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27-428)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14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7029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時迎親book18.org
江風漸漸歇了。book18.org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近乎凝固的平緩,灰藍色的江水倒映著天空中緩緩西移的雲層,像一匹鋪開的大緞子,連褶皺都懶得抖一下。book18.org
淺灘上的那鵝卵石在日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擺成的弧線依舊沉默地躺在那裡,只是石面的顏色比方才深了許多。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將「瀲灩」收入鞘中,「鏘」的一聲,劍刃歸位,那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江岸上格外清晰。book18.org
凌逸依舊蹲在石頭旁,臉色因過度使用真氣顯得有些蒼白。book18.org
羅若轉過身,走到凌逸身側,蹲下來。book18.org
「凌師姐,你方才說……陣法飽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顏色暗沉的石面上,「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凌逸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五指慢慢地鬆開又握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纖纖玉指。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頭上,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此陣聚集陰氣。」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之前沒有的、微微的沙啞,「我們注入真氣之後,陣法自行運轉,將這四方陰氣盡數聚來,而且方才從江中被陰氣引出,又被你擊敗的那些溺死鬼,連同它們身上的鬼氣,都被這陣法吸了進去。陰氣越聚越多,陣法自行運轉,直到……吸納飽和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指尖在沙地上輕輕叩了一下。book18.org
「就像一個容器,水裝滿了,便裝不下了。陣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後陰氣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氣催動,它才會再次醒來。」book18.org
阿蘅從樹後跑了回來,抱著兩個木偶,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帶著一種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book18.org
「凌姐姐,」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吃飽了飯,就吃不下了一樣?陣法吃飽了陰氣,就……就『嗝』的一下,睡著了?」book18.org
她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個「飽了」的動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吃飽飯,雖然阿蘅有點道行,可以嘗到食物的味道。」說著,她將兩個木偶貼在肚子上,做出一個圓滾滾的形狀。book18.org
凌逸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差不多。」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為自己猜對了而感到高興,但隨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從凌逸臉上移開,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經沉寂的陣法上,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book18.org
「那……那阿蘅幫上姐姐們的忙了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緊張,「這個陣,它能聚陰氣,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們要找的『聚魂陣』?阿蘅有沒有……有沒有幫到你們?」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看著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那亮晶晶的、卻又帶著幾分怯意的光。book18.org
「阿蘅當然幫到姐姐們了。」羅若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好事等著被誇獎的孩子,「若不是你帶我們來這裡,我們根本不會發現這個陣法。雖然……」book18.org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羅若看見了。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book18.org
「雖然凌師姐說,這個陣法能聚集陰氣,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沒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應該不是我們要找的聚魂陣。」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book18.org
「阿蘅還以為……還以為這次一定能幫上姐姐們的忙……」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發現了這個奇怪的東西,還以為它就是姐姐們要找的……」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副失落的樣子,心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蹲下身,與阿蘅平視,雙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阿蘅,你聽姐姐說。」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認真,「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這個陣法雖然不是聚魂陣,但它能聚集陰氣,能吸鬼族,這本身就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說不定以後哪天就用得上呢?」book18.org
她頓了頓,伸手將阿蘅額前一縷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book18.org
「而且,若不是你帶我們來這裡,我們也不會知道這常江底下還有那麼多溺死鬼。今日將它們除了,也算是替這酆獲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說是不是?」book18.org
阿蘅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失落,但已經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看著羅若,彎起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book18.org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阿蘅知道了。謝謝羅姐姐。」book18.org
羅若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站起身。book18.org
阿蘅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沙土,她抬起頭,望了望天空——日頭已經爬到了天頂偏西的位置,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江面上鋪開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張白皙的臉上,方才還勉強撐著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質般的蒼白。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阿蘅該回去了。」book18.org
