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22-423)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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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夜尋盧府book18.org

夜色如墨。book18.org

空地中央,那石頭上的幽藍光芒已經徹底黯淡下去,只剩石面深處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光,如同將熄的餘燼,在黑暗中微微喘息。book18.org

阿蘅坐在石頭上,低著頭,望著懷中的木偶,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羅若蹲在她身側,手還輕輕搭在她肩上,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凌逸站在三步外,背靠青竹,月光從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她銀繡劍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book18.org

「阿蘅想起來的不是很多……」阿蘅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努力從一團亂麻中抽出一根線頭,「阿蘅生前的朋友,那個人,好像姓盧。名字……阿蘅記不清了。」book18.org

「活著的時候,阿蘅和他一起來過青青山。那時候山上還沒有這麼多竹子,我們爬到山頂,累得不行,就在這裡坐下歇腳。然後……然後阿蘅就發現了這塊石頭。」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輕輕划過,順著那些細密的裂紋,一條一條,動作緩慢而虔誠。book18.org

「我們回去了晚了些,發現石頭會發光。阿蘅當時可高興了,說這是寶物。阿蘅的朋友也說,是寶物,是咱們兩個一起找到的寶物。然後阿蘅就說……就說……」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book18.org

「阿蘅就說,這是咱們的秘密,誰都不告訴。那個人答應了。」book18.org

「後來……後來阿蘅就死了。生前的很多事,阿蘅就不記得了。那個人有沒有再來看過這塊石頭,他後來怎麼樣了,阿蘅……阿蘅都不知道。」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她低下頭,將臉埋進木偶的頭頂,肩膀輕輕聳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羅若的眼眶微微泛紅。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蘅的發頂。book18.org

「阿蘅,你想去找他?」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含著淚,她看著羅若,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book18.org

「阿蘅想……想去城裡看看。看看有沒有……有沒有姓盧的人家。」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發顫,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緊張。book18.org

羅若轉過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逸依舊靠在青竹上,月光將她的側臉照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book18.org

「現在?」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常,「酆獲城有宵禁。夜晚城裡有遊魂,無人出門。如何找?」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微微一顫。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木偶的衣角,指節泛白。book18.org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晚上大家都不出門……」她的聲音又輕又急,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失去機會,「可是阿蘅現在很虛弱。方才那石頭……那石頭裡的東西湧進阿蘅身體里的時候,阿蘅的頭好疼,好疼……阿蘅感覺自己的魂體,沒有以前穩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羅若,又看著凌逸,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滿是懇求。book18.org

「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若等到明天,阿蘅怕……怕又忘了。以前也是這樣,偶爾會想起什麼,睡一覺起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這一次……這一次好不容易想起來的多一些……」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book18.org

夜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動她青綠色的褙子,也吹動她髮髻上的紅繩。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微微發虛的身影上,竟有一種隨時會消散的、不真實的脆弱。book18.org

羅若看著阿蘅,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起身,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她只喚了一聲,沒有說下去。但那雙如水的眼眸中,已經有了答案。book18.org

凌逸沉默著。book18.org

她看著阿蘅,看著那道在月光下微微發虛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後她直起身,將靠在竹根處的「寒霜」劍掛在腰間,整了整劍袍。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兩個字,清冷如常。book18.org

阿蘅猛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有光在瞳孔深處亮了起來。book18.org

「凌姐姐……」book18.org

「莫要多話。」凌逸轉過身,向山下走去,「速去速回。」book18.org

阿蘅愣了一瞬,隨即手忙腳亂地從石頭上跳下來。小跑著追上去。book18.org

「謝謝凌姐姐!謝謝羅姐姐!」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在寂靜的山林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副歡喜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髻。book18.org

「走吧,姐姐陪你去。」book18.org

三道身影——兩道凝實,一道虛淡——沿著下山的小徑向酆獲城的方向走去。月光從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風在身後追趕,將竹葉吹得沙沙作響。book18.org

…………book18.org

酆獲城的夜,果然與白日截然不同。book18.org

城中飄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氣,霧氣觸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帶著那股熟悉的、潮濕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氣息。凌逸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沒有停頓,步伐依舊從容。book18.org

