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16-417)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02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4547book18.org
第四百一十六章 平服山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酆獲城的晨霧比夜晚薄了幾分,卻依舊灰濛濛地籠罩著整座城池,將那些黛瓦白牆、白紙燈籠、青石板路都浸在一層濕冷的、如同陳年舊夢般的光暈中。常江的水聲從城北傳來,低沉而綿長。book18.org
凌逸和羅若在歸人棧的大堂里喝了一碗粥。老闆娘孟嫂站在櫃檯後面,偶爾用那塊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抹布擦拭著櫃檯,動作遲緩而機械。book18.org
羅若收回目光,將碗中最後一口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book18.org
「老闆娘。」她開口,聲音清脆如常,「昨晚那些遊魂,平日裡也經常這樣成群結隊地出現麼?」book18.org
孟嫂擦櫃檯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聲音依舊很輕,很慢:「不常。偶爾有幾隻落單的在街上遊蕩,不打緊。像昨晚那樣聚在一起的,不多見。」book18.org
凌逸站起身,問孟嫂道:「掌柜的,聽說城東五里有座山,山上有一座舊廟,您清楚麼?。」book18.org
「那座山,叫平服山。」孟嫂說道,「山上的廟,聽說並沒有供奉什麼,而是在鎮著什麼……」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繼續擦拭櫃檯。book18.org
「那廟邪性得很。那些孩子不懂事,跑去玩,出了事……也不稀奇。」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蹙起。她想起昨晚那個孩子——虎子——目光呆滯、嘴角流涎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又悶又酸的感覺。book18.org
孟嫂放下抹布,抬起頭,看著凌逸和羅若。book18.org
「二位姑娘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但那地方……老身說句不該說的,晦氣,還是少去為妙。」book18.org
凌逸沒有接話。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謝過孟嫂的好意,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book18.org
城中的霧氣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舊灰濛濛地籠罩著整座城池。白燈籠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慘白,紙面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像是無數隻睜開的、流淚的眼睛。book18.org
二人沿著昨晚的路線向城東走去,偶爾有早起的居民推開門扉,探出頭來打量她們,目光中帶著敬畏和感激,卻沒有人上前搭話。book18.org
走出城東門,霧氣驟然濃了幾分。book18.org
城牆外是一條黃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泥濘,兩側是荒蕪的田地,田裡的莊稼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和瘋長的野草。幾隻烏鴉站在田埂上,歪著頭看著她們,黑豆般的眼睛裡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忽然振翅飛起,發出沙啞的、撕裂寂靜的鳴叫。book18.org
平服山在城東五里處,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座高約百丈的丘陵,與川州盆地那些動輒千丈的崇山峻岭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但這座山的形狀很奇特——它不似尋常山巒那般圓潤起伏,而是稜角分明,如同一座被巨斧劈過的金字塔,山脊陡峭,山壁如削,在灰濛濛的霧氣中如同一隻蹲伏的巨獸。book18.org
山腳下有一條石階路,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石階寬約三尺,以青石鋪就,石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兩側長滿了青苔,青苔上凝著細密的水珠。book18.org
「凌師姐。」羅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自知的緊張,「這地方……好重的陰氣。」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她只是踏上石階,向山上走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跟上。book18.org
二人沒有御劍飛行,而是沿著石階向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那不是尋常山間清晨的清涼,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滲出的、直透骨髓的陰寒。羅若的水脈清漣真氣自動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那陰寒隔絕在外。她呼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白霧,升騰片刻便消散在松柏的陰影中。book18.org
凌逸走在她前面,步伐依舊從容。銀繡劍袍在幽暗的林間格外醒目。book18.org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石拱門。book18.org
門楣上刻著三個字——不是酆獲城城門那種粗獷隨意的刀法,而是一種更加古拙的、如同篆刻般的字體。筆畫方正,稜角分明,每個字都像是一塊被精心雕琢的印章,深深嵌在青石之中。book18.org
「平服山。」凌逸念出那三個字,聲音清冷如常。book18.org
石拱門後,是一座院落。book18.org
院牆低矮,以青磚砌成,牆頭上長滿了枯草,草葉在晨風中瑟瑟發抖。院門敞開,門板已經腐朽了大半,只剩半扇還掛在門軸上,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吱呀吱呀的聲響。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匾額上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幾個筆畫,像是「陰」字,又像是「陽」字。book18.org
凌逸跨過門檻,走進院中。book18.org
羅若跟在身後,手已經不自覺地按上了「瀲灩」劍柄。book18.org
院中鋪著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雜草。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條青石甬道,甬道盡頭,便是那座廟。book18.org
