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01-402)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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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龍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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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零一章 鳳羽續命book18.org

  淚水無聲在甄筱喬的臉龐上滑落。book18.org

  她跪坐在輦車邊,低著頭,天藍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臉。那些淚珠從她蒼白的臉頰滑下,一顆接一顆,砸在龍嘯那張布滿裂紋的、冰涼的掌心裡,砸在他交疊於胸前的雙手上。book18.org

  有那麼一滴淚,濺在了龍嘯身旁那柄巨刀上。book18.org

  「獄龍」斬。book18.org

  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已經徹底黯淡,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龍嘯身側,刀刃朝外,刀背向內,仿佛一個忠誠的衛士,在守護著它沉睡的主人。book18.org

  那淚珠在暗金的刀面上滾動了一下,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青金色光芒。然後,那青金色的光芒,它滲了進去。book18.org

  如同一滴水落入乾涸的沙漠,瞬間被吸收,不留痕跡,只留那淚滴形成的水珠,繼續滑落。book18.org

  甄筱喬沒有注意到。book18.org

  她的眼淚還在流,無聲地,一滴接一滴。有些落在龍嘯的手上,有些落在他的衣袍上,有些落在輦車的藤蔓上。她只是在哭,哭得壓抑,哭得沉默,哭得仿佛要把這十年來所有的眼淚,一次性流干。book18.org

  方才與持戟仙將那一戰,她動用了仙力與真氣。她經脈中的仙力與真氣在她體內激盪,尚未完全平復。此刻悲痛攻心,真氣失控,便混著淚水一同湧出。那些淚珠中,隱隱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金色光芒。book18.org

  又一滴淚,落在獄龍斬上。book18.org

  這一次,那淚珠中的青金色光芒比方才亮了幾分。它落在刀身上,沒有立刻滲入,而是在刀面上滾動了一下,如同水銀瀉地,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條暗金色的火線微微跳動了一下,如同被什麼東西觸碰了一下。book18.org

  甄筱喬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什麼。book18.org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從獄龍斬中傳來。那是一種深邃的——共鳴。book18.org

  如同兩塊同源的玉石,在相隔千里之後終於重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迴響。book18.org

  那共鳴很微弱,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只是一瞬間,便消失了,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book18.org

  甄筱喬驀然抬起頭,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紅腫著,淚痕還掛在臉上。她看向獄龍斬——那柄深沉的暗金色的巨刀依舊靜靜地躺在龍嘯身側,沒有任何異常。book18.org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她盯著獄龍斬看了很久,那共鳴沒有再出現。刀還是那把巨刀,安靜地、沉默地躺在那裡。book18.org

  她輕輕嘆了口氣,正要低下頭,繼續握著龍嘯的手——book18.org

  就在低頭的瞬間,她的目光掃過獄龍斬的刀身,掃過那條暗金色的火線,掃過火線盡頭那一小片青金色的、幾乎看不見的淡淡光暈。book18.org

  那光暈很淡,淡得像是錯覺。但它是存在的。book18.org

  甄筱喬的呼吸驟然一滯。book18.org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青金色的光暈,盯著它在暗金色的火線邊緣緩緩流轉,盯著它一點一點滲入刀身深處。book18.org

  不是錯覺。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剛剛升起的不敢確認的希冀,伸出右手,輕輕按在獄龍斬的刀身上。book18.org

  入手之處,一片冰涼。book18.org

  那冰涼與尋常金屬不同,是一種深沉的、如同沉入深海的寂靜。她能感覺到,這柄刀中蘊含著某種龐大的、古老的力量,此刻正在沉睡,如同一頭蟄伏了千萬年的巨獸。book18.org

  她閉上眼,將體內那股尚未平復的草木真氣,緩緩渡入刀身。book18.org

  一絲,一縷,如同涓涓細流。book18.org

  獄龍斬的刀身微微亮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一種明黃色的、柔和的光芒,從刀身深處湧出,如同深海中浮起的一顆明珠。那光芒與甄筱喬掌心的真氣,緩緩交融,彼此纏繞,仿佛它們本就該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那股共鳴又來了。book18.org

  這一次,比方才更加強烈,更加清晰。book18.org

  它不是聲音,不是震動,而是一種直達靈台的、如同兩顆心臟同時跳動般的共振。甄筱喬能感覺到,獄龍斬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她——不是冰冷的兵刃對主人的回應,而是一種更加溫暖的、更加柔軟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存在。book18.org

  那存在很微弱,如同一盞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在那裡,確實在跳動,確實在與她的仙力共鳴。book18.org

  甄筱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book18.org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book18.org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將真氣更加小心地、一絲一絲地渡入獄龍斬。她要找到那個共鳴的源頭,要看清那到底是什麼,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book18.org

  青金色的光芒在刀身深處緩緩流轉,照亮了那些被雷火封印的古老紋路,照亮了那條暗金色的火線,也照亮了那枚沉睡在刀身最深處的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根羽毛。book18.org

