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26)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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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衍雷燼】(426)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12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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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二十六章 江畔陣石book18.org

  翌日清晨,阿蘅果然來了。book18.org

  她站在歸人棧巷口的晨光里,青綠色的褙子在微風中輕輕翻卷。她的臉色比幾日前好了許多,雖然還是偏白,卻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而是帶了點玉質般的溫潤。book18.org

  只是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仍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虛——像是一幅畫得極好的工筆人物,墨色稍淡了幾分,輪廓的邊緣處微微發虛,仿佛只要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散。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懸了幾日的心終於落了下來。book18.org

  「阿蘅!」她迎上去,伸手揉了揉少女的發頂,指尖觸到的依舊是那種殘雪般的涼意,「今日氣色好多了。」book18.org

  阿蘅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將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讓那個男童木偶對著羅若鞠了一躬,又讓那個女童木偶對著剛從門內走出來的凌逸鞠了一躬。book18.org

  「阿蘅吸了好幾日的亮晶晶,可算緩過來了。」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一絲小小的、邀功般的得意。book18.org

  羅若心頭一暖。她正要說什麼,阿蘅卻忽然收起了笑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望向羅若,又望向凌逸,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鄭重其事的意味。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阿蘅今日帶你們去一個地方。」book18.org

  她頓了頓,將懷中的木偶抱緊了一些。book18.org

  「城北外邊,常江邊上。阿蘅之前在那裡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姐姐們要找的那個什麼陣。」book18.org

  羅若的眼睛亮了起來,正要追問,凌逸已經開口了。book18.org

  「走。」book18.org

  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詢問,乾淨利落。book18.org

  …………book18.org

  從酆獲城北門出來,是一條被荒草半掩的黃土路,幾株稀疏的蘆葦立在田埂上,白色的蘆花在風中輕輕搖曳,像老人的鬚髮。book18.org

  常江,就在出了北門的不遠處。book18.org

  常江很寬,從岸邊望過去,對岸的山影只是一道灰藍色的、模糊的輪廓,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抹了一筆——而在於那種鋪天蓋地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book18.org

  酆獲城的常江,不是三山雲峽那段奔騰咆哮的常江,在川州這一段,它平緩得近乎慵懶,仿佛一個剛開始學步的幼兒,在這平原與丘陵間放慢了腳步,懶洋洋地攤開身體,任憑自己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舒展開來。book18.org

  江水是灰藍色的,帶著初冬時節特有的清冽和深沉。風從江面上吹來,裹著水汽,帶著一股魚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氣味,不濃烈,卻讓人真切地感覺到,這條江是活的,是正在呼吸的。江面上有細細的波紋,一層一層,從對岸的方向緩緩推過來,推到岸邊,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圓了的卵石,碎成白色的水花,發出柔和的、綿密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卻不絕於耳,像是大地的脈搏。book18.org

  阿蘅走在最前面,抱著兩個木偶,沿著江岸往上遊方向走去。她的腳步輕快,在灘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腳印——畢竟她是鬼,近日來又比較虛弱,凝成的鬼體身子很輕。book18.org

  羅若跟在阿蘅身後,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發虛的背影上。晨光從江面上鋪過來,照在阿蘅身上,將她那道青綠色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幕看過去的人影,輪廓模糊,顏色褪淡。羅若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腳步加快了幾分,走到阿蘅身側。book18.org

  「阿蘅。」她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擔憂,「你前幾日那麼虛弱,今日上午的陽氣又重,這江邊雖然開闊,可日頭這麼大,你受得住麼?」book18.org

  阿蘅轉過頭,仰著臉看羅若。她的嘴唇卻還是紅潤的,嘴角彎著,彎出一抹讓羅若安心的笑。book18.org

  「羅姐姐放心,江畔不打緊的。」她的聲音清脆如常,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的意味,「這裡不是有江水麼?水者,陰也。水能通陰,這江面上看著日頭大,可水汽里全是陰涼。阿蘅站在江邊,就像是泡在涼水裡一樣,舒服著呢。」book18.org

  她說著,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江風從水面上吹來,將她青綠色的褙子吹得緊貼在身上,她閉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齊的、白得發光的牙齒。book18.org

