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遠信book18.org
午時的日頭,終於從霧氣的縫隙中透了下來。book18.org
不同於中原常見的朗照,酆獲城的正午,灑下的是一種被水汽浸得溫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舊絹。集會的人潮開始散去,賣糖人的老漢收了攤,挑著擔子往巷子深處走;捏麵人的老婦人將那些未賣完的小玩意兒裝進布袋,動作慢悠悠的;幾個還在追逐嬉戲的孩童被大人喚回去,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book18.org
阿蘅站在街口,懷裡抱著兩個木偶,臉上還掛著沒擦凈的糖渣。book18.org
她的臉在午後的陽光下得有些發白,額角滲出幾滴細密的薄汗,那雙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幾分。book18.org
「羅姐姐。」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還是帶著笑意,「阿蘅要回去啦。」book18.org
羅若低頭看她,眉心微蹙:「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book18.org
阿蘅搖了搖頭,她仰著臉,看著羅若,嘴角彎著,眉眼也彎著,那笑容里沒有勉強,卻分明透著一股倦意。book18.org
「今天天氣好,中午的陽氣太重了。本來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為自己能堅持一整天的……」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可今天的日頭……阿蘅雖然有點小道行,這酆獲城也常常陰氣沉沉的,可到底……還是扛不住啦。」book18.org
她說著,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隻手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發虛,像是墨跡未乾的字被水洇了一下,邊緣處隱隱約約透出一種半透明質地。book18.org
羅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聲音放得很柔,「明天還能出來麼?」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方才那幾分倦意仿佛被這句話驅散了大半。book18.org
「能!」她用力點頭,兩個圓圓的髮髻跟著輕輕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東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們去青青山吧!」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神神秘秘的腔調,像是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book18.org
「阿蘅前幾天發現,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頭。晚上會發光,藍幽幽的,一閃一閃。阿蘅去過好幾次,都沒弄清楚到底是為什麼。」book18.org
她將懷裡的木偶舉高了些,讓那個女童木偶湊到羅若耳邊,壓低聲音說:「說不定和姐姐們要找的那個什麼陣有關係呢。」book18.org
羅若的呼吸微微一頓。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卻似微微閃了一下。book18.org
「明日,青青山,麻煩你帶路了。」她說,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阿蘅用力點頭,讓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見——!」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那道青綠色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在城門口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book18.org
羅若站在街口,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這時凌逸的聲音傳來,「走吧。」然後凌逸轉身向客棧方向走去。book18.org
羅若也快步跟上去。book18.org
兩人沿著來路向歸人棧走去。偶爾有幾個行人從對面走來,遠遠地便繞開去,目光從她們腰間的長劍上飛快掠過,又飛快地移開。book18.org
羅若走在凌逸身側,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快到客棧門口時,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聽到了吧?」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那些人猜我們是不是暑山派的。」book18.org
凌逸的腳步沒有停頓,目光直視前方。道:book18.org
「聽到了。」book18.org
羅若低著頭,心中想著那些人對「修士」的戒心,對「暑山派」這個名字的反應,以及對這座沒有匾額的廟的態度,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book18.org
兩人推開客棧的門,走進大堂。book18.org
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寒霜」劍解下,靠在桌邊。book18.org
羅若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飲盡,又倒了一杯。book18.org
「暑山派。」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我以前聽說過。說是川州的正派,以劍修為主,雖然比不上咱們蒼衍、觀心、天劍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數一數二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師姐,你說這暑山派,和酆獲城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那些人看見咱們,會猜咱們是暑山派的?」book18.org
凌逸端著茶杯,沒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葉上,緩緩開口。book18.org
「不知。」book18.org
羅若等了片刻,見凌逸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師姐,要不咱們找人問問?」book18.org
凌逸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問誰?」book18.org
