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24-425)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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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衍雷燼】(424-425)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10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0911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四章 聘禮book18.org

  正堂中的幽藍光芒終於徹底散盡了。book18.org

  阿蘅靠在羅若懷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那雙漆黑的大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book18.org

  羅若摟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握著阿蘅冰涼的手指,不敢鬆開。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但她已經沒有再哭了。她只是那樣摟著阿蘅,下巴抵在她頭頂,靜靜地等。book18.org

  凌逸站在正堂深處,指尖的清漣真氣依舊散發著清冷的光。她沒有催促,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守著這片被鬼氣沖刷過的寂靜。book18.org

  過了很久,阿蘅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想起來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飄上來的。book18.org

  「阿蘅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叫盧高志……阿蘅和他……從小就認識。」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羅若掌心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握緊什麼,卻沒有力氣。book18.org

  「阿蘅活著的時候,住在平服山腳下。他住在城裡。他爹……他爹每年秋天都會來山上收山貨,有時候帶著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阿蘅才六歲,他也六歲。」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柔軟的溫暖。book18.org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穿了一身藍色的小褂,他爹讓他叫人,他就站在那裡,憋了半天,臉憋得通紅,才叫了一聲『阿蘅妹妹』。阿蘅當時覺得這個人好傻。」book18.org

  羅若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她的手輕輕撫著阿蘅的發頂。book18.org

  「後來他每年都來。一年一次,有時候兩次。他給阿蘅帶城裡的糖人、糍粑、桂花糕,阿蘅帶他上山玩,摘野果、捉蛐蛐、看日落。有一次他爬到樹上摘果子,樹枝斷了,他從上面摔下來,膝蓋磕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阿蘅嚇壞了,撕了自己的裙擺給他包傷口。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笑著說『不疼不疼,阿蘅妹妹別哭』。」book18.org

  阿蘅的聲音微微發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book18.org

  「後來阿蘅長大了,他也長大了。他不再叫阿蘅『妹妹』了,叫我『阿蘅』。他來的次數也多了,有時候不是為了幫他爹收山貨,就是自己想來看看阿蘅。阿蘅爹娘看出來了,阿蘅自己也看出來了。」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阿蘅十八歲那年秋天,他爹帶著媒人上了山。帶了聘禮,好多聘禮。有銀鐲子、玉簪子、綢緞、茶葉,還有一對木偶。」book18.org

  她的手指忽然攥緊了羅若的掌心。book18.org

  「那對木偶……就是阿蘅手裡的這一對。」book18.org

  羅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靠在阿蘅懷中的那兩個木偶——男童模樣的木偶穿著青色小褂,嘴角上翹,笑得天真爛漫;女童模樣的木偶穿著鵝黃色小裙,眼睛彎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book18.org

  「阿蘅好喜歡這對木偶。」阿蘅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怕驚破了什麼,「阿蘅把它們放在枕頭邊,每天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就起來和它們說話,跟它們說今天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有沒有想他……」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住了。book18.org

  正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靜靜地亮著,照在阿蘅蒼白的臉上,照在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上。book18.org

  「兩家敲定了吉日。」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來年三月,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就來娶阿蘅。」book18.org

  「後來呢?」羅若的聲音有些發緊。book18.org

  「後來……他突然就病了。」book18.org

  阿蘅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正堂的屋頂,望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梁架和椽子,目光空洞而茫然。book18.org

  「那年冬天,他忽然病了。城裡的大夫看了,說是癆病,治不了。他爹娘不信,又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治不了。他爹跑到川州府城去請名醫,名醫也說是病入肺腑,治不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像是一條幹涸的河床,沒有起伏,沒有波瀾,只有乾裂的、無聲的疼痛。book18.org

  「阿蘅想去城裡看他。阿蘅爹娘不讓,說還沒過門,不能去。阿蘅就偷偷跑下山,跑到城裡,跑到盧府門口。阿蘅不敢進去,就站在門外,站在那條巷子裡,看著那兩扇黑漆大門,看了好久好久。」book18.org

