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29)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16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1747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木偶·河燈·朔月夜book18.org
凌逸不在的第一個清晨,酆獲城的霧氣薄了些,卻仍灰濛濛地纏在黛瓦白牆間,濕漉漉的,像一件舊衣裳。book18.org
羅若站在歸人棧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粥已經涼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軟塌塌的一團,她用筷子撥了撥,沒有胃口。book18.org
昨夜凌逸玉鴿傳信後,她幾乎沒怎麼合眼。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水聲、白燈籠的吱呀聲,還有那些從街巷深處偶爾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幽咽聲,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book18.org
如今醒來,面對這座空蕩蕩的客棧,面對那碗涼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覺到,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城中繼續調查了。book18.org
羅若將碗中最後一口涼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將「瀲灩」掛在腰間,走出客棧。book18.org
晨光從平服的方向鋪過來,將整條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book18.org
她沿著街巷走著,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嗒嗒聲。book18.org
今日她決定不去找什麼聚魂陣了。凌逸信中說得對,讓自己陪著阿蘅,也許阿蘅就有什麼新線索呢?阿蘅帶著她們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邊的陣法,雖說不是聚魂陣,可誰又說得准,保不齊下一個地方就是了?book18.org
再說,她答應了阿蘅要陪她玩,幫她轉世投胎。book18.org
說話要算話。book18.org
羅若的腳步輕快了幾分,靴跟的嗒嗒聲從沉穩轉為輕快。book18.org
不過,在去見阿蘅之前,她還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況——就是那個從假和尚惹怒的遊魂手下救出、又帶去平服山讓阿蘅還了魂魄的孩子。book18.org
客棧附近的那條窄巷,依舊安靜。白燈籠比別處更密,紙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發黃。她走到巷子盡頭,在那棟青磚小院門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門環。book18.org
銅環撞擊木門,發出沉悶的、敦實的響聲。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陳旺站在門內,一手扶著門框,一手還攥著半個雜糧餅子。他看見羅若,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book18.org
「羅仙子!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側身讓開,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羅仙子來了!」book18.org
羅若連忙擺手:「陳大哥別忙,我不進去。我就是來看看虎子恢復得怎麼樣了。」book18.org
「好多了!好多了!」陳旺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壓低聲音,「能吃能睡,就是夜裡偶爾會做噩夢,哭幾聲。大夫來看過,說是受了驚嚇,過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給他燉雞湯,您瞧,昨兒個還跟我說想出去玩呢。」book18.org
他說著,眼眶微微泛紅,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book18.org
「羅仙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這孩子……我們這日子就沒法過了。」book18.org
羅若笑著搖了搖頭:「陳大哥別這麼說。孩子好了就好,我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book18.org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紙包,遞過去:「這是幾味安神的草藥,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連服七日。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給孩子補補。」book18.org
陳旺接過紙包,雙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謝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羅若沒有再多留,叮囑了幾句好好休養之類的話,便告辭了。book18.org
走出巷子,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抬頭望了望天。日頭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張臉,薄薄的金光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book18.org
她忽然聽見了一道聲音。book18.org
「羅姐姐!」book18.org
那聲音清脆如鈴,從巷口的方向傳來。book18.org
阿蘅站在白燈籠下,青綠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鮮亮。book18.org
她的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今日是陰天,雖已過了辰時,日頭卻始終沒露出來,只在雲層後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一個圈,裙擺飛揚起來,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襯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來渾身都是勁兒,一點都不覺得虛!」book18.org
