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07-408)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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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舊敵重逢book18.org

凍原上的風,從來沒有停過。book18.org

羅若一行三人循著妖力的痕跡向東北方向追蹤,已飛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們飛的速度不快,因為太陽始終沒有露面,只有鉛灰色的雲層中偶爾透出一片模糊的白,分不清是日頭還是更厚的冰晶。羅若玄冰耳墜上的幽藍光芒明滅不定,隨著他們深入凍原,那光芒的頻率越來越快,可見此地靈力之混亂。book18.org

齊全飛得很吃力。book18.org

他的修為在御氣境高階,在北境凍原這片靈力紊亂的土地上,維持御劍飛行消耗巨大。他的臉色發白,額角卻滲著汗——那是真氣運轉過速、身體卻因寒冷而僵硬的矛盾反應。衣袍的領口和袖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團濃重的白霧。book18.org

衛應走在他身側稍前的位置,步伐從容,氣息平穩。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齊全,目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卻不至於讓對方感到難堪。book18.org

羅若走在最前面,絨毛小襖的領口被風吹得緊貼著臉頰,垂在耳畔的兩縷碎發在風中飛舞。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如水的眼眸半眯著,將感知力鋪開到極致。book18.org

凍原地底的靈力太亂了。book18.org

那些紊亂的靈流如同水下暗涌,層層疊疊,互相衝撞,將一切細微的痕跡攪得支離破碎。若非她身為蒼衍水脈嫡傳弟子,對靈力波動的感知遠勝同儕,恐怕早就跟丟了那條蛇形妖獸的蹤跡。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羅若忽然停下,右手抬起,示意後方二人落下。book18.org

衛應幾乎是同時停下的。齊全慢了半拍,險些撞上衛應後背,連忙穩住身形,衣袍上的霜花簌簌落下。book18.org

羅若沒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凍原。book18.org

前方約莫兩百丈處,凍原的地形驟然變化。原本還算平坦的冰原在這裡隆起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不過數丈高,卻綿延向兩側,一眼望不到盡頭。山脊的岩石呈灰黑色,與凍原的灰白色截然不同,仿佛一道傷疤橫亘在這片蒼茫的大地上。book18.org

山脊的背風面,有一道裂隙。book18.org

那裂隙寬約數丈,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裂隙邊緣的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霜,霜層呈幽藍色,與別處的白霜不同。那些幽藍色的霜並非自然凝結,而是妖力長期侵蝕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就在那裡。」羅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裂隙下面。」book18.org

齊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剛剛回到手上的劍柄。他的手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凍的還是緊張的。book18.org

衛應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裂隙移向裂隙周圍的地面。那裡有大片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跡,深深嵌在凍土中,與齊家商隊失蹤的那個村莊留下的印記如出一轍。印記從裂隙延伸出來,向四面八方散開,有的通向遠方,有的繞了一圈又折返回來。book18.org

「它不止襲擊了齊家的商隊。」衛應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冷意,「這個裂隙,是它的巢穴。」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瀲灩」的劍身上的水紋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流轉著淡淡的藍光,如同清晨湖面上泛起的漣漪。book18.org

「齊全公子,你在外面接應。」她的聲音不容置疑,「若我們進去半個時辰還未出來,你立刻返回霜葉城,向齊家家主稟報,請他派人前往蒼衍派報信。」book18.org

齊全的臉色驟變。book18.org

「羅仙子,我——」book18.org

「齊全公子。」衛應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羅仙子說得對。你的修為尚未到凝真境,地下空間狹窄,若遇險情,我們未必能護住你。你留在外面,若有變故,至少還能有一人回去報信。」book18.org

齊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他的臉色漲紅,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最終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book18.org

「齊全明白。二位仙師務必小心。」book18.org

羅若對他點了點頭,隨即與衛應對視一眼,二人同時躍入那道幽深的裂隙。book18.org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book18.org

裂隙比從上面看起來更深。羅若和衛應沿著傾斜的岩壁向下滑行,腳下是凍得堅硬的碎石和厚厚的冰層。越往下走,溫度越低,空氣中的靈力越發紊亂,如同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撕扯著一切闖入者。book18.org

羅若催動「瀲灩」劍,劍身上的水藍光芒照亮了周圍的岩壁。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幽藍色霜層,霜層之下隱約可見一道道深深的劃痕——那是蛇形妖獸的鱗片與岩石摩擦留下的痕跡,層層疊疊,不知積累了多少年。book18.org

衛應走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右手按在劍柄上,左手掐著劍訣,周身凝聚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白色劍芒。他的目光掃視著四周,將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都納入感知之中。book18.org

裂隙向下延伸了約莫百丈,忽然豁然開朗。book18.org

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現在二人面前。book18.org

洞穴高約十餘丈,方圓近百丈,頂部懸掛著無數粗大的冰柱,冰柱尖端滴落的水珠在半空中便已凍結,發出細微的「咔嚓」聲。洞穴四周的岩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那是妖力長期侵蝕的結果,岩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霜層,霜層之下隱約可見某種古老的、不規則的紋路,如同血管般蜿蜒。book18.org

