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18-419)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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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酆獲游book18.org

晨光升起,穿過城北那層薄薄的霧氣,將整座酆獲城染成一片朦朧的淡金色。白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紙面上的水珠折射著細碎的光,像無數顆微小的珍珠在風中顫動。book18.org

羅若站在歸人棧門口,手搭在眉骨上,眯著眼望了望東方的天際。今天的霧氣比前兩日薄了許多,甚至能隱約看見遠處平服山的輪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麼陰沉了,青灰色的山體上覆著薄薄的霜,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book18.org

「凌師姐,今天天氣不錯。」她轉過頭,對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說。book18.org

凌逸系好劍袍的腰帶,將「寒霜」掛在腰間,動作一絲不苟。她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book18.org

客棧老闆娘孟嫂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在櫃檯上。「二位仙子今日還要出城?粥給你們留著呢。」book18.org

「今日不出城。」羅若回答道,「老闆娘,我們今日去城裡轉轉。聽說有集會?」book18.org

孟嫂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集會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過……」她頓了頓,目光從羅若臉上掃過,又落在凌逸身上,「二位仙子是修道之人,也愛湊這熱鬧?」book18.org

「入鄉隨俗嘛。」羅若笑了笑,沒有多解釋。book18.org

孟嫂沒有再問,只是將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吃食,未必有我這裡乾淨,二位仙子怕是吃不慣。」book18.org

羅若應了一聲,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小口小口地喝著,一碗粥幾口便見了底,將碗放回櫃檯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如同銀鈴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book18.org

阿蘅站在客棧門口的台階上,青綠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鮮亮,淡黃色的絲絛系在腰間,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側,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她的頭髮梳成兩個圓圓的髮髻,用紅繩扎著,垂在耳畔,其餘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晨風中輕輕飄動。book18.org

但今天,她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的身體不再半透明,而是一眼看去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和活人無異的身軀。那張白皙的臉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紅潤,眼睫濃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綻的野花。book18.org

羅若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阿蘅,你今天……看起來真好。」book18.org

阿蘅歪著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滿是歡喜。她左右偷偷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偷聽,小聲說道:「阿蘅昨晚修煉了一整夜呢!把山里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吸了好多好多,才勉強變成這樣子。」她說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將十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的結實程度,「還是有點不穩,撐一天應該沒問題。」book18.org

凌逸站在門內,目光在阿蘅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什麼,只是邁過門檻,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阿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抱著兩個木偶擋在身前,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她對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還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著自己後心的冰霜色長劍,她還記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凌逸沒有拔劍,甚至沒有按劍柄。她只是看著阿蘅,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book18.org

阿蘅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抱著木偶跟了上去。book18.org

…………book18.org

城南的集會,在一條南北向的街上。book18.org

這條街比酆獲城其他街巷寬了將近一倍,兩側的店鋪也多了許多。布莊、糧行、雜貨鋪、茶館、酒肆,一家挨著一家,門楣上掛著各色幌子,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街面上鋪著青石板,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今日集會,沿街兩側擺滿了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賣布匹的,有賣陶器的,有賣糖人的,有賣字畫的,還有賣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的。book18.org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兩兩,在攤位前駐足、挑選、討價還價。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稻草靶子,上面插滿了紅艷艷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捏麵人的老婦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靈巧地翻飛,不一會兒便捏出一個惟妙惟肖的猴子;賣豆腐腦的漢子挑著擔子,一邊走一邊吆喝,聲音洪亮如鍾。book18.org

羅若站在街口,瞪大眼睛,有著些許的吃驚,因為自打進入這酆獲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沒曾想,還有這樣熱鬧的一面。book18.org

羅若看向身旁的阿蘅,阿蘅的眼睛也是睜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攬住阿蘅的肩膀,帶著她向街里走去。book18.org

「走吧,姐姐帶你逛逛。想吃什麼都跟姐姐說。」book18.org

阿蘅被她攬著,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連連點頭,道:「好呀,謝謝羅姐姐!阿蘅一個人,真的很少來這樣的地方呢!」。book18.org

