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book18.org
佛法顯聖book18.org
段文楚一臉呆滯地看著面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中行說，只覺心力交瘁，吃救心丸都救不回來那種。 book18.org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自己堂堂鴻臚寺少卿，在家裡睡得好端端的，卻被人從熱乎乎的被窩裡叫起，臉都沒顧上洗，巴巴地趕過來聽一個閹奴教訓。這年真真是沒法兒過了…… book18.org
終於等到中行說口乾舌燥，拿起茶盞的空隙，段文楚弱弱地說道：「那位姑娘是擅闖……」 book18.org
「呯」的一聲，中行說丟下茶盞，震得段文楚一陣心驚肉跳。 book18.org
接著中行說就劈頭蓋臉地懟過來，他尖著嗓子道：「擅闖？大雁塔本來就是任由遊人登高望遠的觀賞區，既非皇室禁地，又非佛門專有，哪裡來的擅闖？再說了，我家夫人即便是誤入，大慈恩那幫賊禿一不報官，二不知會家屬，反而將兩個弱女子囚禁塔上——足足十日之久！期間威逼禁足，連塔門都出不得一步！我倒要問問，那幫賊禿究竟懷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還是說長安城的高僧擅自在廟中囚禁女子已經蔚然成風了嗎？連官府都視為尋常了嗎？」 book18.org
中行說一連串的質問氣壯山河，擲地有聲。段文楚抹了把臉上的口水，不禁心懷戚戚。 book18.org
罵得真好啊，真應該把那幫大師們都綁過來，蹲這裡聽聽！人家擅闖，你們就敢把人關起來？置我大唐官府於何地？置我大唐的臉面於何地？置我這個倒了八輩子霉的鴻臚寺少卿於何地？真真把我們大唐的臉面都丟盡了！ book18.org
不過話說來，咱們這也不是第一回丟臉了。上回因為官府的人盯梢，被漢使抓了個現行。這回輪到佛門，還是皇家寺廟。好吧，大夥排著隊，輪番丟臉，所謂禍不單行，吾道不孤。 book18.org
段文楚木著臉道：「大慈恩寺的僧人確有不是，不過貴上在塔上時，眾僧始終以禮相待，並無威逼之事。」 book18.org
「還有臉說！」中行說痛聲喝道：「十天！我家夫人生生餓了十天！人都瘦得跟紙片一樣！我們這些奴才看在眼裡，痛在心裡，連死的心都有！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book18.org
中行說越說越激動，扯起袖子道：「我一個閹奴，今日便與你血濺五步！」 book18.org
段文楚推案而起，背脊貼在牆上叫道：「先生息怒！何以至此啊！咱們有話好好商量！好好商量！」 book18.org
「割地！」 book18.org
段文楚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book18.org
「割兩個郡給我們侯爺，這事就算過去了。」 book18.org
「過不去！」段文楚叫道：「我大唐從無割地之舉！何況是為這麼點兒事？老中，你這漫天要價要得也太過了！」 book18.org
「割地不行？」 book18.org
「真不行！一千一萬個不行！」 book18.org
「少割點兒？一個郡？」 book18.org
「一寸都不行！這麼說吧，我要敢應半個字，出門就得被人亂刀砍死，死了還得被人踩著屍體吐唾沫。」 book18.org
「那你說。」 book18.org
「讓我說吧，貴上擅闖……」 book18.org
「還說擅闖！我家夫人好端端帶著奴婢去大雁塔遊玩，一個恍惚，莫名就到了大雁塔十層，被一幫賊禿看押起來。我倒想問問，那幫賊禿施的什麼妖法？到底坑害了多少女子！」 book18.org
這事兒還真說不清！段文楚連夜被江王殿下叫起，與江王府、大慈恩寺的僧眾三頭六面商量對策，結果頭一樁，人家舞陽侯未過門的嬌妻怎麼到的大雁塔十層？那些和尚就說不出個頭緒來。各種支吾應對，閃爍其詞。追問得緊了，那幫賊禿索性破罐破摔，非說人家突然就在塔里出現，塔里塔外好幾十個大和尚，硬沒一個看到她們怎麼進去的。 book18.org
這是處理問題的態度嗎？出了這檔子破事，大伙兒掩都掩蓋不及呢，這幫禿驢還上趕著添柴加火？這幫和尚也是霸道慣了，堂堂漢使的嬌妻都敢拘禁，正當著江王殿下的面被抓了個現行不說，事到如今還藏著掖著，段文楚都想啐他們一臉！ book18.org