她說著,還將手中的男童木偶舉起來,讓它朝羅若做了個鬼臉。book18.org
羅若被她那副活潑的模樣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發頂。指尖觸到的是殘雪般的涼意,卻比前幾日溫潤了許多。book18.org
「阿蘅,怎麼直接來城裡了,我還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裡?」book18.org
阿蘅歪著頭想了想,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好意思的光。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暫時不知道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了。」她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怕羅若會失望,「阿蘅以前一個人遊蕩的時候,去過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記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還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東西,阿蘅一時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手指在男童木偶的頭頂上輕輕摩挲著,像在撫慰什麼。book18.org
「不過阿蘅會繼續想的!也許哪天就想起來了呢?」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副生怕被嫌棄的模樣,心中一軟,蹲下身與她平視。book18.org
「阿蘅,姐姐不是說了麼?沒關係。」她的聲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陣的事不急。姐姐答應過你,要陪你玩,幫你早日投胎轉世。」book18.org
她伸手將阿蘅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嘴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book18.org
「今日想去哪裡?姐姐都陪你。」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裡面跳。book18.org
「真的哪裡都可以?」book18.org
「哪裡都可以。」book18.org
「那……」阿蘅歪著頭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棒棰戲的時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麼做出來的?怎麼能動得那麼靈活?像真的一樣。」book18.org
她將懷中的兩個木偶舉起來,在眼前端詳了一番。book18.org
「阿蘅的木偶雖然也是木頭的,可它們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麼做的。」book18.org
羅若想起前幾日看木棒棰戲時,阿蘅趴在戲台邊、踮著腳尖往布幔後面張望的模樣,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行,姐姐帶你去。」book18.org
兩人沿著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著兩個木偶,蹦蹦跳跳的。book18.org
羅若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那道歡快的、偶爾會半透明的背影,心頭那點沉甸甸的東西,似乎也輕了幾分。book18.org
城南有一條街,是酆獲城最熱鬧的去處,之前羅若和凌逸還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這條街上。雖說「熱鬧」二字用在這座灰濛濛的城池裡實在有些勉強,但與城中其他街巷相比,這裡確實多了幾分生氣。book18.org
街兩側開滿了鋪子,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鐵匠鋪,爐火燒得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鋪子裡傳出來,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book18.org
阿蘅拉著羅若的衣袖,在一家鋪子前停下來。book18.org
鋪子不大,門面只有一丈來寬,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上書「陳記木偶坊」四個字。匾額下方的門框上,掛著一串用紅繩繫著的木製小玩意兒——有劍、有刀、有花、有鳥,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木頭碰撞木頭的聲音。book18.org
鋪子裡堆滿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靠牆的木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兩尺來高,小的只有拳頭大小。有的已經上了彩漆,眉眼生動,衣飾華麗;有的還是素胚,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只在大致的輪廓上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book18.org
一個老人坐在鋪子深處的案台後面,正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麼東西上細細地雕著。他的頭髮花白,稀疏地搭在頭頂,用一根木簪別著。他的背微微佝僂著,但握著刻刀的手極穩,刀尖在木料上遊走,如同魚在水中穿行,流暢而從容。book18.org
他聽見門外的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但那雙眼睛卻出奇的亮,眼珠是深褐色,瞳孔清澈,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渾濁。book18.org
「二位姑娘,想買木偶……?」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力,帶著一種老匠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穩。book18.org
可就在他抬頭的剎那,那雙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深處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顫了顫。book18.org