  「阿蘅在水邊,比在城裡還精神呢。」她睜開眼,看著羅若,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映著江面上碎成千萬片的日光,亮晶晶的,「姐姐你看,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幾日好了很多?」book18.org

  羅若仔細端詳著她,確實比前幾日好了不少。之前剛從盧府出來時,阿蘅幾乎變成透明的了。今日在這江邊,也許是水汽浸潤的緣故,她的身形反而凝實了許多,連那層總是籠在她周身的、淡淡的陰寒之氣都淡了幾分,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book18.org

  羅若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她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姐姐白擔心了。」book18.org

  阿蘅歪著頭,道:「阿蘅說過要幫姐姐們找那個什麼陣的,說話算話。」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的認真,「阿蘅才不會因為這點日頭就躲回去呢。」book18.org

  「嗯,阿蘅最好了,哎,你說的地方,在哪裡?」她問。book18.org

  「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呢!」阿蘅沿著江岸往上遊方向走了百來步,在一處淺灘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這處淺灘不大,從江岸向江心延伸出去約莫三四丈,灘面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這些石頭被江水長年沖刷,磨去了所有的稜角,圓潤光滑,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石頭的顏色各異,有青灰色的,有赭紅色的,有灰白色的,還有幾塊近乎墨黑的,像是被江水泡了千萬年,把所有的顏色都泡了出來。book18.org

  淺灘的盡頭,江水很淺,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細沙。幾隻白色的水鳥立在淺水中,細長的腿一動不動,歪著頭盯著水面,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但讓羅若在意的,不是這片淺灘本身。book18.org

  而是那些鵝卵石的排列。book18.org

  它們不是隨意散落的。在淺灘靠近岸邊的位置,有一片約莫丈許見方的區域,那些鵝卵石的分布明顯與別處不同——它們被刻意地擺成了某種形狀,一塊一塊,首尾相連,形成一道道弧線。弧線層層嵌套,一圈套一圈,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是有人用石頭在灘涂上畫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圖案。book18.org

  有些地方的石頭已經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沖走的,還是被路過的行人踢散的,但整體的輪廓還在。那些弧線蜿蜒曲折,說圓不圓,說方不方,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著某種早已失傳的、古老的規則。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一蹙。這幾日搜尋酆獲城周邊時,她並非沒到過常江附近,卻從未留意過此處。不過轉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當時她御劍飛行,雖將真氣凝於雙目,足以俯瞰地面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尋常無奇,若非有心細察,實在很難留意到這一隅的異樣。book18.org

  此時阿蘅站在淺灘邊緣,用腳尖指了指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book18.org

  「就是這裡。」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這裡遊蕩的時候發現的。」book18.org

  她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book18.org

  「阿蘅當時覺得這些石頭擺得好好玩,像是有人在玩什麼遊戲。阿蘅就蹲在這裡看,看了好久。後來阿蘅想,這些石頭擺成這樣,是不是有什麼用意呢?阿蘅就……」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book18.org

  「阿蘅就往裡面注入了一點鬼力。」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一動。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餘悸。book18.org

  「然後周圍的陰氣就齊刷刷地涌過來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是在說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從來沒見過那麼多陰氣,從四面八方,從江里,從地下,從天上,全都往阿蘅這邊涌。阿蘅嚇了一跳,趕緊跑了。跑出去好遠才敢回頭,看見那片陰氣在石頭上面聚成一團,像一朵黑色的雲,過了好久才慢慢散掉。」book18.org

  羅若聽完,轉向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她蹲下身,仔細端詳那些石頭的走向,從最外層的弧線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從中心看到邊緣。清漣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探入那些石頭之間的縫隙,探入石下的泥沙,探入淺灘下方的地層。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這些石頭下面,確實有一絲隱隱的靈力波動。book18.org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轉向凌逸。book18.org

  「凌師姐,這些石頭下面,確實有東西……」羅若說道。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應。她走到那片石頭排列的邊緣,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最近的一塊石頭上。石頭冰涼,表面光滑,帶著江水浸泡後特有的滑膩感。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站起身。book18.org

