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動地哀歌book18.org
剛剛平靜不久的長秋宮內,變故突生。一個巨熊般的身影嚎叫著闖過宮禁, 它軀體壯碩,頭頸間生著粗硬的鬃毛,如同直立的猛獸,但在胸背處用寬闊的皮 帶繫著兩塊銅鏡護心,手中拎著一柄巨斧,卻是一名獸蠻武士。book18.org
它渾身是水,邁著大步往正中的披香殿狂奔,一名內侍躲閃不及,被他攔腰 一斧,砍成兩段。book18.org
眼看那名獸蠻人就要闖進披香殿,單超從殿中搶出。宮內禁止攜帶兵刃,他 只能抄起一根青銅燈杆,與獸蠻武士的巨斧硬拼。book18.org
程宗揚還沒有盡興,就被人打斷,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眼看單超形勢危急, 立即拎刀往那名獸蠻武士殺去。book18.org
交手只一合,單超手中的青銅燈杆就被劈斷。巨力湧來,牽動胸口傷勢,他 不禁狂噴一口鮮血,撞在石欄杆上。book18.org
程宗揚飛身上前,截住獸蠻武士的巨斧。兩人打了一個照面,程宗揚不由心 頭突的一跳。book18.org
那名獸蠻武士半邊臉仿佛被烈火燒過,皮肉焦枯翻卷,一側的獠牙和猙獰的 牙床裸露在外,僅存的一隻眼睛一片血紅,根本分不清瞳孔的輪廓。book18.org
程宗揚倒抽了一口涼氣,背後的汗毛幾乎豎了起來。這會兒已經是白天,可 光天化日之下,斗然鑽出來一個半獸半魔的怪物,即使是大白天,也足以讓人驚 出一身冷汗。book18.org
獸蠻武士張大變形的嘴巴,發出一陣瘋狂的嘶吼聲,似乎在說著什麼,但發 音含混不清,只能勉強聽到他在反覆叫著什麼「容賣」……。book18.org
巨斧帶著一股狂飆掄下,聲勢駭人。程宗揚側身避開,雙刀齊出,刺進那名 獸蠻武士的手臂。獸蠻武士臂上隆起的肌肉猶如磐石,程宗揚長刀刺下,竟然沒 能穿透,反而被他反手一拳,將長刀打得如同曲尺一樣彎折過來。book18.org
這是一名徹底狂暴化的獸蠻武士,力量比平常大了兩倍有餘。程宗揚長刀脫 手,往後退了兩步,接著再次撲上。book18.org
誰知那名獸蠻武士像覺察到什麼一樣,猛然轉頭,往偏殿撲去。book18.org
側殿厚重的大門像紙片一樣被巨斧劈開,接著他擲出巨斧,殿中一扇紫檀屏 風轟然破碎。受傷的阮香凝躺在榻上,驚恐地睜大眼睛。定陶王小手拉著她的衣 袖,害怕地看著那個撲進來的怪物。book18.org
獸蠻武士愈發瘋狂,他張開滴血的獠牙,直撲御榻。阮香凝傷勢沉重,只能 絕望地閉上眼睛,本來偎依在她懷中的定陶王卻從榻上爬了下來,張開小小的手 臂,擋在阮香凝面前。book18.org
眼看定陶王就要被獸蠻武士一口吞下,一支黑色的長羽箭矢般飛出,正中獸 蠻武士的眼眶,射爆了他僅存的一隻眼球。book18.org
獸蠻武士臉上濺出一團鮮血,他咆哮著拔出那根長羽,口鼻中飛出血沫。 程宗揚從後追上,左手單刀遞出,雙手握住刀柄,狠狠穿透了他的膝彎。獸 蠻武士雙目失明,手膝重創,仍然不停嘶吼,拚命掙扎。book18.org
一柄青龍刀從後斬來,劈斷了他的脖頸。那顆野獸般的頭顱翻滾著,一直滾 到一個少女腳邊。book18.org
程宗揚還以為那支黑羽是呂雉所發,正詫異她竟然恢復了修為,看到紫丫頭 才鬆了口氣。book18.org
小紫一手抱著雪雪,一手拿著一支黑羽,像扇子一樣搖著,一邊看著腳下的 頭顱。book18.org
單超傷上加傷,被人送去救治,其餘眾人都圍攏過來,臉上都不由露出一絲 驚訝。book18.org
那名獸蠻武士和他們以前接觸的都不一樣,不僅獸化得更加嚴重,體型也膨 脹許多。被雲丹琉一刀斷首,失去精氣的殘屍正慢慢縮小。book18.org
程宗揚一手揉著額角,這名獸蠻武士死氣極其暴烈,讓他都有些不舒服。 那些獸蠻武士去了北宮,便消失不見,誰知竟然又在南宮出現。如今宮中戰 亂平息,軍士都放在宮外,宮內的防護能力大幅降低。如果這名獸蠻武士不是出 現在披香殿,勢必會造成慘烈後果。book18.org
雲丹琉道:「他是從哪裡來的?」。book18.org