凌逸走在她們身後,目光從阿蘅身上掃過,又移向兩側的攤位。book18.org

第一個攤位,是賣糖人的。book18.org

一個老漢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隻小火爐,爐上架著一口小銅鍋,鍋里熬著金黃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用一隻小銅勺舀起糖稀,在一塊石板上飛快地勾勒,手腕轉動如行雲流水,不過片刻,一隻展翅的鳳凰便出現在石板上,線條簡單流暢,但很傳神。他用竹籤一挑,將糖人遞給旁邊眼巴巴等著的小女孩。book18.org

阿蘅看得眼睛都直了。book18.org

「羅姐姐,這個……這個好厲害!」她的聲音里滿是驚嘆,像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也許真的是第一次,畢竟她說她活著時,家住山里。book18.org

羅若笑著掏錢,從老漢手裡接過一隻蝴蝶形狀的糖人,遞給阿蘅。「嘗嘗。」book18.org

阿蘅接過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開,雖然不知道身為鬼,能不能嘗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彎起大大的弧度,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book18.org

「好吃嗎?」羅若問。book18.org

「好吃!」阿蘅用力點頭,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補充道,「阿蘅……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糖……也許……」book18.org

阿蘅壓低了聲音,接著道:「也許生前吃過,但是阿蘅不記得了……」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模樣,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離開糖人攤子,三人——兩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眼睛一亮,拉著羅若就往一個攤位跑。book18.org

那是賣糍粑的。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站在大木桶後面,手裡握著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著木桶里的糯米飯。糯米飯已經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發著濃郁的米香。她將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塊一小塊,裹上黃豆粉和紅糖漿,用油紙包著遞給顧客。book18.org

「這個!這個!」阿蘅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進城裡吃過一次,可好吃了!」book18.org

羅若買了兩塊,一塊給阿蘅,一塊給自己。book18.org

羅若咬了一口糍粑,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那糍粑軟糯香甜,嚼在嘴裡有韌勁,黃豆粉的香氣和紅糖漿的甜味在口中化開,混著糯米的溫熱,暖洋洋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意猶未盡。book18.org

她身旁的阿蘅也兩三口將糍粑吃下,漏出滿足的笑容。book18.org

「還要嗎?」羅若問。book18.org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紙,又看了看這條街上後續的攤位,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了。阿蘅還要吃別的好吃的。」book18.org

羅若笑了,「好,那咱們慢慢逛。」book18.org

阿蘅將油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子裡。book18.org

三人再往前走,羅若忽然聽見了什麼。book18.org

那是一陣「邦、邦、邦」的聲響,節奏分明,清脆悅耳,像是木棒敲擊木板的聲音,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這聲響之上,還繚繞著嗩吶的高亢與鑼鼓的鏗鏘,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往人耳朵里鑽。book18.org

阿蘅的耳朵豎了起來。book18.org

「羅姐姐,那邊在幹什麼?」她拉著羅若的衣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book18.org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那是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著一座簡陋的木台子。台子不高,離地面不過兩尺,以粗木為架,上鋪木板,四角各豎一根木柱,撐起一個遮陽擋雨的頂棚。頂棚上蓋著青瓦,瓦上長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頭了。book18.org

台子前面兩側的柱子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布橫幅,上面用黑墨寫著幾個大字——「酆獲木棒棰戲」。book18.org

台下擺著幾十張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剛好夠一個人坐。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幾個年輕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起,磕著瓜子,等著開戲。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她鬆開羅若的衣袖,小跑著衝到小板凳前,選了一個正對戲台的位置坐下。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後膝蓋都快頂到下巴了,卻渾然不覺,只是將兩個木偶從懷中取出來,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蓋上,讓它們並排坐好,像是兩個也在等著看戲的小觀眾。book18.org

她給男童木偶整了整藍色的小褂,又給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動作輕柔而仔細,像是在照顧兩個真正的孩子。book18.org