廟不大,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單檐歇山頂,黛瓦已經殘缺不全,有幾處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椽。檐下的斗拱層層疊疊,雕工精細,雖已破敗,卻依稀能看出當年的規制。廟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鎖已經銹成了一團,看不出原來的形狀。book18.org
凌逸站在廟門前,伸出手,握住那把銹跡斑斑的鐵鎖,輕輕一擰。book18.org
鎖斷了。book18.org
鐵鏽從斷裂處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濺開一小片暗紅色的粉末。凌逸將斷鎖取下,放在門邊的石階上,然後雙手推開廟門。book18.org
門軸發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廟門後是一片漆黑,那股從廟中湧出的潮濕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氣息,讓羅若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凌逸沒有猶豫,邁過門檻,走了進去。book18.org
羅若咬了咬下唇,連忙跟上。book18.org
廟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book18.org
正對大門的是一尊神像,高約丈余,端坐在蓮花台上。神像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戴著冠冕,身著袍服,雙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他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是正在注視著每一個踏入廟門的人。book18.org
神像兩側,各立著兩尊侍從像。左邊是一文一武,文官手持簿冊,武官腰懸長劍;右邊是兩名鬼差,一個牛頭,一個馬面。牛頭手持鋼叉,馬面握著鎖鏈,面目猙獰,栩栩如生。book18.org
廟內的四面牆壁上,繪滿了壁畫。壁畫以青、紅、黑、白四色為主,線條粗獷,筆力遒勁,雖然經歷了不知多少年的風雨侵蝕,色彩已經斑駁脫落,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氣勢。book18.org
凌逸的目光從那些壁畫上掃過,眉頭越皺越緊。book18.org
三人合圍的牆壁上,依次繪著奈何橋、望鄉台與十八層地獄的景象,將死後世界的森然秩序與駭人刑罰具象呈現,令羅若不寒而慄。book18.org
凌逸看了很久,才緩緩收回目光。book18.org
「這廟裡……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她開口道,「壁畫雖然可怖,可也僅是壁畫罷了。虎子的魂魄到底是怎麼丟的,丟在了哪裡,沒有頭緒。」book18.org
羅若點了點頭,說道。book18.org
「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book18.org
凌逸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先在山上各處走走,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若沒有,便回城,向那孩子的母親問得更詳細些——虎子到底在廟裡玩了什麼,去了哪些地方,有沒有看見什麼不尋常的東西。」book18.org
二人跨出廟門。book18.org
晨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霧氣比方才淡了一些,山間的空氣依舊潮濕陰冷,卻比廟中那股腐朽的氣息清新了許多。羅若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肺中那股霉味置換出去。book18.org
忽然——book18.org
一道清脆的、如同銀鈴般的聲音,從廟後傳來。book18.org
「兩位神仙似的姐姐,來這裡做什麼呀?」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驟然皺起。她的身形微微側轉,右手按上「寒霜」劍柄,目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book18.org
羅若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按上「瀲灩」劍柄,水藍色的清漣真氣在掌心流轉。book18.org
破廟後面,松柏的陰影中,走出一個少女。book18.org
她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青綠色的褙子,腰間繫著一條淡黃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玉佩。她的頭髮梳成兩個圓圓的髮髻,用紅繩扎著,垂在耳畔,其餘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晨風中輕輕飄動。book18.org
她的皮膚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瞳孔卻比尋常人更大,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對漆黑的、會發光的珠子。book18.org
她的手中,拿著兩個木偶。book18.org
木偶約莫一尺來長,用木頭雕刻而成,穿著花花綠綠的小衣服。一個木偶是男童的模樣,梳著總角,穿著藍色的小褂,嘴角上翹,笑得天真爛漫。另一個木偶是女童的模樣,梳著雙丫髻,穿著粉色的小裙,眼睛彎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book18.org
少女一手一個,將兩個木偶舉在身前,讓它們面對面,像是在對話。她就這樣自導自演地玩著,一邊玩一邊向凌逸和羅若走來,腳步輕快如風,青綠色的褙子在晨風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襯裙。book18.org
羅若看著那個少女,嘴角彎起一抹笑,那笑容溫和而自然,像是鄰家姐姐在哄小孩。book18.org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玩?」book18.org
少女停下腳步,歪著頭看著羅若,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物事。她將手中的兩個木偶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木偶的頭頂上,聲音清脆如鈴:「這位姐姐,我先問你們的,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又笑了。book18.org
「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們——我叫阿蘅,家就住在這山里。這一片我可熟啦。」book18.org
她說著,將懷中的兩個木偶舉起來,在身前晃了晃,讓那個男童木偶對著羅若鞠了一躬,又讓那個女童木偶對著凌逸鞠了一躬。book18.org
「你們呢?你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來這裡做什麼呀?」book18.org