洞穴中央,堆積著大量動物的骨骼。book18.org

有雪原鹿的角,有冰原狼的頭骨,有凍原熊的肋骨,還有一些羅若叫不出名字的、已經腐爛得看不清原形的殘骸。骨骼堆成一座小山,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在那堆骨骼的最上方,赫然堆著幾件人類的衣物——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繡著霜花圖案。book18.org

齊全家的族徽。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在那些衣物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沒有屍體,意味著那些人大機率已被吞食,也可能還困在更深處——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那頭盤踞在此的妖獸。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嘶————昂————!!!」book18.org

一道震耳欲聾的嘶吼,從洞穴最深處炸開!book18.org

那聲音不似蛇類的嘶嘶聲,而是一種混雜著暴戾與威嚴的、如同冰層崩裂般的咆哮。聲波所過之處,岩壁上的幽藍霜層被震得簌簌落下,洞頂懸掛的冰柱紛紛斷裂,砸在地上濺起漫天冰屑。book18.org

洞穴深處的黑暗中,一雙冰藍色的豎瞳,緩緩亮起。book18.org

那豎瞳大如燈籠,瞳孔如同萬載玄冰的精華凝結而成,冰冷、無情。豎瞳之後,一道龐大的身影正在從黑暗中游出。book18.org

首先是頭顱。book18.org

形似巨蟒,卻又截然不同。頭頂生有一根長約丈許的獨角,獨角晶瑩剔透,如同寒冰雕刻而成,根部隱有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流轉。頭顱兩側各有一片扇形冰晶鰭狀結構,邊緣鋒銳如刀,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冷硬的寒光。book18.org

面孔狹長,覆蓋著細密而華麗的冰藍色鱗片,每一片鱗片上都有天然的寒冰紋路。口吻長而微翹,利齒交錯,每一顆都如同精心打磨的冰錐,開合間寒氣四溢。book18.org

然後是身軀。book18.org

粗逾水缸,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幽藍色冰晶鱗片,鱗片大如磨盤,每一片都銘刻著繁複玄奧的寒冰紋路。軀體蜿蜒盤踞,從黑暗中不斷延伸而出,長度難以估量。book18.org

羅若的圓眼微微瞪大,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出來者後的恍然。book18.org

「不是巨蟒妖獸。」她的聲音平靜如水,一字一句道,「是寒螭。」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根獨角上。獨角根部,有一道蜿蜒的、如同閃電般的裂紋,從獨角中段一直延伸到根部。那裂紋雖已癒合,卻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如同瓷器上的裂痕,讓整根獨角的光澤不再純粹。book18.org

那裂紋,羅若見過。book18.org

十八年前,天山之巔。book18.org

那頭爭奪雪蓮的寒螭,被甄筱喬以雪蓮之力灌注的全力一擊,擊碎了獨角尖端。獨角崩碎,妖力外泄,寒螭倉皇逃入冰淵深處。book18.org

那裂紋的位置、形狀、走向,與羅若記憶中的畫面完全吻合。book18.org

但是,大概十八年了。當年那個只能跟在凌師姐身後、在寒螭面前只能閃躲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通玄境修士。凝丹境巔峰的寒螭,放在當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放在今日——不過是一塊稍大些的墊腳石罷了。book18.org

寒螭也在看著羅若。book18.org

那雙冰藍色的豎瞳中,從最初的冷漠與暴戾,漸漸浮現出一絲困惑,隨即困惑轉為思索,思索轉為記憶,記憶轉為——暴怒。book18.org

它認出了她。book18.org

大概十八年前,天山的冰谷中,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幾個人族之一,奪走了它等待了數百年的雪蓮。就是那幾個人族,擊碎了它的獨角,傷及它的本源,讓它的修為從此停滯不前。book18.org

十幾年了。它在這片凍原地底舔舐傷口,吞食無數生靈,試圖修復那道傷痕,卻始終無法痊癒。十幾年的恨意,十幾年的不甘,此刻全部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焰,在那雙冰藍色的豎瞳中瘋狂跳動。book18.org

「人族……女修……」book18.org

它的聲音沙啞而晦澀,如同冰層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book18.org

「……奪吾……雪蓮……傷吾……獨角……」book18.org

它頓了頓,那雙豎瞳中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book18.org

「今日……送死……好!」book18.org

話音未落,它巨口一張,一股濃烈的幽藍色吐息如同決堤的冰河,朝著羅若和衛應洶湧噴出!book18.org

衛應身形急退,銀白長劍出鞘,在身前布下一層劍氣屏障。book18.org

但羅若沒有退。book18.org

她甚至沒有動。book18.org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足以凍結萬物的幽藍吐息朝自己撲面而來,眼中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漫不經心的從容。book18.org