  很小,很小,不過寸許長短,通體呈明黃色,邊緣卻泛著一層淡淡的、如同火焰般的紅光。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刀身深處,被無數道細密的雷火鎖鏈纏繞著、保護著,如同一件被珍藏了千萬年的珍寶。book18.org

  甄筱喬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她認出了那根羽毛。book18.org

  那光暈中蘊含著一種她無比熟悉的氣息——鳳凰。book18.org

  是神族鳳凰浴火重生時,從體內褪去的一根本命鳳羽。book18.org

  那是——明曦的鳳羽。book18.org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轟然涌回。book18.org

  她想起十幾年前,滄州之行。book18.org

  那時她還是蒼衍木脈的弟子,沒有被抓回天界。他們奉命前往滄州,調查與滄州巨變有關的事。同行的,有妖族黃得道,還有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明曦。book18.org

  不,那時她還叫「小曦」。book18.org

  那個沒有左手、總是躲在黃得道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這個世界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卻總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拋棄的恐懼。book18.org

  甄筱喬記得,小曦很乖巧。問她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她從不主動靠近任何人,除了黃得道。book18.org

  也許是甄筱喬身上的草木生機讓她感到安心,也許是甄筱喬那雙溫柔的眼眸讓她感受到像母親的感覺。她開始是跟在甄筱喬身後,不遠不近,如同一隻小小的尾巴。book18.org

  龍嘯那時還不太會哄孩子。他試圖跟小曦說話,小曦卻躲到甄筱喬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著他。龍嘯無奈地撓頭,甄筱喬在一旁偷笑。book18.org

  黃得道,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說話帶尖尖嗓音的黃鼠狼妖族。穿著一身都是補丁破爛道袍,腰間掛著一串占卜用的銅錢。他喜歡吃燒雞,喜歡開玩笑,喜歡在篝火邊哼那些誰也聽不懂的老調子。book18.org

  他說,南方遺蹟有大機緣,小曦,你得找到你的機緣。book18.org

  小曦聽完,只是緊緊攥著甄筱喬的衣角,慢慢點頭。book18.org

  可黃得道沒有說,南方也有他的大凶之兆。book18.org

  那段日子,甄筱喬如今想起來,竟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book18.org

  他們走過滄州的山山水水,穿過一片片荒無人煙的密林,爬過一座座險峻的山峰。他們在廢棄的廢屋中過夜,在潺潺的溪流邊洗漱,在茫茫的荒野上看星星。book18.org

  龍嘯總是走在最前面,手持獄龍斬,為他們開路。他背脊筆直,步伐沉穩,如同一座會移動的山。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那笑容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book18.org

  小曦走累了,甄筱喬便背著她。book18.org

  龍嘯走在她身側,看著龍嘯那張在月光下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暖的感覺。那時她還不知道,那就是愛。book18.org

  後來,他們找到了鳳凰燼火。book18.org

  擊敗了公孫圖。book18.org

  那一戰,甄筱喬至今想起來,仍覺得心驚肉跳。book18.org

  龍嘯以凝真境對通玄境,獄龍斬雷光狂舞,將公孫圖擋在面前。但他的身上也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紅了勁裝,卻依舊擋在所有蒼衍弟子最前面,一步都不退。book18.org

  黃得道為了保護小曦得到燼火,燃燒精血,顯出本相,沖向公孫圖的巨掌虛影。但他的修為與公孫圖相差太遠,只抵擋了幾息。book18.org

  黃得道倒在祭壇的邊緣,嘴角掛著笑,眼睛卻再也睜不開了。book18.org

  小曦完成了涅槃。book18.org

  鳳凰燼火湧入她體內,與她體內的鳳凰血脈交融、融合、升華。book18.org

  她變成了鳳凰明曦。book18.org

  涅槃之後,為了感謝龍嘯和甄筱喬的一路護佑。book18.org

  她賜下一根涅槃時褪去的本命鳳羽贈予龍嘯,留下一滴冰魄鳳淚贈予甄筱喬book18.org

  後來,龍嘯將那根鳳羽煉化入了獄龍斬。book18.org

  而那枚冰魄鳳淚,被甄筱喬自己飲下,修為從御氣境一舉突破到凝真境。那股鳳凰的力量在她體內流轉,與她木脈的草木真氣交融,讓她的修為穩固。book18.org

  此刻,那根明曦鳳羽正靜靜地躺在獄龍斬深處,被無數道雷火鎖鏈纏繞著、保護著。它其中就躺著的微弱的鳳凰神力——與甄筱喬體內那飲下鳳淚後的一絲力量同源同質。book18.org