羅若緊隨其後。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又在心頭浮現——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她身上掃了過去,打量了一番,又悄無聲息地退開了。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絲髮毛感壓了下去。book18.org

阿蘅最後一個走進來。book18.org

她卻與凌逸、羅若截然不同。城中的霧氣撲面而來,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半分不適,反而像一泓溫水浸過魂體,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熨帖與舒坦。book18.org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在享受什麼。book18.org

「城裡的陰氣……好舒服。」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饜足的意味。book18.org

這夜晚城中的街巷,此刻空無一人。book18.org

青石板路在慘白的燈籠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像是剛下過雨,又像是被霧氣浸透了一整夜。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門楣上的白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紙面上的「安」字、「福」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無數隻睜開的、不肯閉合的眼睛。book18.org

偶爾有一陣風從巷子深處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腐朽的氣息。book18.org

羅若的脊背一陣陣發涼。她不敢看兩邊,只盯著凌逸的後背,緊緊地跟著。book18.org

阿蘅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她對這座夜晚的城池似乎毫無懼意,她走過那些緊閉的門扉,走過那些慘白的燈籠,走過那些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巷口,腳步沒有一絲猶豫。book18.org

「阿蘅。」凌逸忽然開口,「你可知城中何處有姓盧的人家?」book18.org

阿蘅的腳步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著凌逸,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book18.org

「阿蘅……不知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阿蘅死後雖然在城裡遊蕩過,但渾渾噩噩的,什麼都不記得。後來雖然有了些道行,能看清東西了,可城裡的人……城裡的人都怕阿蘅。阿蘅也就漸漸不來城裡了……」book18.org

「阿蘅試過和他們說話。可他們一看見阿蘅就躲,就喊『鬼來了、鬼來了』。他們還找有能耐的人來驅趕阿蘅,後來阿蘅就不敢再和他們說話了。只能在遠處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趕集、看戲、過年、過節……」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book18.org

羅若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book18.org

阿蘅口中有「能耐的人」,應當就是一些道士僧人之類的。book18.org

她伸出手,握住阿蘅冰涼的手,輕輕捏了捏。book18.org

「沒關係,咱們慢慢找。」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感激。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三人沿著街巷向城中心走去。book18.org

白燈籠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將她們的影子拉得修長,投在青石板路上,三道影子並排而行——兩道濃黑,一道淡灰,像是墨色深淺不一的筆觸。book18.org

街上偶爾有遊魂飄過。book18.org

它們半透明的、幽藍色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有的獨自遊蕩,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無聲地飄過街巷,穿過牆壁,穿過白燈籠的光,仿佛她們不存在。book18.org

羅若每次看見那些遊魂,脊背都會不由自主地繃緊。她的手按在「瀲灩」劍柄上,腳步卻一步都沒有慢下來。book18.org

阿蘅倒是毫不在意。她甚至朝那些遊魂揮了揮手,像是在和舊相識打招呼。那些遊魂有的毫無反應,依舊無聲地飄過;有的微微頓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轉向阿蘅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繼續遊蕩。book18.org

「它們都不理阿蘅。」阿蘅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委屈,「阿蘅剛變成鬼的時候,還想和它們做朋友呢。可它們誰都不理阿蘅,自己飄自己的,像是阿蘅不存在一樣。」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一道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從街巷盡頭炸開,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響亮,震得白燈籠都跟著晃了幾晃。book18.org

羅若的腳步猛地一頓,手按劍柄,身形微側,目光如刀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右手按上「寒霜」劍柄,卻沒有拔劍。她的目光越過那片慘白的燈籠光,落在一道正從巷口走來的身影上。book18.org

那是一個老人。book18.org

他看上去六七十歲的年紀,佝僂著背,穿著一身灰黑色的棉襖,棉襖上打著幾個補丁,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他的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邊臉。他的右手提著一盞大大的白燈籠,燈籠差點比他的人還高,竹骨紙面,白紙已經泛黃,上面用墨筆寫著一個大大的「更」字。book18.org