「瀲灩」劍輕輕抬起。book18.org

劍身上的水紋在這一刻驟然亮起,不是爆發的熾烈,而是一種沉靜的、如同深潭般的幽藍光芒。book18.org

「蒼衍水道·碧波萬頃。」book18.org

一劍揮出。book18.org

不是劍氣,而是一片水波。book18.org

那片水波從劍尖擴散開來,層層疊疊,如同一面巨大的水幕,擋在羅若身前。那水幕並不厚,甚至可以透過它看見對面的寒螭,但就是這薄薄一層水幕,卻讓那道足以撕裂天地的幽藍吐息在觸及的瞬間——消散了。book18.org

如同泥牛入海一般,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片水波之中。book18.org

寒螭的豎瞳驟然收縮。book18.org

它的吐息,它的全力一擊,竟然被這個人類女修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book18.org

衛應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同樣震動。他知道蒼衍水脈以柔克剛、以靜制動的道法特點,但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的,他在水脈年輕一代中還沒見過幾個。羅若方才那一劍,將水屬真氣「包容萬物」的特性發揮到了極致——不是硬碰硬地對抗寒螭的吐息,而是以水之柔,容納冰之寒,將其化為己有。book18.org

寒螭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那雙豎瞳中的暴怒漸漸被忌憚取代,它盯著羅若手中那柄水藍長劍,盯著她周身流轉的、綿柔卻深不見底的清漣真氣,忽然有些恍惚。book18.org

十八年前,這個女修還只能躲在那個白衣人族身後,連正面接它一擊的資格都沒有。如今——她一個人站在那裡,便讓它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壓迫感。book18.org

「大傢伙?」book18.org

羅若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book18.org

她看著寒螭,看著那雙豎瞳中翻湧的恨意與忌憚,嘴角微微彎起。book18.org

「十幾年前,你凝丹境巔峰,我凝真境初階,再加上妖族體魄強悍,你追著我們打,我們只能逃。」book18.org

她頓了頓,手中「瀲灩」劍輕輕一轉,水藍色的劍光在洞穴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book18.org

「十幾年後,你還是凝丹境巔峰,我已是通玄境初階。」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book18.org

「真沒想到,再次見到你,你竟然原地踏步十幾年。」book18.org

這句話如同一柄冰冷的刀,直直扎入寒螭的心口。book18.org

寒螭發出一聲暴怒的嘶吼,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擺,不再用吐息,不再用妖術,而是要以純粹的肉身力量碾壓這個狂妄的人類女修!book18.org

羅若沒有閃避。她將「瀲灩」劍橫於身前,左手劍指輕輕拂過劍身,水藍色的劍光在劍面上流轉如波。book18.org

「蒼衍水道·潮音壁。」book18.org

一道半透明的水藍色光壁在她身前凝聚,光壁薄如蟬翼,表面水波蕩漾,發出細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聲響。book18.org

寒螭的巨尾轟然砸在光壁上!「轟——!!!」book18.org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洞穴中炸開,冰屑碎石漫天飛舞,整個洞穴都在劇烈顫抖。book18.org

但羅若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就那樣站在光壁之後,衣袍在衝擊波中獵獵作響,黑色的垂髫在風中飛舞,但她的身形穩如磐石,甚至連握劍的手都沒有顫動一下。book18.org

寒螭的巨尾被光壁彈了回去。那層薄薄的水壁將巨尾的全部力量吸收了,然後以一種更加圓融的方式反彈回去,讓寒螭自己承受了自己那一擊的反作用力。book18.org

寒螭的身軀猛地一晃,巨尾上傳來的反震之力讓它整條尾巴都在發麻。它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水藍色的光壁,看著光壁後那道纖秀的身影。book18.org

寒螭心中的忌憚變成了恐懼。book18.org

接下來的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碾壓。book18.org

羅若的身形在碧波虛影中穿梭如魚,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一道凌厲的水藍色劍光。「瀲灩」劍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柄劍,而是一支畫筆,在洞穴中勾勒出一幅幅水波流轉的畫卷。每一劍都精準地命中寒螭身上鱗片受損之處——脖頸舊傷、右鰭根部、獨角裂紋附近。book18.org

寒螭的每一次攻擊都被她從容避開,它的每一次吐息都被她的清漣真氣化解。她甚至有餘力分心護著衛應——有好幾次,寒螭的吐息或利爪險些擊中衛應,都是羅若及時出手,或是一道水蓮擋在衛應身前,或是一道碧波將衛應從險境中推出。book18.org

她的真氣鋪開到極致,將整個洞穴的每一處靈力波動都納入掌控,寒螭的任何攻擊都逃不過她的預判。book18.org

通玄境對凝丹境,本就有境界優勢。再加上水脈功法本就擅長周旋、牽制、消耗,寒螭雖肉身強悍、妖力渾厚,卻始終無法將優勢發揮出來。它被困在這座地下洞穴中,空間有限,龐大的身軀反而成了累贅,轉身不便,閃避不易,只能被動挨打。book18.org