「你們乖乖的,別吵,好好聽戲。」她小聲對兩個木偶說,表情認真得像一個小大人。book18.org

羅若在她身邊坐下,凌逸站在後面,負手而立。book18.org

「邦!」book18.org

一聲響亮的鼓聲,戲開演了。book18.org

與中原的戲曲不同,這酆獲木棒棰戲的戲台上,沒有真人演員。book18.org

幕布掀開,一個木偶從布幔後面走了出來——不,不是「走」出來,是被人「舉」出來的。book18.org

藏於木偶之後的操縱師傅,手握著木質長杖,長杖頂端連著木偶的頭部。那木偶約莫兩尺來高,以黃楊木雕刻而成,質地細膩,通體塗著鮮艷的彩漆,眉眼畫得極細,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愁緒。它穿著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頭髮挽成髻,插著銀簪——是杜十娘的扮相。book18.org

操縱師傅左手握著主杖,控制木偶的頭顱轉向、俯仰;右手執兩根細杖,連著木偶的雙手——那雙手是用木頭雕刻的,關節處以榫卯連接,可以活動。師傅右手輕輕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時掩面的動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來,指向台側的紅漆木箱。book18.org

台側,樂師們各就各位。拉胡琴的老者閉著眼,手指在弦上滑動,拉出一串悠長而哀婉的過門;敲鑼鼓的漢子雙手各執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節奏;吹嗩吶的青年鼓著腮幫子,吹出一聲高亢的長音,穿透了整條街的嘈雜。book18.org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book18.org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按在兩個木偶的肩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著它每一個動作——轉頭、抬手、掩面、轉身——那些動作全靠布幔後面的師傅以木杖操控,卻流暢得如同活人。book18.org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張師傅這手藝,沒話說。」「可不是嘛,聽說光是練『靜舉』就練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戲哪是那麼容易學的?光是把那木偶舉一個時辰不抖,就得練大半年。」book18.org

阿蘅聽不見這些議論。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book18.org

她靜靜看著,台上的劇情也在一步步推進,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終身的時候,阿蘅興奮的站了起來,跑到前面,扶著那戲台的木柱,伸著脖子在看。book18.org

凌逸看見阿蘅的動作,眼神霎時一凜,但她並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這段戲後,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著自己的木偶接著看。book18.org

漸漸地,進入了這台戲的高潮。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與木偶李甲對質。book18.org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操縱他的師傅將主杖微微前傾,讓他做出低頭的姿態;右手細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後一甩,做出一個負手後退的動作——那是一個負心漢心虛的模樣。book18.org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個沙啞的男聲從布幔後面傳出來,是唱戲的師傅在給木偶配唱,「孫公子他……他願意出千金……我……我……」book18.org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操縱她的師傅將主杖停住,讓她就那樣站著,望著李甲。右手細杖輕輕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顫動——那是一個女子心碎時、袖中的手在發抖的模樣。book18.org

台下靜得能聽見鼓槌敲擊的「邦邦」聲。book18.org

然後,杜十娘的木偶動了。操縱師傅左手一轉主杖,她的頭緩緩抬起,那雙畫上去的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絲淚光——不知是師傅畫得太好,還是看戲的人心裡先有了淚。book18.org

「好。」配唱的女聲從布幔後傳出,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巨石落水。book18.org

杜十娘的木偶轉過身,向台側的紅漆木箱走去。操縱師傅左手穩舉主杖,右手兩根細杖同時一抖,她的雙手便抬了起來,做出掀開箱蓋的動作。配唱的女聲適時響起:「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這是李郎為我贖身時當掉的玉鐲。」「這是李郎說『此生不負卿』時,親手為我戴上的珍珠項鍊。」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縷微風。book18.org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book18.org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杜十娘,盯著那隻紅漆木箱,盯著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寶」。book18.org

杜十娘的木偶將最後一件「珠寶」舉過頭頂,配唱的女聲驟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book18.org

操縱師傅左手猛地將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揚起頭,做出決絕的姿態;右手兩根細杖同時一推,她的雙手便將那隻紅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book18.org

整箱「珠寶」從戲台上飛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綢緞碎布散了一地。book18.org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book18.org