這是一位酆獲城的老更夫。book18.org

他站在巷口,手中的大白燈籠高高舉起,慘白的光將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張臉滿是皺紋,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凌逸和羅若,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既警惕又審慎的意味。book18.org

「二位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如鈍刀刮骨,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敲在青石板上的更杵,「不知道城裡有宵禁麼?夜裡不許出門,這是規矩。」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從凌逸臉上掃過,又落在羅若臉上,最後落在她們腰間的長劍上,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不過看二位這打扮……」他的聲音微微一頓,語氣中的嚴厲褪了幾分,多了一種說不清的、帶著幾分苦澀的意味,「是修道之人吧?」book18.org

凌逸微微頷首。book18.org

「老人家,我們是蒼衍弟子。」她的聲音比平日多了一絲禮節性的溫和,「老人家,深夜叨擾,實非得已。我等在尋一戶人家,因白日不得空閒,只能夜間前來。」book18.org

老更夫「哦」了一聲,拖長了語調,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又掃了一遍。book18.org

「蒼衍……沒聽過。」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率,「不過你們這些修道之人,本事大,我管不了,也不敢管。」book18.org

他抬起手中的大白燈籠,朝她們晃了晃,慘白的光在霧氣中劃出一道弧線。book18.org

「但老朽還是多嘴一句——這酆獲城的夜裡,不幹凈。二位姑娘雖有本事,還是小心為上。」book18.org

羅若連忙踏前一步,雙手抱拳,聲音清脆卻恭敬:「老人家,多謝您提醒。晚輩冒昧問一句——您在這城中住了多年,可知這城裡,哪裡有姓盧的人家?」book18.org

老更夫怔了一下。book18.org

他歪著頭看著羅若,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book18.org

「姓盧?」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搖了搖頭,「沒有。這酆獲城裡,沒有姓盧的人家。」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她站在羅若身側,那張蒼白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盯著老更夫,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熄滅。book18.org

羅若感覺到阿蘅的顫抖,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正要再問,老更夫卻忽然抬起了手。book18.org

「姓盧的人家……。」他皺著眉,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的確沒有,但是……」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book18.org

「數十年前,倒是有一戶姓盧的。」book18.org

羅若的呼吸微微一滯。book18.org

「數十年前?」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那戶人家如今何在?」book18.org

老更夫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中的大白燈籠放在地上,雙手插進棉襖的袖筒里,縮了縮脖子,望著街巷盡頭那片濃重的霧氣,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沒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沒了。老頭我還是小娃娃的時候,那戶人家就沒了。」book18.org

他抬起一隻手,在霧氣中揮了揮,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宅子還在,在東街,但早就沒人住了。城裡人都說,那是陰宅,不幹凈。白天都沒人敢靠近,晚上更不用說了。聽別人,曾有人晚上進去了,就再也沒出來。」book18.org

他收回手,重新提起地上的大白燈籠,看著凌逸和羅若。book18.org

「不過嘛,二位是修道之人,興許不怕這些。」book18.org

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後的、見怪不怪的平淡。book18.org

凌逸看著他,微微頷首。book18.org

「多謝老人家。那宅子,在何處?」book18.org

老更夫抬起手,指向街巷深處。book18.org

「往前走,過三個路口,左拐,再走百步,有一條橫巷。巷子最裡頭,就是。」他頓了頓,補充道,「門上沒有燈籠,很好認。整條巷子,因為沒有人住,所以就那一戶不掛燈籠。」book18.org

他說完,不再看二人,提著他的大白燈籠,轉身向巷子深處走去。佝僂的背影在白燈籠的光中忽明忽暗,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的迴響。book18.org

「老人家!」羅若追了一步,「那戶人家,姓盧的,他們……他們可有後人?可有人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裡?」book18.org

老更夫沒有回頭。book18.org

他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book18.org

「沒人知道。都死了。都死了……」book18.org

最後幾個字被夜風吹散,再也聽不真切。book18.org

那盞大白燈籠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街巷盡頭的霧氣中。book18.org

阿蘅站在原地,抱著木偶,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的臉在慘白的燈籠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老更夫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而茫然。book18.org