他握著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緊,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輕輕一滑,劃出一道多餘的淺痕。他張了張嘴,卻只吸了半口氣,停在那裡。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樑,又從鼻樑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麼早已模糊的舊尺寸。片刻後,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隨即又抬起來——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穩了半拍。book18.org
「要什麼樣的?唱戲的、耍把式的、還是給孩子玩的?老朽這裡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後恢復了正常,接著說道。book18.org
羅若搖了搖頭,笑道:「老人家,我們不買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歡木棒棰戲,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麼做出來的。」book18.org
老人哦了一聲,拖長了語調,目光從羅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懷中的兩個木偶上。book18.org
阿蘅下意識地將木偶抱緊了一些,往羅若身後縮了半步,只露出半張臉,從羅若的肩膀後面探出來,怯怯地望著老人。book18.org
然後阿蘅猶豫了一下,緩緩從羅若身後走出來,將懷中的兩個木偶舉到胸前,像是舉著一面盾牌。book18.org
她看著老人,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木偶,猶豫了片刻,才小聲說:「爺爺,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麼做出來的。阿蘅的木偶有點舊了,想……想學著自己修一修。」book18.org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懷中的木偶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book18.org
「姑娘,把你的木偶給老頭子我看看。」book18.org
阿蘅看了羅若一眼。羅若對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阿蘅咬了咬下唇,將女童木偶從懷中取出來,雙手捧著,遞了過去。book18.org
老人接過木偶,托在掌心裡,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端詳。他從木偶的頭頂看到腳尖,從正面看到背面,又將它翻過來,看它後頸處的關節,看它手臂與身體的連接處,看它裙擺上那道已經開裂的、用墨筆畫的花紋。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輕輕撫過,指腹順著木紋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動,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book18.org
「做工很好。」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微微發澀的意味,「雖然比戲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關節的榫卯結構,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戲木偶等比例縮小的。手藝相當好。」book18.org
他將木偶翻過來,指著後頸處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榫頭。book18.org
「你看這裡,一般的木偶,頭和身體是用木栓連接的,時間長了會鬆動。但這個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鎖,越動越緊。」book18.org
阿蘅湊過去,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小小的榫頭,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book18.org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懊惱,「阿蘅只知道抱著它們,從來不知道它們身上還有這麼多講究。」book18.org
老人將木偶翻回正面,看著女童木偶那張用墨筆畫的笑臉。book18.org
「這木偶有些年頭了吧?」book18.org
阿蘅點了點頭,聲音更輕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時候就在了。」book18.org
老人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到案台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隻小小的木盒,打開盒蓋,裡面裝著各種粗細的刻刀、砂紙、還有幾塊顏色各異的顏料。他將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張細砂紙,開始輕輕打磨木偶裙擺上那道開裂的花紋。book18.org
砂紙與木頭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蠶在吃桑葉,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book18.org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戲的。」他一邊打磨,一邊緩緩開口,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歲拜師學藝,舉了三十年的木偶。後來年紀大了,胳膊使不上勁了,舉不動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book18.org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懷念的笑。book18.org
「姑娘運氣好,老頭我雖然舉不動了,可這雙手還能動。你這木偶,我幫你修修,不收錢。」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來。book18.org
「真的嗎?謝謝爺爺!」book18.org
老人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打磨。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砂紙在木偶的裙擺上一下一下地移動,將那些開裂的、翹起的漆皮一點一點磨平,露出下面嶄新的、淺黃色的木質。book18.org