是啊,問誰呢?那些百姓看見她們便繞著走,竊竊私語都壓低了聲音,連正眼都不敢看她們一眼。問他們,他們肯說麼?即便肯說,說的又是真話麼?book18.org
「他們不會說的。」凌逸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微微的沉,「你記得他們之前躲著我們的樣子麼?」book18.org
羅若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當然記得。那些避讓的目光,那些刻意繞開的腳步,那些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像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被撞破時的不自在。book18.org
「那我們……」她想了想,眼中忽然亮了一下,「玉鴿傳書暑山派問問?」book18.org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沒有責備,卻讓羅若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實在是欠考慮。book18.org
「我的玉鴿,從未和暑山派通過信。」凌逸說,「我也沒有暑山派的朋友,所以我的玉鴿識不得暑山派修士的真氣氣息。我只知道暑山派在暑山——可暑山在川州盆地的哪個方向,方圓幾何,附近有何地標,我一概不知。便是放出玉鴿,它也找不到路。」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羅若。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羅若一拍腦門,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book18.org
「對啊!我的玉鴿也不認識路啊!」她嘆了口氣,將下巴擱在桌面上,兩隻手垂在桌沿,一副被自己笨到了的模樣,「我的玉鴿都是從小在蒼衍盆地帶大的,飛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天劍宗、觀心寺這些常來常往的門派。暑山派……我的玉鴿更不認得了。」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那副懊惱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極輕極淡,幾乎看不出來,卻讓羅若心裡莫名安定了幾分。book18.org
「那咱們怎麼辦?」羅若直起身,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凌逸。book18.org
凌逸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修書師門。」她說,「請師門代為聯絡暑山派。」book18.org
羅若怔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掰著手指算起來:「咱們先玉鴿傳書回中原蒼衍盆地,師門收到後再傳書給暑山派,暑山派收到後再回信給師門,師門再傳書給咱們……天吶,這得多少天?」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中忽然閃過一道光。book18.org
「凌師姐,要不咱們直接飛去川州腹地,自己找暑山派吧!」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傳書的確是個笨方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聲音依舊清冷,「但我們是為了聚魂陣而來。酆獲城是線索所在,不能輕易離開。若想得到消息,只能出此下策。」book18.org
羅若張了張嘴,想說「那萬一暑山派回信說不知道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凌逸說得對——她們對酆獲城一無所知,對那座沒有匾額的廟一無所知,對「暑山派」與這座城池之間的關聯更是一無所知。貿然離開,去尋找一個只知道名字的門派,如同大海撈針。而留在這裡,至少還有阿蘅這個嚮導。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將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book18.org
「聽凌師姐的。」book18.org
凌逸沒有再說什麼。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箋,鋪在桌上,又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小的青瓷筆筒,旋開筒蓋,取出一支狼毫小筆。再拿來客棧里的硯台,筆尖蘸墨,在硯台邊緣抿了抿,然後落筆。book18.org
羅若沒有看凌逸寫什麼,只是轉過頭,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book18.org
她想起阿蘅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青青山上有奇怪的東西,晚上會發光,藍幽幽的,一閃一閃。」book18.org
藍幽幽的光。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book18.org
會是什麼呢?book18.org
凌逸寫完了信,將素箋折好,從背囊的小籠子裡,取出一隻小小的玉鴿。那玉鴿通體瑩白,雙翅收攏,安靜地蹲在她掌心。她將信箋塞入玉鴿腿上的竹筒,旋緊筒蓋,然後將玉鴿托到窗邊。book18.org
清漣真氣從她掌心渡入玉鴿體內,那玉鴿便抖了抖身子,親昵的蹭了蹭凌逸的手。雙翅展開,輕輕一扇,便從她掌心躍起,在窗邊盤旋了一圈,然後振翅高飛,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book18.org
羅若望著那道越來越小的白色光點,直到它徹底消失在雲霧中,才收回目光。book18.org
「凌師姐。」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阿蘅說的那個『奇怪的東西』……」她頓了頓,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會不會真的和聚魂陣有關?」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將青瓷筆筒收好,然後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book18.org
「明日,去看看便知。」book18.org
羅若點點頭,將茶杯放下,站起身。book18.org
「凌師姐,我去找老闆娘要些吃食。」book18.org
凌逸微微頷首。book18.org
羅若向櫃檯後面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這酆獲城……到底藏著什麼?」book18.org
凌逸端著茶杯,望著窗外那片被白燈籠照亮的霧氣,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不知。」book18.org