  共鳴。book18.org

  兩股同源的力量,在相隔十幾年後,終於再次相遇。book18.org

  甄筱喬沒有鬆開獄龍斬。book18.org

  她的右手依舊按在刀身上,青金色的真氣一絲一絲地渡入,不敢太快,怕驚擾了那縷微弱的光芒。她的呼吸很輕,很緩,仿佛生怕自己一個深呼吸,就會將那盞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吹滅。book18.org

  共鳴還在繼續。book18.org

  那明黃色的鳳羽光芒與她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在刀身深處緩緩流轉,如同兩條分別了太久的小溪,終於匯入同一條河流。她能感覺到,那根鳳羽中蘊含的涅槃神力依然存在——不是全部,只是極其微小的一絲,小到幾乎可以忽略。book18.org

  但就是這一絲,讓獄龍斬深處那片死寂的黑暗,有了一線生機。book18.org

  甄筱喬閉上眼,將感知力順著真氣向更深處探去。她不再只是尋找那根鳳羽,而是要看清這柄巨刀——這柄與龍嘯相伴多年、被他以真氣溫養、祭煉的本命神器。book18.org

  獄龍斬的器紋在她感知中層層展開,如同一幅浩瀚的星圖。book18.org

  那些紋路古老得令人心悸,並非人族修士慣用的符文,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粗獷、仿佛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道痕。它們層層疊疊,如同龍鱗,又如同山川脈絡,每一道紋路中都蘊含著雷霆的威壓、火焰的熾烈,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蒼茫如遠古的氣息。book18.org

  那是磐天獄龍留下的印記。book18.org

  這柄刀,並非凡間鑄煉之物。book18.org

  它是上古神族磐天獄龍以自身龍魂為引、以天地雷霆為火、以萬載光陰為錘,親手鑄就的神器。它認主的方式,與人族修士祭煉本命仙器的方式不盡相同——不是簡單的真氣溫養就可以的,而還要是雷火煉體,神魂交融。book18.org

  當年龍嘯在雷火獄中獲得此刀時,磐天獄龍以神力將其認龍嘯為主。那認主不是一時的認可,而是將獄龍斬與龍嘯的生命綁定,一同鎮壓齏煬的魔渣,同生共死,休戚與共。book18.org

  正因如此,獄龍斬不僅僅是龍嘯的武器。它是他身體的延伸。龍嘯活著,獄龍斬便與他心意相通;龍嘯重傷,獄龍斬便黯淡無光;龍嘯瀕死,獄龍斬便陷入沉睡。book18.org

  但若嘯哥哥真的死了——book18.org

  甄筱喬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她不敢去想那個假設。book18.org

  她的真氣繼續向深處探去,越過一層又一層的器紋,越過那條暗金色的火線,越過那根明曦鳳羽散發出的明黃色光芒,終於觸及了獄龍斬的核心。book18.org

  那核心,明滅不定,但似是雷火組成的龍形。book18.org

  那雷火雖已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依舊在緩緩跳動,如同一個沉睡之人的脈搏。book18.org

  甄筱喬屏住呼吸,將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龍形雷火。book18.org

  她的仙力觸及龍形雷火的瞬間——book18.org

  那雷火微微亮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光芒大盛,不是劇烈反應,而是如同一個沉睡的人被輕輕觸碰了一下指尖,本能地、微弱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動了一下。book18.org

  但這一下,足以讓甄筱喬的眼淚再次湧出。book18.org

  因為她感受到了。book18.org

  那枚龍形雷火中,有龍嘯的氣息。book18.org

  那是龍嘯的魂魄與獄龍斬綁定後留下的烙印,是這柄刀認他為主的鐵證。只要這道印記還在,獄龍斬便是有主之物;只要這道印記還在,龍嘯便與這柄刀同氣連枝。book18.org

  甄筱喬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的仙力在那枚符篆周圍緩緩流轉,不敢觸碰,只是感受。book18.org

  感受那道印記是否完整。book18.org

  感受那股氣息是否還在。book18.org

  感受那個她等了十年、剛剛想起、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是否真的還有回來的希望。book18.org

  那道印記,是完整的。book18.org

  雖然微弱,雖然黯淡,雖然如同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但它是完整的。沒有碎裂,沒有消散,沒有因為主人的重傷而潰散。book18.org

  這說明什麼?book18.org

  甄筱喬的腦海中,無數念頭如驚雷般炸開。book18.org

  獄龍斬沒有失去認主狀態。book18.org

  也就是說——book18.org

  獄龍斬,現在,還有主人!book18.org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仿佛要從腔子裡蹦出來。她的手在顫抖,整隻手臂都在顫抖,可她還是死死按著刀身,不敢鬆開,生怕一鬆手,這一切就會像夢一樣消散。book18.org

  有主人。book18.org

  龍嘯還活著。book18.org

  不,不能說「活著」——他的身體已經崩潰,經脈斷裂,丹田枯竭,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從身體上的定義來說,他已經「死」了。book18.org