羅若站在一旁,看著老人那雙布滿老繭的、卻穩如磐石的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敬意。book18.org
阿蘅趴在案台邊,雙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看著老人的每一個動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爺爺,您以前唱戲的時候,都唱什麼呀?」book18.org
老人頭也不抬,聲音依舊不急不慢:「《八仙過海》《麻姑獻壽》《文魁嫁妹》,年輕時還唱過《陰天子娶親》這類戲目,那會兒胳膊有勁,舉起木偶耍起來,別提多威風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book18.org
「後來上了年紀,舉不動了,就坐在這鋪子裡,做木偶,修木偶,看著別人唱。」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阿蘅聽著聽著,眼眶忽然紅了一下。book18.org
老人修完裙擺上的裂紋,換了一把更細的刻刀,開始重新描繪那道被磨掉的墨線。他的手極穩,刀尖在木偶的裙擺上遊走,一筆一划,不急不慢。那條墨線在他刀下緩緩延伸、彎曲、纏繞,最後化作一朵盛開的蓮花。book18.org
他將木偶舉到眼前,眯著眼端詳了片刻,又拿起一塊乾淨的布,輕輕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塵。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他將女童木偶遞還給阿蘅。book18.org
阿蘅雙手接過,托在掌心裡,仔仔細細地看著。那條被修復的裙擺上,一朵墨色的蓮花正在綻放,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book18.org
「好漂亮……」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破了什麼,「爺爺你的手藝真好……」book18.org
老人笑了笑,「那當然,我年輕的時候,也是拜過名師的。」說話間,他將刻刀和砂紙收進木盒,關上盒蓋。接著道:「姑娘,你這木偶是哪裡來的?」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怔了一下。book18.org
「是……是別人送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很久以前,阿蘅活著的時候……一個人送的。」book18.org
老人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再問。book18.org
只是點了點頭,便轉過身,拿起案台上那隻還沒雕完的木偶,繼續雕刻。book18.org
阿蘅站在案台邊,抱著木偶,望著老人佝僂的背影,站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深深點了點頭。book18.org
「謝謝爺爺。」book18.org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book18.org
羅若從袖中取出幾十文錢,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門外走去。book18.org
走出很遠,阿蘅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低著頭,緊緊抱著懷中的兩個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頭頂上輕輕摩挲著,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羅若走在她身側,沒有催她,也沒有問。book18.org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阿蘅忽然開口。book18.org
「羅姐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阿蘅活著的時候,也來過這裡。也是這條街,也是這家鋪子。那時候……那鋪子還是另一個老爺爺開的。阿蘅和盧高志一起來的,來看木偶。」book18.org
她頓了頓,將懷中的男童木偶舉起來,看著它那張用墨筆畫的笑臉。book18.org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羅若伸出手,輕輕握住阿蘅冰涼的手。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卻比方才亮了一些。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沒事。」她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就是覺得……能想起來這些真好。」book18.org
羅若輕輕捏了捏她的手。book18.org
「走吧,姐姐帶你去別的地方玩玩。」book18.org
二人越走越遠,而在她們身後的木偶作坊里,老人望著門口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個青綠色的身影上。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層舊年的霧氣。他低下頭,手中握著的刻刀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溢出幾不可聞的低語:book18.org
「像……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經這麼多年了……」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日book18.org
常江的傍晚,比白日溫柔了許多。book18.org
日頭落在山脊後面,只在天邊留下一片橘紅色的、正在被墨藍色緩緩吞沒的餘暉。江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那裡鋪了一匹會流動的錦緞,風一吹,錦緞便皺了,金光碎成千萬片細小的鱗片,在江面上跳躍、閃爍。book18.org
羅若提著一盞河燈,蹲在淺灘邊,將河燈輕輕放在水面上。book18.org
河燈是下午買的,也是在城南那條街上,一個老婦人提著一籃子河燈叫賣。河燈是用紅紙糊的,底座是一小塊木板,木板上釘著一根小小的蠟燭。老婦人說,哪裡都有放河燈習俗是沒錯,能祈福,能許願。但是在我們酆獲城,在常江上放河燈傳說還能給江里那些「東西」照亮路,讓它們不要擾了活人的清靜。book18.org
羅若買了兩盞。book18.org
她將第一盞河燈放在水面上,輕輕一推,河燈便飄飄悠悠地向江心漂去。燭火在水面上跳躍,將周圍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紅,像是那裡開了一朵會移動的蓮花。book18.org
阿蘅蹲在她身側,抱著兩個木偶,歪著頭看著那盞遠去的河燈。book18.org
「羅姐姐,你許了什麼願?」book18.org