凌逸依舊坐在窗邊,杯中的茶已經徹底涼了,她卻仿佛不覺,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book18.org
窗外,霧氣在暮色中緩緩翻滾,白燈籠的光在風中微微搖晃。遠處,那座沒有匾額的廟,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凌逸收回目光,將杯中最後一口涼茶飲盡,放下了茶杯。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一章 青青山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酆獲城的晨霧比昨日又薄了幾分,常江的水聲從城北傳來,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book18.org
羅若今天起得比平日早。book18.org
她站在客棧門口,目光一直望著城東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際。book18.org
「羅姐姐!」book18.org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街巷盡頭傳來。book18.org
正是阿蘅,今天她的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那張白皙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眼睫濃密,唇色紅潤。book18.org
羅若看見她,笑著迎了上去。book18.org
「今天氣色不錯。」她伸手揉了揉阿蘅頭頂的髮髻,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觸感,卻沒有前日那種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了,更像是初春時節未化的殘雪,涼而不寒。book18.org
阿蘅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阿蘅吸了一整晚的亮晶晶呢!再說今天不在城裡玩,陽氣沒有那麼重,說不定阿蘅可以保持一整天呢!」book18.org
凌逸從客棧門內走出來,銀繡劍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微光。她看了一眼阿蘅,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望向城東的方向。book18.org
「走吧。」她說,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阿蘅用力點頭,抱著木偶小跑著跟上去,青綠色的褙子在晨風中翻卷,像一隻歡快的蝴蝶。book18.org
…………青青山,在酆獲城東南。book18.org
出城南門,沿著一條黃土路走上約莫兩刻鐘,地勢便開始緩緩抬升。路兩側的田地漸漸變成了荒坡,荒坡上的野草枯黃,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銀光。再往前走,便能看見青青山的身影了。book18.org
它不高,比平服山還要矮几分,不過是川州盆地邊緣一座不起眼的丘陵。但這座山的形狀與平服山截然不同——它不似平服山那般稜角分明、如同被巨斧劈過,而是圓潤起伏,山脊舒緩,像一頭臥在地上的老牛,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裡,不爭不搶。book18.org
山上長滿了青竹。book18.org
不是平服山上那種參天的松柏,而是漫山遍野的青竹。竹竿細如拇指,高約丈余,竹葉青翠欲滴,在冬日的晨光中竟沒有半分枯黃的跡象。風從山上吹下來,竹葉便沙沙作響,那聲音細密而綿長,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細語,又像是山在輕輕地呼吸。book18.org
阿蘅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她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向山上走去。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你們快來!」她回頭喊道,聲音清脆如鈴,「阿蘅前幾天發現的那個地方,就在這山上,再走一會兒就到了!」book18.org
凌逸跟在她身後,步伐從容,目光卻一直在打量著四周。book18.org
她的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探入竹林深處,探入地底,探入每一寸空氣。青青山的靈力波動比平服山溫和許多,沒有那種直透骨髓的陰寒,只有一種淡淡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涼意,混著竹葉特有的清香,倒有幾分沁人心脾的舒適。book18.org
但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book18.org
這座山的靈力,有些不對勁。book18.org
有一種微妙的、仿佛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緩緩向某個方向流動的感覺。那流動極慢,慢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會察覺。就像一潭看似靜止的死水,其實深處有暗流在緩緩涌動。book18.org
小徑在山腰處拐了一個彎,繞過一片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這是一處不大的空地,方圓不過數丈,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枯草。空地四周被青竹環抱,竹枝在頭頂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藍白色碎片。book18.org
空地中央,有一塊石頭。book18.org
那石頭約莫半人來高,形狀不規整,像是一塊被隨意丟棄在山間的頑石。石面粗糙,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長著暗綠色的苔蘚,看上去與尋常山石並無太大區別。book18.org
阿蘅跑過去,將兩個木偶放在石頭上,讓它們並排坐好。她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片空地。book18.org
「就是這裡!」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這塊大石頭在青青山里可偏了,就算有人偶爾來青青山踏青遊玩,他們也幾乎找不到,但阿蘅是鬼呀,阿蘅能找到!這石頭,就是那個奇怪的東西!」book18.org