寒螭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book18.org

每一劍都不深,但數量多,積少成多。幽藍色的血液從鱗片縫隙中滲出,將它身下的冰面染成一片詭異的暗藍。它的氣息開始出現波動,妖力運轉不再圓融,動作也漸漸遲緩。book18.org

它越來越急躁。book18.org

它試圖凝聚妖力施展本命妖術,就像十八年前在天山那樣,將全部力量凝聚於獨角尖端,一擊定乾坤。可每當它開始凝聚,羅若的劍便到了——不是攻擊它的獨角,而是攻擊它的脖頸、它的冰鰭根部、它的眼睛,逼得它不得不中斷凝聚,分心防禦。book18.org

她根本不給他蓄力的機會。book18.org

寒螭的眼中,暴怒與不甘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種深沉的、絕望的瘋狂。book18.org

它忽然收住了攻勢。book18.org

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盤,頭顱高高昂起,不顧一切地將體內殘存的妖力全部凝聚於獨角尖端。那些妖力在獨角上瘋狂旋轉、壓縮、坍縮,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深邃如萬載玄冰本體的幽藍光球。book18.org

它不再管羅若的攻擊會不會落在身上,不再管那些劍傷會不會致命。它只要這一擊——只要能擊中這個人類女修,就算以命換命,也值了。book18.org

羅若看著那顆幽藍光球,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聲嘆息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憫的意味。book18.org

「還是這一招。」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大傢伙,十幾年前,你用這招差點殺了我們是不錯。但是這十幾年後——」book18.org

她頓了頓,「瀲灩」劍緩緩抬起,劍尖直指那顆幽藍光球。book18.org

「我也不是從前的小姑娘了。」book18.org

「蒼衍水道——」book18.org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清冽如泉,在洞穴中迴蕩。book18.org

「——水龍吟。」book18.org

一劍刺出。book18.org

一道水藍色的龍形劍氣從劍尖咆哮而出,張牙舞爪,直撲寒螭!那龍形劍氣並非虛影,而是由極度凝練的水屬真氣凝聚而成,龍身足有數丈之長,龍鱗片片分明,龍鬚飄搖如絲,就連龍眼中都閃爍著靈動的光芒。龍吟聲低沉而威嚴,震得洞穴四壁嗡嗡作響,仿佛真的有一條遠古水龍從深淵中甦醒。book18.org

水龍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尖銳的嘯聲,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冰屑碎石在龍身的衝擊下化為齏粉。那威勢,那氣魄,與寒螭那顆幽藍光球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拚命凝聚的孤注一擲,一個是信手拈來的舉重若輕。book18.org

水龍與光球,在半空中轟然相撞!book18.org

沒有巨響。或者說,巨響之後,一切聲音都被那碰撞的餘波吞沒了。book18.org

衛應只覺得耳中一片嗡鳴,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他只來得及將自己的長劍插入地面,雙手死死握住劍柄,才沒有被那股衝擊波掀飛。book18.org

洞穴在崩塌。book18.org

洞頂的岩層大片大片地剝落,砸在地上濺起漫天的煙塵和冰屑。岩壁上的幽藍霜層被衝擊波震得粉碎,化作無數細小的冰晶在洞穴中飛舞。地面上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從數尺寬裂到數丈寬,深不見底。book18.org

寒螭的獨角,在那條水龍的衝擊下,從根部徹底斷裂。book18.org

幽藍色的血液從斷裂處噴涌而出,濺了寒螭一臉。緊接著,水龍撞上了它的頭顱。寒螭龐大的身軀被撞得向後滑去,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撞上洞穴最深處的岩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岩壁被撞出一個巨大的凹陷,碎石簌簌落下,將寒螭半埋在亂石之中。book18.org

它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身上的鱗片在那條水龍的衝擊下碎裂了大半,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毫無防禦力的皮膚。它的頭顱劇痛無比,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連羅若的身影都看不清。book18.org

敗了。book18.org

徹底敗了。book18.org

寒螭的心中,湧起一股瘋狂的、毀滅一切的衝動。book18.org

它將體內殘存的妖力、生命力、魂魄,全部向妖丹凝聚。那顆幽藍色的妖丹在它體內瘋狂旋轉,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從幽藍轉為深藍,從深藍轉為刺目的白,仿佛一顆即將爆發的微型太陽。book18.org

妖丹自爆。book18.org

就算是死,它也要拉這兩個人陪葬。book18.org

衛應感覺到了那股毀滅性的力量,臉色驟變,厲聲喝道:「羅仙子,它要自爆!」book18.org

羅若看著寒螭體內那顆越來越亮、即將爆發的妖丹,看著寒螭那雙已經失去理智的、瘋狂的眼睛,平靜如水。book18.org

「蒼衍水道——」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如同湖面上吹過的微風。book18.org