  但龍嘯的魂魄沒有散。book18.org

  那道本應隨著身體死亡而消散的印記,此刻還完整地存在於獄龍斬中。這說明,他的魂魄沒有歸於天地,沒有墜入輪迴,而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留在了這世間。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甄筱喬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激動,將仙力再次探入刀身。book18.org

  鳳羽微弱的神力那裡,是一片混沌的、被明黃色光芒籠罩的區域。book18.org

  那光芒很柔和,很溫暖,如同春日午後的陽光,又如同母親懷抱中的溫度。它從一根小小的羽毛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將那片混沌照得通透明亮。book18.org

  那根小小的、寸許長的羽毛,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那片混沌之中。它周圍那些細密的雷火鎖鏈已經不再纏繞,而是如同臣子般環繞在側,仿佛在守護著什麼。book18.org

  而在鳳羽的正下方,在那片明黃色光芒最濃郁的核心處——book18.org

  有一縷光。book18.org

  那光很淡,很微弱,如同夏夜天際一閃而過的流星,又如同深海中一尾孤獨的螢火。它蜷縮在那裡,被鳳羽的光芒輕輕托著,被那些雷火鎖鏈小心地護著,如同一顆被捧在掌心的、隨時會碎掉的露珠。book18.org

  但它——在跳動。book18.org

  如同心跳。book18.org

  甄筱喬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book18.org

  她認出了那縷光。book18.org

  那不是獄龍斬的力量,不是雷霆,不是火焰,不是任何仙器兵刃該有的氣息。那是一縷魂魄——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從將死之軀中扣下來的、用一絲涅槃神力吊著的、倔強地不肯散去的魂魄。book18.org

  是龍嘯的魂魄。book18.org

  那根明曦鳳羽,其中的那一絲鳳凰涅槃神力,在龍嘯身體崩潰、魂魄將散的那一刻,竟然主動護住了他。book18.org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力量book18.org

  但那絲神力太弱了,不能起死回生,不能修復破碎的經脈,不能治癒龜裂的身體。但它能做到一件事——將一縷魂魄扣在獄龍斬中,不讓它消散,不讓它歸於天地。book18.org

  這是在給龍嘯留最後一絲生機。book18.org

  只要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只要魂魄還在,便有回來的希望。book18.org

  甄筱喬的眼淚,終於決堤了。book18.org

  它們不再是無聲地滑落,而是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洶湧而出。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壓抑的、沙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還是泄了出來。book18.org

  「嘯哥哥……」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顫抖得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落葉。book18.org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book18.org

  她沒有鬆開獄龍斬。book18.org

  她只是將額頭抵在那柄巨刀的刀身上,那冰涼的、暗金色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卻不再冰冷。因為那金屬之下,有他的魂魄,有他的氣息,有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火種。book18.org

  她閉上眼,任由淚水肆意流淌。book18.org

  模糊的淚眼中,她仿佛看見了什麼。book18.org

  不是現在,不是這片蒼茫的戈壁,不是這架載著龍嘯身體的輦車。而是多年前——book18.org

  滄州,明珠城外黃大仙的破龕中。book18.org

  破龕旁的小女孩。那女孩沒有左手,衣袖空蕩蕩地垂著,另一隻小手緊緊攥著袖筒。book18.org

  後來一路南行,那些深夜的夜裡,女孩的臉埋在甄筱喬的懷裡,只露出半張側臉。那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睛紅腫,鼻尖泛紅,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book18.org

  「小曦,睡吧。」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梳理著女孩柔軟的髮絲。book18.org

  「甄姐姐……你和龍大哥會幫我嗎?」女孩的聲音很輕,很怯,像是怕聽見答案。book18.org

  「會。」她說,「姐姐一定幫你找到你的機緣。」book18.org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攥得更緊了些。book18.org

  她從未想過,十幾年後,小曦的那根鳳羽中的一絲涅槃神力,竟會在這個時候,救下龍嘯的命。book18.org

  雖然不是完整的「救下」。book18.org

  但是給他留了一線生機。book18.org

  也替她留住了最後一縷希望。book18.org

  甄筱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仿佛看見了那個沒有左手的小女孩,正站在鳳凰燼火中,回頭看她。book18.org

  那雙眼睛不再怯生生,卻依舊清澈。book18.org

  那目光穿越了十幾年的光陰,穿越了千山萬水,穿越了人間與南疆的距離,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說——book18.org

  「甄姐姐,別哭了,龍大哥他還在……」book18.org

  甄筱喬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她低下頭,看著獄龍斬刀身中那縷微微跳動的藍紫色光芒,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謝謝你,小曦。」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縷沉睡的魂魄。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轉向林陽。book18.org

  林陽一直在看著她。book18.org

  從她將手按上獄龍斬的那一刻起,從她的眼淚湧出的那一刻起,從她臉上浮現出那種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悲傷交織的神情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著她,沒有打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她開口。book18.org