杜十娘的木偶轉過身,衣袂飄飄,向台後走去。操縱師傅將主杖舉得穩穩的,讓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台口時,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後面。book18.org

台上空了。book18.org

只有那隻空蕩蕩的紅漆木箱,還歪倒在台角。book18.org

鼓聲停了。胡琴聲停了。嗩吶聲也停了。book18.org

台下一片寂靜。book18.org

片刻後,不知誰先鼓了掌,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老人的叫好聲、女人的啜泣聲、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在這座灰濛濛的城池裡迴蕩。book18.org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的手還按在兩個木偶的肩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book18.org

羅若轉過頭看她,忽然怔住了。book18.org

她沒有想到阿蘅在哭。book18.org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白皙的臉頰,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個女童木偶的頭頂上,將木偶頭上那朵粉色的小絹花洇濕了一小片。她沒有擦,只是任由淚水流著,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著台上那隻歪倒的紅漆木箱,目光卻像是穿過了木箱,穿過了布幔,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阿蘅?」羅若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你怎麼了?」book18.org

阿蘅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膝上的兩個木偶,看著那個女童木偶頭頂上被淚水洇濕的小絹花,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那片潮濕的絹布。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一個真正的小女孩的頭髮。book18.org

「阿蘅只是覺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這戲裡的杜十娘,雖然很悽慘,但是敢愛敢恨。想愛就愛,想不愛便當即不愛。不像阿蘅……」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羅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阿蘅冰涼的指尖,聲音放得更輕了,「不像阿蘅什麼?」book18.org

阿蘅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羅若。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晶瑩的淚珠,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閃爍。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酸的味道。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不再看羅若,只是自顧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book18.org

她將男童木偶舉起來,讓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著男童木偶的方式,竟與方才戲台上那些操縱師傅的手法有幾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著木偶的後頸,其餘三指托著後背,讓木偶穩穩地立在空中。book18.org

她捏著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聲音——那聲音被她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笨拙的認真,模仿著唱了起來:「杜姑娘~嫁給小生,好不好~?」book18.org

她又將女童木偶舉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清脆如鈴:「好啊~」book18.org

男童木偶又說:「那我們便~白首偕老,生死不離~如何?」book18.org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讓它的頭歪了歪,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唱出一絲俏皮的、帶著笑意的味道:「白頭偕老自然可以~可這生死不離~還莫要再提~你若離去~,我,我,」最後,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為說,「我才不要守活寡呢。」book18.org

阿蘅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容在淚痕縱橫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格外勉強,像是一朵在風中搖曳的、隨時會凋零的花。她笑著笑著,眼淚又涌了出來,混著沒幹的淚痕,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頭頂上。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想問些什麼,到了最後,卻終究沒有問出來。book18.org

她只是將阿蘅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凌逸站在後面,一直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開,落在戲台那四根木柱上。book18.org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體呈暗紅色,表面塗著厚厚的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剝落,露出其下木質的本色——那是一種淺淺的、近乎粉白的顏色,帶著細密的、如同絲綢般的紋理。book18.org

桃木。book18.org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桃木辟邪。這是修道界的常識。尋常鬼族莫說觸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會感到不適。輕則頭暈目眩,重則魂魄受損。這戲台以桃木為柱,本就有驅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許不懂這些門道,只是世代相傳,知道用這種木頭能「擋煞」。book18.org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邊,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將身體微微前傾,又踮高了幾分。book18.org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兩息。然後若無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book18.org

她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從阿蘅身上掃過。阿蘅還在玩著木偶,嘴角掛著笑,眼角還掛著淚。她的身體在午後的光線中看不出任何異常,依舊是那副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樣。那張白皙的臉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紅潤,眼睫濃密,看上去和活人沒有區別。book18.org

能夠凝聚實體到這個程度,能夠觸碰桃木而毫無反應……book18.org

一個鬼族,將實體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懼桃木,不懼陽氣……book18.org

凌逸收回目光,垂著眼帘,看著自己腰間那柄「寒霜」的劍柄。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極輕極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book18.org

