18.org
他猛地轉過頭,瞪向李真人,那雙被爐火熏得泛紅的眼睛中幾乎要噴出火來。book18.org
「李師妹!」book18.org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炸雷,震得殿中明珠都微微顫動。book18.org
「你這是什麼話?!老夫的弟子怎麼了?老夫的弟子個個修為紮實、根基穩固,從不搞那些歪門邪道!通玄斬合道?那是龍嘯那小子運氣好!胡無方本就有傷在身,又被三名通玄境聯手牽制,龍嘯不過是撿了個便宜!」book18.org
「再說了,你能不能不要處處針對老夫?老夫方才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當年若是採納了老夫的建議,龍嘯今日或許就不會——」book18.org
「劉師兄。」book18.org
一道冷峻如鐵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不輕不重,卻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劉真人的話。book18.org
林真人緩緩開口,眼眸望向劉真人,目光平靜如常,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book18.org
「龍嘯斬殺胡無方,是林某親眼所見。」book18.org
他一字一句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book18.org
「那一戰,沒有運氣,沒有僥倖。龍嘯正面接下了胡無方的『一劍絕塵』,以蒼衍雷脈之霸道,『雷動九天』,將其斃於刀下。」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真人那張漲紅的臉,又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雲床上的息劍真人身上。book18.org
「掌門師兄,林某以為,龍嘯此子,該救。」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冷峻,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罕見的、認真的溫度:book18.org
「此子未來不可限量。假以時日,必成我蒼衍棟樑。便是歸一境——也未必沒有可能。」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殿中再次陷入沉默。book18.org
歸一境。book18.org
這三個字,如同三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層層漣漪。book18.org
蒼衍派立派之久,踏入歸一境的修士,也是有數。每一尊歸一境,都是門派的擎天之柱,是震懾四方邪魔的定海神針。book18.org
龍嘯若真能走到那一步……book18.org
幾位掌脈真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外——雖然隔著厚厚的殿門,但他們仿佛能看見那架輦車中沉睡的年輕人,看見他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看見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溫柔,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遺憾。book18.org
沉默,被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打破。book18.org
石真人緩緩抬起頭,那雙厚重的眼皮終於完全睜開,露出其下那雙沉凝如山的眼眸。book18.org
「若他還活著,的確不可限量。」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慢,很緩,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從羅有成身上掃過,又從姚真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林真人臉上,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諸位師兄弟,你們難道都當真不清楚麼?」book18.org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如同藏鐵山地底深處的岩漿:book18.org
「我進來時,曾以真氣探查龍嘯的身體。那就是一具屍體——無半點生機。經脈斷裂,丹田枯竭,臟腑移位,皮膚龜裂,他……已經『死』了。」book18.org
他看著羅有成那張越來越白的臉,卻沒有絲毫停頓:book18.org
「瓊梧果乃是天界至寶,更何況這一顆裡面,據凌逸所說,還有一顆種子——那才是真正的未來,是我蒼衍派的大未來!若是將這等至寶,用在一個已死之人身上——」book18.org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巨石砸落:book18.org
「暴殄天物!」book18.org
「石師弟!!!」book18.org
羅有成的怒吼聲,在殿中炸開。book18.org
他猛地轉向石真人,那雙通紅的眼睛中滿是血絲,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你此言,謬之大矣!」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音,卻一字一句如同驚雷:book18.org
「什麼叫『已死之人』?!什麼叫『暴殄天物』?!老夫的弟子龍嘯!那是為我蒼衍派出生入死、血戰到底的英雄!他躺在那裡還沒咽氣!他的魂魄還困在刀里!你憑什麼說他已經死了?!」book18.org
石真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他沒有退讓。book18.org
「羅師兄,我說的是事實。」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異常堅定,如同一塊紮根千年的磐石,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book18.org
「悲痛歸悲痛,事實歸事實。一碼歸一碼。」book18.org
羅有成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壓抑的嗚咽。他想反駁,想怒吼,想衝上去抓住石真人的衣領,質問他有沒有良心。book18.org
可他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因為石真人說的是事實。book18.org
龍嘯的身體,確實已經「死」了。book18.org
那道最後一絲生機,只是因為獄龍斬中的那縷魂魄還在,才沒有徹底斷絕。book18.org
可那縷魂魄,能撐多久?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就在殿中氣氛即將徹底失控之際——book18.org
一道溫和卻清晰的聲音,從左側傳來。book18.org