「據寺里的僧人說，貴上先炸壞了塔上的木梯，又將券門炸毀。說來貴上毫髮無傷，倒是大慈恩寺損失慘重。」段文楚這番話說得毫無底氣，還不得不咬著牙列舉己方的損失，竭力在談判中爭取更多的利益。 book18.org
果然話一出口，就被那閹狗啐了回來，「那是他們活該！我家夫人帶著防身利器，若非心懷慈悲，早送那些賊禿上西天去見佛祖了！他們不僅不感恩戴德，這會兒居然還反咬一口？莫非還想讓我家夫人賠償他們損失不成？」 book18.org
段文楚沉痛地說道：「寺里的僧人也傷了兩個。」 book18.org
「這樣吧。」中行說快人快語，「你們把那兩個賊禿殺了，只當給我家夫人賠罪，這事兒也算完。」 book18.org
段文楚面色僵硬。說得真輕巧啊，大慈恩寺的僧人那是隨便殺的嗎？要是能殺我早就殺了，你信不信！ book18.org
「上天有好生之德，貴上也有仁慈之心。」段文楚乾笑道：「暫且，暫且饒他們一命吧。」 book18.org
「割地你不肯，殺了罪魁禍首你也不肯。怎麼著？欺負我們是外地來的，平白讓我們吃這個大虧？」 book18.org
段文楚心裡憋屈得要死，大慈恩寺這事鬧的，壓根兒沒什麼道理可講。說到天邊，你一群和尚，把兩個女人拘禁在廟裡就不對！大慈恩寺什麼背景？大唐的皇家寺廟！這事兒敢傳出去隻言片語，立馬就是一樁天大的醜聞。 book18.org
既然不能曉之以理，只好動之以情。段文楚道：「大過年的，大伙兒都不容易。漢唐本是睦鄰，一點點誤會而已，何必傷了和氣呢？先生你看，該如何了結此事？」 book18.org
中行說豎起一根手指，「其一，大慈恩寺賠禮道歉。」 book18.org
那幫禿驢惹出的禍事，他們不去賠禮道歉，難道還讓自己來裝孫子？段文楚果斷點頭，「該當的！」 book18.org
「讓大慈恩寺的主持親自過來磕頭。」 book18.org
「……這個。」段文楚苦著臉道：「我實話跟你說吧，大慈恩寺的窺基大師出自功臣世家尉遲氏，乃是奉先皇詔命，代替先皇出家為僧。連吾皇見到大師，也得禮敬三分。」 book18.org
「不行！必須有人承擔責任！」 book18.org
「……我們回去商量一下，回頭再來答覆，如何？先生且說第二樁。」 book18.org
「我家夫人被囚塔上十日，這損失該怎麼賠？」 book18.org
段文楚試探道：「你看……多少錢合適？」 book18.org
「錢？」中行說像是受了莫大的污辱，尖聲叫道：「我家侯爺最不缺的就是錢！再提一個錢字，咱們就算談崩了！」 book18.org
「好好好，不提阿堵物。先生的意思是？」 book18.org
「那尊碧玉金佛……」 book18.org
「萬萬不可！」段文楚心都快碎了，這閹狗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一口口咬的全是痛處！ book18.org
「那碧玉金佛是建塔時專供的護國神像，我大唐歷代帝皇登基，都要去禮拜祈福。」 book18.org
中行說輕飄飄道：「換個唄。」 book18.org
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要不是今天走得急，沒來得及帶上擊賊笏，我這會兒就抽你了！ book18.org
段文楚按捺住怒氣，苦口婆心地解釋半晌。總之，地不能割，和尚不能殺，窺基大師不能磕頭，碧玉金佛也不可能賠給程侯。至於其他的，大家慢慢商量，反正自己就算死在談判桌上，也得把兩邊都安撫下來。 book18.org
◇ ◇ ◇ book18.org
中行說回來復命時，程宗揚正拿著小勺，一勺一勺喂小紫喝粥。 book18.org
喝了幾口，程宗揚拿起帕子，給小紫擦了擦唇角，「你是說，你找到一處遺蹟，然後不知怎麼，就被傳送到大雁塔裡面？」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遺蹟在哪兒？」 book18.org
「興慶宮。」 book18.org
程宗揚想起去皇圖天策府時，曾路過興慶宮，但那座宮殿據說在黃巢之亂中被亂兵焚毀，已經廢棄多年。 book18.org
中行說一把搶過程宗揚手裡的粥碗，殷勤地舀了一勺，喂給女主人，一邊諂媚地說道：「回紫媽媽，媽媽交待的事，小的已經辦好了。」 book18.org
程宗揚驚奇地看著中行說，這槓精整天槓天槓地槓神仙，誰能想到居然還有這副嘴臉？ book18.org