  此刻,他終於等到了。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他,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紅腫得幾乎睜不開,淚痕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book18.org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更加堅定的、如同重燃的火種般的光芒。book18.org

  「林師伯。」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book18.org

  「嘯哥哥他……還活著。」book18.org

  第四百零二章 跪殿求果book18.org

  銳金峰的午後,陽光被峰頂那座巍峨的天衍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book18.org

  甄筱喬跪在天衍殿前的青石廣場上,膝蓋抵著冰冷的石板,脊背挺得筆直。天藍色的長髮從肩上垂落,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幾縷碎發散在額前,遮不住那雙紅腫的、卻異常堅定的眼眸。book18.org

  她身旁,那架青木靈輦靜靜地停著。book18.org

  輦車上的藤蔓依舊翠綠,草木真氣在藤蔓間緩緩流轉,維持著車內那具身體的最後一絲生機——不,也許不能叫「生機」,只是「未腐」。龍嘯躺在裡面,雙手交疊於胸前,獄龍斬橫在身側,那張蒼白的臉上布滿裂紋,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僵硬著,凝固著,仿佛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book18.org

  龍吟跪在甄筱喬身側,距離她約莫三尺。book18.org

  他的眼眶泛紅,眼瞼微腫,顯然在路上又哭過。但他此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露出半分軟弱,只是直直地跪著,望向天衍殿那扇殿門。book18.org

  他師父林陽,在不久之前走進了那座大殿。book18.org

  他知道,二哥能不能活,希望就在那扇門後面。book18.org

  狐小欺不在。book18.org

  回來的路上,甄筱喬勸她先不要和自己一起進蒼衍盆地。合歡宗畢竟還沒脫去「邪派」的頭銜,若被人發現蒼衍派弟子與合歡宗妖女同行,難免惹來非議。更何況,此刻她是去求掌門賜果,若因身份問題橫生枝節,反倒不美。book18.org

  狐小欺聽了,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有委屈,有不舍,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釋然。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好,甄姐姐,奴家在洛安城等你。」book18.org

  洛安城,離蒼衍盆地最近的一座大城,凡人聚居之地,也有修士往來。狐小欺在那裡落腳,不會引人注目。book18.org

  甄筱喬記得,狐小欺轉身離開時,那條蓬鬆的銀白狐尾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在風中微微顫抖。她沒有回頭,那道黑紅交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盡頭。book18.org

  甄筱喬收回思緒,重新望向天衍殿那扇緊閉的殿門。book18.org

  她記得。book18.org

  她什麼都記得。book18.org

  褐山谷那一戰,她看見龍嘯身從空中隕落時,那些被封印的記憶便已如潮水般涌回。黑岩堡,北境天山,滄州,青蘆山,翠竹苑,那些與龍嘯共度的日日夜夜,那些耳鬢廝磨的溫存,那些相視一笑的默契——她全想起來了。book18.org

  但同樣她沒有失去瓊梧的記憶。book18.org

  仙界九年的清修,瓊梧聖樹下獨自度過的漫長歲月,那些清冷如霜的日子,那些與龍嘯、羅若、凌逸、景飛在仙界戰鬥的畫面,望滄城廢墟中她輕輕握住龍嘯手的那個瞬間,萬花谷靈泉邊她對狐小欺說「我不討厭你」的那一刻——這些記憶,也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腦海中,沒有一絲模糊。book18.org

  瓊梧與甄筱喬,本就是一個人。book18.org

  甄筱喬閉上眼,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她想起瓊梧果。book18.org

  那是她的本體——仙界三大聖樹之一的瓊梧古樹——結出的果實。它不能起死回生,但能再造仙軀,腐骨生肌,將破碎的肉身重塑如新。若用於治療,只要魂魄未散、丹田未毀,便能將重傷瀕死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book18.org

  龍嘯的魂魄還在,獄龍斬中那縷明滅不定的光芒就是證明。但他的身體已經崩潰,經脈斷裂,丹田枯竭,臟腑移位,皮膚龜裂——若沒有外力干預,即便魂魄不散,他也只是一具「未死」的空殼,永遠醒不過來。book18.org

  瓊梧果,是希望。book18.org

  大半年前前,從仙界下來時,瓊梧果被當做仙界之旅的戰利品,由凌逸獻給了掌門息劍真人。那枚果子此刻就在天衍殿的某處,在師門的珍藏之中。book18.org

  甄筱喬握緊拳頭,指節泛白。book18.org

  她要求果。book18.org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book18.org

  正午的陽光漸漸偏西,將銳金峰上那些裸露的岩石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天衍殿前的廣場上,甄筱喬和龍吟依舊跪著,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銳金峰的西北方向,兩道遁光劃破天際,一前一後,疾掠而來。book18.org