羅若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頷首,沒有說什麼,但按在劍柄上的手依舊沒有鬆開。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放得更加溫和。book18.org
「阿蘅,姐姐問你一件事。前幾天,有沒有幾個小孩來山上玩?其中有一個叫虎子的,你見過嗎?」book18.org
少女——阿蘅——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ook18.org
「見過!」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虎子,還有其他孩子——我們都玩得可開心啦!」book18.org
她說著,將手中的兩個木偶舉得更高,讓它們在頭頂上轉圈,像是在模仿孩子們追逐嬉戲的場景。那個男童木偶被她轉得飛快,藍色的小褂在風中翻卷;那個女童木偶被她轉得飛起,粉色的小裙像一朵盛開的蓮花。book18.org
聽到阿蘅說知道,羅若眼睛一亮,道:「阿蘅,那你知不知道,虎子他們在這裡玩了什麼?有沒有遇見什麼不尋常的事?虎子回去以後就變得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應,喂他吃飯也不嚼,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丟了魂一樣。」book18.org
阿蘅停下了轉圈的手。book18.org
「有麼?」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回憶什麼,「虎子回去的時候不是好好的麼?我們還約好下次再一起玩呢。」book18.org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無邪,如同清晨的露珠。book18.org
「說不定是他玩得太開心,開心的魂都丟在這裡了。你們讓他再來一次,說不定就好啦。」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一皺。book18.org
「是這樣麼——」book18.org
「你是說,我們若將孩子帶來,你便有法子讓他恢復?」book18.org
凌逸的聲音驟然插入,清冷如刀,將那少女未盡的話語截斷在唇齒之間。book18.org
阿蘅轉過頭,看向凌逸。book18.org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中,倒映著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倒映著她按在劍柄上的手,倒映著她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冰霜色劍芒。book18.org
「嗯!」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如鈴,「阿蘅可以幫他一起找!」book18.org
山風從松柏的枝葉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嗚咽。霧氣在山脊上翻滾,將那道青綠色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不真實的灰白之中。book18.org
阿蘅站在霧氣中,一手一個木偶,笑得天真無邪。book18.org
可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暗暗發光。book18.org
第四百一十七章 山中舊夢book18.org
日頭又西斜了幾分,平服山上的霧氣在午後稀薄了些許,卻依舊灰濛濛地纏繞在松柏的枝丫間,如同一匹洗得發白的舊綢,怎麼都抖不幹凈。book18.org
凌逸和羅若回到酆獲城時,剛過未時。城中依舊安靜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嗓子,白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紙面上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珠光。book18.org
虎子家住在歸人棧的附近,昨夜二人來時,天色昏黑,看不真切,今日白天過來,看到是一棟不大的青磚小院。院牆上爬滿了枯藤,門楣上掛著一盞白燈籠,燈籠紙面上用墨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安」字。book18.org
羅若叩響門環。book18.org
來開門的是虎子的父親,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陳,單名一個「旺」字。他看見門外站著的是昨夜那兩位女修,先是一怔,隨即眼圈就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二位仙子,可是……可是有法子救我家虎子了?」book18.org
凌逸沒有多言,只道:「帶孩子上山。」book18.org
陳旺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轉身衝進屋裡,不過片刻便將虎子抱了出來。那孩子依舊眼神空洞,嘴角流著涎水,軟塌塌地靠在父親懷中,兩隻小手無力地垂落,隨著父親急促的腳步輕輕晃蕩。虎子的娘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有哭出聲。book18.org
一行人沿著來路向城外走去。陳旺抱著孩子走得飛快,虎子的娘小跑著跟在後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凌逸走在最前,銀繡劍袍在灰濛濛的街巷中如同移動的月光。羅若走在最後,手按著「瀲灩」劍柄,目光不時掃向兩側那些緊閉的門扉和慘白的燈籠。book18.org
一路無言,直至平服山破廟。book18.org
阿蘅就坐在廟前的石階上。book18.org
她看見一行人走來,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她從石階上跳下來,青綠色的褙子在風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襯裙。她提起裙角,小跑著迎上來。book18.org
「來啦來啦!」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響亮。book18.org
陳旺看著這個從破廟裡跑出來的少女,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他不記得平服山上住著這樣一個人家,更不記得這座破廟附近有過這樣一個少女。但他沒有多想——在他看來,這兩位仙子的本事大得很,她們帶來的人,自然不會錯。book18.org
阿蘅跑到虎子面前,踮起腳尖,歪著頭看著那個目光呆滯的孩子。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戳了戳虎子的臉頰,那孩子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直愣愣地望著前方。book18.org
「虎子,虎子,你看看我呀,我是阿蘅姐姐。」她又戳了戳,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弟弟,「你之前還答應我,下次來的時候給我帶糖葫蘆的,怎麼這會兒就不認人了?」book18.org
虎子依舊沒有反應。book18.org