姚真人緩緩開口,捻著竹枝的手指停了下來,那截翠玉竹枝在他指間微微發亮,映著他那雙帶著幾分凝重的眼眸。book18.org
「石師弟,你的真氣探查沒錯。」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book18.org
「但是,我的弟子甄筱喬也說了——龍嘯並沒有真正死去。他被當年煉化的那根明曦鳳羽,扣下了一絲魂魄,如今正困在獄龍斬中,並未消散。」book18.org
他看著石真人,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身體雖死,但據之前凌師侄所說,瓊梧果恰能腐骨生肌、再造肉身。這不是暴殄天物,這是——對症下藥。」book18.org
石真人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只是微微皺起眉頭,那雙厚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劉真人卻在這時開了口。book18.org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紅面虯髯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book18.org
「姚師弟,誰不知道你那徒弟與龍嘯的關係?」book18.org
他斜睨了姚真人一眼,嘴角微微一撇:book18.org
「要不是十年前那檔子事,他倆怕是已經成婚了,如今龍嘯已死,說不定她悲傷過度,癔症了也不一定。什麼『魂魄被困刀中』、『鳳羽扣住生機』——這等奇談怪論,老夫活了幾百年,聞所未聞!依老夫看,不可盡信啊!」book18.org
此言一出,姚真人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book18.org
他抬起頭,那雙眼眸中溫和的光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利刃出鞘般的鋒銳。book18.org
「劉師兄。」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book18.org
「你說誰徒弟癔症了?眾師兄弟皆知,我徒兒甄筱喬十年前被仙族擄走,正是因為她是仙界『瓊梧』聖樹之化身,你難道比我徒兒還了解瓊梧果?」book18.org
劉真人被他這一眼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更加惱怒,一拍扶手:book18.org
「老夫說的是事實!你那徒弟失蹤十年,剛回來的時候可是六親不認,如今又說自己恢復記憶,說什麼『鳳羽扣魂』、『刀中藏魄』,誰能證明?雖說她的確是『瓊梧』化身,但是誰能斷定這不是她傷心過度產生的幻覺?!」book18.org
「劉師兄。」book18.org
李真人的聲音依舊溫婉,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譏誚:book18.org
「你方才不還是向著龍嘯說話麼?說什麼『若是當初採納你的建議,讓他參悟雷火大道,說不定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怎麼這會兒,態度變得這麼快?」book18.org
她微微歪頭,那雙清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book18.org
「莫非是你那熔火谷太熱,把你熱暈了?說話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讓師妹我好生困惑呢。」book18.org
劉真人的臉色,徹底黑了。book18.org
他猛地轉向李真人,虯髯怒張,雙眼噴火:book18.org
「李師妹!你這說的什麼話?!老夫才沒暈!」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聲音卻依舊粗糲如砂石摩擦:book18.org
「這一碼是一碼!老夫方才說的,是龍嘯若早修雷火之道,或許能更強,這是為他好!可現在討論的是,要不要把瓊梧果用在一個已死之人身上!這不是一回事!」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龍嘯這弟子,是有前途,老夫承認。但是——人死火滅,也是現實!」book18.org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book18.org
「再者,」金真人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平直,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沉甸甸的凝重。book18.org
「林師兄,你方才說,萬征接近入魔,他引爆那易筋妖丹自爆時,那洶湧的力量已經接近魔氣。」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林真人臉上。book18.org
「而那力量,被龍嘯以某種手段盡數吸收。十幾年前,龍嘯獲得獄龍斬時,他曾向宗門交代,『獄龍』斬內封印著遠古大魔齏煬的魔渣。此事,在座諸位應當都還有印象。」book18.org
殿中幾位掌脈真人的眉頭同時皺了起來。book18.org
他們當然記得。book18.org
當年龍嘯從雷火獄歸來,帶回那柄暗金色的巨刀,也帶回了一個令人心悸的消息——刀中封印著上古大魔的殘渣。掌門的息劍真人親自查驗,確認那魔渣已被雷火鎖鏈層層封印,暫無外泄之虞,這才默許龍嘯繼續持有此刀。book18.org
可如今——book18.org
「龍嘯吸收了萬征自爆的能量。」book18.org
金真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刮骨。book18.org
「林師兄所言,那些能量,非人非仙非妖,幾近魔氣,而那些魔氣,與他刀中封印的齏煬魔渣,是否同源?是否會被那魔物利用?是否已在龍嘯體內生根發芽,侵蝕他的靈台、污染他的魂魄?」book18.org
他一連拋出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如同一塊巨石,砸在眾人心頭。book18.org
「此番救龍嘯,先不說是否能救活。即便僥倖救活——」book18.org
金真人直視羅有成,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那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審慎。book18.org
「醒來的,究竟是龍嘯,還是……入魔的龍嘯?」book18.org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book18.org
明珠的光華在蟠龍紫木柱上流淌,將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映得明滅不定。幾位掌脈真人的目光在彼此間游移,有的皺眉,有的沉思,有的微微搖頭,有的輕輕嘆息。book18.org
羅有成的眉頭,皺成一團。book18.org
金真人所說,他心中也確實沒底。book18.org