  「阿蘅不知道他在不在裡面,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阿蘅在門外站著。阿蘅只是想……離他近一些。」book18.org

  羅若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阿蘅青綠色的褙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book18.org

  「後來呢?」她問,聲音沙啞。book18.org

  阿蘅輕聲應道:「後來聽說,盧府見凡間的大夫皆束手無策,盧高志的父母便起了上暑山的心思,想求山上的仙師出手相救,說他們修行之人,定有回天之術……」book18.org

  「可還沒等他們動身尋上暑山派,他……便先走了。」阿蘅說著,淚水無聲湧出。然而她已是鬼身,淚珠還未及滑落面頰,便在半空中化作點點幽光,悄然消散,像是連悲傷都留不住。book18.org

  「還沒過年,他就死了。阿蘅爹娘去城裡弔唁,回來告訴阿蘅的。阿蘅哭的很傷心。阿蘅把自己關在屋裡,抱著那對木偶,坐了一天一夜。」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木偶,看著男童木偶臉上那道用墨筆畫的笑臉。book18.org

  「再後來……阿蘅就死了。」book18.org

  羅若的手微微顫抖。book18.org

  「阿蘅不是采野果子摔死的,對不對?」book18.org

  阿蘅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將兩個木偶抱得更緊了一些,將臉埋進男童木偶的頭頂,肩膀輕輕聳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正堂中的寂靜,沉重得像是能壓死人。book18.org

  過了許久,阿蘅才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阿蘅變成鬼之後,腦袋裡好多事都像隔著一層霧,生前的事,記不真切了……阿蘅一直當自己是采野果時不小心滑了腳,摔死的。」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剛從長夢中抽身的恍惚,「可方才……方才那些東西一股腦湧進阿蘅腦子裡的時候,阿蘅看見了……看見自己一直在哭,眼淚止也止不住。看見自己走在山上,走在雨里,走到一處懸崖邊上……」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羅若也沒有再問。book18.org

  她只是將阿蘅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頭頂上。book18.org

  凌逸站在正堂深處,指尖的光靜靜地照在阿蘅身上,照在那兩個木偶身上,照在阿蘅眼角那滴滑落後,又化作幽光的淚上。book18.org

  她看著阿蘅,看著那個蜷縮在羅若懷中、無聲哭泣的少女。book18.org

  然後她移開目光,望向正堂最深處那面被灰白色覆蓋物封死的照壁。那裡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阿蘅從羅若懷中緩緩直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剛從長夢中醒來的人,還在努力分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兩個木偶,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探入自己的衣襟。book18.org

  羅若微微怔了一下。book18.org

  阿蘅的手指在衣襟內摸索了片刻,緩緩抽出。book18.org

  掌心躺著幾件東西。book18.org

  一支銀簪。一對銀鐲。一枚玉佩。book18.org

  銀簪簪頭雕著一朵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薄如蟬翼,雕工精細至極。蓮心的位置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在夜明珠的光暈中泛著溫潤的、如同凝固的血滴般的光澤。簪身細長,銀白如新,顯然被精心呵護了許多年。book18.org

  銀鐲不粗,卻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紋路流暢,刀法嫻熟,每一道線條都透著匠人的用心。鐲子的內壁,隱約可見刻著兩個字——就著夜明珠的光仔細辨認,是「阿蘅」。book18.org

  玉佩通體瑩白,質地溫潤,正面刻著一對鴛鴦,交頸而棲,栩栩如生。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盧」字,筆畫方正,稜角分明。book18.org

  阿蘅仔細的看著它們,然後開口說道:「阿蘅變成鬼後,從有鬼的記憶開始,這些東西就在阿蘅身上了。阿蘅以前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在阿蘅身上。阿蘅只是覺得……它們很重要,不能丟。」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的銀簪,看著簪頭那朵栩栩如生的蓮花。book18.org

  「現在阿蘅知道了。這是阿蘅的聘禮。是他留給阿蘅的,最後的東西……」book18.org

  她將銀簪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湧出來,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化作幽光。book18.org