小紫目光往外看去,眾人回頭一瞧,依稀能看到一連串的水痕,一直通往披 香殿後。book18.org
雲丹琉皺起眉頭,「溝渠嗎?」。book18.org
小紫道:「井水的氣味」。book18.org
「井裡?」。程宗揚難以置信地說道:「那些獸蠻武士在秘境?」。book18.org
「雉奴,」小紫道:「你來說」。book18.org
呂雉眼上仍然籠罩著黑色霧氣,她雖然還穿著華麗的宮裝,戴著鳳冠,一如 當初母儀天下的堂皇,神情間卻沒有了在霍子孟面前時的從容自若,流露出幾分 拘謹和無法掩飾的緊張。book18.org
她彎長的睫毛抖動著,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原來如此……我那個好侄兒, 居然連我這個姑母也騙了」。book18.org
小紫道:「你可不要以為人死了,就可以隨便扔黑鍋哦」。book18.org
呂雉慘然道:「我便是再喪心瘋狂,也不會引獸蠻人入宮。巨君一向野心勃 勃,我卻從未想過他野心這麼大」。book18.org
程宗揚道:「他為什麼要引獸蠻人入宮?還有,這傢伙剛才說的容賣是 什麼?」。book18.org
「是龍脈」。呂雉道:「巨君曾經私下議論,說天子無後,當是劉氏氣數已 盡。他結交了一幫風角術士,還幾次旁敲側擊,打聽秘境之事,我當時以為他只 是好奇。如今看來,他是有意掘斷漢國的龍脈……」……book18.org
雲丹琉道:「掘斷漢國的龍脈?滅掉漢國嗎?」。book18.org
程宗揚冷笑道:「他是想取而代之。謀國篡位,果然好大的心思」。呂巨君 的心思他能猜出一二,無非是另一個王莽。book18.org
漢國天子是六朝名義上的共主,尤其在漢國,劉氏帝位早已深入人心。偷掘 漢國龍脈這種事,呂巨君肯定不能自己一個人動手,甚至連六朝人都未必能信得 過。他能找到最好的合作者,唯有在六朝之外。book18.org
永安宮湖水出現異常,獸蠻人幾乎第一時間趕往北宮,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獸蠻人在左武軍征剿下,幾至滅族,與漢國有著血海深仇,呂巨君只要略微透露 些內幕,雙方便一拍即合。也許雙方以前有協議,獸蠻人作為呂巨君的援兵,支 持呂巨君謀奪權力。但古格爾和呂巨君先後身死,原有的協議已經蕩然無存。按 道理來說,帶路的人都沒有了,那些獸蠻人應該儘快離開洛都,躲入山林,可那 些獸蠻人退出漢國內鬥,仍不肯離開,除非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別處。 程宗揚暗自慶幸,虧得呂巨君在平朔殿燒得屍骨無存,若是他還活著,漢國 真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瘋狂如劉建,跋扈如呂冀,橫暴如董卓,都不至於引 狼入室,呂巨君行事卻是毫無顧忌,為了達成目的,可以沒有任何底線。 雲丹琉道:「我去把井口封住」。book18.org
「不能封」。程宗揚道:「殿下還在裡面」。book18.org
他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然後問道:「那個人是誰?」。book18.org
呂雉有些茫然地抬起臉。book18.org
「呂巨君已經死了,他的左膀右臂,廖扶、許楊等人也死了。這些獸蠻人在 宮裡的內應是誰?你不會告訴我,他們是自己在宮裡瞎摸的吧?」。book18.org
「我不知道」。呂雉露出一絲極力克制的怒意,「若不是他們各懷心思,我 們呂氏又何至於落到今日的田地?」。book18.org
程宗揚扭過頭,「那就是你們乾的了?」。book18.org
齊羽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對他這種絲毫不負責任,亂扣黑鍋的行徑,連辯 解的話都懶得說。book18.org
「不是你,就是你們仙姬乾的」。程宗揚對齊羽仙道:「讓她來見我,最多 一炷香時間,過時不候」。book18.org