羅若微微一怔:「怎麼了?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阿蘅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抹讓她安心的笑。「沒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時了,陽氣重了。阿蘅雖然在水邊比在城裡精神,可阿蘅還沒有徹底恢復,到底還是鬼,日頭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來陪姐姐們。」book18.org
她說著,讓手中的兩個木偶朝羅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明日見!」book18.org
她轉過身,沿著來路向城外的方向飄去。青綠色的褙子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來越淡,越來越虛,從凝實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綠色的輪廓,最後連那道輪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濛濛的灘涂中,再也看不見了。book18.org
羅若站在原地,望著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book18.org
「走吧。」凌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羅若回過神,轉過身,看見凌逸已經走到了前面,銀繡劍袍在江風中輕輕翻卷,步伐從容,不急不慢。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凌逸身側,兩人並肩沿著來路向酆獲城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將兩道身影投在前方的黃土路上,一左一右,一長一短,像兩柄被隨意擱置在路邊的劍。book18.org
兩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羅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在黃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悶悶的失落。book18.org
「凌師姐,我們又白跑了一趟。」book18.org
凌逸沒有接話,只是繼續走著。book18.org
「那個陣法能聚陰氣,能吸鬼族消散後的鬼力,可就是不像能聚魂魄。」羅若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們在這酆獲城已經好些時日了,除了阿蘅帶我們去的那個青青山上的石頭和這個江邊的陣法,什麼線索都沒有。聚魂陣到底在哪裡?到底存不存在?我們……」book18.org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焦躁壓了下去。book18.org
「甄姐姐還等著我們。嘯哥哥也還躺在那裡,等著我們帶消息回去。可我們……」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手按在「瀲灩」的劍柄上,手指緊緊握著。book18.org
凌逸依舊沒有接話,只是走著,步伐不緊不慢。book18.org
羅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那雙如水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book18.org
「凌師姐,你說……會不會是我們用錯了方法?」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那個陣法,我們用真氣催動它,只能引來陰氣和鬼族,卻不能聚魂。會不會是因為……需要把嘯哥哥放進那個陣裡面,才能幫他重聚魂魄?」book18.org
她說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大膽,甚至有些荒謬。book18.org
但凌逸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羅若沒有防備,差點撞上她的後背,連忙收住步子。她站在凌逸身後,看著師姐那道筆直的背影,等著她開口。book18.org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面向羅若。book18.org
「羅師妹。」凌逸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慢了幾分,「你的想法,並非全無道理。」book18.org
羅若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但是,」凌逸話鋒一轉,聲音微微沉了下去,「風險太大。」book18.org
「且不說龍師弟現在的狀態能不能承受遠行——他的身體還在寒冰床上,魂魄只剩一縷困在獄龍斬中,稍有差池,那最後一縷魂魄也可能散了。」她頓了頓,「就說這陣法,我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它的來歷、用途、運轉方式。貿然將龍師弟置於其中,萬一陣法有變,萬一我們應對不及,後果……」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羅若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book18.org
她知道凌逸說得對。她都知道。可她就是……book18.org
來到川州酆獲城後,她一日一日地找,一處一處地探,每一次都以為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終。而甄姐姐還在玄晶洞府里,日日夜夜坐在寒冰床邊,將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獄龍斬,不敢離開片刻,不敢合眼,不敢鬆手。book18.org
羅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book18.org
「凌師姐。」她的聲音悶悶的,「……這個陣法,真的不是聚魂陣?」book18.org
凌逸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我判斷。」她一字一句道,「此陣應是某種與地脈有關的、聚集陰氣的陣法。它的根基不在石面,而在石下,在那片被石頭標記的地脈之中。它能吸引遊魂野鬼前來,能將它們身上的鬼氣吞噬殆盡,但它應該無法將散落的魂魄聚攏、歸位。」book18.org
她看著羅若,目光平靜如水。book18.org
「因為此陣法最終只是將陰氣鬼氣吸收進地脈,若我們的目標是找到能將龍師弟剩餘的魂魄聚攏的方法,不應是這樣,盡歸地脈。」book18.org
羅若抬起頭,看著凌逸,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眸中那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和。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濁氣連同胸口的鬱結一同吐了出去。book18.org
「我知道了,凌師姐。」她的聲音比方才穩了許多,「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book18.org
凌逸轉過身,繼續向酆獲城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先回城,用午飯。下午再打聽打聽。」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快步跟上去。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黃土路向酆獲城走去。身後的常江已經只剩一道灰藍色的、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book18.org
酆獲城的城門口依舊有那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氣,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稀薄,幾乎要散盡了。羅若穿過那道霧簾時,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但這一次比前幾日輕了許多,只是一閃而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掃了一眼,便懶洋洋地收回了目光。book18.org