  「應該是一個陣法。」她的開口說道,「雖然殘損了大半,但根基還在。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我們要找的聚魂陣」book18.org

  羅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凌師姐,那我們快試試吧。阿蘅說它能聚集陰氣,說不定也能聚集魂魄。」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向站在淺灘邊緣、抱著木偶、正用那雙漆黑大眼睛望著這邊的阿蘅。book18.org

  「阿蘅。」book18.org

  阿蘅被她這一喚,身體微微一顫。她下意識地將木偶抱得更緊了一些,怯怯地應了一聲:「凌姐姐……」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book18.org

  「這些規律石頭,是什麼時候出現的?」book18.org

  阿蘅歪著頭想了很久,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光芒明滅不定,像是在努力從一團亂麻中翻找一根線頭。book18.org

  「阿蘅……不記得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一絲懊惱,「阿蘅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阿蘅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這裡好像只有江灘的鵝卵石,並沒有排列起來。後來……後來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阿蘅的思緒總是這樣,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想起來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當鬼的道行還不夠高吧……」book18.org

  凌逸看著阿蘅那副懊惱的模樣,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為何要往石頭裡注入鬼力?」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好意思的光。book18.org

  「阿蘅就是覺得好玩嘛。」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小小的任性,「阿蘅一個人在這山上城裡遊蕩了這麼多年,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玩過了,難得看見一個沒見過的東西,就想試一試。誰知道……」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後怕般的餘悸。book18.org

  「誰知道那麼多陰氣涌過來,阿蘅差點以為要被那些陰氣衝散了。嚇得阿蘅連滾帶爬地跑了。」book18.org

  羅若聽她這麼說,忍不住笑了一下,覺得面前這個小鬼,很是冒失。book18.org

  阿蘅看著羅若的笑,自己也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又認真起來。book18.org

  「不過阿蘅後來想了想,覺得這件事還是應該告訴姐姐們。」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鄭重的意味,「阿蘅用的是鬼力,所以引來了陰氣。姐姐們是修道的活人修士,用的是真氣,說不定用真氣試一下,引來的就不是陰氣,而是別的什麼呢?」book18.org

  她看著凌逸,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book18.org

  「說不定,就是姐姐們要找的『聚魂陣』呢?」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阿蘅,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那些明滅不定的光。book18.org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將木偶舉高了一些,擋住自己的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凌姐姐……你幹嘛這樣看著阿蘅?阿蘅說錯什麼了嗎?」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阿蘅身上,像是一柄還沒有出鞘的劍,劍未出,寒意已經到了。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固了。江風從水面上吹來,將阿蘅青綠色的褙子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纖細的、單薄的、半透明的輪廓。她的影子在江邊的陽光下極淡極淡,淡得像是一筆被水洇開的淡墨,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book18.org

  羅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凌逸的審視,也能感覺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道凌逸在想什麼,但她知道,面前的陣法,是與「聚魂陣」可能有關的線索。book18.org

  「凌師姐。」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我們就試一下吧。」book18.org

  她頓了頓,走到凌逸身側,壓低聲音。book18.org

  「阿蘅方才也說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來了陰氣。我們用真氣試一下,說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應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陰氣,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關係。咱們在酆獲城找了這麼多日,什麼線索都沒有,難得有一個可以試試的機會……」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凌逸。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聲嘆息極輕極淡,輕得幾乎被江風吹散,卻讓阿蘅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凌逸轉過身,面向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清漣真氣緩緩運轉,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流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團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暈。book18.org

  她睜開眼,蹲下身,將右手輕輕按在最近的那塊石頭上。book18.org

  凌逸的掌心貼上石面的瞬間,那冰霜色的清漣真氣便如同活水般滲入石中。石頭表面那些被江水沖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細密紋理,在真氣的浸潤下竟微微發亮,像是一張沉睡的面孔被人輕輕喚醒,還帶著惺忪的迷茫。book18.org

  羅若沒有猶豫,蹲下身,將雙手按在凌逸身旁的另一塊石頭上。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從她掌心湧出,與凌逸的冰霜色真氣在石下交匯,兩種同源卻不同質的力量交織在一起,沿著那些石頭排列的弧線,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流淌。book18.org