阿蘅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凌逸。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彎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無邪,像是春日裡第一朵綻放的花。book18.org
「神仙姐姐,把他給我吧。」book18.org
陳旺下意識地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頷首。陳旺咬了咬牙,將懷中的孩子遞了過去。book18.org
阿蘅接過虎子,動作出乎意料地熟練,像是抱過無數次孩子。她讓虎子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裡,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腦勺,口中哼起了方才那支小調。book18.org
曲調悠長,緩慢,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頭髮酸的味道。像是夏夜祖母在院子裡搖著蒲扇時的低語,像是冬日在爐火邊聽老人講古時的囈語。book18.org
虎子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很輕,很細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觸碰了一下。book18.org
阿蘅沒有停下,繼續哼著那支小調,一邊哼一邊輕輕搖晃,如同在哄一個不願入睡的孩子。她的手掌貼在虎子的後腦勺上,五指微微張開,指尖處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白色光芒在流轉。book18.org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在午後的天光中幾乎看不分明,但羅若看見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虎子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book18.org
他的瞳孔依舊渙散,但那渙散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攏,像是被風吹散的炊煙正在緩緩重新凝結。book18.org
阿蘅停下了哼唱。book18.org
她將虎子從懷裡放下來,雙手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她蹲下身,與虎子平視,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望著他那雙還在緩慢聚攏瞳孔的眼眸,嘴角彎起一抹笑。book18.org
「虎子,感覺好些了沒?」book18.org
虎子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如同卡了痰般的「咕嚕」聲。他的眼珠轉了轉,從渙散到有神,從迷茫到清明,像是有人在他靈台深處點亮了一盞燈。book18.org
「阿……阿蘅……姐姐?」book18.org
兩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讓陳旺的眼淚奪眶而出。book18.org
「虎子!」他衝上去,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粗糙的大手緊緊箍著孩子瘦小的身體,虎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掙扎,只是將臉埋在父親的肩窩裡。book18.org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從指縫間湧出來。她沒有衝上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丈夫和兒子相擁的身影,膝蓋一軟,跪了下去。book18.org
羅若連忙伸手將她扶起來。book18.org
「好了、好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眼眶也微微泛紅,「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book18.org
虎子的娘抓著羅若的手,嘴唇翕動了許久,才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謝謝」,然後就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了。book18.org
陳旺跪在地上,將虎子放在身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撞得悶響。book18.org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陳旺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給仙子磕頭!」book18.org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來,母子倆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book18.org
羅若連忙上前將他們扶起來,好言勸慰了幾句,又叮囑他們回去後給孩子多喝些溫水,這幾日先別讓他出門,好好在家養幾天。book18.org
陳旺千恩萬謝,抱著虎子,牽著妻子,一步三回頭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親肩頭,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揮了揮,嘴巴一張一合,說了句什麼。book18.org
山風將那聲音吹散了,阿蘅沒有聽見。book18.org
但她還是笑了,也朝虎子揮了揮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間的霧氣中,才緩緩放下手。book18.org
廟前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松柏的枝葉在山風中沙沙作響,霧氣從山脊上緩緩流淌下來,將破廟、石階、松柏,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石階上的青苔凝著細密的水珠,在午後的微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book18.org
阿蘅依舊站在石階邊,青綠色的褙子在霧氣中顯得有些褪色。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的右手緩緩抬起,按上腰間的「寒霜」劍柄。book18.org
劍刃從鞘中無聲滑出,冰霜色的劍光在灰濛濛的霧氣中亮起,冷冽如雪。那光芒不刺目,卻帶著一種直透骨髓的寒意,將周圍那些翻滾的霧氣都凍得微微一滯。book18.org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劍尖直指阿蘅的後心。book18.org
「鏘」的一聲,劍刃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脆。book18.org