城中依舊安靜。街上有幾個行人,低著頭匆匆走過,從她們身側繞過時,依舊避開了幾尺的距離。book18.org
羅若已經習慣了。book18.org
兩人在一家麵攤前停下。麵攤開在一條窄巷的巷口,幾張矮桌,幾條長凳,一口大鍋架在爐子上,熱氣騰騰。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灰布短褐,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正在案板上擀麵,動作利落,一擀一推,麵皮便在案板上攤開,薄得能看見案板的木紋。book18.org
他看見凌逸和羅若走過來,手中的擀麵杖微微一頓,目光從她們腰間的長劍上掠過,又飛快地移開。book18.org
「二位……吃面?」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兩碗陽春麵。」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將「寒霜」靠在桌邊。book18.org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去下面。他的手很穩,下面、撈麵、澆湯、撒蔥花,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絲猶豫。但羅若注意到,他端面上來時,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靠近這修道之人,然後還是咬了咬牙,將兩碗面穩穩地放在桌上。book18.org
「二位慢用。」他說完,便退回了爐子後面,拿起擀麵杖繼續擀麵,不再看她們。book18.org
羅若看著那碗面,湯清面白,蔥花翠綠,幾滴香油浮在湯麵上,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麵條勁道,湯頭鮮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book18.org
她們在這座城池裡,在這群戒備著她們、躲避著她們、竊竊私語著「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們、躲她們、不願與她們多說一句話。book18.org
羅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將麵湯也喝盡了。湯有些咸,帶著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咽下去,覺得胸口那股悶悶的東西也跟著咽下去了一些。book18.org
凌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著面,像是在數。她碗里的蔥花剩了一半,湯也只喝了幾口。她放下碗,從袖中取出十幾文錢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將「寒霜」掛在腰間。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羅若連忙將碗中最後一口麵湯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book18.org
…………book18.org
凌逸與羅若再次來到市集,有幾個婦人提著竹籃在街邊買菜,籃子裡裝著幾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幾塊豆腐;幾個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階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格子,在玩跳房子的遊戲;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稻草靶子從巷子裡轉出來,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幾個孩子便扔下樹枝圍了上去,嘰嘰喳喳地討價還價。book18.org
羅若和凌逸並肩走在街上,從那些買菜婦人身邊走過時,那幾個婦人便不約而同地住了嘴,低下頭,假裝在仔細挑選籃子裡的菜;從那些孩子身邊走過時,孩子們倒是不怕二人,圍將上來,抬起頭,用那雙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著她們的衣著與腰間的劍,直到被大人喚回去。book18.org
羅若又試著問了幾個人。book18.org
一個在門口曬太陽的老漢,她蹲下來問他知不知道「聚魂陣」,老漢眯著眼看了她半天,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然後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不再理她。一個在井邊打水的婦人,她上前幫忙提了水桶,婦人接過水桶,道了聲謝,轉身就走,她追上去問,婦人只是搖頭,腳步更快了。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羅若站在巷口,輕輕一嘆,「凌師姐,」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你說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肯說?」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負手而立,望著街巷盡頭那座沒有匾額的廟。午後的陽光從那座廟的屋頂後面斜斜地照過來,將那座廟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的光。廟前的青石廣場上,有幾個老婦人正跪在蒲團上,面朝廟門,口中念念有詞。她們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虔誠,又格外孤獨。book18.org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轉身向客棧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試試。」book18.org
羅若快步跟上去。book18.org
兩人在街巷間穿行,從城南走到城北,從城北走到城東,又從城東繞回了城西。她們走過那些白燈籠高掛的巷子,走過那些緊閉的門扉,走過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褪色的幌子。她們問過城中的婦人、老漢、匠人、小販、城門口的更夫。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聚魂陣。book18.org
或者說,沒有人願意多說一句話。book18.org
羅若的腳步越來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響聲。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腳前拉長、縮短、又拉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著它,它拚命地跑,卻怎麼也跑不掉。book18.org
天色,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book18.org
從城西繞回城中時,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面。天空從灰白轉為橘紅,又從橘紅轉為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藍。白燈籠里的蠟燭不知被誰點亮了,慘白的光從紙面上透出來,在暮色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商鋪一塊一塊地上了門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霧氣一點一點地吞沒。book18.org
羅若和凌逸並肩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羅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盤算著明日該去哪個方向繼續尋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經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東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過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還只粗略地看過一半,明日可以去那裡……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咚咚咚——咚咚咚——」book18.org