  石面上那層淡淡的、濕漉漉的光澤越來越亮,從灰白轉為幽藍,從幽藍轉為一種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那光芒不刺目,卻帶著一種直透靈台的涼意。book18.org

  阿蘅蹲在淺灘邊緣,抱著兩個木偶,縮著肩膀,只露出兩隻漆黑的大眼睛。book18.org

  不過一會兒,這江畔的風,變了。book18.org

  原本從江面吹來的、帶著水汽和魚腥味的江風,在這一刻忽然轉向了。不再是貼著水面吹,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從江心,從岸上的樹林,從遠處那片灰濛濛的丘陵,從腳下的泥沙深處。風不再是風,而是某種更沉重、更粘稠的東西,壓在皮膚上,涼得不像話。book18.org

  羅若的脊背一陣陣發涼。book18.org

  然後,她感覺到了——陰氣。book18.org

  不是前幾日在酆獲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種零星的、若有若無的陰氣,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如同決堤洪水般從四面八方奔涌而來的、濃稠得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陰氣。它們從常江深處湧出,從水底的泥沙中翻起,從岸上那片灰濛濛的樹林中傾瀉,從平服山的方向滾滾而來,如同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匯入這片淺灘上那片越來越亮的石頭陣列。book18.org

  空中,幽藍色的光點開始浮現。book18.org

  它們從江面上升起,從樹梢間飄出,從地底深處鑽出來,密密麻麻,如同一場倒著下的雪,從地面向天空飄散。那些光點在半空中明滅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獨自飄蕩,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後炸開一圈細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暈。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在劇烈顫抖。book18.org

  因為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陰氣,正在以一種她無法抗拒的方式掠過她的身體。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時而凝實得像是活人,時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綠色的輪廓。她死死咬著下唇,將兩個木偶抱在胸前,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她的聲音在發抖,細得像是一根被風吹散的蛛絲,「好多……好多陰氣……阿蘅的道行……不夠……阿蘅有點……受不了……」book18.org

  羅若聽見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鬆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真氣正在與凌逸的真氣在石下交融,沿著那些弧線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book18.org

  她只能更快地催動真氣,想讓這個過程快些結束。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常江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book18.org

  那不是任何活物該有的動靜。那是一種更加沉重的、更加陰冷的、仿佛從江底最深處翻湧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book18.org

  江水開始翻湧。book18.org

  原本平緩如鏡的江面,在這一刻驟然起了波瀾。那是一種從下往上的、如同沸騰般的翻湧。江水從江心開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漣漪相互碰撞、交織、撕碎,濺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細密的冰晶,落在淺灘上,發出極細微的、如同碎玉般的聲響。book18.org

  那十來道身影,就是從那些翻湧的江水中浮出來的。book18.org

  它們從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幾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江水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斃者在水中掙扎時留下的殘影。然後它們越升越高,從江心向淺灘的方向飄來,穿過那些翻湧的浪花,穿過那些在半空中飄浮的幽藍色光點,穿過那片越來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終於露出了完整的形體。book18.org

  溺死鬼。book18.org

  它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被水浸泡過度的、浮腫的蒼白,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如同龜裂河床般的裂紋,裂紋中滲出幽藍色的、粘稠的光點。它們的五官扭曲變形,有的眼珠突出,幾乎要從眼眶中掉出來,只有一根細如髮絲的組織連著;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慘白的牙齦和殘缺不全的牙齒;有的半個頭顱塌陷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砸碎了一般。book18.org

  它們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有的結成一縷一縷的,有的散亂地披在肩上,發梢處不斷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濺起細小的漣漪。它們的衣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形制,只是一團團深色的、破爛的布條,掛在浮腫的身體上,隨著它們的移動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藍色的光痕。book18.org

  它們沒有腳。book18.org

  或者說,它們從腰部以下只是一團不斷翻滾的、如同煙霧般的混沌,支撐著它們半截身體懸浮在江面上。那團混沌中不斷有幽藍色的光點逸散出來,升到半空中,與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陰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book18.org