魔氣入體,魔物封印,這兩件事加在一起,確實是一顆隨時可能炸開的雷。若龍嘯真的醒來後入魔,屆時誰來承擔這個後果?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那雙通紅的眼眸中,血絲密布,卻沒有了方才的憤怒與急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決絕。book18.org
「金師弟。」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你方才說的,老夫都明白。」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雲床上的息劍真人身上。book18.org
「但是,龍嘯是我羅有成的弟子。從入門那天起,他便是我雷脈的人。他的性子,老夫清楚——寧折不彎,寧死不屈。」book18.org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堅定。book18.org
「褐山谷那一戰,他本可以把胡無方交給歸一境的林師弟,可他沒有退。在後來,萬征自爆之時,他擋在了所有人面前,用自己的命,換了在場百餘人的命。」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book18.org
「這樣的人,這樣的弟子,若因『可能入魔』便棄之不救,我蒼衍派還配稱『天下第一正派』麼?!」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震得那些明珠都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若龍嘯醒來,當真入魔……」book18.org
「老夫……親手斬了他!」book18.org
殿中沉默了。book18.org
金真人垂下眼帘,沒有說話。book18.org
劉真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李真人一個眼刀瞪了回去。book18.org
石真人依舊沉默如石,厚重的眼皮低垂著,看不出喜怒。book18.org
姚真人捻著竹枝的手指停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林真人望向羅有成,目光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讚許。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從雲床之上傳來。book18.org
「羅師弟。」book18.org
息劍真人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那雙眼睛,如同兩泓深潭,古井無波,卻又仿佛能映照萬物。他的目光從羅有成身上掃過,從金真人身上掃過,從在場每一位掌脈真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殿外——雖然隔著厚厚的殿門和數十丈的距離,但他仿佛能看見那架停在天衍殿前的青木靈輦,看見輦中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book18.org
「你方才說,若龍嘯醒來後入魔,你親手斬了他。」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book18.org
「這話,可是當真?」book18.org
羅有成猛地抬起頭,望向雲床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book18.org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痛楚。book18.org
但他沒有猶豫。book18.org
「當真。」book18.org
兩個字,重若千鈞。book18.org
息劍真人看著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很緩,仿佛一個尋常的老人從椅上起身,不帶任何威壓,沒有任何氣勢。但在場所有掌脈真人都在這一刻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息劍真人負手而立,月白金紋道袍在殿中明珠的光華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金真人臉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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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師兄。」金真人微微欠身。book18.org
「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門規如山,不可因人情而移;魔氣入體,不可不防。此乃金玉良言,老夫同意。」book18.org
金真人垂首,沒有接話。book18.org
息劍真人的目光轉向劉真人。book18.org
「劉師弟。」book18.org
「掌、掌門師兄。」劉真人連忙坐直,虯髯上的笑容有些僵硬。book18.org
「你方才說,龍嘯若早修雷火之道,或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此言雖有不妥,但關切之心,老夫明白。」book18.org
劉真人的臉色微微漲紅,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被息劍真人抬手制止。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息劍真人的聲音驟然一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有了一絲銳利的光芒。book18.org
「劉師弟,你說『人死火滅,也是現實』。這句話,老夫不能同意。」book18.org
劉真人的臉色驟變。book18.org
息劍真人沒有看他,目光越過眾人,望向殿外。book18.org
「龍嘯的魂魄還困在獄龍斬中,並未消散。這是甄筱喬以自身仙力探查所得。」book18.org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魂魄在,便不算死。既不算死,便談不上『人死火滅』。」book18.org
劉真人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息劍真人收回目光,望向石真人。book18.org
「石師弟。」book18.org
「掌門師兄。」石真人緩緩抬起頭,那雙厚重的眼眸中,沉凝如山。book18.org
「你方才說,將瓊梧果用在一個『已死之人』身上,是暴殄天物。」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book18.org
「此言,亦有不妥。」book18.org
石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請掌門師兄明示。」book18.org
「瓊梧果是天界至寶,老夫清楚。這枚果子,是四名弟子拚死從仙界帶回,是我蒼衍派這十年來最大的收穫之一。它的價值,不可估量。」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book18.org