一陣密集的鼓聲,從街巷深處傳來。book18.org
那鼓聲不是尋常節慶時那種歡快的、熱烈的節奏,而是一種更加沉穩的、緩慢的、如同心跳般的節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卻震得人胸口發悶。book18.org
緊接著,嗩吶聲也響了起來。book18.org
那嗩吶聲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開一道金色的口子,將那些正在合攏的霧氣都震得微微發顫。但它的旋律是迎親時該有的歡快旋律,但不知怎的,聽起來卻像是一種帶著幾分悲涼的調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訴說什麼。book18.org
然後是鑼,是鈸,是笙,是笛。book18.org
各種樂器交織在一起,在酆獲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熱鬧的、卻讓人脊背發涼的曲子。book18.org
羅若的腳步猛地一頓。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眉心緊緊蹙起。book18.org
「凌師姐,你聽。」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這是……迎親的曲子?」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耳朵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神聽了片刻。book18.org
「旋律確是迎親的曲子。」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審慎的意味,「但聽起來,演奏者卻沒有那麼高興,且此刻時辰不對。」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從那條街巷深處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盞一盞亮起的白燈籠上,又抬頭望了望天空。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墨藍色吞沒,幾顆疏星已經掛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在以天色推斷此刻的時辰,但隨後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book18.org
「現在已是酉時了。」羅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困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迎親?」book18.org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book18.org
「凌師姐,咱們中原那裡,百姓迎親都是在上午辰時。天不亮就開始準備,吹吹打打,趕在午時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這是規矩,也是圖個吉利。雖說咱們修士嫁娶不講究這些時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這些的。」book18.org
她看著凌逸,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滿是不解。book18.org
「川州雖與中原相隔千里,可這娶親的規矩,難道就差了這麼多?酉時迎親……這太陽都落山了,哪有這個時候娶親的?」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羅若,落在那條正在被紅色燈籠光點亮的街巷深處。吹鼓手的嗩吶聲越來越近了,那高亢的、帶著幾分悲涼的調子在暮色中飄蕩,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動著什麼。book18.org
「去看看。」她說了三個字,便率先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book18.org
兩人穿過一條窄巷,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街巷盡頭,一片紅。book18.org
那紅色在慘白的燈籠光和灰濛濛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團火,又像是誰在那裡潑了一桶濃稠的、尚未乾涸的血。book18.org
迎親的隊伍,正從街巷深處緩緩走來。book18.org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個吹鼓手,身著大紅色的短褂,腰間繫著黃色綢帶,鼓著腮幫子吹嗩吶、敲鑼打鼓。他們的臉在紅色短褂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在燈籠光中亮晶晶的。他們的表情不是迎親時該有的喜慶,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著,眼睛卻沒有什麼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book18.org
吹鼓手後面,是四個提著燈籠的童子。燈籠是大紅色的,紙面上用金漆寫著「囍」字,在暮色中散發著暖暖的紅光。童子們穿著紅色的小褂,頭上戴著瓜皮帽,帽頂上綴著一顆紅色的絨球。他們的臉也是蒼白的,嘴唇卻紅得不正常,像是塗了什麼胭脂。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燈籠在手中輕輕搖晃,紅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book18.org
童子後面,是一匹高頭大馬。book18.org
馬是棗紅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齊齊,尾巴上繫著紅色的綢帶。馬背上坐著一個青年,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新郎袍,袍上繡著金色的祥雲紋和鴛鴦戲水的圖案,頭戴新郎冠,冠上插著兩枝金花。book18.org
那本應是喜氣洋洋的模樣。可他的表情卻全不是那麼回事。book18.org
他的臉白得像紙,眼眶微微泛紅,眼瞼浮腫,像是哭過,又像是很久沒有合眼。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嘴角下垂,整張臉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目光空洞而渙散,像是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book18.org
他坐在馬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泛白,像是在用盡全力維持著這個姿勢,不讓自己從馬上摔下來。book18.org
這是新郎官。book18.org
可他臉上沒有半分新郎官該有的喜悅。他的表情,更像是——出殯。book18.org
羅若看著那張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book18.org
她壓低聲音,對凌逸道:「凌師姐,你看那個新郎。」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搭上了「寒霜」的劍柄。book18.org
「看見了。」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審慎的凝重。book18.org
羅若又看了那新郎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book18.org
「一般人家迎親,新郎官都是喜氣洋洋的,哪有不高興的道理?」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疑惑,「可他這表情,怎麼像是……像是死了親娘一樣,一臉不情願。」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新郎身上移開,落在那頂緊隨其後的喜轎上。book18.org
「羅師妹。」她的聲音很輕,「你看那喜轎。」book18.org
羅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book18.org
那頂喜轎,比尋常的喜轎大了許多。轎身通體朱紅,以金漆繪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轎頂四角各掛著一盞紅色的小燈籠,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燭火在暮色中明滅不定。轎簾是紅色的綢緞,上面繡著鴛鴦戲水和並蒂蓮,繡工精細,針腳密實,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book18.org