她說著,跑到石頭旁邊,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石面上的苔蘚,又抬頭看著羅若,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前幾天晚上,阿蘅在山上遊蕩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青青山的這裡在發光。藍幽幽的,一閃一閃,可好看了。然後阿蘅就白天的時候過來看,來過好幾次,想看看這石頭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可是白天它就不亮了。」她歪著頭,想了想,補充道,「晚上才會亮。」book18.org
羅若走上前,在石頭前蹲下,將手按在石面上。book18.org
石面冰涼粗糙,苔蘚在掌心留下濕潤的觸感。她閉上眼,將清漣真氣渡入石中,水藍色的靈力如同涓涓細流,順著石面上的裂紋向深處蔓延。book18.org
片刻後,她睜開眼,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凌師姐,這石頭裡確實有靈力波動,很微弱。」她頓了頓,將手從石面上移開,「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發現。沒有陣法痕跡,沒有符文刻印,就像是一塊普通的石頭裡偶然有一縷靈力。」book18.org
凌逸走到石頭前,伸出手,按在石面上。book18.org
冰霜色的真氣從她掌心湧出,探入石中。她的感知力比羅若更加精細,如同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石頭的每一個角落,一寸一寸地探查。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收回手。book18.org
「沒有陣法。」她的聲音清冷如常,「至少以常規手段探查,沒有。」book18.org
阿蘅蹲在石頭旁邊,雙手托腮,看著兩位姐姐輪流探查那塊石頭,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好奇。book18.org
「那咱們就等晚上看看吧。」她說,聲音清脆,「晚上它會發光,說不定到時候就能看出什麼了。」book18.org
凌逸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阿蘅依舊蹲在那裡,雙手托腮,兩個髮髻上的紅繩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依舊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book18.org
「好。」凌逸收回目光,「那就等晚上。」book18.org
羅若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塵土,看了看四周。竹林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竹葉的青翠與冬日的灰白交織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的美。book18.org
「反正要等,不如在山上轉轉。」她轉向阿蘅,「阿蘅,這青青山上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來。book18.org
「有!」她從石頭旁跳起來,抱起兩個木偶,跑到空地邊緣,指著一條更窄的、幾乎被荒草吞沒的小徑,「從這邊走,有一小片竹林,裡面的竹子是紫色的,可好看了。」book18.org
她說完,抱著木偶,沿著那條小徑向前跑去。book18.org
「走吧走吧,阿蘅帶你們去看紫色的竹子!」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她轉過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跟了上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book18.org
…………book18.org
冬日的白晝短。book18.org
太陽還沒落到山脊後面,天色便開始暗了下來。青青山上的風比白天大了幾分,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那聲音比白日更加密集,更加綿長,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細語,又像是山在輕輕地嘆息。book18.org
踏青了一整天后——其實也算不得踏青,因為現在是初冬時分,人們口中的踏青,多是在描述春日裡的時光。book18.org
在這日頭偏西之時,三個人沿著山路慢慢走回那片空地。book18.org
阿蘅走在最前頭,步子比早上慢了不少,重新回到了這塊兒有大石頭的空地,她徑直走到那塊石頭旁邊,一屁股坐下,把兩個木偶擱在膝上,擺弄了幾下女童裙擺上翹起的一角,又去摸男童帽子上的布邊,弄了半天才停手。book18.org
羅若跟過來,在她左邊站定,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環顧四周。暮色正從竹林四面八方合攏過來,青竹的顏色一截一截地沉下去,從翠綠變成墨綠,再從墨綠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book18.org
凌逸靠在空地邊緣的一根竹子上,抱著臂,沒說話,目光掠過石頭,掠過阿蘅,又收回去。book18.org
阿蘅歪過頭,先看了看羅若,又偏了偏腦袋去看凌逸,然後咧嘴笑了一下。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她的聲音比白天輕一些,許是爬了一天的山,有些累了。「太陽快落山了,馬上就天黑了。」book18.org
羅若在她身旁坐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塊石頭。book18.org
漸漸的,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竹林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綠。竹葉的沙沙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竹林間穿行。偶爾有一陣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濕,涼絲絲的,拂在臉上。book18.org
凌逸沒有坐下。她站在空地邊緣,背靠著一根青竹,雙手環胸,她的目光落在石頭上,落在阿蘅身上,也落在四周的黑暗中。book18.org
天色,終於完全暗了下來。book18.org
月亮還沒有升起,星光被竹葉遮蔽,空地上一片漆黑。羅若催動真氣,水藍色的光芒從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book18.org
竹葉的沙沙聲,風吹過山脊的嗚咽,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常江的低沉水聲。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空地中央的那塊大石頭,竟真的亮了。book18.org