  羅若伸出手,輕輕覆在阿蘅的手背上。book18.org

  阿蘅沉默了片刻,輕聲對羅若道:「羅姐姐,阿蘅……想把這些東西,留在這裡。」book18.org

  羅若微微一怔:「可是阿蘅,這不是你的聘禮麼?是你未成婚的丈夫留給你的,你不想留在身邊做個念想?」book18.org

  阿蘅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風:「阿蘅已經死了很久了。常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阿蘅一個鬼,帶著這些也沒什麼用。再說,羅姐姐和凌姐姐不是想幫阿蘅轉世投胎麼?若真有那一日,阿蘅是真的帶不走了。不如就留在這裡,算是物歸原主,把他對阿蘅的情意,還給他……」book18.org

  羅若聽完,眼眶微紅,柔聲道:「好,那就留在這裡吧。」book18.org

  阿蘅又道:「羅姐姐,阿蘅還想請二位姐姐幫個忙。你們是修道之人,是頂厲害的人。能不能在阿蘅的聘禮里注入你們的真氣?阿蘅覺得,那一定是一份極大的祝福。高志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一定會很高興的。」book18.org

  羅若點頭答應,轉頭看向凌逸。凌逸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清冷,卻透著一絲柔軟:「好吧,權當是為你早日投胎,盡一份心意。」book18.org

  於是羅若與凌逸各自凝神,將一縷清漣真氣緩緩注入那幾件聘禮之中。羅若在注入真氣時,心中默默祈願:願盧高志已安入輪迴,如今或許已是另一個好兒郎;也願阿蘅早日了卻夙願,重歸轉世之路,不再困於這人間舊夢中。book18.org

  凌逸和羅若將自己的清漣真氣注入完成後,阿蘅轉過頭,目光掃過正堂。月光從破損的窗欞中漏進來,將那些破敗的桌椅、蒙塵的博古架、歪斜的太師椅,都照得如同枯骨。book18.org

  阿蘅的目光最後落在東側牆壁上方那根裸露的木樑上——那根梁橫亘在東牆上方,離地約莫一丈有餘,梁身粗壯,表面已經被歲月熏得發黑,卻依舊堅實。她的視線沿著梁身緩緩移動,最終定在了朝向東南的那一面,極輕地頓了一下。book18.org

  「阿蘅想……把它們掛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book18.org

  「這是阿蘅和他的東西。阿蘅已經死了,他……他也早就死了。這些東西,不該再跟著阿蘅了。就讓它們,帶著兩位姐姐的真氣……替阿蘅守著這座宅子吧。」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羅若,又看著凌逸,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帶著懇求的笑。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阿蘅現在很虛弱,沒法飄起來了,夠不到那根梁。你們幫阿蘅掛上去,好不好?就當是……」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木樑,嘴唇微微動了動,像在默念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出口。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雙含淚的、卻異常認真的漆黑眼眸,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沒有猶豫,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從阿蘅手中接過那幾件首飾——銀簪、銀鐲、玉佩,又從袖中取出一根藍繩。那是她平日裡束髮用的,此刻解下來,藍繩上還帶著她的體溫。book18.org

  她將幾件首飾並排放在一起,用藍繩仔細地纏了幾道,系了一個小小的、精緻的結。那結打得很好看,像一隻展翅的蝴蝶,又像一朵含苞的花。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躍起,按照阿蘅方才目光所示的方向,將藍繩掛在了阿蘅說的那根木樑上。book18.org

  羅若落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塵,仰頭看了一眼那懸在東側木樑上的藍繩。繩結打得端正,銀簪垂落的弧度也恰到好處,她心裡泛起一絲小小的滿意。book18.org