「但是,靈寶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用在何處。再好的靈藥,若束之高閣,也只是一件擺設;再珍貴的果子,若能救回一個弟子的命,便不算浪費。」book18.org
他望向殿外,聲音忽然輕了幾分:book18.org
「更何況,這個弟子,救過很多人。」book18.org
殿中沉默了。book18.org
幾位掌脈真人對視一眼,有的點頭,有的低頭,有的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息劍真人轉過身,面向眾人。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每一位掌脈真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羅有成臉上,又移開。book18.org
「諸位師兄弟,老夫知道,你們今日爭論,不是出於私心,而是各為其道。」book18.org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慈和的溫度。book18.org
「規矩要守,風險要防,靈寶要惜,人才要護,同門要顧——這些都對,都不錯。」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幾分:book18.org
「但是,諸位師弟,你們可還記得,我蒼衍派立派千年,靠的是什麼?」book18.org
殿中一片寂靜。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息劍真人自問自答,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如同暮鼓晨鐘,敲在每一個人心上:book18.org
「不是功法,不是靈寶,不是實力,不是威名。」book18.org
「而是『蒼衍』二字。」book18.org
「雖說我派『蒼衍』二字,意為以蒼天之道,衍七行之力。但在老夫心中,還有另外一番見解。」book18.org
「『蒼』者,蒼天在上,仰不愧於天;『衍』者,生生不息,俯不怍於人。」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聲音雖輕,如同洪鐘大呂,震得人靈台發顫。book18.org
「徐巴彥在隱花嶺遇襲,龍嘯不遠千里前去調查,這是同門之義。」book18.org
「龍嘯在褐山谷血戰,犧牲自己,護的在場所有人之性命。」book18.org
「今日在此爭論,各執一詞,各有道理——但是,若因『可能入魔』便棄之不救,若因『靈寶珍貴』便見死不救,我蒼衍派,與那些見利忘義、落井下石的邪魔外道,有何區別呢?」book18.org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book18.org
息劍真人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聲嘆息很輕,很緩,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溫度。book18.org
「金師弟。」book18.org
「在。」book18.org
「將瓊梧果取來。」book18.org
金真人的身體微微一震。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向息劍真人,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釋然。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站起身,向殿外走去。book18.org
而息劍真人看向羅真人,再次開口道:book18.org
「羅師弟,若龍嘯醒來後入魔——」book18.org
「老夫與你共進退。」book18.org
殿中,餘音裊裊。book18.org
第四百零四章 瓊梧歸心book18.org
天衍殿的殿門,終於再次打開了。book18.org
那兩扇沉重的、以鐵木為骨、以靈金為面的巨門,在殿內機關的低沉轟鳴中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其後深邃如淵的殿內空間。明珠的光華從殿中傾瀉而出,如同一條流淌的星河,在午後的陽光下仍顯得璀璨奪目。book18.org
金真人率先走出。book18.org
他步伐沉穩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極實,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迴響。他的手中,捧著一隻通體漆黑的玉匣。book18.org
那玉匣約莫尺許見方,材質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鏡,卻隱隱有細密的紋路流轉,如同某種古老的封印。匣蓋上方,以銀絲鑲嵌著一個古樸的「封」字,筆力千鈞,如刀劈斧鑿。book18.org
金真人捧著那隻玉匣,走到廣場中央,停下腳步。他沒有看甄筱喬,沒有看龍吟,沒有看輦車中龍嘯那張蒼白的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等。book18.org
殿門處,又一道身影走了出來。book18.org
羅有成。book18.org
他的步伐很快,衣袍下擺還在風中獵獵作響,月白雷紋袍上那幾道銀線繡制的雷紋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電光。他的臉色依舊鐵青,眼眶依舊泛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不再是方才在殿中爭論時的憤怒與急躁,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決絕。book18.org
他走到金真人身側,停下腳步。book18.org
他沒有看金真人,只是望著廣場上那道跪著的天藍色身影,望著那架停在不遠處的青木靈輦,望著輦中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book18.org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伸出手。book18.org
金真人側過身,將那隻漆黑玉匣遞到他手中。兩人的手在交接的瞬間微微一頓,金真人的目光與羅有成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百餘年的同門之誼,有方才殿中爭論時的劍拔弩張,也有一種無聲的、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默契。book18.org
金真人鬆開手,後退一步,負手而立,不再言語。book18.org
羅有成捧著玉匣,轉過身,面向廣場。book18.org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book18.org
那一步很重,很沉,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但他捧著玉匣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得如同地底深處的心跳。book18.org