齊羽仙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不情願地取出一隻白玉雕成的鈴鐺。book18.org
雖然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但程宗揚還是抱有一絲僥倖,直到此時他才終於 死心。確信劍玉姬真有足夠的手段對付定陶王,而不是空洞的威脅。齊羽仙搖動 玉鈴,不到一盞茶工夫,那賤人就出現在長秋宮內,而宮外的守衛沒有傳來任何 警報。book18.org
程宗揚在宮中選了一處偏殿,兩人隔著几案,正襟危坐。book18.org
劍玉姬白衣勝雪,宛如從天而降的仙子般,周身散發著高貴而聖潔的光芒, 眩目得讓人不敢直視。book18.org
對面的程宗揚看上去就狼狽多了,他的替換衣物還沒送來,宮裡各色女裝應 有盡有,除此之外,就是內侍穿的太監服。至於男裝,數量倒也不少,足夠一個 人穿好幾輩子的,可惜全是劉驁一個人的,就算他不忌諱死人,也不敢亂穿天子 的服飾。因此仍穿著當日入宮時的衣物,雖然清理過,但連日血戰,衣上的斑斑 血跡卻是擦洗不凈,頭髮、鬍鬚也亂糟糟的。book18.org
「把光滅了」。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看著晃眼」。book18.org
劍玉姬淺淺一笑,身上散發的聖光漸漸收斂,顯露出眉眼的細節,容貌更加 清晰,反而別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美態。book18.org
劍玉姬似乎沒有看到他的狼狽,從容道:「魔尊之事,不知公子考慮得如何 了?」。book18.org
程宗揚反問道:「紫丫頭列入門牆的事呢?」。book18.org
「魔尊回歸,第一個便請紫姑娘參拜」。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就那麼肯定我能找到魔尊?」。book18.org
「不瞞公子。武穆王別出機杼,世間能猜出他的心思的,公子之外,不作第 二人想」。劍玉姬淡淡道:「否則,妾身豈會將玉牌拱手相讓?」。book18.org
看來鳥人留下的遺物,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那邊朱老頭和紫丫頭又步步緊 逼,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把這個燙手的山芋給扔出來。book18.org
「魔尊對你們就那麼重要?」。book18.org
「重要」。劍玉姬神情間透出一絲決然,「超過一切的重要」。book18.org
看到程宗揚眼珠轉動,劍玉姬道:「還請公子不要動什麼心思——魔尊若有 差池,倒霉的可不只是我們巫宗」。book18.org
看到劍玉姬對魔尊難得一見的上心,程宗揚真有心拿魔尊做文章,但此言一 出,便熄了這份心思。魔尊對劍玉姬來說是超過一切的重要,對朱老頭和小紫也 同樣如此。用一堆手雷把魔尊炸成渣的念頭,還是不要有了。book18.org
「你們安排人手吧。半個時辰之後,我帶你們去」。book18.org
「何必急在一時?」。book18.org
程宗揚奇道:「著急的不是你們嗎?剛才你不還在說,魔尊是超過一切的重 要?」。book18.org
「正因為魔尊太過要緊,才不能有絲毫疏漏」。劍玉姬柔聲道:「不知公子 多久未曾合眼了?」。book18.org
有多久了?程宗揚自己心裡都有些恍惚。他原本準備休息一番再去秘境,只 不過想到趙氏姊妹與那些對漢室恨之入骨的獸蠻人同在一處,他心裡就禁不住發 毛——還不如讓劍玉姬那幫貨待在裡面,好歹是文明人不是?。book18.org
至於劍玉姬言語間流露的關切,千萬不要自作多情,她關心的對象並不是自 己,而是魔尊,她只是希望自己這個工具能保養好,避免因為疲憊而對魔尊造成 損害。book18.org
「公子身負眾望,還請善自珍重。至於敝宗,已經等了十餘年,也不在乎一 兩日」。劍玉姬起身道:「明日此時,妾身來請公子」。book18.org