劍尖距離那道青綠色的身影不過三尺。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她緩緩轉過身,看見那柄冰霜色的長劍正對著自己,劍身上的冰裂紋理在霧氣中緩緩流轉,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雙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劍光,倒映著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著她自己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book18.org
「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懼,像是霜打的蝴蝶,連翅膀都不敢扇動。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聲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謝謝你,救了那孩子。」book18.org
頓了頓,劍尖紋絲不動。book18.org
「但是,你不該留在這裡……」book18.org
「貪戀人間。」book18.org
四個字落下,山間的風驟然大了幾分,將霧氣吹得翻湧如潮。松柏的枝葉劇烈搖晃,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私語,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竊竊地笑。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半透明了。book18.org
那張白皙的、帶著少女紅暈的臉,那雙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綠色的、在霧氣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變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蒙了一層薄薄的冰紗,能透過她的身影看見身後那座破廟的門楣、那塊模糊的匾額、那扇虛掩的破門。book18.org
她抱著兩個木偶,手指緊緊攥著木偶的衣角,指節泛白。book18.org
「哇」的一聲,她哭了出來。book18.org
她像個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淚水從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湧出來,划過她半透明的臉頰,在半空中凝成細小的、晶瑩的冰晶,落在地上,發出極細微的、如同露珠墜落的啪嗒聲。book18.org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應該……可是阿蘅一個人……一個人在這山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陪阿蘅玩……」book18.org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book18.org
「虎子他們來的時候……阿蘅好開心……好開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讓他們多陪阿蘅一會兒……所以……所以才將虎子的魂魄……扣下來一些……在我的木偶里……」book18.org
她抱著木偶,蹲了下來,半透明的裙擺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紗。她的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兩個木偶被她緊緊抱在懷裡。book18.org
「阿蘅知道錯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別殺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飛魄散……」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最後化作無聲的、壓抑的哽咽。那雙半透明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手指縫間有幽藍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點在不斷逸散,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慢慢流失。book18.org
凌逸看著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劍尖依舊指著她的後心,紋絲未動。book18.org
羅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她按在「瀲灩」劍柄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book18.org
她是怕鬼的。book18.org
可此刻,她看著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阿蘅,看著她那半透明的身體,聽著那撕心裂肺的、毫無保留的哭聲,羅若忽然覺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book18.org
「凌師姐。」羅若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讓我問問她。」book18.org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考量,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溫和。她沒有收劍,只是微微退後了半步,將劍尖從阿蘅的後心移開。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book18.org
她看著這個半透明的、哭得渾身發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按在阿蘅的肩膀上。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book18.org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滿是淚水,瞳孔中倒映著羅若溫和的面容。她的嘴唇在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那樣望著羅若,像一隻受了驚的、無家可歸的小動物。book18.org
羅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那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甚至不是任何生靈該有的溫度。那種涼,不是從皮膚滲入的,而是從靈台深處湧上來的、讓人本能地想要縮手的涼。book18.org
羅若沒有縮手。book18.org
「阿蘅。」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麼?你告訴姐姐,你為什麼不轉世投胎?」book18.org
阿蘅怔怔地望著她,淚水還在無聲地流。book18.org
「轉世……投胎?」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里滿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不能轉世投胎……」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你不知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那你死後,就沒有鬼差來接你嗎?沒有去陰司報道嗎?沒有喝孟婆湯、過奈何橋?」book18.org