「都死了。」她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都死了……」book18.org

羅若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阿蘅……」她輕聲喚道,聲音里滿是心疼。book18.org

阿蘅緩緩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book18.org

「羅姐姐。」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點……可他可能……早就……也是,畢竟阿蘅……已經死了很久了……」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下去。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她的聲音依舊很輕,「阿蘅還是想去看看。」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又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逸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臉上,將那雙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兩泓深潭。她看著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走。」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看了凌逸一眼。那一眼裡有感激,有釋然,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悲傷。book18.org

她將兩個木偶抱得更緊了一些,向東街的街巷深處走去。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有一些疼。book18.org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側,伸出手,輕輕握住阿蘅冰涼的手。book18.org

阿蘅沒有看她,但她將羅若的手握緊了一些。book18.org

凌逸走在最後,步伐從容,銀繡劍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book18.org

三道身影,向街巷深處走去。book18.org

霧氣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將那些慘白的燈籠、緊閉的門扉、空無一人的街巷,都籠在一片朦朧的、如同陳年舊夢般的灰白之中。book18.org

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勻的呼吸。book18.org

酆獲城的夜,還很漫長。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三章 盧府舊宅book18.org

東街的霧氣,比別處更濃。book18.org

不是因為地勢低洼,也不是因為臨近常江——而是因為這裡的陰氣,比城中任何一條街巷都要重。凌逸踏入這條巷子的第一步,便感覺到了那股從地底深處滲出的、如同實質般的寒意。那不是尋常夜間降溫的涼,而是一種直透靈台的、讓人汗毛倒豎的冷。book18.org

東街這裡廢棄的庭院明顯多於城裡其他街道,白燈籠在這裡稀疏了許多。每隔數丈才有一盞,紙面泛黃,燭火黯淡,在霧氣中撐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門楣上沒有寫「安」字、「福」字的白燈籠,只有光禿禿的、生鏽的鐵釘,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聲。book18.org

羅若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book18.org

她的手緊緊攥著「瀲灩」劍柄,掌心裡全是冷汗。那些從牆縫中、從屋檐下、從青石板縫隙里滲出的、若有若無的寒意,另她渾身發毛。book18.org

阿蘅走在她身側,步伐依舊,因為對她來說,這裡的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些廢棄的屋舍,是一家家普通的臨街住戶一樣。book18.org

「到了。」阿蘅忽然停下腳步。book18.org

巷子的最深處,是一座宅邸。book18.org

沒有門楣上的白燈籠,沒有石階上貼著的紅紙,沒有任何尋常百姓家門口該有的、與「生」有關的痕跡。只有兩扇緊閉的黑漆木門,門板上的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布滿裂紋的木質。門上的銅環生了厚厚的綠銹,銅環下方的門板上,有兩道深深的、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留下的凹痕,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book18.org

門楣上方,有一塊匾額。book18.org

匾額還在,但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見了。凌逸走近了幾步,眯著眼辨認了片刻,才從那模糊的筆畫中隱約看出一個「盧」字的輪廓——筆畫方正,稜角分明,當年定是請了名家所書。如今只剩下淺淺的刻痕嵌在斑駁的漆面上,像是一塊墓碑上被磨去的名字,依稀能辨認,卻再也讀不出完整的故事。book18.org

「盧府。」凌逸輕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阿蘅站在她身側,仰頭望著那塊匾額,望著那個模糊的「盧」字,一動不動。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將那雙漆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book18.org

羅若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阿蘅的手冰涼如鐵,指尖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進去看看?」羅若輕聲問。book18.org

阿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凌逸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那兩扇黑漆木門。book18.org

門沒有鎖。或者說,鎖早就銹斷了。門軸發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響亮,震得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門後是一片濃稠的、幾乎凝固的黑暗,那股從宅邸深處湧出的潮濕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氣息,讓羅若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凌逸沒有猶豫,邁過門檻,走了進去。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拉著阿蘅的手,跟了上去。book18.org