他徑直走到甄筱喬面前,停下。book18.org
廣場上的風不知何時停了。午後的陽光從銳金峰的山脊上斜斜灑落,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和那道天藍色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輦車中的龍嘯依舊安靜地躺著,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龍吟跪在一旁,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羅有成手中那隻漆黑玉匣,眼睛一眨不眨。book18.org
陸璃站在輦車旁,一隻手輕輕搭在龍嘯交疊於胸前的雙手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book18.org
凌逸跪在甄筱喬身側,那雙天藍色的眼眸此刻正望著羅有成,眼中已經沒有之前瓊梧的清冷,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懇求的期盼。book18.org
遠處,各脈的掌脈真人陸續從天衍殿中走出。姚真人捻著竹枝,李真人水袖輕拂,林真人負手而立,劉真人紅面虯髯,石真人沉默如山——他們站在殿前的石階上,望著廣場中央那道捧著玉匣的身影,望著那道跪著的天藍色身影。book18.org
羅有成的目光,落在甄筱喬身上。book18.org
她就那樣跪著,天藍色的長髮散落下來,有幾縷沾在臉頰上,在微風中輕輕顫動。book18.org
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book18.org
如同一株被狂風摧折卻不肯倒下的青竹。book18.org
羅有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緩緩蹲下身。book18.org
那隻漆黑的玉匣被他輕輕放在膝前,他的雙手搭在匣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有立刻打開匣蓋,只是低著頭,看著那隻玉匣,看著匣面上那個銀絲鑲嵌的「封」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當他抬起頭時,那雙通紅的眼眸中,血絲依舊密布,卻多了一種甄筱喬從未見過的、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溫柔。book18.org
「甄師侄。」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老夫,將瓊梧果取來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匣蓋上輕輕一按——那隻漆黑玉匣的封印,在他指尖的真氣催動下緩緩消散。匣蓋上的銀絲「封」字光芒一閃,隨即黯淡下去,如同一扇被打開的門。book18.org
匣蓋開啟。book18.org
一道溫潤的、如同初春朝陽般的紅光,從匣中傾瀉而出。book18.org
那光芒並不刺目,甚至可以說很柔和,如同一層薄薄的紅紗,輕輕鋪散在廣場上,將那些青石板、那些衣袍、那些臉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book18.org
匣中,一枚紅彤彤的果實靜靜地躺在暗金色的絲綢襯墊上。book18.org
它通體渾圓,色澤紅潤,如同秋日枝頭最飽滿的柿子,又如同一顆被精心雕琢的紅玉。果皮薄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見果肉中流轉的、如同琥珀般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如同一條條微小的溪流,在果實內部無聲地徜徉。book18.org
果蒂處,幾片琉璃般的天藍色葉子還新鮮如初,葉片上甚至有細密的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閃爍,仿佛這枚果子剛剛從枝頭摘下,還帶著清晨的涼意。book18.org
瓊梧果。book18.org
仙界三大聖樹之一——瓊梧古樹之果實。book18.org
它就那樣安靜地躺在匣中,散發著溫潤的紅色光芒,如同一顆沉睡的心,如同一團不滅的火。book18.org
甄筱喬怔怔地看著那枚果子,那雙紅腫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溫潤的紅光。book18.org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能感覺到。book18.org
那枚果子中,有她的氣息。book18.org
那是同根同源的生命之力,是來自同一棵聖樹的、跨越了仙界與人間的、隔了不知多少萬里的共鳴。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那枚果子的心跳。book18.org
極輕,極緩,如同深海中遙遠的潮汐,如同夜空中最遠的那顆星。但它確實在跳動,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仿佛在呼喚她,又仿佛在等待她。book18.org
羅有成看著她,看著那雙滿含淚水的天藍色眼睛,開口道:book18.org
「甄師侄。」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你是瓊梧化身。這枚果子,與你同根同源。該怎麼用它,怎麼才能讓它發揮最大的效用,怎麼才能救活嘯兒——」book18.org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那隻漆黑的玉匣輕輕推到甄筱喬面前。book18.org
「只有你最清楚。」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甄筱喬臉上移開,望向輦車中龍嘯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那張臉上,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僵硬著,凝固著,如同一張被歲月定格的畫卷。book18.org
「老夫將瓊梧果交給你。」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book18.org
「你一定要……救活嘯兒。」book18.org
甄筱喬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那隻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漆黑玉匣,看著匣中那枚紅彤彤的、散發著溫潤光芒的果子。book18.org
她的雙手,緩緩伸出。book18.org
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指尖冰涼,指節因為長跪而僵硬。但它們穩穩地、堅定地捧起了那隻玉匣,沒有一絲搖晃。book18.org
她將玉匣捧在胸前,低下頭,額頭緩緩抵在匣沿上。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很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如同信徒在神像前獻上最後的祈禱,如同遊子在故土前叩首拜別。book18.org