  阿蘅卻盯著那幾件懸在半空的舊物,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男童木偶的衣襟上無意識地絞著。她忽然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仰起臉望向羅若,聲音帶著幾分猶豫和不好意思: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方才沒想周全。能不能……把它們再往北邊挪一些,朝著東北方向?"book18.org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地斟酌:"阿蘅是鬼身,這些東西跟著阿蘅太久,沾了太重的陰氣。阿蘅曾聽山下的老人說起過,舊物懸宅,若是朝了不該朝的方向,會引得外面的野鬼循著陰氣找來,衝撞了宅子。東北方是'艮位',在川州這邊的老說法裡,艮位壓得住煞氣,能鎮宅。阿蘅想著……這些東西既然要留在這座宅子裡,就不能讓它們給高志哥哥的祖宅招來禍害。"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眼睫垂著,像是自己也覺得這番話說得絮叨,帶著幾分怯怯的不安:"阿蘅已經是個死人了,別的事做不了什麼,就想……替他把宅子守好。"book18.org

  羅若聽完,心裡一軟,正要點頭說"好",凌逸卻上前一步,抬手攔住了她。book18.org

  "我來吧。"book18.org

  凌逸的聲音清冷平淡,目光卻在那根東側木樑上停留了片刻。她掃了一眼羅若方才系好的地方,又看了看阿蘅所說的東北方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躍起,將藍繩解下,略作調整,重新系在了朝東北的一面上。她的動作乾脆利落,繩結依舊打得端端正正,銀簪垂落後輕輕晃了兩下,便穩穩停住。book18.org

  "阿蘅。"凌逸落回地面,轉過身看著阿蘅,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希望做完這些,能了卻你的心愿,讓你早日投胎。"book18.org

  阿蘅用力點了點頭,將懷裡的兩個木偶抱得更緊了些,眼眶微微泛紅:"謝謝凌姐姐,謝謝羅姐姐。阿蘅……阿蘅心裡踏實多了。"book18.org

  藍繩垂落,銀簪、銀鐲和玉佩懸在半空中。破窗外的一縷月光恰好從東南窗欞中斜斜射入,落在那些銀飾上,折射出幾道細碎的、清冷的光。簪頭的紅寶石在月色中一閃一閃,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book18.org

  阿蘅仰著頭,望著那幾件懸在半空中的舊物,望著那隻藍繩系成的蝴蝶結,望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的嘴角微微彎著,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終於安放了什麼的平靜。book18.org

  "謝謝你,羅姐姐。謝謝你,凌姐姐。"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羅若落回地面,伸手揉了揉阿蘅的發頂,依舊是那冰涼的、如同殘雪般的溫度。book18.org

  「傻丫頭,跟姐姐還客氣什麼。」book18.org

  阿蘅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她依舊仰著頭,望著那幾件懸在半空中的首飾,望著那隻紅繩系成的蝴蝶結,目光溫柔而專注,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book18.org

  凌逸站在正堂門口,望著那幾件懸在半空中的舊物,目光從銀簪移到銀鐲,又從銀鐲移到那枚玉佩上。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麼——book18.org

  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只是轉過身,向院中走去。book18.org

  「走吧。」凌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冷如常,「夜深了,該回去了。」book18.org

  阿蘅應了一聲,從地上抱起兩個木偶,一左一右夾在腋下,跟了出去。book18.org

  羅若走在最後,跨過門檻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堂深處。book18.org

  那幾件銀飾懸在半空中,在黑暗中輕輕晃動。藍繩系成的蝴蝶結在夜明珠殘餘的光暈中,像一隻即將展翅飛走的蝶。book18.org

  銀簪的蓮花簪頭,還在微微旋轉。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book18.org

  院中的霧氣比方才更濃了。那些逃散的遊魂還沒有回來,整座盧府空空蕩蕩,只有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低沉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book18.org

  凌逸走在最前面,銀繡劍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阿蘅跟在她身後,腳步比來的時候虛弱多了。book18.org

  但在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book18.org

  不是淚光。book18.org

  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幽暗的、如同深淵底部最後一點餘燼般的光。book18.org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男童木偶的笑臉,指尖在那道彎彎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手,將木偶抱得更緊了一些,跟上凌逸的步伐,消失在盧府門外的霧氣中。book18.org