其實羅若的心裡也沒底,因為她也沒有死過啊,這些冥間地府的知識,也都是從各類書籍,傳說中得來的。book18.org
阿蘅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茫然,像是一個被問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憶什麼。book18.org
「沒有……什麼都沒有……」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阿蘅只記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再醒來的時候……阿蘅就站在這山上了……天還是那個天……山還是那個山……可是沒有人看得見阿蘅……也沒有人聽得見阿蘅說話……」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抱在懷裡的兩個木偶,手指輕輕撫過木偶臉上那兩道用墨筆畫的眉眼。book18.org
「阿蘅一個人……一個人在這山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來有一天……阿蘅發現……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吸進身體里……吸了以後……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東西了……也能讓人看見阿蘅了……」book18.org
羅若聽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說的「亮晶晶的東西」,應當是天地間的靈力。book18.org
「你是說,你自己從魂魄修煉成了野鬼?」book18.org
阿蘅茫然地看著她:「修煉?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個人……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book18.org
羅若沉默了。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問下去。book18.org
羅若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看著阿蘅,聲音放得更輕了。book18.org
「阿蘅,姐姐再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什麼……心愿?或者有什麼沒做完的事?比如,想見什麼人,想去什麼地方,或者有什麼話一直想對誰說?」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卻比方才清明了幾分。book18.org
「心愿?」她歪著頭想了很久,然後緩緩搖了搖頭,「沒有。阿蘅沒有什麼心愿。」book18.org
「那有沒有什麼怨?什麼人欺負過你?或者有沒有什麼讓你放不下的事?」book18.org
阿蘅又搖了搖頭。book18.org
「沒有。阿蘅沒有怨。阿蘅活著的時候,爹娘對阿蘅很好,村裡的人對阿蘅也很好。阿蘅死的那天,雖然下了好大的雨,但阿蘅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不是誰害的。」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木偶,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阿蘅沒有恨,沒有冤,更沒有怨只是……還沒玩夠。」book18.org
還沒玩夠。book18.org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落在寂靜的山林中,卻濺起無聲的漣漪。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那單純得近乎天真的遺憾,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酸澀澀的感覺。book18.org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十三歲就入了水脈修道,在碧波潭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book18.org
她有時會坐在潭邊,看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半個時辰。那時候她也會想,修道的盡頭是什麼?長生?還是像師父那樣,一輩子守在這碧波潭邊,看著一代又一代弟子從入門到出師,從青澀到成熟,然後自己慢慢老去?book18.org
她不知道答案。book18.org
但眼前的阿蘅,似乎也不知道答案。book18.org
不同的是,她還有時間去尋找,而阿蘅的時間,已經停在十七歲那場大雨里了。book18.org
羅若站起身,看向凌逸。book18.org
「凌師姐,我們幫幫他吧。」book18.org
凌逸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阿蘅,目光在那張半透明的、淚痕縱橫的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溫和的溫度。book18.org
「阿蘅。」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期盼。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你在這山上多少年了?」book18.org
阿蘅想了想,搖了搖頭:「阿蘅……不知道。很久很久了。這山上的樹,比阿蘅剛醒來的時候高了很多。還有那座廟,」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破敗的廟宇,「阿蘅死的時候,山上還沒有這座廟。是後來……後來才建的。」book18.org
羅若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座廟的規制、斗拱的形制、牆壁上壁畫的風格,都不是近年之物。至少數十年,甚至更久。book18.org
阿蘅在這山上,已經遊蕩了數十年。book18.org
數十年,一個人,沒有同伴,沒有親人,沒有任何一個能看見她、聽見她、陪她說一句話的人。直到她自己修煉出一點道行,能讓活人看見她的模樣,聽見她的聲音。book18.org
羅若不敢想那是怎樣的孤獨。book18.org
「阿蘅。」凌逸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之前沒有的、鄭重的意味,「你扣下虎子的魂魄,將他困在你的木偶里,是為了讓他陪你玩?」book18.org
阿蘅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她低下頭,不敢看凌逸,只是死死抱著懷中的兩個木偶,手指攥得指節泛白。book18.org
「阿蘅……阿蘅……」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被當場拆穿的孩子,「阿蘅只是想……虎子答應過阿蘅……下次來的時候……給阿蘅帶糖葫蘆……阿蘅怕他不來……就……就把他的魂……收了一些……」book18.org