「羅師伯。」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弟子,定不辜負師伯厚望。」book18.org
她的額頭抵在匣沿上,沒有抬起。book18.org
那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到陽光又西斜了幾分,久到廣場上那些掌脈真人的衣袍又被風吹動了數次。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身。book18.org
她的臉上依舊有淚痕,眼睛依舊紅腫,但那雙眼眸中的光,變了。不再是空洞,不再是絕望,不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更加堅定的、如同淬火後的鋼鐵般的光芒。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玉匣輕輕放在膝前,然後——book18.org
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book18.org
「咚。」book18.org
那一聲沉悶的叩首,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book18.org
「多謝羅師伯。」book18.org
「咚。」book18.org
「多謝掌門師伯。」book18.org
「咚。」book18.org
「多謝諸位師伯、師叔。」book18.org
三叩首,每一叩都磕得極重,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當她的額頭第三次抬起時,青石板上留下一小片淡紅的血跡——她的額頭,磕破了。book18.org
她沒有去擦。book18.org
她只是直起身,重新捧起那隻玉匣,轉過身,面對輦車中龍嘯那張蒼白的臉。book18.org
龍吟跪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book18.org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堵得厲害,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然後——book18.org
他俯下身,額頭同樣重重磕在青石板上。book18.org
「咚!」book18.org
「多謝羅師伯!多謝掌門師伯!多謝諸位師伯、師叔救我二哥!」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音,帶著哭腔,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晚輩龍吟,感激不盡!」book18.org
他沒有起身,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book18.org
陸璃站在輦車旁,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有擦,只是轉過頭,看向龍嘯那張蒼白的臉,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如同風中低語:book18.org
「嘯兒,你聽見了嗎?你師父,把瓊梧果求來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撫過龍嘯那張布滿裂紋的臉,指尖觸到那些乾涸的、黑色的血痂,粗糙得如同砂紙。book18.org
「你若不醒來,怎麼對得起我們?」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只有風,從銳金峰的山脊上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廣場上空打著旋兒。book18.org
遠處,石階上,那些掌脈真人依舊站著,沒有人離開。book18.org
金真人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正緊緊盯著廣場中央那道天藍色的身影。book18.org
劉真人紅面虯髯,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別過臉去,不再看。book18.org
李真人水袖輕拂,清潤的眼眸中水光瀲灩,卻沒有落下來。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知是在嘆息還是在肯定。book18.org
林真人負手而立,月白淡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他的目光越過廣場,越過那架輦車,落在遠方那片被夕陽染成淡金的天際,不知在想什麼。book18.org
姚真人捻著竹枝的手指停了下來。那截翠玉竹枝在他指間微微發亮,映著他那雙帶著幾分凝重的眼眸。他看著甄筱喬的背影,看著那道跪在輦車前的、天藍色的、纖細卻筆直的身影。book18.org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喬兒,一定要成功啊……」book18.org
他輕聲喚道,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石階最高處,天衍殿的殿門內,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也在看著。book18.org
息劍真人站在門內,沒有走出,也沒有退回。他就那樣站在門檻內,明珠的光華在他身後流淌,將他半邊身子照得明亮如晝,半邊身子隱沒在殿內的陰影中。book18.org
他的目光,越過廣場,越過那架輦車,越過那道天藍色的身影,落在龍嘯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上。book18.org
…………book18.org
廣場中央,甄筱喬將玉匣放在膝前,雙手按在匣沿上,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她閉上眼。book18.org
體內的青金色仙力,如同被喚醒的潮水,從丹田深處緩緩湧出,順著經脈向上,流向她的雙手,流向她的指尖。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懸於瓊梧果上方。book18.org
青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傾瀉而出,如同春日裡的第一縷陽光,溫和地、緩慢地,灑在那枚紅彤彤的果實上。book18.org
瓊梧果微微亮了一下。book18.org
那些在果肉中緩緩流轉的金色紋路,在這一刻驟然加速,如同被驚醒的溪流,在果實內部瘋狂遊走、交織、融合。它們不再是緩緩流淌,而是如同金色的閃電,在果實內部縱橫交錯,將那片溫潤的紅光切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book18.org