  一共有十二隻。book18.org

  十二隻溺死鬼,從江心向淺灘的方向飄來。它們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的,但那股壓迫感卻隨著它們的靠近越來越強。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嘶吼尖嘯,甚至連水花都沒有濺起。只有那股從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陰寒之氣,如同無形的巨手,從江面上向淺灘碾壓過來。book18.org

  羅若的手猛地一抖。book18.org

  她看見了那些溺死鬼。book18.org

  那些浮腫的、慘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隨時會掉出來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殘缺的牙齒,那些從皮膚裂縫中滲出的幽藍色的光點。book18.org

  恐懼如同冰水,從她的腳底猛地湧上來,灌入她的四肢百骸與靈台。她的手在劇烈顫抖,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掌心明滅不定,險些中斷。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嚨里塞了一團濕棉花,怎麼都吸不進來。book18.org

  她怕鬼。book18.org

  這些半透明的、沒有實體的、不知道下一刻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但羅若沒有鬆手。book18.org

  因為她的右手邊,凌逸還蹲著,一隻手按在石頭上,冰霜色的清漣真氣還在穩定地注入。凌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仿佛那些從江心飄來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來的幾塊浮木,不值得她分心。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口氣裡帶著江水的腥味,帶著陰氣的寒涼,也帶著她自己的、拚命壓下去的恐懼。她將那口氣咽進肚子裡,咽進肺腑里,咽進靈台深處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連碧波潭地下書庫都不敢一個人去的少女的心裡。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在發顫,但比方才穩了許多。book18.org

  「這些……交給我吧,你繼續維持陣法。」book18.org

  凌逸轉過頭,看著她。book18.org

  凌逸看見,羅若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恐懼還沒有完全褪去,淚光還在眼眶裡打轉,但那裡已經有了另一種光——一種更加堅定的、像是淬火後的鋼鐵般的光。那光還很微弱,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在那裡。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一個字,帶著相信。book18.org

  羅若鬆開按在石頭上的手。book18.org

  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從她掌心斷開,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隨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漣真氣補了上來,重新穩定。羅若站起身,轉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隻正在緩緩靠近的溺死鬼。book18.org

  她的手按上「瀲灩」劍柄。book18.org

  「瀲灩」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那顆還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拔劍出鞘。book18.org

  「瀲灩」劍出鞘的瞬間,水藍色的劍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濛濛的江岸上鋪展開來。劍身上的水紋在日光下緩緩流轉,折射出細碎的的光澤。羅若單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面,站在淺灘邊緣,擋在凌逸和阿蘅身前。book18.org

  她的後背還在發涼,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膝蓋還在不自覺地發軟。但她沒有後退。book18.org

  「阿蘅。」她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底氣,「躲到遠處去。」book18.org

  阿蘅蹲聽見羅若的話,連忙點頭,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去,直到離開這陰氣匯聚的江畔淺灘,才停下來。只從一棵樹後露出兩隻漆黑的大眼睛,望著羅若的背影。book18.org

  那背影纖細而單薄,玄冰耳墜隨風搖晃,水藍色的勁裝短裙在江風中緊貼著身體,短裙下那冰蠶白絲,勾勒著少女尚未完全長成的、青澀的輪廓。book18.org

  自從踏入御氣境,羅若便從未放開過真氣限制,一直讓自己保持在十九歲時的樣貌。book18.org

  她的長髮在風中飛揚,幾縷碎發沾在臉頰上,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手還在抖,劍尖在微微顫動,在沙地上畫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將按在石頭上的手又穩了幾分,冰霜色的清漣真氣繼續穩定地注入石中,維持著那片越來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陰氣,在光域的邊緣盤旋、聚集、翻湧。book18.org

  十二隻溺死鬼,終於靠近了淺灘。book18.org

  它們在距離岸邊約莫三丈處停了下來,懸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體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齊刷刷地轉向羅若的方向,那些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飢餓的、貪婪的渴望。book18.org

  傳說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人下水淹死,便能轉世投胎。而被拖下水的人,會成為新的水鬼,代替它們在冰冷的江底繼續等待。這是一個無法打破的循環,一個沒有盡頭的詛咒。book18.org