中行說細聲細氣地說道：「鴻臚寺的人已經答應了，由江王殿下代表唐國官方，向媽媽賠禮道歉。碧玉金身佛是皇室重寶，不好拿來賠償，錢銖媽媽不要，換成大慈恩寺名下的地產。小的按照媽媽的吩咐，要了坊里的法雲尼寺，總之，這回要讓大慈恩寺那幫賊禿好好出一回血。」 book18.org
程宗揚奇道：「要尼寺幹嘛？」 book18.org
小紫道：「讓雉奴出家啊。」 book18.org
程宗揚眉頭一皺，覺得這事並不簡單。呂雉的身份太過敏感，趙飛燕怕了漢宮的政治廝殺，寧願跟著自己奔走，也不肯留在漢宮當她的太后。沒有她這位名義上的掌權者約束，呂雉絕不能再留在漢國，否則她趁著內宮的權力真空重掌大權，自己哭都哭不出來。 book18.org
把呂雉送到唐國出家為尼，倒是個好主意，無論對內對外，包括對霍子孟、金蜜鏑等人都好交待——事實上這也是雙方的默契。問題是為了讓呂雉出家，用得著要一座寺廟嗎？ book18.org
「將來法雲尼寺成了程頭兒的家廟，程頭兒就可以玩裡面的小尼姑了。正好教坊又在隔壁，程頭兒想偷香竊玉也方便啊。」 book18.org
程宗揚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個死丫頭。」 book18.org
「還有嗎？」 book18.org
「還有些綾羅綢緞，賠給媽媽做衣服；一點珠寶美玉，賠給媽媽做首飾；飲食上媽媽不要素的，那些和尚又不肯殺生，最後談下來，奉送活羊二百口，胡椒香料二百斛。」 book18.org
程宗揚忍不住道：「廟裡還有活羊？」 book18.org
中行說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傻瓜一樣，「信徒送到廟裡放生的。」 book18.org
跟這孫子置氣，能把自己氣死。程宗揚果斷忽略掉他的目光，只當沒看見。 book18.org
好嘛，借花獻佛，借羊賠償。反正那些羊即便被放生，將來也不知道會落到誰口裡，能被死丫頭吃掉，也算是它們羊生的造化了。 book18.org
「林林總總，算下來有千把金銖的樣子，便宜他們了。」中行說瞧著女主人的臉色道：「要不……小的再去宰他們一刀？」 book18.org
「先這樣吧。剩下的改天再去討。」 book18.org
中行說一聽，精神大振，主子這意思……這事兒沒完，後頭還有？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來的好事啊！跟著紫媽媽幹活兒，就是舒坦！ book18.org
小紫揮了揮手，「下去吧。」 book18.org
「是。小的告退。」 book18.org
中行說恭恭敬敬地把粥碗還給正頭主子，倒退著出了門，然後興沖沖叫上吳三桂，去鴻臚寺討帳。 book18.org
這廝還是欠收拾啊。程宗揚感嘆著放下粥碗，張開手臂，「過來抱抱。」 book18.org
小紫舒服地依在他懷裡，然後皺了皺嬌俏的鼻尖，「有味道。」 book18.org
「不會吧？」程宗揚聞了聞自己身上，「哪兒有味？」 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來，伸手從囊中取出一件物品，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那是昨晚用過的手電筒，被楊玉環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異香。 book18.org
小紫道：「你見到楊玉環了？」 book18.org
程宗揚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book18.org
「瑞龍腦香啊。波斯進獻給唐國皇室的貢品，專供楊姐姐一個人用的。」 book18.org
「姐姐妹妹的，叫這麼親？」程宗揚後知後覺地說道：「你見過她了？」 book18.org
「來的第一天我就見她了。」 book18.org
「怪不得她對我這麼了解呢！嗨，這小妞裝得還挺像，我還真以為衛公嘴巴那麼大，什麼都往外說呢。」 book18.org
「你是說我嘴巴很大嘍。」 book18.org
程宗揚正容道：「你這是汙衊！我是說那妞太能裝了。明明都跟你見過了，還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對了，你見過那個手提箱沒有？四方板子，一點縫沒有那個。」 book18.org