「——碧波之牢。」book18.org

一道半透明的水藍色光罩從「瀲灩」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寒螭龐大的身軀整個籠罩其中。光罩表面,水波流轉,層層疊疊,將光罩內部與外界徹底隔絕。book18.org

寒螭心中發狠,催動妖丹,試圖將殘存的妖力、生命與魂魄一併引爆。那顆幽藍色的妖丹在它體內猛然旋轉,光芒驟亮,由幽藍轉為深藍,眼看就要突破臨界——可就在妖力即將凝聚成自爆之勢的瞬間,那層薄薄的水壁驟然收緊,如水之柔勁,將妖丹連同其周圍翻湧的靈力一併緊緊裹住。寒螭只覺得體內的妖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旋轉戛然而止,光芒急速黯淡,剛剛聚起的毀滅之力連噴發的機會都沒有,便在水波的無聲浸潤中迅速潰散、消弭,歸於虛無。book18.org

光罩紋絲不動。book18.org

妖丹的旋轉徹底停滯,光芒盡斂,恢復成最初那枚幽藍色的、溫潤如石的珠子,再無半點狂暴之意。book18.org

寒螭的眼中,恐懼與絕望達到了頂點。它忽然發現,自己連玉石俱焚的權利都沒有了——妖丹自爆,被封印了。book18.org

衛應抓住這個時機。book18.org

他踏著被碧波之牢封印的寒螭身軀,身形如燕,幾個起落便躍到寒螭的七寸之處——那是蛇形妖獸的要害,七寸是它妖力運轉的中樞,擊穿此處,妖力潰散,再無反抗之力。book18.org

衛應手中長劍高舉過頭,劍身上凝聚著全部的真氣與劍意,銀白色的光芒熾烈如烈日。book18.org

「天劍訣·提劍斬妖!」book18.org

一劍落下,直直刺入寒螭七寸!book18.org

劍刃沒入血肉,劍氣從另一側貫穿而出。幽藍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湧出,澆了衛應一身,將他月白色的劍袍染成一片詭異的暗藍。book18.org

寒螭的身軀猛地一僵。book18.org

那雙冰藍色的豎瞳中,光芒在這一刻驟然黯淡。它的身體開始萎縮——鱗片一片片脫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乾枯的皮膚。冰鰭軟化、下垂,失去了光澤。利齒從牙床中脫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它的身軀在縮小,從粗逾水缸縮到只有水桶粗細,從水桶粗細縮到只有尋常蟒蛇般大小。book18.org

所有的妖力、生命力、魂魄,都在這一刻潰散。book18.org

寒螭死了。book18.org

死在「碧波之牢」中,死在自己的巢穴里,死在衛應的劍下。book18.org

衛應從寒螭的屍身上躍下,長劍在身前甩了一下,甩去劍刃上的血跡,他的衣袍上沾滿了幽藍色的妖血,臉上也濺了幾滴,但神色從容,氣息平穩。book18.org

他走到寒螭七寸處,蹲下身,以劍尖剖開血肉,從中取出一枚幽藍色的妖丹。book18.org

妖丹約摸雞卵大小,通體渾圓,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幽藍色光芒。光芒並不熾烈,甚至可以說很柔和,如同月色下的湖面,寧靜而深邃。但仔細看,能看見妖丹內部有無數細密的紋路在流轉,那是寒螭一生的修為。book18.org

衛應起身,將妖丹遞向羅若。book18.org

「羅仙子,此戰全仗你壓制之功。這妖丹,當歸你所有。」book18.org

羅若接過妖丹,握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收入衣襟中。book18.org

「多謝衛大哥。」她的聲音平靜如常,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那根獨角雖已斷裂,卻仍是煉器的好材料。衛大哥帶回天劍宗吧,可鑄成數柄上好的冰屬仙劍。」book18.org

衛應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上前將寒螭那根斷裂的獨角拾起,用布包裹好,收入背囊中。book18.org

齊全蹲在裂隙入口處,雙手扒著岩壁,探頭向下張望。book18.org

他聽見洞穴深處傳來的轟鳴聲漸漸平息,看見兩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羅若走在前面,步伐從容,衣袂飄飄,黑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絨毛小襖的領口依舊整潔如新。衛應跟在她身後,衣袍上沾滿了幽藍色的妖血,但同樣氣息平穩,不見狼狽。book18.org

齊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book18.org

他連忙站起身,拱手道:「羅仙子,衛公子,那頭妖獸——」book18.org

「齊大哥,妖獸死了。」羅若向齊全說道,「你們齊家商隊的仇,報了。」book18.org

齊全張著嘴,愣了片刻,然後猛地抱拳施禮,將腰重重彎下。book18.org

「多謝羅仙子!多謝衛公子!齊全替齊家上下,謝二位大恩!」book18.org

羅若伸手將他扶起。book18.org

「齊大哥你客氣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內之事。何況裡面那妖獸,與我,也算是有仇。」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灰濛濛的凍原,聲音輕了幾分。book18.org