  今夜,這片淺灘上,有兩個活人。book18.org

  而且,這淺灘上竟然還有這麼重的陰氣,平日裡,它們是無法從水裡出來的,更別說這麼輕易的就能來到這岸邊的淺灘。book18.org

  對於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盞名為「投胎轉世」燈,太亮了。亮得它們無法抗拒。book18.org

  領頭的溺死鬼張開了嘴。它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慘白的、殘缺不全的牙齒,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水泡從深水底部緩慢升騰般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卻沉悶得像是有人用濕棉被蒙住了你的耳朵,然後在你耳邊敲了一下鼓。book18.org

  其他十一隻溺死鬼,在聽到那聲低響的瞬間,同時動了。book18.org

  它們不再緩慢飄浮,而是以一種與其浮腫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從江面上彈射而起,直撲羅若!那些半透明的、慘白的身影在日光下劃出十一道幽藍色的弧線,弧線的末端,是它們伸出的、五指張開的手臂。那些手臂上的皮膚在水壓下撕裂成一條一條的,露出其下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肌肉組織,指尖處凝聚著幽藍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點,在空氣中拖出細長的、明滅不定的光痕。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猛地收縮。book18.org

  那些幽藍色的光痕越來越近,越來越亮。book18.org

  羅若的手,忽然不抖了。book18.org

  她想起了還躺在冰床上的嘯哥哥,想起甄姐姐對她說的,嘯哥哥是如何擋在眾人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個褐山谷的人。book18.org

  想到這裡,她那顆狂跳的心,平靜了下來。book18.org

  「瀲灩」劍抬起。book18.org

  水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流轉,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寧靜、深邃、不見底。book18.org

  「蒼衍水道·碧波萬頃。」book18.org

  一劍揮出。book18.org

  水波從劍尖擴散開來,層層疊疊,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羅若身前鋪展開來。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過它看見那些正在撲來的溺死鬼的猙獰面孔,但它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最前面的三隻溺死鬼擋在了外面。book18.org

  那三隻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滯。它們的利爪撕在水幕上,發出尖銳的的聲響,幽藍色的鬼氣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劇烈碰撞,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它們張著嘴,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湧般的嘶吼,拚命地向前掙扎,想要穿過那層薄薄的水幕。book18.org

  碧波萬頃是蒼衍水脈的防禦之術,以水屬真氣的柔韌特性,將對手的攻擊層層化解、層層包容。羅若的真氣雖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鋒銳,卻更加綿柔悠長,如同涓涓細流,看似柔弱,實則後勁無窮。那三隻溺死鬼的每一次掙扎,都被那層水幕中的清漣真氣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book18.org

  羅若沒有給它們喘息的機會。book18.org

  她左手劍指在「瀲灩」劍身上輕輕一拂,水藍色的劍光驟然一盛,劍身上的水紋瘋狂流轉,如同被風吹皺的湖面。book18.org

  「蒼衍水道·流水刺!」book18.org

  水藍色的劍芒從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水箭,穿過那層水幕,精準地射在最前面那隻溺死鬼的胸口。劍芒沒入它浮腫的、慘白的身體,從背後貫穿而出,帶出一蓬幽藍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點。book18.org

  那隻溺死鬼的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邊緣處有幽藍色光點在不斷逸散的洞,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目光,竟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茫然。book18.org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潰散。book18.org

  從胸口的那個洞開始,幽藍色的光點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外湧出,它的身形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從慘白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幾乎看不見。那些光點在半空中飄散、明滅、消逝,像是有人在那裡放了一場無聲的、短暫的煙火。book18.org

  但那些光點沒有完全消散。book18.org

  那些正在飄散的光點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改變了方向。它們不再向四面八方飄散,而是齊刷刷地向那片鵝卵石排列的區域飄去,如同一群被漩渦捲入的魚,旋轉著、盤旋著,被吸入了陣法深處。book18.org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點之後,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變化極輕極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幾乎不會察覺。book18.org

  阿蘅從樹後探出半張臉,瞪大眼睛,望著那片正在吸收光點的石頭,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這古怪的陣法吸進去,但她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剩下的十一隻溺死鬼,在看見同伴被擊潰、被吸入石中的瞬間,竟然遲疑了一瞬。book18.org