「見過啊。」 book18.org
「你說老岳為什麼要留個那東西？裡面裝的什麼？還有，她說密碼忘了，是真的假的？」 book18.org
小紫笑吟吟道：「大笨瓜，你被騙了哦。」 book18.org
程宗揚又一次感覺到智商受到了污辱，他的反擊是：手腳齊上，把死丫頭抱得緊緊的，用自己還沒來得及刮的鬍髭在她粉嫩的玉頸中一陣亂蹭。 book18.org
「救命啊……」 book18.org
「你喊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死丫頭，看你還敢戲弄我！」 book18.org
「饒命啊，程頭兒……」 book18.org
折騰了好一會兒，程宗揚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小紫。 book18.org
小紫拂了拂鬢角，仰起頸子抱怨道：「跟刷子一樣，都快破了。」 book18.org
程宗揚「啵」的親了一口，「好了吧？」 book18.org
「還要。」 book18.org
程宗揚一口吻住她被刮紅的粉頸，半晌才鬆開口，壞笑道：「你要想要，我能給你舔出血來。」 book18.org
小紫玉頰一下子紅了起來，脆聲道：「不要！」 book18.org
「好了，好了。那個手提箱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楊姐姐看著好玩，從別人手裡撿來的。」 book18.org
「等等！從別人手裡撿來的？確定不是搶的嗎？」 book18.org
「人都死了，當然是撿的。」 book18.org
也對。活人才是搶，把人弄死再拿走，說是撿的沒毛病。 book18.org
難怪密碼都沒有，居然還有臉說「忘了」？這妞真是騙人不眨眼啊，說瞎話就跟喝涼水一樣，張口就來。 book18.org
小紫道：「別人都不知道那個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她就拿來問你了。」 book18.org
「跟岳帥沒關係？」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程宗揚回想了一下，楊玉環拿起那個手提箱，隨手就扔到她收集一堆垃圾裡面——怪不得自己智商不夠數，光從這個舉動就應該能看出這個手提箱跟岳鳥人沒關係，不然能扔得這麼隨意嗎？ book18.org
「那她手裡有沒有其他跟岳帥有關的東西？」 book18.org
「不管有沒有，都跟我沒關係啊。」 book18.org
好吧，反正你不認他這個爹了，也不認碧姬那個媽了。程宗揚暗暗道：沒爹沒娘的小可憐，有我疼你就夠了。 book18.org
「你們還說什麼了？」 book18.org
「說你器大活好，威猛無儔，雄姿英發啊。」 book18.org
程宗揚立馬覺得自己白疼她了，憋了半晌才道：「你們兩個黃花閨女，湊一塊兒就聊這個？」 book18.org
「不然呢？」小紫笑吟吟道：「她聽得可起勁了。」 book18.org
大唐第一女流氓就是她了——太真公主楊玉環，沒跑！ book18.org
「程頭兒，我可一直都在誇你哦。」 book18.org
程宗揚表示自己傷不起，「行了，你就別表功了。」 book18.org
自己還覺得人家是女流氓，都不知道自己在人家心目里是個什麼鳥樣。 book18.org
程宗揚拉住她的手，「然後你就被困在塔上十天？」 book18.org
「我從十六王宅的太真公主府出來，就去了興慶宮。」 book18.org
「有卓美人兒的消息嗎？」 book18.org
「她好像被困在一個奇怪的地方，有時候很近，有時候又很遠。」 book18.org
程宗揚想了想，「她都被困這麼久了，既然還有感應，估計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危險。你先歇歇，等養好了精神我們一起去。誒！你知道我路上遇見什麼了嗎？」 book18.org
程宗揚壓低聲音，「跟我和岳鳥人一樣的，兩個！一個疑似的已經死了，還有一個你剛見過……」 book18.org
程宗揚貼在小紫耳邊，嘀嘀咕咕說了自己路上的經歷，如何遇到袁天罡，如何去找白員外的故宅，如何與李衛公見面……一直把小紫哄睡著，才小心把她抱到床上，順便踢了雪雪一腳。好些日子沒踢小賤狗了，有些懷念。 book18.org