「令叔的事,我很抱歉。但他若泉下有知,見你今日如此勇敢,也會欣慰的。」book18.org

齊全的眼眶一紅,用力點頭,將眼中的淚意硬生生逼了回去。book18.org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book18.org

身後,那道幽深的裂隙中,寒螭的屍身正在冰封中緩緩腐朽。book18.org

那根斷裂的獨角,被衛應用布包裹著,靜靜躺在他的背囊中。book18.org

而那枚幽藍色的妖丹,在羅若的衣襟中,散發著微弱的、溫潤的光芒。book18.org

如同一個時代的終結。book18.org

又如同一個時代的開始。book18.org

第四百零八章 霜葉傳書book18.org

霜葉城,齊家。book18.org

這座北境名城的初冬傍晚,比中原來得更早。日頭剛偏西,天空便染上了一層濃烈的橘紅,將城中的屋脊、巷道、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暖的金光。齊府的門楣上,那朵以銀線繡成的霜花族徽在夕照下微微泛光,內斂而精緻,如同北境世家特有的低調與矜持。book18.org

齊家正堂,此刻燈火通明。book18.org

堂上擺著一張紫檀長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布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霜花紋,與門楣上的族徽遙相呼應。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北境特有的冰湖魚膾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碼在冰盤上,魚肉晶瑩剔透,隱隱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雪山蘑菇燉雪雞,湯汁濃白如乳,香氣四溢;炭烤雪原鹿肋排,外焦里嫩,撒著北境獨有的香料,聞之令人垂涎。book18.org

還有幾道菜,顯然是南方的菜系——清蒸湖蟹、桂花糯米藕、龍井蝦仁,精緻而地道,足見齊家待客的用心。book18.org

齊家家主齊正淵坐在主位,年約五旬,面容方正,蓄著三縷長須,身著一襲藏青色錦袍,袍角繡著銀線霜花。他的修為在通玄境初階,放在北境修士中已是不可小覷的人物,可此刻坐在堂上,面對著蒼衍派和天劍宗的兩名弟子,姿態卻放得很低。book18.org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羅若和衛應各敬一杯。book18.org

「羅仙子,衛公子。」他的聲音渾厚而沉穩,帶著北境人特有的直爽,「此番我齊家商隊失蹤,若非二位仙師出手,那頭盤踞凍原多年的寒螭恐怕還要繼續禍害百姓。齊某替齊家上下,敬二位一杯。」book18.org

說罷,一飲而盡。book18.org

羅若連忙起身,雙手舉杯,淺抿一口,笑著道:「齊家主客氣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內之事。」book18.org

她絨毛小襖依舊披在肩上,領口的絨毛在燭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那雙如水的眼眸彎成月牙,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少女特有的明媚與活潑,讓堂上的氣氛頓時輕鬆了幾分。book18.org

衛應也起身,舉杯回敬,動作從容,嘴角噙著溫和的笑。book18.org

「齊家主客氣了。天劍宗與蒼衍派同氣連枝,北境本就是我天劍宗護佑之地,此番與羅仙子聯手除妖,也是應當的。」book18.org

這話說得體面,既沒有居功自傲,又不動聲色地點出了天劍宗在北境的地位。book18.org

齊正淵自然聽得出來,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招呼二人坐下,動筷。book18.org

齊全坐在末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不錯。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藍色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坐在那裡腰背挺直,顯然還在為今日的「勇敢」而暗自驕傲。book18.org

他用公筷給羅若夾了一塊雪山蘑菇燉雞,又給衛應夾了一塊炭烤雪原鹿肋排,殷勤得像個店小二。book18.org

「羅仙子,衛公子,你們嘗嘗這個。北境的雪雞和南方的雞不一樣,肉質緊實,燉出來的湯特別鮮。還有這個鹿肋排,是我們霜葉城的特產,別處吃不到的。」book18.org

羅若笑著接過,咬了一口鹿肋排,眼睛頓時亮了。book18.org

「好吃!」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齊公子,這個鹿肉是怎麼做的?外皮脆脆的,裡面卻嫩得入口即化,還有一股很特別的香味。」book18.org

齊全被誇得臉微微發紅,連忙道:「這個鹿肋排要用雪原上特有的香草腌制一整夜,然後用果木炭慢火烤一個時辰,烤的時候還要不停地刷蜂蜜水,所以外皮才會又脆又亮。」book18.org

「齊公子懂得真多。」羅若笑道。book18.org

齊全的臉更紅了。book18.org

衛應在旁看著,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始終沒有變。他吃相極好,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筷子的擺放、酒杯的端取都合乎禮數,一望便知是名門大派出身的弟子,禮教刻在骨子裡。book18.org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衛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目光落在齊正淵臉上。book18.org