片刻後,她鬆開劍柄,負手而立。book18.org

「走吧。」她說,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戲台下的小板凳上,觀眾已經散了大半。老人們拄著拐杖,慢悠悠地離開;女人們抱著孩子,一邊走一邊還在討論方才那出戲;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如鈴。book18.org

阿蘅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木偶。book18.org

她將兩個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懷中,下巴擱在男童木偶的頭頂上,望著那些漸漸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book18.org

木偶戲雖然散了,但是集會,還沒有結束。book18.org

第四百一十九章 無名廟book18.org

集會的人潮漸漸往南邊涌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羅若被阿蘅拉著手,順著人流向南走,凌逸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道青綠色的身影。book18.org

越往南走,人越多。book18.org

方才在戲台那邊還只是三三兩兩的人群,到了這條街上,已是摩肩接踵。賣吃食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餛飩攤、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滾的羊雜湯鍋,各色香氣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氣中格外誘人。阿蘅的腳步越來越慢,每經過一個攤位都要踮起腳尖張望一番,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滿是新奇的光。book18.org

但凌逸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往街道盡頭飄。book18.org

那裡,有一座廟。book18.org

廟不大,面闊三間,進深兩間,青磚黛瓦,飛檐翹角,規制與尋常城中的城隍廟並無二致。廟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廣場,廣場上擠滿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處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著香燭紙錢,有的捧著果品糕點,還有幾個衣著整齊的老婦人跪在蒲團上,面朝廟門,口中念念有詞。book18.org

廟門開著,但門楣上沒有匾額。book18.org

這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中原諸城,城中有城隍廟是常制,廟必有匾,或金字或墨書,寫明「某地某城城隍廟」字樣。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會漏掉這道規制。可眼前這座廟,門楣上空空蕩蕩,連懸掛匾額的鐵釘都看不見,仿佛從來就沒有過那東西。book18.org

羅若也注意到了。book18.org

她停下腳步,目光從廟門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凌師姐,這廟……」她壓低聲音。book18.org

「沒有匾額。」凌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如常。book18.org

「我看見了。」羅若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見咱們,好像……」book18.org

她沒有說完,但凌逸已經注意到了。book18.org

廟前廣場上,幾個正提著香籃往廟裡走的中年婦人,在看見凌逸和羅若的瞬間,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她們的目光從二人腰間的長劍上掠過,又飛快地移開,低著頭,腳步加快了幾分,匆匆進了廟門。book18.org

跪在蒲團上的那幾個老婦人,也有人側過頭來,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這兩位佩劍的女修,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擾了什麼似的、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book18.org

一個提著竹籃的老漢從二人身邊經過時,腳步微微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然後繞了半個弧線,從她們身側遠遠地避了過去,走出一段距離後才恢復正常步伐。book18.org

這一切都發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察覺。book18.org

但凌逸在觀察。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那些避讓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廟門上。門楣上空空蕩蕩的缺口,在午後的光線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陰影,像是一張被撕掉了名字的臉。book18.org

阿蘅站在羅若身側,懷裡抱著兩個木偶,歪著頭看著那座廟。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依舊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甚至還踮起腳尖張望了一下,像是對這熱鬧的場面感到好奇。book18.org

「羅姐姐,這裡怎麼這麼多人呀?」她問,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book18.org

羅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經走到了阿蘅身側。book18.org

「阿蘅。」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book18.org

阿蘅轉過頭,仰著臉看她。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那座沒有匾額的廟門。book18.org

「你知道這裡面供奉的是什麼嗎?」book18.org

阿蘅眨了眨眼,順著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廟。她的視線在那空洞的門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清脆:book18.org

「阿蘅不知道哦。」book18.org

她的語氣自然極了,沒有猶豫,沒有閃爍,甚至帶著一絲「你怎麼會問我這個」的天真。說完,她還歪了歪頭,將懷裡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擱在男童木偶的頭頂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看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廟前的廣場走去。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book18.org

阿蘅站在原地,抱著木偶,看著凌逸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還掛著,但在凌逸轉過身的瞬間,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懼,而是————狠厲。book18.org