不是驟然亮起,而是緩緩地、如同沉睡的人慢慢睜開眼睛般,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那光芒先是極淡極淡的幽藍,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像是一縷隨時會熄滅的燭火。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從幽藍轉為淡青,從淡青轉為一種近乎透明的、如同月光凝成的水銀般的顏色。book18.org
那光芒不刺目,甚至可以說很柔和,但它並不穩定。它在石面上流轉、跳躍、明滅不定,時而亮如星斗,時而黯如殘燭,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book18.org
羅若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因為她感覺到了,那塊石頭裡蘊含的靈力波動,比白天強了數倍。book18.org
凌逸也感覺到了。book18.org
她鬆開環胸的雙手,走到石頭前,將手按在石面上。冰霜色的清漣真氣再次渡入石中,這一次,她探查得比白日更加細緻,更加深入。book18.org
那些靈力在石中流動的方式是有規律的。它們沿著石面上的裂紋緩緩流轉,從一條裂紋流向另一條裂紋,從石表流向石心,又從石心流回石表,形成一個完整的、閉合的循環。book18.org
還真像是一個陣法。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但她無法確定這個陣法的用途。它太過微弱,太過殘缺,只留下極其微小的一部分還在運轉。book18.org
她收回手,站起身。book18.org
「羅師妹。」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往這石頭裡注入真氣,試一試。」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石頭前,將雙手按在石面上。book18.org
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從她掌心湧出,如同涓涓細流,注入石中。book18.org
石面上的幽藍色光芒,驟然亮了幾分。book18.org
那光芒比方才更加穩定,更加明亮,明滅的幅度變小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那注入的真氣安撫了,從躁動不安變得平靜溫和。book18.org
凌逸看著那亮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後走上前,將手按在石頭另一側。book18.org
冰霜色的清漣真氣從她掌心湧出,與水藍色的清漣真氣一同注入石中。book18.org
兩人的真氣在石中交匯、融合、流轉,沿著那些裂紋,沿著那個完整的、閉合的循環,一圈一圈地流淌。石面上的光芒越來越亮,從幽藍轉為淡青,從淡青轉為一種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將整片空地都照亮了。book18.org
阿蘅坐在石頭上,抱著兩個木偶,看著那越來越亮的光,漆黑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那片月白色的光暈。book18.org
她的嘴角微微彎著。book18.org
那笑容依舊是天真無邪的,依舊是少女特有的、嬌憨的模樣。但在那月白色的光暈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book18.org
她將兩個木偶抱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羅若和凌逸的真氣還在注入。book18.org
石面上的光芒已經亮到了極致,將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竹林在光芒中投下細碎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像是無數只在黑暗中舞蹈的手。book18.org
阿蘅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羅姐姐,凌姐姐。」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book18.org
「這個……是你們找的聚魂陣麼?」book18.org
「阿蘅有沒有幫到你們啊?」book18.org
「是不是真氣不夠啊,兩位姐姐努力啊。」book18.org
羅若聞言,沒有多想,將真氣又加大了幾分。book18.org
凌逸也沒有停。book18.org
石面上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幾乎要凝成實質。那些在石中流轉的靈力越來越快,從緩緩流淌變成奔涌,從奔涌變成咆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沉睡中醒來。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她鬆開了手中的木偶。book18.org
兩個木偶從她膝上滑落,男童木偶掉在青石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女童木偶滾出去幾步遠,鵝黃色的小裙在石板上鋪開,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book18.org
阿蘅蹲了下去,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book18.org
「阿蘅?!你怎麼了?!」羅若看到阿蘅的樣子,驚呼一聲。book18.org
阿蘅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青綠色的褙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那張白皙的臉上血色褪盡,嘴唇發青,額角青筋暴起。她的眼睛緊閉著,睫毛在劇烈顫動,眼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book18.org
「頭疼……阿蘅頭疼……」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炸開,「好疼……好疼……」book18.org
她全身的鬼氣在這一刻驟然失控了。book18.org
幽藍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點從她體內瘋狂湧出,向四面八方擴散。那些光點在半空中明滅不定,有的飄向竹林,有的飄向天空,有的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如同火星濺落般的嗤嗤聲。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半透明了,從有血有肉的實體退回了那副半透明的、能看見身後竹影的狀態。book18.org
羅若的手猛地從石面上收回,撲到阿蘅身邊,雙手扶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阿蘅!阿蘅你看著我!你怎麼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泛紅,那雙如水的眼眸中滿是驚慌與心疼。她的手按在阿蘅的肩上,清漣真氣從掌心湧出,小心翼翼地渡入阿蘅體內,試圖安撫那些失控的鬼氣。book18.org