  一道藍紫,一道翠綠。book18.org

  龍吟抬起頭,望向那兩道遁光,瞳孔微微收縮。他認出了那兩道光芒——藍紫是雷霆的顏色,翠綠是草木泥土的氣息。那是驚雷崖的方向。book18.org

  遁光在廣場邊緣落下,光芒斂去,露出兩道身影。book18.org

  羅有成,陸璃。book18.org

  羅有成身著一襲月白繡藍紫紋衣袍,袍角繡著金線,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電光。那張臉上一貫的威嚴,已經被一種深沉的、壓抑到極致的悲痛所取代。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降落的瞬間便死死鎖在那架青木靈輦上,鎖在輦車中那道安靜得如同沉睡的身影上。他大步走來,步伐很快,快到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book18.org

  然後,他看見了。book18.org

  龍嘯躺在輦車中,蒼白的臉,布滿裂紋的皮膚,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交疊於胸前的雙手,橫在身側的那柄黯淡的巨刀。book18.org

  羅有成的腳步,猛地一頓。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距離輦車不過數尺,卻仿佛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去路。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喉結滾動,眼睛瞪得很大,眼白處布滿了血絲,那雙曾經威嚴如雷的眼眸,此刻竟有些發紅。book18.org

  他想起不久之前。book18.org

  玉鴿傳信,徐巴彥遇害的消息傳來時,他拆開信,只看了幾行,手中的信紙便被他捏得皺成一團。book18.org

  徐巴彥。book18.org

  那個從入門第一天起便跟在他身邊、從不叫苦叫累、永遠沖在最前面的弟子。那個總是說「師父,弟子沒事」的倔強的年輕人。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被人挖了丹田,煉成妖丹。book18.org

  但不久後,又一封玉鴿傳信。book18.org

  龍嘯,褐山谷,重傷瀕死,魂魄未散,也許瓊梧果是希望。book18.org

  羅有成的呼吸急促了幾分。book18.org

  此刻,他就站在這封傳信所描述的「重傷瀕死」的弟子面前,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看著他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看著他那雙曾經握刀斬敵、此刻卻交疊於胸前一動不動的手。book18.org

  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book18.org

  徐巴彥死了。龍嘯也可能救不回來了。book18.org

  雷脈這一代的弟子,一下子折了兩個。book18.org

  還都是他羅有成最器重的弟子。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悲痛與憤怒,正要開口——book18.org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book18.org

  陸璃。book18.org

  她走到羅有成身側,那隻按在他手臂上的手纖細、白皙,但缺失去了些許血色。她的臉上沒有淚,那雙杏眼中卻已蓄滿了水光,只是倔強地不肯讓它們落下來。book18.org

  她看著龍嘯,看著那張布滿裂紋的臉,看著那些乾涸的、黑色的血痂,看著他那雙曾經會笑著說「師娘,弟子沒事」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book18.org

  她的指甲,已經掐進了自己的肉里。book18.org

  她想撲過去,想將他抱在懷裡,想用千草堂的治療功法一遍又一遍地修復那些裂紋,想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在他受傷時為他療傷,在與他雙修時為他疏導經脈。book18.org

  可她不能。book18.org

  她是師娘。book18.org

  師娘,要有師娘的規矩。book18.org

  陸璃緩緩走到輦車邊,伸出手,輕輕撫過龍嘯的臉。book18.org

  那隻手很輕,很柔,指尖微涼,觸在他布滿裂紋的皮膚上,如同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從額頭開始,沿著那些裂紋的紋路,一寸一寸向下移動。經過眉心那道淺痕,經過左額那道褐山谷之戰留下的傷疤,經過顴骨,經過嘴角那抹凝固的笑,最後停在他的下頜。book18.org

  她的治療真氣,在她指尖觸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便已經無聲無息地渡入他的體內。book18.org

  千草堂的「回春訣」,是溫和、細緻的治療功法。它會一絲一絲地滋養受損的經脈、修復撕裂的肌肉、喚醒沉睡的生機。book18.org

  陸璃的真氣在龍嘯體內遊走了一圈。book18.org

  然後,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他的經脈,斷裂了九成以上。book18.org

  那些曾經奔涌著紫金色雷霆真氣的經脈,此刻如同一條條被撕裂的河道,乾涸、破碎、扭曲,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些細碎的、如同碎玻璃般的殘留。book18.org

  他的丹田,枯竭了。book18.org

  那曾經容納著通玄境真氣的丹田,此刻空空如也,如同一口被抽乾了水的古井。井壁上布滿了裂紋,有些裂紋甚至穿透了丹田壁,直通腹腔,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碎裂。book18.org

  他的臟腑,移位了。book18.org

  心臟還在,但不再跳動了。肺葉萎縮,肝臟有裂口,脾臟腫大,腎臟功能衰退——他的身體,已經「死」了。book18.org

  陸璃的真氣在龍嘯體內遊走了三圈。book18.org

  沒有回應。book18.org

  她感受不到任何生機。book18.org

  沒有真氣流轉,沒有經脈蠕動,沒有臟腑的自我修復——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冬夜般的死寂。book18.org