「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book18.org
阿蘅撇了撇嘴,卻沒有追問。她伸出手,接過羅若手上另一盞河燈,輕輕在江面上一推。book18.org
「阿蘅不會折河燈,」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只會上次學的那點紙鶴。」book18.org
羅若看著那盞河燈在水中打轉,輕聲問道:book18.org
「阿蘅許了什麼願?」book18.org
阿蘅抱著木偶,望著那隻越漂越遠的紙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阿蘅許願,希望那個人……下輩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癆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見阿蘅了。」book18.org
羅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阿蘅。阿蘅依舊望著江面,望著那隻已經漂出很遠、只剩下一個小小白點的河燈,嘴角彎著一抹淺淺的笑。那笑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白,格外單薄,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隨時會凋零的花。book18.org
「阿蘅……」羅若的聲音有些發澀。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轉過頭,看著羅若,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映著江面上碎成千萬片的金光。book18.org
「阿蘅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許現在是個小娃娃,也許已經長大了,也許……也許就在這酆獲城的哪個角落裡,正吃著糖葫蘆,和小夥伴們玩呢。」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兩個木偶,手指輕輕撫過男童木偶的笑臉。book18.org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該走了。」book18.org
羅若伸出手,輕輕攬住阿蘅的肩膀。book18.org
阿蘅靠在她肩上,沒有哭,只是靜靜地靠著,望著江面上那些越漂越遠的河燈。紅紙糊的河燈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動的紅蓮,在灰藍色的江面上緩緩移動,越來越遠,最後化作一個個模糊的小紅點,消失在常江的盡頭。book18.org
羅若將阿蘅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閉上眼。book18.org
遠處的江面上,那河燈還在亮著。燭火在風中搖曳,明滅不定,像一隻不肯閉合的眼睛,固執地望著這座灰濛濛的城池,望著這條沉默的江,望著這片被暮色吞沒的天地。book18.org
第三日book18.org
凌逸依舊沒有回來,但期間她又一次玉鴿傳信羅若,說自己無事,只是有線索需要深入調查。book18.org
但這一日,酆獲城的氣氛變了。book18.org
羅若從城外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book18.org
今日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邊那片還未走完的荒坡。阿蘅說那裡以前有幾座老墳,說不定會有什麼。結果兩人在坡上轉了大半日,除了幾塊被藤蔓纏得看不出面目的舊石碑,什麼也沒發現。阿蘅有些沮喪覺得自己又沒有幫上忙,羅若安慰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露出笑臉,說「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羅姐姐,還有一件事情,阿蘅明日不能來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日,補充一下亮晶晶。」然後和羅若再見,回了平服山。book18.org
可回來後,一進城門,羅若便察覺了異樣。book18.org
城中的霧氣比早上濃了許多,那種從地底滲出的、直透骨髓的陰寒之氣,在白日裡從未如此重過。白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紙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日更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燈籠裡面呵了一口氣。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憐,偶爾看見一兩個,也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book18.org
羅若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book18.org
羅若沿著街巷向歸人棧走去。經過那座無匾廟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廟前的青石廣場上,跪著比平日更多的人。那些人不是三三兩兩,而是一大片,黑壓壓地擠在廟門前,有的雙手合十,有的額頭抵地,有的口中念念有詞。供桌上的香火燒得格外旺盛,青煙裊裊升起,在灰濛濛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將整座廟籠罩在一片嗆人的煙氣中。book18.org
一個老婦人從羅若身邊匆匆走過,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和幾碟供品。她的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跑,經過羅若時連看都沒看她一眼。book18.org
「老人家。」羅若喚了一聲。book18.org
老婦人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她緩緩轉過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她看著羅若,看著羅若腰間的長劍,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仙、仙子……」book18.org
「老人家,今日城中可是有什麼事?怎麼家家戶戶都關了門?廟前這麼多人?」book18.org
老婦人的臉色更白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將竹籃護在身前,像是怕羅若會搶走似的。她張了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明日……明日就是朔月夜了。」book18.org
「朔月夜?」book18.org