「齊家主,晚輩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鄭重。book18.org

齊正淵放下酒杯,正色道:「衛仙師請講。」book18.org

「此番寒螭之患,雖已解決,但凍原深處的妖獸是否還有餘孽,尚需進一步探查。」衛應頓了頓,目光掃過齊全,又落回齊正淵臉上,「若日後齊家再遇此類妖患,不妨先告知我天劍宗在北境的弟子。」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依舊溫和,聲音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book18.org

「畢竟,北境離天劍宗近。一來一回,省去許多奔波。」book18.org

這話說得體面,甚至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可在場的都是明白人,誰都聽得出來言外之意——北境是我天劍宗的護佑範圍,齊家有事先找天劍宗,不要千里迢迢往蒼衍派送信。book18.org

齊正淵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book18.org

他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後看向衛應,臉上掛著一副「你說得對」的表情。book18.org

「衛仙師說得極是。天劍宗在中原北方,是距我北境最近的大派,貴宗經營數百年,護佑一方,我等散修世家,自然銘記在心。」book18.org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笑得更加和煦。book18.org

「不過嘛,此番那寒螭盤踞之處,靈力紊亂至極,我齊家子弟確是無法追蹤其蹤跡。蒼衍水脈以靈力感知見長,羅仙子又是水脈嫡傳,這才——」book18.org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笑了笑,舉杯道:「總之,此番能除此大患,全賴二位仙師通力合作。齊某再敬二位一杯。」book18.org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得罪天劍宗,又抬了蒼衍派一手,還將「通力合作」四個字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兩家聯手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book18.org

衛應聽罷,笑了笑,沒有繼續糾纏,舉杯與齊正淵碰了一下,一飲而盡。book18.org

羅若在一旁看著,心中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她不是不懂這些門道。蒼衍派與天劍宗同為天下三大正派之一,明面上同氣連枝、守望相助,暗地裡卻各有各的盤算。北境這片地盤,天劍宗經營了數百年,早已視為禁臠。齊家此次繞過天劍宗直接向蒼衍派求助,在天劍宗看來,無異於打臉。book18.org

衛應此行的「協助調查」,與其說是來幫忙的,不如說是來宣示主權的——告訴齊家,也告訴蒼衍派,北境是誰的地盤。book18.org

羅若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吃著碗里的雪山蘑菇燉雞,那雞肉確實好吃,肉質緊實,湯汁鮮美,可她嚼著嚼著,忽然有些心不在焉。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名齊府執事匆匆走進正堂,手中捧著一隻小小的竹製信筒,走到齊正淵身側,俯身低語了幾句。book18.org

齊正淵的眉頭微微一動,接過信筒,揮了揮手,示意執事退下。那執事躬身退後,消失在堂外的暮色中。book18.org

齊正淵將信筒放在桌上,轉向羅若,雙手將它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羅仙子,方才府中收到一封玉鴿傳書,是給您的。」book18.org

羅若一怔。book18.org

「給我的?」book18.org

「是。」齊正淵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卻沒有多問,「送信的玉鴿在霜葉城上空盤旋了半日,方才落在我齊府院中。這信筒上刻著貴派的標識,應是蒼衍來的。」book18.org

羅若接過信筒,低頭看去。book18.org

那信筒以青竹製成,約莫兩指粗細,三寸來長,表面打磨得光滑溫潤。筒身刻著一朵蘭花,筆觸細膩,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蘭花的旁邊,刻著一個小小的「陸」字。book18.org

羅若的呼吸微微一滯。book18.org

母親陸璃的信筒。book18.org

她旋開筒蓋。book18.org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卷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book18.org

信箋以蒼衍派的青檀紙製成,質地柔韌,色澤溫潤,帶著淡淡的木香。紙面上,一行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那是陸璃的筆跡,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母親給她寫的每一封信都是這樣的字,端正、秀麗。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落在信紙上。book18.org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book18.org

很慢。book18.org

很慢。book18.org

齊全正在啃一根鹿肋骨,忽然察覺氣氛不對,抬起頭,就看見羅若捧著信紙,一動不動。book18.org

「羅仙子?」他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困惑,「你怎麼了?」book18.org

羅若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還在讀。book18.org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可齊全忽然發現,那亮晶晶的,不是燭光。book18.org

是淚。book18.org

淚水從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湧出來,一顆,兩顆,三顆,無聲地滑過她白皙的臉頰,滴在手中的信紙上,將那些娟秀的字跡洇開一小片模糊。book18.org

羅若沒有擦。book18.org

她只是繼續讀著,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用盡全力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book18.org

齊全徹底慌了。book18.org

他手中的鹿肋骨啪嗒掉在桌上,整個人騰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張著嘴,手足無措地看著羅若,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急得臉都紅了。book18.org

「羅、羅仙子!你、你怎麼哭了?!」book18.org

衛應在旁,眉頭緊緊皺起。book18.org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關切:「羅仙子?信上說了什麼?派中可是出了什麼事?」book18.org