  身後,那幾件懸在木樑上的首飾,還在黑暗中輕輕晃動。book18.org

  銀簪的蓮花簪頭,緩緩停止了旋轉。book18.org

  藍繩系成的蝴蝶結,在無風的室內,忽然微微飄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它旁邊經過了。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五章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酆獲城的晨霧薄得幾乎可以忽略,常江對岸的山巒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輪廓。羅若站在歸人棧門口,手搭在眉骨上,望著城東方向那片被朝陽染成淡金的天際,等了很久。book18.org

  阿蘅沒有來。book18.org

  羅若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透了,入口寡淡,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向坐在對面慢慢喝粥的凌逸。book18.org

  「凌師姐,阿蘅她……」book18.org

  「許是昨日耗費太多。」凌逸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聲音清冷如常,「她本就是鬼族,昨日在青青山上被那石頭裡的東西沖了靈台,又在盧府爆發鬼氣,魂體不穩,今日不能出來,也屬正常。」book18.org

  羅若知道凌逸說的是對的。可她還是忍不住往城東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只要看得夠久,那道青綠色的身影就會從霧氣中蹦出來,清脆地喊一聲「羅姐姐」。book18.org

  「走吧。」凌逸站起身,將「寒霜」掛在腰間,「去平服山看看。」book18.org

  兩道遁光從酆獲城上空掠過,向東邊的平服山疾掠而去。今日的霧氣果然淡了許多,腳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水洗過的工筆畫,黛瓦白牆、街巷縱橫,白燈籠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麼慘白了,甚至透出幾分舊紙般的溫潤。book18.org

  平服山依舊沉默地蹲伏在霧氣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顯得有些發暗,那座破廟的黛瓦上積了厚厚的枯葉,檐角的斗拱上掛著幾根被風吹斷的蛛絲,在微風中輕輕飄蕩。book18.org

  廟前空無一人。book18.org

  石階上的青苔還是昨日的樣子,石縫裡的枯草還是昨日的樣子,連廟門那扇破舊的門板虛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樣。book18.org

  沒有阿蘅。book18.org

  羅若落在石階前,目光掃過整片空地。她的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探入廟中,探入松柏林間,探入每一寸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沒有那道微弱的、帶著陰寒之氣的鬼魂波動。阿蘅不在這裡。book18.org

  「阿蘅?」她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山林深處。book18.org

  沒有回應。只有松柏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替誰沉默。book18.org

  羅若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絲不自知的急切。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book18.org

  一道聲音從風中飄來。book18.org

  那聲音極輕極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被風吹散的炊煙,在空氣中飄飄蕩蕩,聚不成形。它不像是從某個固定的方向傳來的,而是同時從四面八方湧來,又同時向四面八方散去。book18.org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們找聚魂陣了。」book18.org

  那聲音斷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氣,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阿蘅太虛弱了……都已經無法現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幾天,再陪兩位姐姐。」book18.org

  最後一個字落下,風中的聲音便散了,如同一縷煙霧被風吹散,再也尋不見痕跡。book18.org

  羅若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好好休息」,想說「姐姐等你」,可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為她不知道阿蘅是否還在聽,不知道那道被風吹散的聲音,還能不能聽見她的話。book18.org

  她只是抬起頭,朝著天空,輕輕地、認真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凌逸站在她身側,負手而立,望著平服山巔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松柏林,一言不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走吧。」凌逸站了一會兒,確認阿蘅沒有再說什麼,轉頭對羅若說道。book18.org

  羅若點點頭,二人御劍回城。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酆獲城時,已近午時。今日沒有集市,只有幾個賣菜的大姐蹲在街邊,面前的竹籃里擺著幾把蔫巴巴的小菜,連吆喝都懶得喊。book18.org

  羅若和凌逸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誰都沒有說話。白燈籠在她們頭頂輕輕搖晃,紙面上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中折射著細碎的光。book18.org

  走到客棧門口,凌逸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門檻前,望著街巷盡頭那座沒有匾額的廟,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羅師妹。」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常,「阿蘅這幾日不能現身,我們雖少了一個嚮導,但找聚魂陣之事等不得。」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向羅若。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是思量與權衡,也是某種羅若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book18.org