凌逸也收回了手。book18.org
她走到阿蘅面前,蹲下身,看著這個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鬼氣四溢的少女。她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book18.org
她也伸出手,按在阿蘅的頭頂。book18.org
冰霜色的真氣從她掌心湧出,緩慢地渡入阿蘅的鬼體。book18.org
羅若的清泉般的清漣真氣與凌逸冬雪般的清漣真氣在阿蘅體內交匯,如同兩條溫柔的溪流,緩緩安撫著她體內那些失控的鬼氣。幽藍色的光點漸漸穩定下來,不再瘋狂外泄,而是慢慢收攏,重新融入阿蘅體內。book18.org
阿蘅的顫抖漸漸止住了。book18.org
她的身體從半透明慢慢恢復,重新有了實體,有了血色,有了溫度。她蜷縮在羅若懷中,雙手還抱著頭,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淚還在流,卻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無聲的抽泣。book18.org
羅若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book18.org
「沒事了,沒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鼻音,「姐姐在這裡,沒事了。」book18.org
凌逸收回手,站起身。book18.org
她看著阿蘅,看著那張蒼白的、淚痕縱橫的臉,看著那雙緩緩睜開的、還帶著迷茫與恐懼的漆黑眼眸,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好些了?」她問,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平日輕了幾分。book18.org
阿蘅虛弱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緩緩鬆開抱頭的手,垂落在身側。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尖處還有細碎的、幽藍色的光點在明滅不定。book18.org
「阿蘅……阿蘅沒事……」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的人一般,拚命地大口呼吸著空氣,「就是……頭疼……好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一樣……」book18.org
羅若將她又摟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頭頂上。book18.org
「你是不是白天陽氣太重?」她的聲音里滿是自責,「都怪我,不該讓你出來這麼久的。」book18.org
阿蘅搖了搖頭,將臉埋在羅若的肩窩裡。book18.org
「不是羅姐姐的錯……」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阿蘅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剛才……剛才石頭亮起來的時候……阿蘅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石頭裡……湧進阿蘅身體里……然後……然後頭就疼得不行……」book18.org
她從羅若懷中緩緩直起身,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book18.org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晶瑩的水珠,在石頭殘餘的光芒中微微閃爍。她的目光落在石頭上,落在那片已經黯淡了大半的、還在微微發光的石面上,看了很久。book18.org
「阿蘅想起來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想起什麼了?」book18.org
阿蘅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這塊石頭。」阿蘅說,聲音依舊很輕,卻比方才清晰了幾分,「阿蘅還活著的時候……好像來過這裡。」book18.org
她頓了頓,將兩個木偶抱得更緊。book18.org
「是和別人一起來的……好像是阿蘅的朋友……是……那個人……和阿蘅一起……曾經一起發現了這塊時候……」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羅若,又看向凌逸。book18.org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淚水還在打轉,卻不再是恐懼和痛苦,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像是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的茫然。book18.org
「阿蘅不記得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阿蘅只記得……這塊石頭……是寶物……是阿蘅和那個人……一起找到的寶物……」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酸澀澀的感覺。book18.org
她想起阿蘅說過的話——「阿蘅沒有恨,沒有冤,更沒有什麼怨,只是還沒玩夠。」一個十七歲的少女,死在了那場大雨里,魂魄在山中遊蕩了不知多少年,連自己生前的事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還沒玩夠」。book18.org
羅若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蘅的頭頂。book18.org
「阿蘅別哭。」她的聲音放得很柔,「我們不是在陪著阿蘅麼?」book18.org
阿蘅怔了一下,看著羅若,看著那雙如水的眼眸中倒映著的、自己那張淚痕縱橫的臉。book18.org
「嗯。」她用力點頭,將木偶抱在胸前,「謝謝羅姐姐,還有凌姐姐。」book18.org
凌逸站在一旁,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看著阿蘅,看著那張淚痕未乾的笑臉,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來的光。book18.org
她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按上了腰間的「寒霜」劍柄。book18.org
此刻,那隻手緩緩鬆開了。book18.org
「阿蘅。」她說,聲音清冷如常,「你想起什麼了,說來聽聽。」book18.org
三人的身旁,那奇異的石頭,仍然在靜靜發著幽藍色的光,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遙遠的故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