果實表面的紅光越來越盛,從溫潤的紅色轉為熾烈的赤金,從赤金轉為一種近乎透明的、如同熔金般的璀璨。那光芒從甄筱喬的指縫間傾瀉而出,照亮了她的臉,照亮了她的天藍色長髮,照亮了她那雙緊閉的眼眸。book18.org
那光芒中,隱隱有某種古老的光芒在流轉——book18.org
那是瓊梧古樹的印記,是它千萬年生命凝聚而成的、最本質的力量。book18.org
甄筱喬的呼吸,與那光芒的跳動,漸漸同步。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那枚果子正在回應她。book18.org
瓊梧果的光芒在與她的仙力交融,它的心跳在與她的呼吸同步,它的生命之力正在通過她的掌心,與她的身體連接在一起。book18.org
她睜開眼。book18.org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枚璀璨如熔金的果實,倒映著那些在果實內部瘋狂流轉的金色紋路,倒映著那片從她指縫間傾瀉而出的、溫暖得如同母親懷抱的光芒。book18.org
她緩緩將右手向下壓去。book18.org
瓊梧果從匣中緩緩升起。book18.org
它就那樣懸浮在她的掌心下方,沒有依託,沒有支撐,只是靜靜地懸浮著,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果實表面的金色紋路便亮一分,那片赤金色的光芒便盛一分。book18.org
甄筱喬的仙力,正在與瓊梧果融為一體。book18.org
她要將它催動到極致。book18.org
然後,喂嘯哥哥服下。book18.org
讓他腐骨生肌,再造肉身。book18.org
讓他醒來。book18.org
龍吟抬起頭,望著那枚懸浮在甄筱喬掌心的、璀璨如熔金的果實,屏住呼吸。他不敢眨眼,不敢出聲,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打擾到那個正在催動果實的女子。book18.org
陸璃站在輦車旁,一隻手緊緊攥著衣袖,另一隻手依舊輕輕搭在龍嘯交疊於胸前的雙手上。她不知在低聲念著什麼,也許是在祈禱,也許是在呼喚。book18.org
凌逸跪在甄筱喬身側,那雙冰冷如潭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赤金色的光芒。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握著自己衣角的手,指節泛白。book18.org
那枚瓊梧果,懸浮在甄筱喬掌心,緩緩旋轉。book18.org
赤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從她指縫間傾瀉而出,將整片廣場都染成一片璀璨的赤金。那些光芒中,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遊走、跳躍、交織,將甄筱喬的身影映得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女神。book18.org
她站起身。book18.org
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衣裙上滿是塵土和血跡,天藍色的長髮在光芒中飛揚如瀑。她捧著那枚果實,轉過身,面向輦車。book18.org
她在輦車邊,低頭看著龍嘯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那張臉上,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僵硬著,凝固著,如同一張被歲月定格的畫卷。book18.org
她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book18.org
一滴,落在他的臉上,落在那道從左額延伸到顴骨的裂紋中,將那乾涸的黑色血痂洇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她蹲下身。book18.org
「嘯哥哥……」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book18.org
她將那枚瓊梧果,緩緩送到他的唇邊。book18.org
那果實觸到龍嘯嘴唇的瞬間,赤金色的光芒驟然一盛。book18.org
甄筱喬的手,卻忽然停了。book18.org
她就那樣蹲在輦車邊,手中的瓊梧果距離龍嘯的嘴唇不過一寸。那赤金色的光芒在他蒼白的臉上跳躍,將那些裂紋照得纖毫畢現。book18.org
她的手在顫抖。book18.org
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就在瓊梧果觸碰到龍嘯嘴唇的那一瞬間,她的仙力與果實的共鳴達到了某個臨界點。那種共鳴不再是單純的「力量交融」,而是更加本質的、更加深邃的——「感知共享」。book18.org
她感受到了瓊梧果的「感知」。book18.org
那枚果實,正在通過她的仙力,探查龍嘯的身體。book18.org
經脈,斷裂。book18.org
丹田,枯竭。book18.org
臟腑,移位。book18.org
骨骼,碎裂。book18.org
皮膚,龜裂。book18.org
瓊梧果也探查到了這一切。book18.org
它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腐骨生肌,再造肉身。它可以將那些斷裂的經脈一根根接續,將那些枯竭的丹田重新充盈,將那些移位的臟腑一一歸位,將那些碎裂的骨骼一塊塊重鑄,將那些龜裂的皮膚一寸寸修復。book18.org
它可以做到。book18.org
但它也探查到了另一件事。book18.org
那件事,讓甄筱喬的手,停在了龍嘯的唇邊。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瓊梧果的「困惑」。book18.org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感覺。不是語言,不是文字,不是任何有形的表達方式,而是一種——本能。book18.org
瓊梧果仿佛在告訴她:這個人,身體已死,可以救。但他的魂魄呢?魂魄在哪裡?book18.org
它探查不到魂魄。book18.org
它能感知到的,只是這具肉身。它能修復的,也只是這具肉身。它可以讓他腐骨生肌,可以讓他經脈重續,可以讓他丹田再盈——但它無法將魂魄從別處召回,無法將散落的意識重新凝聚,無法讓一個「魂不附體」的人醒來。book18.org
它可以造一具完美的軀殼。book18.org
但軀殼裡,如果沒有魂魄——book18.org
那只是一具行屍走肉。book18.org
甄筱喬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book18.org
她的手劇烈顫抖,那枚瓊梧果在她手中微微晃動,赤金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的殘燭。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一絲氣息。book18.org
「不對……不對……現在不能……不能……」book18.org
她猛地收回手,將那枚瓊梧果緊緊攥在掌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整個人仿佛隨時會倒下,但她死死撐著,一步都沒有退。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在天衍殿前的廣場上空炸開,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如同困獸般的嘶啞。book18.org