劍玉姬說著,取出一隻繫著五彩綬帶的革囊,輕輕放在案上,推到程宗揚面 前。接著站起身來,往外走了兩步,到第三步時,那個優雅的身影像幻影一樣微 微一盪,消失不見,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絲微不可見的漣漪。book18.org
革囊系帶已經鬆開,裡面是一方皇后印璽。book18.org
阮香凝又一次昏迷過去,她所受的箭傷極重,宮裡的太醫看過,說至少要休 養三個月,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骼。book18.org
劉欣那小娃娃居然沒哭,大出程宗揚的意料。方才那名獸蠻武士猙獰可怖的 模樣,足以讓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做噩夢,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卻顯得頗 為鎮定,讓程宗揚不由刮目相看。他本來猶豫著要不要把隨定陶王入京的宮人送 來照料,看到劉欣對阮香凝依戀的樣子,乾脆放棄。book18.org
回到偏殿,小賤狗腦袋上插著一根黑色的羽毛,像顆魚雷一樣在殿中橫衝直 撞,被程宗揚上前一腳踢飛。book18.org
殿內擺著一張寬大的御榻,長寬都有丈許。小紫慵懶地斜依在錦墊上,肘下 枕著一隻鐵箱,另一隻手貼在呂雉眉心,見程宗揚進來,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呂雉跪坐在榻旁,她眉心處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紫色氣息,手指緊緊捏著 衣角,玉容露出痛楚的神情。book18.org
雲丹琉躺在榻上,她屬於聞戰則喜的戰爭狂人,搏殺時龍精虎猛,剛一打完 整個人就鬆懈下來,這會兒抱著一隻軟枕,睡得正熟。book18.org
小紫鬆開手指,順勢一拂,封了呂雉耳側數處穴道。book18.org
「做什麼呢?」。book18.org
「從仇傻瓜那裡敲了一篇搜神訣。人家拿來玩玩」。book18.org
「搜神?能搜她的神魂?知道她腦子裡想什麼?」。程宗揚道:「你還用學這 個?不管誰落到你手裡,不都是讓圓就圓,讓扁就扁嗎?」。book18.org
「沒有那麼神啦,都是些支離破碎的東西」。小紫道:「你們談完了?」。 「她們想要魔尊」。book18.org
「那就給她們好了」。book18.org
程宗揚奇道:「你難道不想把魔尊奪過來嗎?」。book18.org
「一塊破石頭,我才不要」。小紫一邊說,一邊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怎麼了?」。程宗揚在臉上摸了摸。book18.org
小紫翹起唇角,笑吟吟道:「我幫你刮鬍子好不好?」。book18.org
程宗揚摸了摸下巴,「小心一點啊。要是刮破,我可要揍你屁股」。book18.org
小紫笑道:「放心好了」。book18.org
小紫扶著他在榻上躺好,然後抽出一條絲巾,墊在他頜下。book18.org
身體在榻上躺平,完全放鬆下來,程宗揚不由舒服地呼了口氣,只覺渾身的 關節都傳來一絲困意。book18.org
似乎感受到身旁傳來的熱量,雲丹琉鬆開軟枕,抱住他一條手臂,一條雪白 的大長腿也伸過來,搭在他身上,整個人往他懷裡鑽了鑽。隨著她的呼吸,豐挺 的雙乳像波浪一般一起一伏,帶著一絲纏綿的韻律。book18.org
程宗揚早已疲憊不堪,這會兒看到雲丹琉在旁邊睡得香甜,不禁倦意襲來, 重重打了一個呵欠。book18.org
小紫道:「別動」。book18.org
程宗揚握住住小紫一隻手,閉上眼睛。book18.org
小紫取出一柄小小的銀刀,溫涼如玉的纖指按在他下巴上,輕柔地移動著。 銀刀還沒落下,程宗揚就發出鼾聲,沉沉睡去。book18.org