但阿蘅恢復的極快。book18.org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瞬漣漪,還來不及看清,便已恢復如初。book18.org

然後她小跑著追上去,青綠色的褙子在風中翻卷,聲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book18.org

廟前的青石廣場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見三位佩劍的女子走過來,反應如出一轍。book18.org

靠外側的幾個婦人提著香籃就往裡挪,跪在蒲團上的老婦人將身體微微側了過去,用後背對著她們。一個正要點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頭差點戳到手指,他飛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後低下頭,嘴唇翕動著加快了念誦的速度。book18.org

羅若走過人群時,耳朵捕捉到了幾句極輕極快的低聲細語。book18.org

「……修士……又是修士……」book18.org

「……是暑山派的麼?……」book18.org

「……好像是中原來的……」book18.org

「……小聲點!別讓她們聽見了……」book18.org

聲音很小,小到像是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但羅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將真氣聚於耳朵,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聲響都逃不過她的耳朵。book18.org

她不動聲色,腳步沒有停頓,甚至沒有側頭去看那些說話的人。book18.org

凌逸顯然也聽見了。她的步伐依舊從容,目光直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竊竊私語只是風吹過的雜音。book18.org

三人穿過廣場,走到廟門前。book18.org

門內,光線昏暗。book18.org

正對大門的是一尊神像,高約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歲月侵蝕的模糊,而是一種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沒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麼力量將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book18.org

只能隱約看出戴著冠冕,身著袍服,雙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姿態與尋常城隍並無太大區別,可不知為何,站在門檻外看著它,便覺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感從腳底漫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注視著你。book18.org

神像前的供桌上,擺滿了香燭供品。香爐里的香燒得正旺,青煙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廟堂中扭曲如蛇。供桌兩側各立著一尊侍從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樣模糊,只能從服飾上分辨。book18.org

凌逸站在廟門口,沒有邁過門檻。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掃過,落在兩側牆壁上。book18.org

牆壁上沒有壁畫。book18.org

或者說,曾經有過,但被什麼東西颳去了。青灰色的牆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隱約能看見一些殘留的色塊——暗紅、漆黑、慘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記憶,只剩下一鱗半爪,訴說著這裡曾經供奉的,絕非尋常城隍。book18.org

凌逸的視線正要收回時,卻被廟堂深處上方的一道風景牽住了。book18.org

只見幾道粗壯的橫樑架在屋頂之下,那些橫樑並非用於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專門留出來給人掛東西的。樑上懸著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晃動。有褪了色的舊衣衫,袖口磨得發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幾串顏色暗沉的配飾,銅環上生著綠銹,在穿過門縫的風中輕輕相撞,發出極細碎的聲響;還有磨損嚴重的木梳、邊緣捲曲的書冊、甚至一隻只剩半邊底兒的鞋子,用紅繩拴著,掛在樑上。book18.org

那些物件掛得極有規矩——全都懸在橫樑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約定俗成的方位,無人例外。紅繩系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排無聲的隊列,在繚繞的香火煙氣中靜默地搖曳。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掠過那些懸掛的舊物時,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卻又說不清那是什麼。她看了凌逸一眼,見師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並沒有作聲。book18.org

她的耳邊,又飄來幾句極輕的私語。book18.org

「……她們進去了……」book18.org

「……不會出事吧……」book18.org

「……別說了,快磕頭……」book18.org

凌逸收回目光,轉身離開廟門。book18.org

「走吧。」她說,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羅若跟上來,壓低聲音問:「凌師姐,不再進去看看?」book18.org

「不必。」凌逸的腳步沒有停頓,「該看的,已經看到了。」book18.org

阿蘅抱著木偶,從廟門旁的石階上跳下來,小跑著追上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沒有匾額的廟,又轉回來,笑著問:「凌姐姐,咱們接下來去哪兒呀?」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步伐從容,銀繡劍袍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光。book18.org

羅若走在中間,目光不時掃向兩側。book18.org

阿蘅走在最後,懷裡抱著兩個木偶,嘴裡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調。曲調悠長,緩慢,在嘈雜的集市中若隱若現,像是一縷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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