  「我二人分頭行動。」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沒有猶豫,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失去了阿蘅這位嚮導,二人一查便是兩日。book18.org

  這兩日來,羅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過,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樹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願理她,有的看見她走近便低下頭匆匆走過,有的被她叫住後也只是搖頭說「不知道」,再問便不耐煩地揮手趕人,像是她問的是什麼犯忌諱的事。book18.org

  羅若發現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對修士有敵意。她在城中打聽聚魂陣,可但凡她表露了修士的身份,百姓多半不願多話。偶爾有幾個願意搭話的,也都說不知道什麼叫聚魂陣,甚至有些反問羅若是從何聽來這個名字的。book18.org

  倒是有一次,羅若在城南一條巷子裡問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丈。那老丈本來不想理羅若,但羅若蹲下來給他遞了一壺水,他才願意跟羅若說了幾句。可他也不知道什麼叫聚魂陣,只說那城裡的無名廟有大法力,勸羅若別去,若是衝撞了不好。還說「你們這些修士,管天管地管不了酆獲城的事,該走就走吧。」book18.org

  羅若只覺得疑惑,這酆獲城到底藏著什麼?為什麼那些百姓對修士這麼戒備?為什麼這裡的人拜那座無名廟,那個像城隍廟的無名廟沒有匾額?為什麼——book18.org

  羅若搖了搖頭,清空自己的思緒。book18.org

  城中到底藏著什麼秘密,自己不該擔心,畢竟此來川州,是為了嘯哥哥而來,還是找聚魂陣最是緊要。book18.org

  又一日。book18.org

  羅若獨自御劍在酆獲城外的丘陵間穿行。book18.org

  這幾日她已經將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嶺、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過了一遍,今日輪到了城西那片她還未仔細探查的山林。book18.org

  這片山林的樹木不高,多是些矮松和灌木,地面上覆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舊棉絮上。落葉下面是潮潤的泥土,泥土中偶爾能看見幾根白森森的獸骨,不知是哪種野獸死在了這裡。book18.org

  羅若將「瀲灩」劍懸在身側,水藍色的劍光在昏暗的林間撐開一小片清冷的光暈。她的感知力鋪開到極致,探入地底,探入每一棵樹的根部,探入每一塊石頭的縫隙。book18.org

  這裡也有陰氣。book18.org

  但與平服山那種直透骨髓的陰寒不同,這裡的陰氣更加駁雜,像是各種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攪成一鍋渾濁的濃湯。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族的氣息,有一部分是妖族的氣息,還有一部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古老的力量。book18.org

  她順著那股駁雜的陰氣向山林深處走去。越往裡走,樹木越密,光線越暗,頭頂的枝葉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從縫隙中漏下來,在落葉上投下細碎的、金黃色的光點。book18.org

  陰氣的源頭,是一處被灌木叢半掩的地縫。book18.org

  那地縫寬約三尺,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裂縫邊緣的泥土是黑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氣息。羅若蹲在裂縫旁邊,將真氣探入地縫深處,探查了許久。book18.org

  是鬼族。不止一隻,而是一小群,蜷縮在地縫深處,瑟瑟發抖,像是在害怕什麼。它們的氣息很弱,弱到羅若覺得它們隨時會消散。她沒有下去打擾它們,只是在地縫旁邊坐了一會兒,將周圍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誤入此地,然後繼續向前走去。book18.org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又發現了一處類似的陰氣源頭。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幹中空,樹洞裡蜷縮著兩隻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僂著背,小的縮在老的懷裡,像是在相互取暖。羅若站在樹洞外面,將一些落葉用劍花裁作紙錢的模樣,放在樹洞旁邊的石頭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也許只是覺得,它們雖然已是野鬼,卻也和她一樣,是這天地間的生靈。book18.org

  她在城外轉了一整日,發現了四五處這樣的陰氣源頭。每一次發現,她都會停下來,仔細探查,確認不是聚魂陣的線索,然後默默離開。book18.org

  她不覺得失望。book18.org

  這幾日來,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結果。聚魂陣若是那麼容易找到,萬化宗當年就不會折損那麼多人手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放棄。book18.org