那些星河在自己腹中旋轉著,隨著身體的膨脹,彼此間引力越來越弱,斥力 越來越強,星光也變得越來越稀薄,直到膨脹至極限,再也無法維繫。那些被吞 噬的星河瞬間分崩離析,星星點點的光芒飛速遠離,最後逐一消失在黑暗而冰冷 的宇宙中。book18.org
程宗揚猛然驚醒過來,一手按住腹部。丹田內的氣輪運轉還算平穩,但似乎 比平常慢了一點點。自己吸收的死氣早已超出了目前的境界,突破卻遙遙無期。 他有些擔心,過量的真氣不會引起丹田的崩潰吧?畢竟通常突破境界最大困難在 於真元積累不夠,像自己這樣積累過多的,可以說絕無僅有,連個可以參考的對 象都沒有。book18.org
身邊的被衾已經空了,雲丹琉和小紫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枕頭上留著一根長 長的髮絲。程宗揚側身撿起髮絲,聞著枕上殘留的體香,一時間只覺渾身發懶, 只想就這麼倒頭睡去,睡他個天荒地老。book18.org
可惜事與願違,他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外面便傳來一陣哭嚎聲。book18.org
程宗揚跳了起來,「怎麼了?」。book18.org
罌粟女守在外面,「是天子移靈,吵醒了主子」。book18.org
「移靈?」。剛醒來的程宗揚有些發怔,「要出殯嗎?」。book18.org
「過幾日才好出殯」。罌粟女一邊說,一邊捲起帘子,「外面的人商量,先 把天子靈柩移往帝陵,好給新天子騰出地方來辦登基大典,然後再擇日下葬」。 移靈可是大事。程宗揚一邊披上衣物,一邊責怪道:「怎麼不叫醒我?」。 「紫媽媽吩咐的,讓主子多睡一會兒」。book18.org
程宗揚打眼一看,外面已經是薄暮時分,「我睡了一天?」。book18.org
「不到四個時辰」。book18.org
程宗揚理了理衣冠,走出長秋宮。只見御道兩旁跪滿了倖存的宮人、內侍, 正遍身縞素,伏地嚎啕大哭。這倒不是裝的,實在是連日來擔驚受怕,幾乎每個 人都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有的還不止轉了一圈——給嚇的。book18.org
劫後餘生,眾人驚悸未消,哭得分外真切。只是有多少是為自己,有多少是 為天子,那就兩說了。book18.org
小紫等人都在宮門處,卻沒有看到定陶王劉欣。book18.org
哭聲驀然一響,每個人都放大悲聲,一時間哀聲動地。接著便看到一群披著 麻衣的送葬者往宮門處行來。天子的棺槨不用車馬,全靠人力扛抬。只見烏壓壓 一片人頭簇擁在櫬棺周圍,為天子扶靈。book18.org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眾諸侯。清河王劉蒜程宗揚已經久聞其名,此時一見,果 然頗具儒雅之氣,舉手投足都有著仁人君子的風範,使人如沐春風,不由自主就 心生好感。book18.org
再往後,是群臣之首的霍子孟。他滿面戚容,雙目紅腫,步履蹣跚,至少看 上去像是悲戚到了極點。book18.org
程宗揚心下暗贊,這種老戲骨,演技精湛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果然是自己 比不了的。book18.org
董卓那一箭絲毫沒有留手,金蜜鏑身負重傷,戰後便陷入昏迷。否則以他的 稟性,此時就算走不動路,也會讓人把他抬來。book18.org
跟在靈柩後面的是劉驁的一眾妃嬪,一群女子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 有資格扶靈的並不多,再往後,才是送葬的大頭: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送葬 的人群中居然還有秦檜,他官職雖然微末,卻是極少數一開始就堅定站在長秋宮 一方的「純」臣,忠貞不二,往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這種露臉的場面,當然 有他一席之地。book18.org