程宗揚說是不擔心，到底還有些放心不下。他叫來罌粟女，讓她藉著泉玉姬的盯梢為掩護，悄悄前往興慶宮。不用冒險進去找人，只是先踩好點，監看宮內是否有異動。 book18.org
接著他叫來呂雉，詢問這些天的經歷。呂雉坦然應對，這些天她一直跟著小紫，被禁在大雁塔上。由於大慈恩寺的僧人用了十方禁魔大陣，兩人無法脫身，連訊息也被斷絕。直到程宗揚無意中來到塔下，紫媽媽才用手雷轟破大陣，否則即便她有翼能飛，也未必能在強弩的威脅下，順利飛出大慈恩寺。 book18.org
「讓你跟著死丫頭，是讓你保護她的。結果讓你們紫媽媽餓了十天？要你有什麼用？你個廢物！」 book18.org
程宗揚知道自己這話不講理，可死丫頭受了委屈，自己也一肚子的氣，拿太后娘娘當個出氣筒，挺好。 book18.org
有的沒的喝斥一通，程宗揚出了氣，隨即讓人請賈先生過來。 book18.org
「我遇到一件事，就是這裡面的分寸拿捏不好，你幫我參詳一下——大慈恩寺的和尚居然私藏勁弩，這事兒嚴重不嚴重？」 book18.org
「主公以為呢？」 book18.org
「我覺得這得算重罪了。要是在漢國，有人私藏勁弩，肯定是殺頭的大罪。問題是唐國的律例我不熟，這罪名夠不夠給大慈恩寺的和尚判個死刑？」 book18.org
「唐律私藏甲三領，弩五張者，處絞刑。」 book18.org
程宗揚雙掌一合，「那幫和尚拿出來的弩至少有十幾張！而且江王也在場，親眼目睹！人證物證俱在，干！把那幫賊和尚都給絞了！讓他們欺負我老婆！老賈，幫我寫張狀子，我告死那幫禿驢！」 book18.org
「主公要出面首告？」 book18.org
「不行嗎？」 book18.org
「若能告死他們，即便主公不出面，也會有人告發。若告不死他們，主公出面也是無用。」 book18.org
程宗揚有些不甘心，「這麼好的機會就平白放過？」 book18.org
賈文和只說了四個字。「靜觀其變。」 book18.org
◇ ◇ ◇ book18.org
大明宮，清思殿。 book18.org
「皇兄，」李炎進殿便舉起一隻竹簍，笑道：「我給你帶了些上好的蛤蜊。用鹽水養了數日，泥沙都已經吐凈了。」 book18.org
「哦。」李昂正在窗前臨帖，聞言放下筆，饒有興致地走過來，「是花蛤，還是西施舌？」 book18.org
說著他接過竹簍，「空的？你個老五！又來這一手？再敢戲弄於朕，朕就辦你個欺君之罪！」 book18.org
李炎笑道：「皇兄息怒。我聽人說皇兄戒食蛤蜊，才特來相試。」 book18.org
「外面又有傳言了？誰說的？」 book18.org
「我給你學學，你來猜吧。」 book18.org
李昂示意他走到窗邊，然後推開窗戶。周圍的內侍都離得遠遠的，無人能聽到兩兄弟間的對話。 book18.org
李炎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外面的傳言是這麼說的——據說皇兄喜歡吃蛤蜊，有一天左右奉了一盤進獻，中間有一個怎麼都劈不開。皇兄心知有異，於是焚香祝禱。剛點上香，那蛤蜊自己就開了。皇兄一看，裡面有兩個人形，頭上髮髻如螺，腳下踩著蓮花。皇兄趕緊取了一隻金粟檀香盒，將蛤蜊盛放起來，送到大興善寺供奉。」 book18.org
李昂臉色陰沉，「大興善寺那幫賊禿！」 book18.org
「還有一樁，皇兄想不想聽？」 book18.org
「說！」 book18.org
「前些日子，皇兄不是詢問諸臣，當今天下弊病所在嗎？」 book18.org
「不錯。朕繼位以來，釋放宮女三千餘人，罷免五坊小兒，裁省朝廷冗員。雖然內憂外患尚存，但太平可期。唯獨佛門，其言其行無補於世，每年耗費錢銖不計其數。朕有心下詔讓他們節制，少辦些虛耗錢糧的法會。」 book18.org
「皇兄知道外界怎麼說的嗎？外面傳言，皇兄擬好詔書，準備第二天下詔。結果當晚尚食修治御膳，正要煮雞蛋，剛點上火，鍋里發出一陣動靜——你猜怎麼著？」 book18.org
李昂冷笑道：「這個編得新奇。難道又是菩薩顯靈了？」 book18.org
「尚食湊到鍋邊一聽，那鍋雞蛋在叫呢——群呼觀世音菩薩。尚食趕緊稟告皇兄，皇兄聽罷不信。」 book18.org
「廢話！傻子才信。」 book18.org