  它們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人,死後化作水鬼,靈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長的歲月消磨殆盡,只剩下吞噬活人、轉世投胎的本能。但這一刻,那個「本能」仿佛被什麼東西動搖了。它們看著那片還在泛著月白色光芒的石頭,看著那些被吸入石中的、同伴殘留的光點,那張浮腫的、扭曲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種類似於困惑的神情。book18.org

  但猶豫只持續了片刻。book18.org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隻溺死鬼,再次撲了上來。book18.org

  這一次,它們不再像方才那樣直直地撲向羅若,而是分散開來,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時發起攻擊。有的從正面撲來,利爪直取羅若面門;有的從左側繞行,想要攻擊她的側翼;有的從右側迂迴,試圖繞過她的防禦;還有兩隻潛入水下,從淺灘的邊緣悄悄靠近,趁機偷襲。book18.org

  十一隻溺死鬼,十一道幽藍色的光痕,如同一張從江面上撒開的大網,將羅若整個人籠罩其中。book18.org

  羅若的呼吸一滯。book18.org

  她單手握劍,將「瀲灩」劍橫於身前,水藍色的劍光在她周身流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湛藍的光暈之中。她通玄境的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每一隻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擊方向都納入掌控。book18.org

  左邊三隻,右邊四隻,正面兩隻,水下兩隻。book18.org

  十一隻,一個不落。book18.org

  「蒼衍水道·潮音壁!」book18.org

  「瀲灩」劍在她身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水藍色的劍氣從劍尖湧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蟬翼,表面水波蕩漾,發出細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聲響。book18.org

  四隻溺死鬼的利爪同時撕在光壁上!book18.org

  「嗤——!」book18.org

  尖銳的、如同利刃划過玻璃般的聲響在江岸上炸開,那聲音刺耳得讓人牙根發酸。幽藍色的鬼氣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光壁劇烈顫抖,表面浮現出數道細密的裂紋。book18.org

  羅若咬緊牙關,左手劍指在光壁上輕輕一按,清漣真氣從指尖湧出,滲入那些裂紋中,將它們一一修補。她的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舊沉著,死死盯著那些還在瘋狂攻擊光壁的溺死鬼。book18.org

  光壁在顫抖,但沒有碎。book18.org

  她在等,等一個時機。book18.org

  那兩隻從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終於從淺灘邊緣的水面下浮了出來。它們伸出慘白的、浮腫的手臂,十指張開,朝羅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將她拖入水中,只要讓她也變成這江底的一員——book18.org

  羅若動了。book18.org

  她等的就是這個。book18.org

  「蒼衍水道·碧波刃!」book18.org

  「瀲灩」劍猛地向下斬去,一道水藍色的劍氣從劍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柄無形的巨刃,從水面斜斜切過。劍氣所過之處,淺灘的江水被從中劈開,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滿是淤泥的江底。那兩隻剛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劍氣從腰間斬過,身體從中斷裂,上半身與下半身分了家。book18.org

  斷裂處湧出的是大量的、幽藍色的光點,如同被捅破的螢火蟲囊,那些光點在空氣中瘋狂逸散、明滅、消散,又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旋轉著、盤旋著,被吸入石頭排列的區域。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book18.org

  兩隻溺死鬼的身體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然後緩緩潰散,從慘白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虛無,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藍色光點,和石面深處又多了一分的微光。book18.org

  還有九隻。book18.org

  「蒼衍水道·清泉激流!」book18.org

  三道水藍色的劍芒從「瀲灩」劍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隻溺死鬼。那三隻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們的動作在水中雖快,在淺灘上卻顯得笨拙而遲緩。劍芒從它們的身體中穿過,帶出三蓬幽藍色的光點,三隻溺死鬼的身體在劍芒穿過的瞬間便開始潰散,光點被石頭吸了進去。book18.org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book18.org

  還有六隻。book18.org

  那六隻溺死鬼終於怕了。book18.org

  即便它們沒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們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它們是拖不下水了。book18.org

  於是不再攻擊,而是猛地轉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體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藍色的光痕,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躥出了數丈遠。book18.org