羅若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將信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襟中,動作珍而重之,如同在收藏一件無價的珍寶。然後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齊全方才給她倒的北境特產的冰葡萄酒,色澤金黃,清亮透明。book18.org

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book18.org

那酒入口清冽,帶著果木的甜香和微微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燒起一道溫熱。羅若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淚。book18.org

那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book18.org

「齊家主。」book18.org

她開口,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明顯的哽咽,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book18.org

「這頓飯,我吃不了了。」book18.org

齊正淵面色一肅,連忙起身:「羅仙子,可是信中有何急事?若有需要齊家幫忙之處,你儘管開口——」book18.org

「不必了。」羅若站起身,將那隻空了的信筒收入袖中,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book18.org

她轉過身,向堂外走去。book18.org

那步伐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絨毛小襖的領口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黑色的長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齊全追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羅仙子!你飯還沒吃完呢!——」book18.org

羅若在堂門口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那動作帶著少女特有的倔強和狼狽,像是在拚命告訴身後的人——我沒事,我真的沒事。book18.org

可她的聲音出賣了她。book18.org

「齊公子,你替我吃了吧。」book18.org

那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絲想笑卻笑不出來的、讓人心碎的顫抖。book18.org

齊全愣在原地。book18.org

衛應站起身,月白色的劍袍在燭光下微微泛光。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柔,像是怕驚著什麼。book18.org

「羅仙子,你若急著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回中原——」book18.org

「不用了,衛大哥。」book18.org

羅若打斷了他。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盡全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她側過臉,露出半張側顏。燭光從堂內照出來,將她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book18.org

「我自己回去。」book18.org

話音落下,她轉身出了正堂。book18.org

那道水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屬於她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北境凍原上冰雪消融後,第一縷春風的味道。只是那春風裡,混著淚水的咸澀。book18.org

齊府的院子不小。從前堂到院門,要穿過一條青石甬道,甬道兩側種著幾株北境特有的霜楓,此刻正值深秋,霜楓的葉子紅得像火,在暮色中燃燒。book18.org

羅若走在甬道上,步伐越來越快。book18.org

她沒有跑,但她走得比跑還急。短靴的小跟在她腳下與地面發出急促的「啪啪」聲,絨毛小襖在風中獵獵作響,黑色的垂髫在身後飛舞如旗。她走過那幾株霜楓,走過院中的假山,走過那座小小的石拱橋,走過橋下那條已經結了薄冰的小溪。book18.org

她走到院中央,停住了。book18.org

羅若抬起頭,望著南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口氣里有霜楓的甜香,有北境獨有的清冽,也有她再也忍不住的、洶湧而出的淚水。book18.org

她哭了。book18.org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絨毛小襖的領口上,滴在她握緊的拳頭上,滴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壓抑的、細微的嗚咽還是從喉嚨里泄了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book18.org

她必須回去。book18.org

立刻。book18.org

馬上。book18.org

「瀲灩」劍從腰間飛出,劍身上的水紋在暮色中亮起幽藍色的光。羅若一躍而上,腳踏劍身,黑色的長髮在風中飛揚。book18.org

「走!」book18.org

一個字,帶著哭腔,帶著決絕,帶著一個少女對遠方某個人的、全部的牽掛與恐懼。book18.org

「瀲灩」劍化作一道水藍色的流光,載著她破空而去,向南方疾掠。那光芒在暮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天際盡頭。book18.org

院中,齊正淵、齊全、衛應等人追了出來。book18.org

齊全站在院門口,手中還握著那根啃了一半的鹿肋骨,張著嘴,望著南方那片暮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book18.org

「羅仙子她……她怎麼了?」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齊正淵,又看向衛應,滿臉都是茫然和心疼。book18.org

「她怎麼哭著就走了?誰給她寫的信?信上說了什麼?她——她沒事吧?」book18.org

沒有人能回答他。book18.org

齊正淵負手而立,望著南方那片漸暗的天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衛應,嘴角彎起一抹苦笑。book18.org

「衛公子,你看這……」book18.org

衛應搖了搖頭,同樣望著南方,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困惑,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book18.org

「齊家主不必擔心。」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微微的沙啞,「羅仙子她……性子直,藏不住事。能讓她這樣的,必定是大事。」book18.org

齊全站在一旁,手中的鹿肋骨還在滴油,滴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油漬。他低下頭,看著那根啃了一半的肋骨,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想起方才在堂上,羅若用手背擦淚的樣子。那雙如水的眼眸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就算哭起來,也是如此動人。book18.org

暮色漸濃。book18.org

霜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層溫暖的光毯。城中的行人漸漸少了,商鋪一塊一塊地上了門板,只剩下幾間酒樓茶肆還在營業。book18.org

齊府門前的石獅子在暮色中沉默如謎,仿佛在守護著什麼秘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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