「求個平安……就是求個平安……」老婦人說完,便低下頭,匆匆繞過羅若,幾乎是跑著向廟前走去。她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中越來越遠,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中。book18.org
羅若站在原地,眉心緊緊蹙起。book18.org
朔月日。每月初一,月缺無光之日,陰氣最重之時。這是修道之人的常識,無需任何人告知。可酆獲城的百姓如此鄭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這樣一個陰氣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無匾廟前燒香磕頭——他們所求的平安,絕非只是「陰氣重」這麼簡單。book18.org
羅若思索一陣,轉過身,向歸人棧走去。book18.org
客棧大堂里,只有櫃檯後面那盞油燈還亮著。book18.org
橘黃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間中撐開一小片溫暖的區域,將櫃檯後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孟嫂站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塊粗布,布上放著幾疊黃紙、幾根香、還有一捆用紅繩扎著的紙錢。她正在將那些黃紙一張一張地折成元寶的形狀,動作很慢,卻很熟練,每折好一個便放在一旁的竹籃里,整整齊齊地碼著。book18.org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羅若一眼。book18.org
「羅仙子回來了。」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很慢,帶著那種大病初癒般的有氣無力,「後廚留了飯,熱一熱就能吃。」book18.org
羅若沒有去後廚。她在櫃檯前站定,手按在櫃檯上,看著孟嫂手中那隻正在成形的紙元寶。book18.org
「老闆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無匾廟燒香?」book18.org
孟嫂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繼續折著手中的黃紙,聲音依舊很輕:「是。求個平安。」book18.org
「求什麼平安?」book18.org
孟嫂將折好的元寶放進竹籃,又拿起一張黃紙,開始折下一個。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黃紙在她手中折了兩次都沒對齊,她將紙展開,重新折。book18.org
「求……」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求那些東西,不要上門。」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孟嫂的手徹底停住了。book18.org
她低著頭,看著手中那張折了一半的黃紙,看了很久。然後她將黃紙放下,抬起頭,看著羅若。book18.org
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種羅若從未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book18.org
「羅仙子。」她的聲音比平日更輕,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這些。但老身還是想勸您一句——這兩日,晚上別出門了。」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孟嫂沉默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將那張折了一半的黃紙重新拿起來,折了兩下,又放下了。book18.org
「朔月夜,陰氣最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那時候,我們酆獲城的街上出現的就不光是遊魂了。會有……」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厲鬼。」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其中,最凶的一隻,」孟嫂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顫慄,「叫做……杜娘子。」book18.org
杜娘子。book18.org
三個字從孟嫂口中吐出來,像是三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櫃檯上。book18.org
「杜娘子?」羅若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這厲鬼是什麼來歷?」book18.org
孟嫂搖了搖頭。book18.org
「老身小時候聽祖母說,『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時死的,死得……死得不幹凈。」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斷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掐住了她的喉嚨。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book18.org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來。有時候連著好幾個月不來,有時候隔幾年才來一次。但只要她來了……」book18.org
孟嫂抬起頭,看著羅若,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種羅若從未見過的、赤裸裸的恐懼。book18.org
「就一定要吸一個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的生魂。不論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誰擋她她就殺誰。官府請過道士,請過和尚,都……都拿她沒辦法。」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無聲的。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會不會來。也沒有人知道,她會選誰。」book18.org
羅若的手按在櫃檯上,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孟嫂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張折了一半的黃紙,繼續折。book18.org
「每到朔月日,家家戶戶燒香磕頭,求的無非是祈禱厲鬼不要上門——尤其是杜娘子這個月別來,或者來了也別選中我家的孩子。」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黃紙上翻折,動作又恢復了方才的熟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態只是羅若的錯覺。book18.org