  他就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屍體。外表完好,內里卻已經空了。book18.org

  陸璃收回手,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痕。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只是轉過身,走向甄筱喬。book18.org

  甄筱喬依舊跪著,從羅有成和陸璃降落到現在,她沒有起身,沒有回頭,只是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book18.org

  陸璃走到她身側,蹲下身,與她平視。book18.org

  「甄師侄。」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溫柔。book18.org

  「信中說,你恢復記憶了?」book18.org

  甄筱喬緩緩轉過頭,看向她。book18.org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紅腫著,淚痕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不再是空洞,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加熾烈的、更加堅定的、如同重燃的火種般的光芒。book18.org

  「是的,陸師叔。」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book18.org

  「弟子,都想起來了。」book18.org

  陸璃看著她,看著那雙紅腫的、卻異常堅定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伸出手,輕輕握住甄筱喬冰涼的手,那雙手纖細、柔軟,此刻卻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好孩子。」book18.org

  陸璃輕聲說,聲音有些發哽。book18.org

  「回來就好。」book18.org

  甄筱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無聲地滑落,滴在陸璃的手背上。她沒有擦,只是任由它們流著。book18.org

  羅有成依舊站在輦車前,望著龍嘯那張蒼白的臉,一動不動。book18.org

  陸璃走到他身旁,輕輕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此刻冰涼如鐵。book18.org

  「有成。」她輕聲喚道,聲音很輕,很柔,「你去吧。」book18.org

  羅有成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陸璃對他輕輕點頭,那雙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種無聲的、篤定的支持。book18.org

  羅有成深吸一口氣,鬆開陸璃的手,大步向天衍殿走去。book18.org

  那步伐很快,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青石板上留下沉重的迴響。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驚雷崖上那株歷經風霜的古松,但陸璃知道,他的心裡也在滴血。book18.org

  他走到天衍殿前,他沒有停。book18.org

  伸出手,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大步走了進去。book18.org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嘆息般的迴響。book18.org

  陸璃站在輦車旁,望著那扇重新關閉的殿門,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轉過身,看向甄筱喬,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在她身側蹲下。book18.org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甄筱喬的膝蓋上,翠綠色的治療真氣從掌心湧出,溫和地滲入那些破皮的傷口,修復著磨破的皮膚、淤青的血肉。book18.org

  甄筱喬的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那治療真氣很溫和,很舒服,如同春日午後的暖陽,如同母親撫摸孩子的手。她能感覺到,膝蓋上的傷口正在癒合,疼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讓人想哭的暖意。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只是抬起頭,看向陸璃,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陸璃對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柔,眼角卻有一絲藏不住的、濕潤的光芒。book18.org

  「傻孩子。」她輕聲說,「你也是我的師侄啊。」book18.org

  甄筱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book18.org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天際盡頭,又有遁光飛來。book18.org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book18.org

  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各色光芒劃破天際,朝著銳金峰的方向疾掠而來。那些光芒有的金黃,有的青翠,有的水藍,有的赤紅,有的土黃——book18.org

  甄筱喬抬起頭,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遁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book18.org

  她認出了那些光芒。book18.org

  那是蒼衍派其他各脈掌脈真人的氣息。book18.org

  他們的修為或許不如掌門息劍真人那般深不可測,或許不如風脈林陽,雷脈羅有成那般名震天下,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蒼衍派的頂樑柱,都是這片盆地的守護者。book18.org

  此刻,他們接到了傳信,都來了。book18.org

  不是為了別的事,而是為了一個瀕死的弟子。book18.org

  遁光在廣場邊緣落下,光芒斂去,露出一道道身影。book18.org

  最先落下的,是一道青翠色的光芒。book18.org

  那道光芒中,走出一個中年男子。他身著月白繡翠綠色衣袍,袍角繡著栩栩如生的藤蔓紋路,那些紋路在他走動時仿佛活了過來,輕輕搖曳。book18.org

  姚真人。book18.org

  蒼衍木脈掌脈真人,甄筱喬的師父。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降落的瞬間便落在甄筱喬身上,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種深沉的、近乎心疼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喬兒?」book18.org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幾乎是小跑著向甄筱喬的方向走來。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眼角細紋中藏著的歲月與操勞。book18.org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了。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她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book18.org

  「不肖子弟甄筱喬,失蹤十年,杳無音訊,向師父謝罪!」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在廣場上空迴蕩。book18.org

  姚真人的腳步一頓。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距離甄筱喬不過數尺,卻仿佛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的嘴唇翕動,眼眶泛紅。book18.org

  十年。book18.org

  他的弟子,失蹤了整整十年。book18.org

  回來後,卻記憶全失,不認得自己這個師父。book18.org

  此刻,他唯一的女弟子就跪在她面前,額頭磕在石板上,向她謝罪。book18.org

  姚真人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蹲下身,雙手輕輕扶起甄筱喬的肩膀。book18.org