「然後皇兄派人查驗，還真是一鍋雞蛋在念佛。據說皇兄當時就在感嘆：真不知道佛門有如此偉力！第二天詔書也不下了，反而下令，命各州郡塑觀世音菩薩像，晝夜敬拜。」 book18.org
李昂冷冷道：「朕就想知道，那鍋雞蛋熟了嗎？」 book18.org
「編故事的沒說，我猜是熟了。」李炎嬉笑道：「能念經的雞蛋，吃了肯定大補。就算皇兄不吃，那幫和尚也得搶著吃。」 book18.org
說罷兩人大笑起來。 book18.org
笑完李昂揚聲道：「來人！命御廚煮一鍋雞蛋！分賜大慈恩寺、大興善寺、護國天王寺。」 book18.org
李炎笑道：「一鍋只怕不夠。」 book18.org
「讓他們切開分著吃！午膳給朕進一盤蛤蜊，劈不開的一律砸碎！」 book18.org
內侍不解其意，仍尖聲應道：「是！」 book18.org
等內侍退下，李昂道：「這幫賊禿，慣會無中生有，顛倒黑白，撥弄是非。偏偏世間多有愚者，對其頂禮膜拜。唉……」 book18.org
李昂比李炎大五歲，如今也不過二十六歲，可看起來比李炎大上十歲不止，眉宇間郁色重重。 book18.org
李炎收起笑意，慢慢道：「皇兄可知我昨晚去了何處？」 book18.org
「去了大慈恩寺。北司的人清晨稟報，說那位漢使與大慈恩寺起了些糾紛，你也在場。那位漢使怎麼樣？聽說是個胸無文墨，只知斂財的市儈之徒？」 book18.org
「皇兄可知道漢使與大慈恩寺起了什麼糾紛？」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漢使夫人與僕婦同往大慈恩寺遊玩，被寺中僧人囚禁於大雁塔上，整整十日之久。」 book18.org
李昂神情頓變。北司是內侍省的俗稱，與三省六部所在的南衙相對應。一向負責刺探京中各種消息，沒想到他們故意替大慈恩寺的人隱瞞，竟將這麼一樁足以震撼漢唐兩國的醜聞輕描淡寫為糾紛！ book18.org
「那位漢使是食封三千戶的舞陽侯，假節鉞。」 book18.org
李昂一聽便知道，眼下不是追究北司諸閹責任的時候，要緊的是先安撫好這位身份特殊的漢使。 book18.org
「立刻命鴻臚寺的人去拜見漢使！該賠償的賠償，該道歉的道歉！找出罪魁禍首，杖三百，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book18.org
李炎沒有作聲，只低頭看著地面。 book18.org
李昂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老五，還有什麼事？你只管說！」 book18.org
「漢使夫人從塔上逃出來時，大慈恩寺的僧人還在追殺。」 book18.org
李昂皺起眉頭，低聲道：「放肆！」 book18.org
「他們拿的都是蹶張弩。」 book18.org
李昂怔了半晌，「你沒看錯？」 book18.org
「光我看到的，至少就有十六張。在場的不止是我，還有程侯，以及程侯的隨從，跟我一起去的二十餘名少年。」 book18.org
李昂摩挲著書案，遲遲不語。良久才說道：「窺基大師出身武將世家。那些弩……也許是他自用的。」 book18.org
「皇兄聖明。」 book18.org
李炎沉默了一會兒，「我會讓人轉告窺基大師，載妓載酒也就罷了。既然出家，兵矢之類最好不要帶入寺中。」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別讓姑姑知道。」李昂低聲道：「不然她又跟窺基大師打起來，咱們夾在中間，又是左右為難。」 book18.org
「明白。」 book18.org
李昂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後無奈地嘆了一聲，「去吧。」 book18.org
「臣弟告退。」 book18.org
李炎退到殿外，兩名內侍迎上來，說笑著送江王出宮。 book18.org
李昂臉色愈發冰冷，北司諸閹多有佛門信徒，又執掌著神策軍，那批勁弩肯定與他們脫不了干係。方才他在弟弟面前顯得自信滿滿，可如今天下之患何止浮屠氏？閹豎、藩鎮，對朝廷的威脅更在佛門之上，而且三者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book18.org
李昂思索半晌，最後開口道：「傳鄭注、李訓覲見。」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