「都是命,躲不過的。」book18.org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落在櫃檯上,卻濺起無聲的漣漪。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看著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被歲月和恐懼磨去了所有稜角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又悶又堵的感覺。book18.org
「老闆娘,你們沒有試著去請修道門派幫忙嗎?比如你們川州的暑山派,請他們來收了這厲鬼……」羅若話說到一半,自己先頓住了——她想起了師門回信里提過的事:暑山派當年降妖時曾無意毀塌了酆獲城的城牆,從那以後,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見他們。book18.org
果然,孟嫂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不,不……我們不找修士。酆獲城……自有酆獲城的活法,羅仙子,我也勸您一句,別管這事。」book18.org
羅若不再強勸,轉口問道:「你說的那個杜娘子,她每次來,都是在朔月夜?」book18.org
孟嫂的手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是。」book18.org
「只在朔月夜?」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明晚,若她來了,她在哪?」book18.org
孟嫂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將手中那隻折好的元寶放進竹籃,又拿起一張黃紙,開始折下一個。她的動作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逃避什麼。book18.org
羅若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book18.org
她沒有再問。book18.org
「多謝老闆娘。晚上我自己去後廚熱飯就行,您早點歇息。」book18.org
她轉過身,向樓上走去。book18.org
靴跟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敲。book18.org
身後,許久,才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嘆息。book18.org
「都是命……躲不過的……」book18.org
羅若推開房間的門,點亮桌上的油燈。book18.org
橘黃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撐開一片溫暖的區域。她將「瀲灩」解下,靠在桌邊,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撐在桌沿上,望著那盞油燈出神。book18.org
「杜娘子」。book18.org
她將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遍,覺得念著什麼苦澀的東西。book18.org
蒼衍派的典籍中的確有關於厲鬼的記載。厲鬼不同於尋常遊魂野鬼,它們生前大多遭遇了極大的冤屈或慘禍,死後怨氣不散,化作厲鬼。越是冤屈,越是慘烈,化作的厲鬼便越是兇悍。有些厲鬼甚至能修煉數百年,修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人族修士。book18.org
杜娘子能在酆獲城橫行這麼多年,官府請來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沒辦法,她的修為……book18.org
羅若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瀲灩」的劍柄。book18.org
她不怕。book18.org
她已經是通玄境了。褐山谷之戰,她雖未親臨,卻也聽說了那裡的慘烈。嘯哥哥以通玄斬合道,她雖不及嘯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常江邊那十二隻溺死鬼,她不也一個人擋下來了嗎?book18.org
她不怕。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她想起孟嫂說「杜娘子」時,眼眸中赤裸裸的恐懼,想起她說「都是命,躲不過的」時那種絕望的、認命般的平靜,想起她說「您不知道這城裡的水有多深」時那種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麼的神情。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濁氣連同胸口的鬱結一同吐了出去。book18.org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箋,鋪在桌上,提起筆,蘸了墨。book18.org
「凌師姐:book18.org
酆獲城朔月夜有厲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懼,不敢言。我已決意除之。book18.org
你何時歸?book18.org
羅若。」book18.org
她將素箋折好,從小竹籠里取自己的玉鴿,將信箋塞入玉鴿腿上的竹筒,旋緊筒蓋。她將玉鴿托到窗前,清漣真氣從掌心渡入玉鴿體內,那玉鴿便抖了抖身子,雙翅展開,輕輕一扇,從她掌心躍起,在窗前盤旋了一圈,然後振翅高飛,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羅若站在窗前,望著那隻越來越小的白色光點,直到它徹底消失在霧氣中,才收回目光。book18.org
窗外,白燈籠的光在霧氣中暈開,慘白而模糊。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勻的呼吸。book18.org
羅若關上窗戶,回到桌邊,將「瀲灩」從鞘中拔出。book18.org
水藍色的劍光在油燈的光暈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寧靜、深邃。她用一塊軟布仔細地擦拭著劍身,從劍格到劍尖,一寸一寸,動作輕柔而專注。劍身上的水紋在她指下微微發亮,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book18.org
擦完劍,她將「瀲灩」收入鞘中,放在枕邊。book18.org
然後她吹滅油燈,和衣躺在榻上,閉上眼。book18.org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book18.org
明晚,朔月夜。 book18.org
貼主:留立於2026_07_15 21:59:56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