再後面,是兩張空輦。按照宮中的說法,太后與皇后先後抱病,無法親臨送 葬,繼嗣的定陶王年紀太小,又受到「驚嚇」,只在宮門處拜送。book18.org
等靈柩離宮門還有半里,唐衡和徐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著定陶王劉欣 出來,後面的阮香凝則被齊羽仙扶著。book18.org
劉欣換了一身小小的喪服,一手拿著哭喪棒,按照唐衡和徐璜的指點,在香 案後叩拜行禮。只是他另一隻手,始終扯著阮香凝的衣角。book18.org
程宗揚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兩天之前,阮香凝對劉欣來說還是個素未謀面 的陌生人,可此時說阮香凝是定陶王的乳母,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懷疑。真不知道 是阮香凝富於親和力,還是她的瞑寂術對小孩子特別有效,抑或是這小娃娃失去 朝夕相伴的盛姬之後,把所有的依賴都放在了阮香凝身上。book18.org
但最讓程宗揚難以理解的,還是移靈的時機——哪裡有夜間移靈的?劉驁再 怎麼說也是天子,關乎朝廷的臉面,死得再不光彩,也必須風光大葬。 王蕙慢條斯理地解釋道:「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霍大將軍的意思。洛都屢 生變故,索性把諸侯、重臣全聚在一處。至少在定陶王正式登基之前,不讓他們 留在洛都,一來免得再出亂子,二來也免得他們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程宗揚心下瞭然,這些諸侯各有衛隊,加起來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洛都血 戰多日,兵力空虛,只剩下一支完整的胡騎軍,未必能鎮得住場子。不如把他們 送到城外,把可能的威脅降到最低。連夜移靈的倉皇之舉,透著眾人的心虛,但 心虛就心虛吧,洛都實在經不起再亂了。至於劉驁的身後事是不是丟臉——死人 的臉面又能值幾個錢?。book18.org
夜色漸臨,天子的靈柩在眾臣簇擁下漸行漸遠,動地的哀聲也隨之遠去,身 後的宮禁仿佛被人遺忘,一下子人去樓空,變得冷清之極。book18.org
徐璜等人撤去香案,送定陶王回去休息,又派人清理宮室,準備登基大典的 事宜,忙得腳不沾地。人群一散開,程宗揚赫然發現,連那些期門都被打發到他 處,整個長秋宮竟然只剩下自己一幫人馬,敖潤、馮源、鄭賓、劉詔……一個外 人都沒有。book18.org
「高智商呢?」。book18.org
小紫笑道:「找他的小胡姬去了」。book18.org
「這個小兔崽子……」……book18.org
程宗揚往四周看了一圈,「雲丫頭呢?」。book18.org
「雲姐姐也有一家人要照料呢」。book18.org
雲蒼峰此前趕往舞都,籌措資金,準備借著算緡令造成的波動大展拳腳,誰 也沒想到天子會突然駕崩,洛都之亂瞬間爆發。book18.org
雲家還有大批掌柜留在城郊的別院中,也不知道是否被戰亂波及。雲丹琉作 為雲家在洛都唯一的主事者,眼下戰亂平定,當然要趕回去照應。book18.org
「別的人呢?」。book18.org
「班超在西邸主持軍務。盧五爺和王孟在北邙,還沒有回來。秦會之給天子 送葬,吳長伯在永安宮,守著湖水。程鄭在安排糧秣,還要和趙墨軒一起,跟城 里的商賈打交道……」。小紫掰著指頭一一數過,最後道:「大家都在忙著呢」。book18.org
程宗揚摸著光溜溜的下巴道:「這麼說,就剩我一個閒人了?」。book18.org
小紫笑道:「錯啦,只有我一個閒人。程頭兒還要去審案呢」。book18.org
「審案?」。程宗揚一頭霧水,「審什麼案?」。book18.org
「造反的大案啊」。小紫嬌聲道:「罌奴,請老爺升堂了」。book18.org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