可這頂喜轎的形狀——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它不是尋常喜轎那種方方正正、上寬下窄的形制,而是一種更加狹長的、兩端微微收攏的、如同——book18.org
棺材。book18.org
那頂喜轎,長得像一口棺材。book18.org
轎身狹長,轎頂微微隆起,轎底收窄,四角的紅色小燈籠像是棺材四角掛著的長明燈。就連那朱紅的顏色,在暮色和白燈籠的慘白光暈中,也不像喜色,更像是一層厚厚的、乾涸的血。book18.org
羅若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瀲灩」的劍柄。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那頂棺材般的喜轎上移開,掃向街道兩側。book18.org
那些原本緊閉的門扉,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微弱的燭光,也透出一雙雙眼睛——老人的、婦人的、孩子的——那些眼睛從門縫中望著這支迎親的隊伍,目光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懼的、小心翼翼的注視。book18.org
一個站在巷口的婦人,手裡還攥著一條圍裙,望著那頂喜轎從面前經過,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極輕極快,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book18.org
羅若將清漣真氣凝聚於耳朵之上,微微一動,那些被壓得極低的聲音,便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book18.org
「這張生真是好福氣啊……」那婦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艷羨又憐憫的腔調,「能迎娶殿女,這可是蔭庇家戶的好事。他家裡那幾畝薄田,以後怕是不用愁了,連帶著親戚都能沾光。」book18.org
旁邊一個老漢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里,低聲道:「福氣?我聽說張生他不太願意呢。之前和家裡鬧了好一陣,摔了碗,砸了桌,還把自己關在屋裡好幾日不出來。他爹娘跪在門口求他,他才肯應下這樁親事。」book18.org
婦人「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年輕人懂什麼?這可是大福分!旁人想求還求不來呢,他倒好,還不願意。」book18.org
老漢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可不是嘛……最後不還是乖乖答應了?我聽說他今年要再進考場,前幾年都沒過,今年迎娶了殿女,有陰王保佑,今年的鄉試肯定能過。他家裡供他讀書這些年,花了不少銀子,再考不中,怕是連鍋都揭不開了。」book18.org
婦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的意味:「對啊,迎娶了殿女,有陰王保佑,他再不願意,不也是為了鄉試才應下的這門親事麼?說白了最後還是為了自己,裝什麼清高……」book18.org
老漢沒有再說話,只是又嘆了口氣,縮了縮脖子,轉身進了屋,將門輕輕掩上。那婦人也將圍裙收起來,退回了門內,門縫裡的燭光晃了兩下,便滅了。book18.org
羅若站在原地,手還按在「瀲灩」的劍柄上,目光從那些正在緩緩合攏的門扉上收回,落在那頂已經走遠了的、棺材般的喜轎上。book18.org
「殿女?」她壓低聲音,將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覺得念在嘴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拗口,「陰王?那是什麼?」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迎親隊伍上,落在那八個吹鼓手僵硬的臉上,落在那四個提燈籠童子慘白的臉上,落在那新郎官死寂般的、麻木的臉上,落在那頂棺材般狹長的、朱紅的喜轎上。book18.org
隊伍在暮色中緩緩前行,吹鼓手們吹著那支熱鬧又悲涼的曲子,嗩吶聲高亢如泣,鑼鼓聲沉悶如心跳,紅色的燈籠光在慘白的霧氣中暈開,將整條街巷染成一片詭異的、血一般的暗紅。book18.org
凌逸看著那支隊伍,看著它在暮色中越走越遠,越走越淡,最終消失在街巷盡頭的霧氣中。book18.org
只有那嗩吶聲,還在夜風中飄飄蕩蕩,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什麼東西,將這座城池的夜,一點一點地從暮色中拽了出來。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分頭行動book18.org
客棧大堂里的油燈只剩下最後一盞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櫃檯後面的那片陰影中撐開一小片暖色的區域。老闆娘孟嫂站在櫃檯後面,正用那塊已經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著桌面。book18.org
凌逸推開門的瞬間,孟嫂的手微微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起頭,她的目光從凌逸臉上掃過,又掃過跟在後面的羅若,在那兩柄佩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低下頭繼續擦拭櫃檯。book18.org
「二位仙子回來了。」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慢,帶著那種大病初癒般的有氣無力,「吃過了沒?後廚還留了些粥,熱一熱就能喝。」book18.org
「吃過了,多謝老闆娘。」羅若應了一聲,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將「瀲灩」解下靠在桌邊。book18.org
凌逸沒有坐。book18.org
她站在櫃檯前,右手搭在檯面上,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兩下。那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嗒、嗒」。book18.org
孟嫂擦櫃檯的手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老闆娘。」凌逸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比平時還要隨意幾分,像是在話家常,「方才我們在街上,看見一支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好不熱鬧。」book18.org
孟嫂沒有抬頭,繼續擦著櫃檯。book18.org
「酉時迎親,倒是頭一回見。」凌逸繼續說,指尖又叩了兩下,「在我們中原,迎親都是在辰時,趕在午時之前把新娘子接進門。這是規矩,也是圖個吉利。川州這邊的習俗,莫非與中原不同?」book18.org
孟嫂的抹布在檯面上停住了。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直起身,將那塊抹布搭在櫃檯邊緣,抬起頭看著凌逸。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book18.org
「是有些不同。」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慢,「倒不是川州,只是我們酆獲城這邊,講究的是『黃昏交酉,陰陽和合』。酉時迎親,取的是『陽往而陰來』的意思。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老身也說不太清,反正就是……習俗不同。」book18.org
她說完,低下頭,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拭櫃檯。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看了片刻。book18.org
「原來如此。」她的語氣依舊隨意,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並沒有要繼續追問的意思。她轉過身,向窗邊的座位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側過頭。book18.org
「老闆娘,方才在街上,還聽見幾個百姓說什麼『殿女』、『陰王』。」她頓了頓,聲音依舊不大,卻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幾乎不著痕跡的好奇,「那是什麼?本地供奉的神祇麼?」book18.org