羅有成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踏前一步,聲音急切:book18.org
「甄師侄,你在說什麼?有何不能?!」book18.org
甄筱喬轉過身,面對他。book18.org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嘴唇乾裂出血,額頭上磕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整個人狼狽不堪,如同一隻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蝴蝶。book18.org
但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book18.org
不是光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熾烈的、如同淬火後的鋼鐵般的堅定。book18.org
「羅師伯。」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瓊梧果告訴弟子——」book18.org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掌心的果實握得更緊。book18.org
「嘯哥哥現在,魂魄不全。」book18.org
羅有成的臉色驟變。book18.org
甄筱喬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越過那些掌脈真人,越過天衍殿那扇敞開的殿門,望向殿內那片深邃的、明珠光華流淌的空間。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book18.org
「瓊梧果說,它可以修復嘯哥哥的身體。它可以讓他經脈重續,丹田再盈,臟腑歸位,骨骼重鑄,皮膚新生——」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低了下去。book18.org
「但它無法召回嘯哥哥的魂魄。」book18.org
「他的三魂七魄,只有一絲還困在獄龍斬中,被那根明曦鳳羽的一絲涅槃神力吊著,沒有消散,但是其他魂魄,都不在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瓊梧果。book18.org
那枚果實上的赤金色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不再是方才那種璀璨如熔金的熾烈,而是如同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溫潤地、柔和地、無聲地亮著。book18.org
「若現在讓嘯哥哥服下瓊梧果——」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解釋。book18.org
「他的身體會恢復。經脈會接續,丹田會充盈,臟腑會歸位,骨骼會重鑄,皮膚會新生。」book18.org
「他會看起來……像活了一樣。」book18.org
「但那只是軀殼。」book18.org
「他的魂魄不歸,他的意識不醒。他只是……一具會呼吸、有心跳、卻沒有靈魂的軀殼。」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羅有成。book18.org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滑落。book18.org
「而且,瓊梧果說……這樣的軀殼,假以時日,也會慢慢腐朽。」book18.org
「因為沒有魂魄的軀殼,留不住生機。」book18.org
「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樹,即使被澆再多的水,也終究會枯萎。」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無聲的。book18.org
「嘯哥哥他……不是活著。」book18.org
「他只是……沒有死。」book18.org
廣場上一片死寂。book18.org
那死寂太過沉重,沉重得連風都繞開了這片區域,不敢擅入。book18.org
羅有成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如紙。book18.org
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那雙曾經沉穩如山的手,此刻如同風中落葉。book18.org
他的腦海中,無數念頭如驚雷般炸開。book18.org
魂魄不全。book18.org
不能服果。book18.org
服了也只是行屍走肉。book18.org
而且會腐朽。book18.org
他的弟子…………book18.org
羅有成的身形晃了晃,後退半步,險些跌倒。book18.org
一隻手從身後伸出,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陸璃。book18.org
她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側,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臂。她的臉上沒有淚,但那雙眼眸中,水光瀲灩。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扶著他,站在那裡。book18.org
龍吟跪在一旁,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在原地。book18.org
他張著嘴,瞪著眼,看著甄筱喬,看著那枚被她攥在掌心的、赤金色光芒正在漸漸黯淡的瓊梧果,看著輦車中二哥那張依舊掛著笑的、蒼白的臉。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book18.org
沒有聲音。book18.org
他只是跪在那裡,如同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凌逸跪在甄筱喬身側,那雙冰冷如潭的眼眸中,此刻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波動很輕,很淡,如同冰面下暗流的涌動,看不見,卻真實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甄筱喬臉上移開,落在輦車中龍嘯那張蒼白的臉上,落在那柄橫在他身側的、黯淡無光的獄龍斬上。book18.org
那柄刀中,有他的一絲魂魄。book18.org
傍晚的夕陽終於將整座銳金峰鍍上一層濃烈的金紅,將那些青石板、那些衣袍、那些臉龐,都染成一片溫暖的、卻令人心碎的色調。book18.org
新的一天,快要結束了。book18.org
有些人,還沒有醒來。book18.org
有些答案,還沒有找到。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