  她將每一處探查過的地方都記在心裡,在隨身的素箋上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圖,標明了陰氣的位置、鬼族的種類、妖獸的活動範圍。也許這些對找聚魂陣沒有用,也許日後能用得上,也許永遠都用不上。book18.org

  這一日的傍晚,羅若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客棧。book18.org

  凌逸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她卻沒有讓人換。她的臉色比前幾日白了一些,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日也沒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舊端正,銀繡劍袍依舊整潔,腰間的「寒霜」劍依舊一塵不染。book18.org

  羅若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然後從袖中取出那張畫滿了標記的素箋,鋪在桌上。book18.org

  「凌師姐,這是我這幾天在城外找到的陰氣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箋上移動,將那些標記一處一處指給凌逸看,「這一處在城東北的亂石坡,是一窩妖獸,像是狐狸,但氣息不太對,我沒驚動它們。這一處在城西的枯井裡,是幾隻野鬼,修為很弱,蜷縮在井底不敢出來。這一處在城南的老槐樹洞裡,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book18.org

  她將每一處都仔細說了一遍,沒有遺漏。book18.org

  凌逸聽著,目光落在素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上,看了很久。book18.org

  「辛苦。」她說了兩個字,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輕了幾分。book18.org

  羅若搖了搖頭,將素箋折好,重新收入袖中。book18.org

  「凌師姐,你呢?城裡有什麼新發現嗎?」book18.org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放下。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乾脆利落。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看著那張清冷的臉,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眸中那絲一閃而過的、極淡的疲憊。她沒有再問,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book18.org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來,慢慢喝著。book18.org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白燈籠里的蠟燭被點亮了,慘白的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如同舊夢般的光暈中。book18.org

  羅若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開口。book18.org

  「不知道阿蘅好些了沒有。」book18.org

  凌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窗外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在發光。book18.org

  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得幾乎被白燈籠的慘白吞沒。它從城東的方向飄來,在暮色中飄飄蕩蕩,像一隻迷路的螢火蟲,又像一頁被風吹散的舊信箋。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她站起身,推開窗戶,伸出手,那光點便飄飄悠悠地落在她掌心裡。book18.org

  是一枚小小的紙鶴。book18.org

  但是這紙鶴,正緩緩釋放著幽藍色的,半透明的,在羅若的掌心微微跳動,像一顆微型的、冰冷的心臟。book18.org

  羅若將那紙鶴托到眼前,眯著眼看著它。那光點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轉,不是靈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種更加飄渺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意識。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了阿蘅的聲音。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好一些了,明日就能出來啦。」book18.org

  那聲音極輕極淡,帶著笑意,帶著雀躍,帶著一絲憋了好幾日終於能出來的、按捺不住的歡喜。book18.org

  她將那紙鶴輕輕握在掌心,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好。」她輕聲說,聲音有些發哽,「姐姐等你。」book18.org

  紙鶴上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明滅了兩下,像是在回應她,然後漸漸黯淡,最終化作一縷極淡的幽藍色煙霧,消散在暮色中。而那紙鶴最終也變成了平平無奇的紙鶴。book18.org

  羅若站在窗前,望著城東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藍的天空,手中托著那紙鶴。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逸依舊坐在窗邊,手中的茶杯已經空了,她卻沒有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中,落在城東的方向,落在阿蘅那道聲音飄來的方向。book18.org

  「凌師姐。」羅若開口,聲音還有些發澀。book18.org

  「嗯。」book18.org

  「阿蘅明日就回來了。」book18.org

  凌逸放下茶杯,站起身,將「寒霜」劍掛在腰間。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凌逸臉色沒有變化,清冷如常。book18.org

  但羅若看見,凌逸的眼中,有什麼東西閃過一下。那光極輕極淡,輕得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不過羅若並未多想。明日阿蘅這個本地嚮導便會回來,於她們而言,那便意味著找到聚魂陣的線索的希望,又多了幾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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