孟嫂的手猛地一抖。book18.org
那塊被她捏了不知多少年的抹布從掌心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櫃檯上,將檯面上那灘水漬濺開一小片。她沒有立刻去撿,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撐著櫃檯邊緣。book18.org
大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book18.org
羅若坐在窗邊,她看著孟嫂的背影,看著那雙撐在櫃檯上的、微微顫抖的手,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book18.org
「老闆娘?」凌逸喚了一聲,聲音依舊不大,卻比方才多了幾分關切的意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孟嫂緩緩直起身,轉過身,面對凌逸。book18.org
那張臉上的蒼白比方才更深了幾分,眼窩處的陰影在油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濃重。book18.org
「老身……」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老身不知道姑娘說的什麼『殿女』、『陰王』。許是……許是哪個百姓隨口胡謅的,做不得真。」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快了起來,快得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反悔。book18.org
「老身後廚還有些事,二位姑娘早點歇息。」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掀開後廚的帘子,匆匆走了進去。帘子在身後落下,還在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布帛摩擦的沙沙聲。book18.org
櫃檯後面空了。只有那盞油燈還亮著。book18.org
羅若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凌師姐,她肯定知道什麼。」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向樓上走去。book18.org
「回屋再說。」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去。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走廊里很暗,羅若找到自己房間的門,推門進去,凌逸跟在她身後,反手將門關上。book18.org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羅若點亮桌上的油燈,橘黃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撐開一片溫暖的區域。她將「瀲灩」靠在桌邊,在桌旁坐下,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對面緩緩落座的凌逸。book18.org
「凌師姐,你覺得孟嫂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肯說?」book18.org
凌逸將「寒霜」解下,靠在椅邊。book18.org
「不肯說。」她抿了一口涼茶,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羅若想起方才孟嫂那猛地一抖的手,那張瞬間慘白的臉,那忽然加快的語速,那匆匆離去的背影——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貓,疼得跳起來,卻還要強裝鎮定,說「沒事,我只是站起來走走」。book18.org
「她怕什麼?」羅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困惑,「我們又不是壞人,這些日子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幫他們趕走了客棧周邊的野鬼,她就算不感激,也不至於怕成這樣吧?」book18.org
凌逸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她怕的不是我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她怕的是我們問的那些問題。」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book18.org
「你是說……『殿女』和『陰王』?」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邊。她推開窗戶,夜風裹著霧氣湧進來,帶著那股熟悉的、潮濕的、腐朽的氣息。窗外的白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慘白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將那條窄巷照得像一條通往幽冥的甬道。book18.org
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勻的呼吸。book18.org
羅若站起身,走到凌逸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霧氣籠罩的黑暗。book18.org
「凌師姐,你說……這酆獲城,到底藏著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們來之前,只聽說這裡是『鬼城』,陰氣重,有遊魂野鬼出沒。可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著一件——城裡那座沒有匾額的廟,青青山上那塊會發光的石頭,常江邊那個能吸陰氣的陣法,還有今晚這支酉時迎親的隊伍,那個一臉死了親娘的新郎,那頂長得像棺材的喜轎……」book18.org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不安壓了下去。book18.org
「還有孟嫂聽到『殿女』、『陰王』時的反應……凌師姐,我覺得不對勁。不是那種『有點奇怪』的不對勁,是那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們腳底下,一直在動,我們卻看不見。」book18.org
凌逸沒有接話。book18.org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被白燈籠照亮的霧氣,望著那些在霧中若隱若現的、慘白的光暈,右手按在窗欞上,指尖微微泛白。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道光,從窗外飄了進來。book18.org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說是黯淡的,在滿城白燈籠的慘白光芒中幾乎看不分明。它飄飄悠悠地從夜空中落下來,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又像一隻迷了路的螢火蟲,在窗欞上輕輕撞了一下,然後落在凌逸的掌心裡。book18.org
是一隻玉鴿。book18.org
通體瑩白,雙翅收攏,安靜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精緻的玉雕。鴿子的腿上繫著一隻小小的竹筒,筒身刻著蒼衍派的雲紋標識,在窗外的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book18.org
羅若的眼睛亮了起來。book18.org
「凌師姐!是師門的回信!」book18.org
她湊過來,幾乎要把臉貼到那隻玉鴿上,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滿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從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幾乎要以為那隻玉鴿在路上被什麼妖獸叼走了。book18.org
凌逸將玉鴿托到桌上,旋開竹筒的蓋子,從裡面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信箋是蒼衍派特製的青檀紙,質地柔韌,色澤溫潤,帶著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book18.org
她展開信箋,羅若湊過來,兩個人一起看。book18.org
信是水脈李真人的字。book18.org