…………book18.org

盧府很大。book18.org

跨過門檻,是一條青石甬道,寬約丈余,兩側各有一排石柱,柱頂的石雕已經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只能隱約看出曾經雕的是獅子還是麒麟。甬道盡頭,是一座磚雕影壁,影壁上刻著「福」字,筆畫圓潤飽滿,刀法精湛,是當年請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只是如今,那「福」字已經被青苔和裂紋覆蓋了大半,只露出半個「田」和一隻殘缺的蝙蝠——那蝙蝠的翅膀斷了一截,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隻折翼的鳥。book18.org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這是一處方方正正的院落,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滿了枯草和青苔。院落的北面是正堂,東西兩側各有廂房,規制齊整,布局嚴謹,一望便知當年是殷實人家。正堂的檐下掛著幾盞燈籠,但燈籠早已破損,紙面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竹骨架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頭碰撞般的「咔咔」聲。book18.org

雖滿目破敗,荒草叢生,但還是能看出來。這裡曾是大戶人家的宅邸。book18.org

兩人一鬼來到院內,正堂的門虛掩著,門縫中透出一片深沉的、不見底的黑暗。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從正堂移開,掃過院落的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了。book18.org

院落的角落裡,牆頭上,廂房的窗欞後面,正堂的檐下——那些幽藍色的、半透明的、沒有實體的身影,正從黑暗中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book18.org

它們有的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膝,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有的站在廂房的窗前,臉貼在布滿灰塵的窗紙上,模糊的五官擠壓成詭異的形狀,像是在窺視著什麼;有的漂浮在院子上空,四肢無力地垂落,如同被吊在半空中的屍體,在月光下緩緩旋轉。book18.org

它們的數量很多,多到羅若數不清。book18.org

有的身形完整,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的則殘缺不全,缺了手臂,少了半邊頭顱,甚至只有一團模糊的、混沌的輪廓,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後又勉強拼湊在一起的碎片。book18.org

酆獲城的街頭雖也有遊魂飄蕩,卻遠不及這座廢棄盧府里的密集——幽藍的身影幾乎塞滿了每一處牆角、每一扇窗欞,仿佛整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氣都被它們浸透了。book18.org

羅若環顧四周,脊背陣陣發涼,低聲自語:「這便是老更夫說的陰宅麼?」book18.org

而這一府的眾多遊魂,它們的面孔,在羅若與凌逸踏入院落的瞬間,齊刷刷地轉了過來。book18.org

那些面孔——有的蒼白如紙,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其內黑洞洞的、看不見底的深淵;有的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光滑的、如同面具般的臉,卻在眼窩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凹陷處蠕動;有的滿臉是血,血從眼眶、鼻孔、嘴角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半空中化作幽藍色的光點消散。book18.org

它們看著羅若,看著凌逸,看著這兩個闖入這座陰宅的、活生生的人。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貪婪,有飢餓,有壓抑了太久的、對「生」的渴望。book18.org

然後,它們動了。book18.org

它們無聲地、緩緩地、從四面八方朝羅若和凌逸的方向飄來。那些幽藍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明滅不定,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臂,五指張開,指尖處有幽藍色的光點在凝聚;有的張開嘴,露出其內黑洞洞的虛空,仿佛要將一切都吞噬進去。book18.org

這是鬼魂對活人生氣的本能渴望——陽世之人的體溫、心跳、血脈流轉的聲響,對它們而言,如同暗夜中驟燃的篝火,引著饑寒交迫的飛蛾撲來。而盤踞在這盧府舊宅中的遊魂,比街上那些渾噩飄蕩的遊魂,渴念要濃烈得多,敵意也鋒利得多。它們像是被困在這座陰宅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將「生」視作唯一的解藥,久到每一縷闖入的活人氣息,都能在它們空洞的魂體中燎起近乎瘋狂的攻擊欲。book18.org

羅若的手猛地握緊「瀲灩」劍柄,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掌心流轉,劍身上的水紋驟然亮起。book18.org

但她沒有拔劍。book18.org

因為她看見了一件奇怪的事。book18.org

那些帶著明顯敵意的遊魂,在距離她們約莫丈余處,忽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而是它們自己停了下來。它們的目光從羅若和凌逸身上移開,落在她們身側那道青綠色的身影上,那些貪婪的、飢餓的、渴望「生」的眼神,在一瞬間變成了恐懼。book18.org