  羅若沒有追。book18.org

  她只是將「瀲灩」劍橫於身前,左手劍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拂,水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流轉,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寧靜、深邃。book18.org

  然後,她一劍揮出。book18.org

  「蒼衍水道·百川歸海。」book18.org

  一道水藍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光痕從「瀲灩」湧出,貼著江面向那六隻溺死鬼追去。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它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如同漩渦般的吸引力。那六隻溺死鬼拚命地向前游,拚命地划水,拚命地想要逃離,可它們的速度卻在一點一點地慢下來,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身後拽著它們。book18.org

  水藍色的光痕終於追上了最後一隻溺死鬼。book18.org

  它纏上了那隻溺死鬼的腳下的混沌,輕輕一拉。那隻溺死鬼的身體猛地一滯,然後開始緩緩後退。它張開嘴,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尖銳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嘶鳴,拚命地掙扎,幽藍色的鬼氣從它體內瘋狂湧出,試圖掙脫那道水藍色的光痕。book18.org

  但它掙不脫。book18.org

  水藍色的光痕如同一條溫柔的、卻不容抗拒的手臂,將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淺灘。其他五隻溺死鬼被一隻接一隻的拖回。它們發出各種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嘶鳴,有的像嬰兒哭,有的像貓叫春,有的像鈍鋸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迴蕩,聽得人脊背發涼。book18.org

  羅若充耳不聞。book18.org

  「瀲灩」水藍色的劍光在她周身流轉,將她的臉映得如同碧波潭最深處的泉水,清澈、寧靜。book18.org

  那隻被拖回來的溺死鬼,在觸及淺灘的瞬間,被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吸住了。不是羅若的蒼衍水道,而是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瘋狂地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將那隻溺死鬼整個吞了進去。book18.org

  幽藍色的光點從它體內瘋狂湧出,如同被榨乾的果實,汁液四濺。它的身形越來越淡,從慘白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幾乎看不見,最後連輪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藍色光點,和石面深處又多了一分的微光。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book18.org

  一隻接一隻,那六隻溺死鬼被「百川歸海」的光痕拖回淺灘,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藍色的光點,被吸入了石頭深處。每吸入一隻,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book18.org

  但江面上,終於安靜了。book18.org

  那些翻湧的浪花平息了,那些從水底翻上來的泥沙沉澱了,那些在半空中飄浮的幽藍色光點消散了。江水重新變得平緩如鏡,倒映著天空中灰白色的雲層,倒映著那片正在漸漸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著羅若那張蒼白的、滿是汗水的臉。book18.org

  十二隻溺死鬼,一隻不剩。book18.org

  全部被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吞噬了。book18.org

  羅若握著「瀲灩」劍,站在淺灘邊緣,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衣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身體輪廓。她的臉色白得像紙。book18.org

  但「瀲灩」劍被她握得很穩,劍尖斜指地面,水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緩緩流轉,像是無聲的鼓勵。book18.org

  凌逸依舊蹲在那裡,右手按在石頭上,冰霜色的清漣真氣還在穩定地注入。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說話。仿佛一開始她就覺得,羅若戰勝那些溺死鬼,是理所當然的事。book18.org

  阿蘅從樹後面探出半張臉,瞪大眼睛,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江面,又望著羅若的背影,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攏。book18.org

  「羅姐姐……」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厲害……」book18.org

  羅若轉過身,看著阿蘅,看著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姐姐說了。」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帶著一絲笑意,「姐姐會保護你的。」book18.org

  石面上的光芒,終於開始黯淡了。book18.org

  那光芒緩緩地退去。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陰氣也漸漸散了。幽藍色的光點不再從江面上升起,風也小了,從呼嘯退回低語。淺灘還是那片淺灘,鵝卵石還是那些鵝卵石。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不過是一場被日光蒸騰的夢。book18.org

  只有那片石頭排列的區域還殘留著不同——石面褪去了濕漉漉的光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之後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凌逸終於鬆開了按在石頭上的手。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白。book18.org

  「陣法停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吸納的陰氣已經飽和,它……」book18.org

  「……自行沉寂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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