「逸兒、若兒:師門已致信暑山派,詢問酆獲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稱,酆獲城乃川州尋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陰氣較他處稍重,並無異常。百姓之所以對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獲城剿滅一頭為禍的妖獸,交戰之際不慎損毀北門城牆,百姓多有怨言。此後城中百姓便對修士心生隔閡,非他故也。至於無匾之廟,僅乃當地習俗,無需奇怪。」book18.org
羅若將信從頭到尾讀了整整三遍。book18.org
然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綿長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幾天的悶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她靠在椅背上,緊繃的肩膀一點一點地松下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軟綿綿地攤在椅子上。book18.org
"凌師姐......"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看來是我們多心了。"book18.org
她將信箋又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一行字,念出聲來:"'酆獲城乃川州尋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陰氣較他處稍重,並無異常。'——你看,師門問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們總不會騙人吧?"book18.org
她又指著另一行,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關於那個像是城隍廟的地方,我就說嘛,川州與中原相隔千里,習俗不同也是常事。"book18.org
她放下信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將她胸口那股悶了許久的鬱結一併衝散了。book18.org
"還有百姓對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來是因為暑山派剿滅妖獸時損毀了城牆。這就說得通了。他們不是怕我們,是怕我們又把他們城牆弄壞了。咱們這些日子在城裡走來走去,他們看見我們就躲,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呢,原來就是這麼回事。"book18.org
她說完,看向凌逸,以為會在師姐臉上看見一絲釋然。book18.org
凌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信箋上,落在那幾行師尊的字跡上,卻沒有在"看"——她的視線穿過了信箋,穿過了桌面,穿過了客棧的牆壁,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羅若看不見的地方。book18.org
窗外的夜風從窗口湧進來,吹動凌逸額前的碎發,在油燈的光暈中輕輕飄動。她的側臉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處,將那雙眼眸襯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book18.org
羅若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book18.org
"凌師姐?"她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你怎麼了?"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將信箋折好,然後將那隻玉鴿放回到小籠之中。book18.org
"沒什麼。"她的聲音清冷如常,聽不出什麼波瀾,"時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話已經涌到了舌尖,可最終,還是連同那口未吐出的氣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師姐的性子了——這位冷靜的師姐心中縱有千般疑慮、萬重揣測,也從來不會輕易宣之於口。這是她深知,那些尚未證實的東西,一旦從口中吐出來,便成了風,成了謠,成了在人心頭生根的刺,只會擾了自己,也亂了旁人。所以凌逸寧可把所有猜測都沉在眼底,獨自斟酌。羅若明白這一點,因此縱然滿腹不安,也終究沒有追問,只是將那些話默默收了回來,壓在舌根底下。book18.org
"好。"她應了一聲,將"瀲灩"靠在桌邊,起身走向床鋪。book18.org
凌逸也熄了燈,在床鋪上坐下,將"寒霜"橫在膝上,閉目調息。book18.org
夜色漸深,窗外的白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慘白的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模糊的、搖曳的影子。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低沉而綿長。book18.org
羅若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那些白燈籠、那座無匾的廟、那支酉時的迎親隊伍、那頂棺材般的喜轎、孟嫂聽到"殿女"和"陰王"時那張瞬間慘白的臉——所有的畫面在她腦海中轉來轉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book18.org
但師父的信中言語,又說的如此篤定——酆獲城為尋常城池,僅是陰氣稍重,習俗不同……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向窗邊的方向。凌逸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筆直地坐在床鋪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已經入定了。book18.org
羅若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book18.org
一夜無話。book18.org
第二日清晨,天色剛亮,常江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酆獲城在灰濛濛的光線中緩緩醒來。book18.org
羅若坐在客棧一樓大堂里,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兩碟小菜。她端著碗,卻沒有動筷子,目光望著窗外那片被晨霧籠罩的街巷,眉心微微蹙著。book18.org
凌逸從樓上下來,銀繡劍袍已經穿戴整齊,"寒霜"掛在腰間,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她走到桌邊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夾了一筷鹹菜,慢條斯理地吃著。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吃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凌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說下去。book18.org
羅若放下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將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book18.org
"凌師姐,我想了一夜。"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的篤定,"咱們這樣一起行動,效率太低了。這酆獲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兩個人走同一條路,看同一個方向,探問同一個人,等於把工夫花在了同一處。咱們若想儘快找到聚魂陣的線索,不如……分頭行動。"book18.org
凌逸夾鹹菜的筷子微微一頓。book18.org
"分頭?"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劃拉,像是在畫一張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地圖。book18.org
"你看,城西那片荒坡野嶺,咱們只粗略看過一半,我今日可以往那邊去,仔細查探。你在城中繼續走訪,或者去常江上游看看,那邊我們還沒去過。這樣兩個人各走一路,今日一天,能探的地方比我們並肩走要多得多。"book18.org