那種恐懼太過真實,真實到羅若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book18.org

一個沒有半邊頭顱的遊魂,在看見阿蘅的瞬間,整個鬼猛地向後退去,速度比來時快了數倍,眨眼間便縮回了牆角,蜷縮成一團,雙手抱頭,渾身發抖。book18.org

一個滿臉是血的婦人,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如同老鼠尖叫般的聲音,然後轉過身,飄進了正堂的黑暗深處,再也沒有出來。book18.org

那些漂浮在院子上空的、四肢無力垂落的遊魂,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猛地向上竄了數尺,然後一動不動地懸浮在半空中,連旋轉都不敢轉了。book18.org

院落中的遊魂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的騷動、所有的貪婪、所有的飢餓,都在這一瞬間被恐懼掐滅。book18.org

它們畏縮了。book18.org

羅若怔怔地看著這一幕,轉過頭,看向阿蘅。book18.org

阿蘅站在她身側,月光照在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彎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弧度。book18.org

「姐姐你看。」她的聲音很輕,很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小小的驕傲,「阿蘅天天吸收山裡的亮晶晶,現在也是個大鬼啦。他們都怕阿蘅。」book18.org

她說著,朝那些蜷縮在牆角的遊魂走了兩步。那些遊魂便又往後退了兩步,有的甚至穿過了牆壁,躲進了隔壁的院落,只露出半張臉在牆面上,驚恐地望著這邊。book18.org

阿蘅歪著頭,看著那些被自己嚇跑的遊魂,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大了一些。book18.org

「阿蘅剛變成鬼的時候,它們都不理阿蘅。」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委屈,又帶著一絲揚眉吐氣的暢快,「後來阿蘅開始吸亮晶晶,越吸越多,越吸越厲害,它們就開始怕阿蘅了。」book18.org

她將懷裡的木偶舉起來,讓那個男童木偶對著那些遊魂的方向,像是在替她示威。book18.org

「現在它們看見阿蘅就躲。」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副又得意又天真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知道阿蘅說的「亮晶晶」是天地間的靈力,一個鬼族能靠吸收靈力修煉到這個地步,能讓數十個遊魂望風而逃,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阿蘅在這酆獲城外的山上,一個人,孤零零地修煉了不知多少年。book18.org

凌逸站在一旁,目光從那些畏縮的遊魂身上掃過,又落在阿蘅身上。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寒霜」劍柄上鬆開了。book18.org

「走。」她說,聲音清冷如常,卻比方才輕了幾分,「去正堂看看。」book18.org

…………book18.org

正堂的門虛掩著。book18.org

凌逸推開門,門軸發出沉悶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聲。門後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從門外照進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門檻內側一小片青磚地面。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灰塵上有幾道新鮮的、凌亂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這裡爬過,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進了黑暗深處。book18.org

凌逸從指尖緩緩釋放出清漣真氣。book18.org

凌逸的指尖發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光暈。光暈所及之處,正堂的輪廓一點一點從黑暗中浮現出來。book18.org

正堂很大,面闊三間,進深兩間,高闊的梁架上懸著幾盞早已熄滅的燈,燈穗垂落,在無風的室內輕輕晃動——不是風吹的,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它們旁邊經過時帶起的氣流。book18.org

正對著門的是一面牆,牆上原本應該掛著一幅中堂畫,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畫框,畫框的木頭已經發黑,上面結著蛛網。畫框下方是一張長案,案上擺著幾隻瓷瓶和一座銅香爐。瓷瓶上落滿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香爐里還殘留著半爐香灰。book18.org

長案兩側各有一把太師椅,椅子是上好的紅木所制,雕工精細,扶手上刻著纏枝蓮紋。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掛著蛛網,一隻椅腳已經朽爛,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像是一個站不穩的老人。book18.org

正堂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經擺著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見蹤影,只剩幾個空蕩蕩的底座和幾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book18.org

地上鋪著青磚,磚縫之間長出了細細的、乾枯的草莖。地面上有幾灘深色的、早已乾涸的污漬,不知是當年留下的血跡,還是屋頂漏雨滲下的水漬。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正堂最深處的那面牆上。book18.org