她說著,又哭了出來,淚水無聲地滑過她半透明的臉頰,滴在懷中的木偶上。那個男童模樣的木偶,嘴角依舊上翹,笑得天真爛漫,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哭泣。book18.org
「阿蘅知道錯了……阿蘅真的知道錯了……阿蘅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求求神仙姐姐……別殺阿蘅……阿蘅不想魂飛魄散……阿蘅還想……還想……」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抱著木偶,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地哭泣。book18.org
羅若看著凌逸,嘴唇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凌逸沒有看她。book18.org
她只是將「寒霜」劍緩緩收入鞘中。「鏘」的一聲,劍刃歸位,餘音在山林中緩緩消散。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兩個字,清冷如常。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不敢動。book18.org
「今日暫且放過你。」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忽然點燃的兩盞燈。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眼淚流得更凶了。book18.org
凌逸看著她,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鄭重。book18.org
「但你記住,今後不得再扣留活人魂魄。否則——」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但阿蘅已經拚命地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一邊點頭一邊用袖子擦眼淚,擦得滿臉都是淚痕和水漬。book18.org
「阿蘅記住了!阿蘅再也不敢了!阿蘅以後再也不扣別人的魂了!」book18.org
凌逸轉過身,面向羅若。book18.org
「羅師妹,你想怎麼幫她?」book18.org
羅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還在輕輕抽泣的阿蘅,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凌逸,心中已有了計較。她蹲下身,與阿蘅平視,聲音放得很輕。book18.org
「阿蘅,姐姐問你,你想不想……投胎轉世?」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睫毛上掛著細碎的冰晶,在午後的微光中微微閃爍。book18.org
「投胎……轉世?」她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里滿是茫然,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不敢說出口的期盼。book18.org
羅若輕輕點頭。book18.org
「你方才說,你沒有心愿,沒有怨恨,只是還沒玩夠。」她的聲音溫和如春水,一字一句,不急不慢,「說不定這就是你的執念,那姐姐陪你玩,陪你玩個夠,好不好?」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ook18.org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點頭,點得那兩個圓圓的髮髻都在輕輕晃動。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羅若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下去。book18.org
「然後,執念了結,你就能去轉世投胎了,對不對?」book18.org
阿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又酸又暖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為她點亮了一盞燈的感覺。book18.org
「好。」她用力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阿蘅去投胎。阿蘅答應神仙姐姐,玩夠了就去投胎。」book18.org
羅若笑了,那笑容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像是陰雨中忽然裂開的一道雲隙,漏下了一縷溫暖的陽光。book18.org
凌逸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蹙起。book18.org
她的右手還按在「寒霜」劍柄上,指節微白。她不是不同情阿蘅,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孤零零地在山上遊蕩了數十年,無依無靠,無牽無掛,只是……book18.org
可她們此行的目的,不是來陪孤魂野鬼玩耍的。book18.org
「羅師妹。」凌逸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的意味,「我們此行,是來尋找聚魂陣的。耽擱太久,對龍師弟的魂魄不利。」book18.org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重,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節外生枝,實屬不智。book18.org
羅若的笑容微微一凝。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嘯哥哥的魂魄還困在獄龍斬中,那一絲涅槃神力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每多耽擱一日,希望便渺茫一分。她比任何人都急,可她看著阿蘅那雙亮晶晶的、滿是期盼的眼睛,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book18.org
阿蘅也聽見了凌逸的話。book18.org
她歪著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從凌逸臉上移到羅若臉上,又從羅若臉上移回凌逸臉上。book18.org
「聚魂陣?」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又帶著一絲思索,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神仙姐姐,你們在找聚魂陣?」book18.org
凌逸的眉頭微微一動。book18.org
「你聽說過?」book18.org
阿蘅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兩個木偶,像是在想什麼心事。book18.org
「阿蘅不知道什麼『聚魂陣』……」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阿蘅在這山上,在這城裡,遊蕩了好多年。城裡城外,每一寸地方,阿蘅都去過。哪裡有什麼,哪裡沒有什麼,阿蘅就算不能全部記得,但若有不尋常的東西,阿蘅一定能看出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凌逸,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沒有方才的恐懼和委屈,只有一種認真的、近乎鄭重的篤定。book18.org