  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鼻尖泛紅,嘴唇乾裂,憔悴得不像樣子。但那雙眼眸,那雙天藍色的、曾經清澈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著她,裡面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怯意。book18.org

  姚真人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book18.org

  「喬兒。」他的聲音發哽,「你想起為師了?」book18.org

  甄筱喬用力點頭,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甩落,濺在姚真人的手背上。book18.org

  「是的,師父。弟子全都想起來了……弟子有罪,但現在弟子還斗膽請師父幫忙,求掌門師伯賜果,救救龍師兄!」book18.org

  她說著,又要叩首。book18.org

  姚真人輕輕按住她的肩頭,不讓她再磕下去。book18.org

  「好。」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為師一定幫忙。」book18.org

  他鬆開甄筱喬,站起身,目光從那架青木靈輳上掃過,落在龍嘯那張蒼白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向天衍殿走去。book18.org

  走到殿門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甄筱喬一眼。book18.org

  「喬兒,等著為師。」book18.org

  然後,他推開殿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殿門再次合攏。book18.org

  甄筱喬跪在原地,望著那扇重新關閉的殿門,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book18.org

  師父還願意幫她。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下那片被淚水浸濕的青石板,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book18.org

  其他各脈的掌脈真人也陸續到了。book18.org

  火脈劉真人、土脈石真人——他們的遁光在廣場邊緣落下,走出兩個中年樣貌的男子。他們一人看了甄筱喬一眼,一人看了輦車中的龍嘯一眼,徑直走向天衍殿。book18.org

  最後一道遁光,是水藍色的。book18.org

  那光芒很淡,很柔,如同一汪清泉從天際流淌而下。光芒斂去,露出兩道身影。book18.org

  李真人。book18.org

  蒼衍水脈掌脈真人,面容溫婉,看著像一位美婦人。他一襲水藍色裙袍,袍角繡著波浪紋路,那些紋路在她走動時仿佛活了過來,輕輕蕩漾。book18.org

  她身後,跟著一道白色的身影。book18.org

  凌逸。book18.org

  她身著一襲月白劍袍,袍角繡著銀絲水紋,長發如瀑,面容清冷如霜。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雙冰冷如潭的眼眸——在看見輦車中龍嘯的那一刻,驟然波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波動很輕,很淡,轉瞬即逝,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漣漪。book18.org

  她快步走來,步伐很急,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髮絲飛揚。book18.org

  然後,她跪下了。book18.org

  就在甄筱喬身側,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李真人,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此刻竟帶著一絲罕見的、懇求的光芒。book18.org

  「不肖徒凌逸,懇求師父,求掌門師伯賜果,救龍師弟性命!」book18.org

  她的聲音清冷,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看著自己這個向來清冷如霜、從不求人的弟子此刻跪在殿前,眼中帶著懇求。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逸兒,為師知道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向天衍殿走去。走到殿門前,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凌逸耳中:book18.org

  「逸兒,起來等著。地上涼。」book18.org

  然後,他推開殿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殿門再次合攏。book18.org

  凌逸跪在原地,沒有起身。book18.org

  她只是緩緩轉過頭,看向輦車中的龍嘯,看向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看向那柄橫在他身側的、黯淡無光的獄龍斬。book18.org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甄筱喬冰涼的手。book18.org

  兩隻同樣冰冷的手,緊緊握在一起。book18.org

  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漸漸偏西,將廣場上那幾道跪著的身影拉得修長。book18.org

  天衍殿的殿門依舊緊閉。book18.org

  殿內正在商議什麼,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他們只能等。book18.org

  等著那扇門打開,等著一個決定,等著一個答案。book18.org

  龍吟跪在甄筱喬身側,他的目光從羅有成走進大殿開始,便一直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他在等師父林陽出來,等師父告訴他,掌門答應賜果。book18.org

  他不敢想「如果掌門不答應」這個可能。book18.org

  不能想。book18.org

  二哥還躺在那裡,魂魄還困在獄龍斬中,還有希望。book18.org

  不能沒有希望。book18.org

  陸璃站在輦車旁,一隻手輕輕搭在龍嘯交疊於胸前的雙手上。那雙手冰涼僵硬,如同兩塊冰冷的石頭。她沒有渡真氣,沒有施展治療術,只是輕輕握著,仿佛這樣就能讓他感受到,有人在等他醒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天衍殿那扇緊閉的殿門,眼中水光瀲灩,卻始終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有成,拜託了。book18.org

  甄筱喬跪在殿前,手中握著凌逸冰涼的手。book18.org

  她沒有再哭。book18.org

  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澀得發疼,但她沒有再哭。book18.org

  她只是直直地跪著,望著那扇殿門,等著一個答案。book18.org

  嘯哥哥,等我。book18.org

  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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