那是一面照壁。book18.org

照壁不高,約莫一人來高,以青磚砌成,壁面上原本應該刻著圖案或題著字,但此刻已經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了。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她正要走近,欲將那灰塵掃去細看——book18.org

「啊——!」book18.org

阿蘅的尖叫聲,在正堂中炸開。book18.org

那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如同靈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震得那幾盞早已熄滅的燈劇烈搖晃,震得羅若的心臟猛地一縮。book18.org

羅若猛地轉過身。book18.org

阿蘅跪在正堂的門檻內側,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身體劇烈地顫抖。她的手指深深插入發間,十指死死摳著頭皮,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挖出來。她的臉埋在膝蓋里,看不見表情,但能看見她的肩膀在劇烈地聳動,脊背弓得像一隻蝦。book18.org

「阿蘅!阿蘅你怎麼了?!」羅若撲過去,跪在她面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阿蘅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半透明了——幽藍色的鬼氣從她體內瘋狂湧出,如同決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傾瀉。那些鬼氣濃稠得近乎實質,在空氣中扭曲、翻湧、嘶吼,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轟鳴。book18.org

那些蜷縮在院落角落裡的遊魂,在阿蘅鬼氣爆發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鞭子,發出無聲的、卻能讓靈台震顫的尖嘯,四散奔逃。有的穿牆而過,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顧一切地向天空中飄去,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盤踞眾多遊魂的整座盧府,在那一瞬間,變得空空蕩蕩。book18.org

那些盤踞在廂房窗欞後面的、躲在牆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處的遊魂,一個不剩地逃了。book18.org

阿蘅的鬼氣還在爆發。book18.org

幽藍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將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那光芒中蘊含著一種讓羅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來自幽冥深處的、與「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book18.org

那些光點在正堂中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阿蘅蜷縮的身體。那些光點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後幾乎凝成一道幽藍色的光柱,直直衝向正堂的屋頂。book18.org

羅若被那股氣浪逼得後退了數步,衣袍獵獵作響,長發在風中飛揚。她死死咬著牙,清漣真氣在周身流轉,抵禦著那股來自幽冥的、讓人本能恐懼的力量。她沒有退開,只是跪在那裡,手還伸著,想要抓住阿蘅,卻被那股氣浪擋在了三尺之外。book18.org

「阿蘅——!」她嘶聲喊道,聲音幾乎被鬼氣的轟鳴吞沒。book18.org

凌逸站在正堂深處,指尖的光在幽藍色的鬼氣中顯得微不足道。她的衣袍在氣浪中獵獵作響,長發在身後飛揚,但她沒有後退半步。她的目光穿過那片翻湧的幽藍色光霧,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個蜷縮成一團的、渾身顫抖的、鬼氣四溢的少女身上。book18.org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右手按在「寒霜」劍柄上。book18.org

她沒有拔劍。book18.org

因為她還無法判斷——阿蘅此刻的異變,究竟是無意識的失控,還是……book18.org

她沒有想下去。book18.org

鬼氣的爆發持續了約莫十餘息,然後開始漸漸平息。book18.org

幽藍色的光芒從正堂的屋頂緩緩回落,那些瘋狂旋轉的光點漸漸慢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安撫了,開始重新融入阿蘅體內。她的身體從半透明慢慢恢復,重新有了實體,有了血色——雖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紙上滴了一滴紅墨,又用水洗了好幾遍。book18.org

鬼氣散了。book18.org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還亮著,珠光在寂靜的空間中撐開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暈。book18.org

羅若走過去蹲下,雙手扶住阿蘅的肩膀。book18.org

「阿蘅……阿蘅你怎麼了……?」book18.org

阿蘅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在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阿蘅……」羅若將她的頭輕輕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沒事了……姐姐在這裡……沒事了……」book18.org

阿蘅靠在羅若懷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的手指緩緩鬆開,從發間垂落,無力地搭在身側,指尖處還有細碎的、幽藍色的光點在明滅不定,像是將熄的餘燼。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又想起來一些東西……」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這裡……盧府……我想起來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盧高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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