「神仙姐姐,你們找的東西,若真的在這酆獲城附近,阿蘅可以幫你們找。」book18.org
凌逸沉默著,沒有說話。book18.org
阿蘅從地上站起來,她將兩個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懷中,下巴擱在男童木偶的頭頂上,望著凌逸。book18.org
「神仙姐姐,不如咱們一起找吧。」book18.org
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一種與方才判若兩人的、小小的狡黠。book18.org
「你們陪阿蘅玩了卻心愿,阿蘅幫你們找那個什麼陣。反正阿蘅聽姐姐們的意思,你們不是也要走遍這酆獲城周邊麼?」book18.org
她說完,嘴角彎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無邪,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直氣壯的認真。book18.org
凌逸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她在權衡。book18.org
阿蘅說得沒錯。她們對酆獲城一無所知。若要一寸一寸地搜,不知要搜到何時。而阿蘅在此地遊蕩了數十年,對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也算是一個本地嚮導。book18.org
有她帶路,事半功倍。book18.org
至於陪她了卻心愿……book18.org
「你有何心愿?」凌逸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方才多了一絲鬆動。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ook18.org
「阿蘅想去城裡玩!」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她說著,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木偶,聲音輕了幾分。book18.org
「阿蘅活著的時候,住在山裡,很少去城裡,死了之後,也沒有人陪著阿蘅,只有這兩個木偶陪著阿蘅……」book18.org
羅若聽著,眼眶微微泛紅。book18.org
凌逸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阿蘅怔了一下,隨即猛地跳了起來。青綠色的褙子在風中翻卷,淡黃色的絲絛在腰間輕輕飄動,兩個木偶被她高高拋起,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又穩穩落回她懷裡。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嘴巴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得發光的牙齒。book18.org
「謝謝神仙姐姐!謝謝神仙姐姐!」她抱著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又朝羅若鞠了一躬,鞠得像是在搗蒜,整個人歡喜得像是要飛起來。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笑。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蘅頭頂那兩個圓圓的髮髻,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但她的心卻是暖的。book18.org
「別叫神仙姐姐了,怪彆扭的。」羅若笑道,「我叫羅若,這是凌逸師姐。你就叫我們羅姐姐、凌姐姐吧。」book18.org
阿蘅用力點頭,乖巧得像只被喂了小魚乾的貓:「羅姐姐!凌姐姐!」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別過臉去,看向山間那片灰濛濛的霧氣。book18.org
晨風從松柏的枝葉間穿過,將霧氣吹得翻湧如潮。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勻的呼吸。book18.org
平服山依舊沉默地蹲伏在霧氣中,像一隻沉睡的巨獸。山下的酆獲城依舊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如同陳年舊夢般的光暈中,白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book18.org
阿蘅站在石階上,一手抱著木偶,一手拉著羅若的衣袖,嘰嘰喳喳地說著她想去的地方。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在寂靜的山林中迴蕩,像是一隻終於從籠中放出的鳥兒,歡快地鳴叫著。book18.org
羅若聽著,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唇邊。她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對阿蘅說:「對了,阿蘅,今日我在街上,聽說明日城中好像有集會。我帶你去玩,好不好?」book18.org
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添了幾分擔憂:「就是不知道陽世之人多的地方陽氣重,對你有沒有影響。」book18.org
阿蘅眨了眨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歪著腦袋想了想,隨即彎起嘴角笑起來,笑容天真爛漫,像一朵開在晨霧裡的野花。book18.org
「阿蘅不怕。」她脆生生地說,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阿蘅都死了很多年啦,有點小道行的,再加上這酆獲城滿城的陰氣那麼重,不礙事的。」book18.org
她說完,將懷裡的木偶往上抱了抱。book18.org
「那今天晚上,阿蘅就老老實實待在山上,明天和兩位姐姐一起去城裡!」book18.org
阿蘅站在石階上,一手抱著木偶,一手拉著羅若的衣袖,嘰嘰喳喳地說著她想去的地方。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在寂靜的山林中迴蕩,像是一隻終於從籠中放出的鳥兒,歡快地鳴叫著。book18.org
羅若聽了一會兒,笑著打斷她:「好啦好啦,知道你哪裡都想去了。不過天快黑了,我們得先回城。」book18.org
凌逸轉過身,看了羅若一眼,微微頷首。book18.org
「走吧,下山。」book18.org
羅若向凌逸點頭,又看了阿蘅一眼。那半透明的少女站在石階上,笑著朝羅若揮了揮手,聲音清脆:「羅姐姐,凌姐姐,明天見!」book18.org
羅若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跟在凌逸身後,沿著石階向山下走去。book18.org
霧氣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將那座破廟、那片松柏、那道青綠色的身影,都籠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阿蘅的哼唱聲從霧中傳來,悠長而縹緲,像是山間的溪水,又像是風穿過竹林的聲音,漸漸遠去,漸漸消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