她抬起頭,那雙如水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急切的光。book18.org
"而且現在是白天,陽氣重,就算有什麼遊魂野鬼,也不敢在日頭下作祟。我一個人去城西,不會有事的。"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夾著鹹菜的筷子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收回來。book18.org
羅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又補了一句:"凌師姐,我知道你在擔心我,但是你看,我昨天一個人打敗了十二隻溺水鬼呢,我現在已經……已經沒有那麼怕鬼了!"book18.org
凌逸看著羅若眼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那筷鹹菜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放下筷子。book18.org
"若若,你成長了。也好,那就分頭行動。"book18.org
羅若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羅若連忙點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我知道了,凌師姐。你放心,怎麼說我也是通玄境,也算是高手了。"book18.org
她說完,端起碗,幾口就將那碗白粥喝了個乾淨,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將"瀲灩"掛在腰間。book18.org
"那我先走了,凌師姐。城西那片坡地,今日我定將它翻個底朝天。"book18.org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腳步比前幾日輕快了許多,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實實在在去做的方向。book18.org
"羅師妹。"凌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羅若停下腳步,回過頭。book18.org
凌逸坐在那裡,晨光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看著羅若,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看不出的溫度。book18.org
"萬事小心。"book18.org
羅若彎起嘴角,用力點了點頭:"你也是,凌師姐。"book18.org
她轉身掀開帘子,走進了那片被晨霧籠罩的街巷中。水藍色的身影在霧氣中越來越淡,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book18.org
凌逸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面前還擺著那半碗粥和兩碟沒怎麼動的小菜。她望著羅若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低下頭,將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將幾文錢放在桌上,提起"寒霜",向門外走去。book18.org
這一天,過得既慢又快。book18.org
日頭從東爬到西,影子從長到短再到長,街巷間的霧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羅若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間穿行了整整一日,撥開齊腰的野草,翻過幾處亂石堆,在一條幹涸的溪溝底部發現了幾塊被刻意擺放過的石頭,形狀與常江邊那個陣法有些相似,卻沒有那麼明顯。book18.org
她用炭筆在帕子上描下了石頭的排列方式,又將那塊地方反覆看了幾遍,確認沒有其他發現,才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轉身往城中趕去。book18.org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她走在回城的路上,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她看了看西方的天空——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後面了,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還掛在天邊,像是誰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將熄未熄的炭火痕。book18.org
她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到客棧時,天已經暗了大半。大堂里亮起了兩盞油燈,孟嫂正在擦拭櫃檯,看見羅若推門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擦。book18.org
羅若走到櫃檯前問,"老闆娘。今日可曾見到與我師姐回來?"book18.org
孟嫂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在油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平靜。book18.org
"沒有。"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慢,"老身一直在櫃檯這裡,沒見那位仙子回來過。"book18.org
"多謝老闆娘。"她說完,轉身快步上樓,推開自己的房門,點亮桌上的油燈。book18.org
油燈亮起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窗台上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一隻玉鴿。book18.org
通體瑩白,雙翅收攏,安靜地蹲在窗台上,如同一件精緻的玉雕。鴿子的腿上繫著一隻小小的竹筒,筒身刻著蒼衍派的雲紋標識,在油燈的光暈中泛著溫潤的微光。book18.org
正是凌逸的玉鴿。book18.org
羅若快步走到窗前,將玉鴿托入掌心,旋開竹筒的蓋子。裡面有一卷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book18.org
她展開信箋,一眼便認出那是凌逸的字跡——清瘦、冷峻,一筆一划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彎折。book18.org
"羅師妹:見字如面。我今日沿常江向上遊行了約二十里,在一處河灣發現有妖族出沒,數量不少。雖不知妖族是否與酆獲城之事有所牽連,但諸事種種件件,頭緒難清。感覺背後有我們忽略之隱情,需要深入調查。你不必來尋我,此去路途崎嶇,恐有未知兇險。你留在酆獲城,繼續走訪,照看好阿蘅。我在上游查探清楚後,自會回來與你匯合。若有發現,以玉鴿傳信。萬千小心。凌逸親筆。"book18.org
羅若將信看了兩遍。book18.org
她站在窗邊,握著那封信箋,指節微微泛白。窗外的夜風湧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得桌上油燈的燭火搖搖晃晃。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深處輕輕呼吸。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常江上游的方向。夜色濃重如墨,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滿城的白燈籠在霧氣中亮著,慘白而沉默,像無數隻睜著的眼睛。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緩緩吐出來。她將信箋仔細折好,貼身收入懷中,然後將那隻玉鴿放回窗台上,輕輕撫了撫它瑩白的翅羽。book18.org
"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回到師姐身邊吧。"book18.org
玉鴿歪了歪頭,隨即展翅離開。book18.org
羅若關上窗戶,在桌邊坐下。她將那盞油燈撥亮了一些,橘黃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撐開一片溫暖的區域。她從懷中取出白日裡描下的石陣圖樣,鋪在桌上,開始借著燈光仔細端詳。book18.org
窗外,白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慘白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搖曳的影。book18.org
酆獲城的夜,還很漫長。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