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年 人間見我盡低頭 (1-15)作者:秦川

【妖年 人間見我盡低頭】

作者:秦川2020-7-28首發:第一會所

.前言: 北燕三十二年秋,先有天上隕石墜落皇城外山上,後有民間怪事不斷,但最引人風頭的,還是文淵閣首席大學士家中的混世公子,在滿城與人津津樂道的作妖之事,因此這一年,也被後世的人,稱之為妖年…… . 第一章 徐家有子 皇城南邊的一條柳蔭巷,從來都是遠近聞名官宦之家的集中地,住在這裡的人家不是朝中大臣,就是聲名顯赫的名門望族,說起原因來也沒有別的,只因前朝時期,這裡曾是淄川王府的舊宅之地,修建的一片片高樓幽深的皇家庭院,處處風景優美,出入往來的全是非富即貴之人。 後來前朝滅亡之後,當今皇姓慕容家,便把此靠南的淄川王府舊宅,封賞於朝中元勛,長此以往幾十年後,以至於往來柳巷大道上的車馬,隨便一挑,都是豪門權貴的人。 一條長長的柳蔭巷,還遠遠早在前朝名不見經傳時,就被天下第一風水師金口評點的龍爭虎形之地,在如今更是有當朝丞相的府邸,有當朝國丈的府邸,還有文淵閣首席大學士徐太傅的府邸。 可按理說,住在如此好的風水寶地,眼看別人家兒郎封候入相,可自己家偏出了一個少年妖孽,當真把住在這裡的徐大學士愁的不行。 有幸路過柳蔭巷的人,在眾多鮮衣怒馬的少年人里,常常會發現其中一個另類,此另類時時騎著一匹大棗紅馬,放浪形骸的策馬狂奔,白日當歌,常常出沒於青樓妓院,即使大冷的天,他也要手裡拿著把紙扇子搖啊搖,每每往家裡帶回天天不同的姑娘,可算是丟盡了他這個當爹的臉。 要知道他徐太傅,可貴為當今太子教輔,還是朝中文淵閣的首席大學士,是皇城名譽顯赫的書香之家,可誰料想卻生出這麼個瘋瘋癲癲的傻兒子。 往年他曾花重金看相的人說了,令郎雲慕看似有人中龍鳳之貌,實則朽木塞心,毀爛於里,即使是孔夫子在世,也徒手奈何,不可雕也,這不,又有不信邪的人過來試了。 就在秋清光媚的湖水花園裡邊,走廊裡邊三三兩兩的家丁丫鬟,大呼小叫的喊著救人啦,救人啦。 隨之被從書房抬出來的,是早已年過花甲的長須老者,被人七手八腳的倒抬著拉了出來,看似被人氣的快要大病昏迷一樣,滿臉蒼白的悲憤大呼般:「辱沒聖賢啊,辱沒聖賢啊。」 旁邊漂亮姑娘柳蝶兒,哀嘆一聲搖搖道:「這已經是被抬出來的第三個了。」 她靠在牆上目睹被眾人抬走的教書老先生,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那被人倒抬著的老先生,上氣不接下氣的,悲憤交加的手舞仰天長叫道:「教書七年一個大字都不會寫就罷了,這朽木還敢辱沒聖賢,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你們家的破銀子老夫不要啦!」 柳蝶兒本是書房裡伴讀丫鬟,也真管不了這浪蕩公子,逕自來到房間裡一瞧,就看見翹著二郎腿的主人公,一臉輕蔑壞笑的提著毛筆在桌上白紙畫來畫去。 看他眉眼倒是好看道:「那老頭兒走了麼?」 柳蝶兒沒好氣道:「人家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這都被你氣跑了,回來太傅怎麼說你!」 他把筆尖往硯台里一蘸,搖頭晃腦的畫著誰也也看不懂,包括他自己也看不懂的鬼畫符道:「他走了也好,看他那麼大歲數了,若再呆上幾天,指不定氣出什麼好歹來。」 柳蝶兒看房間裡邊似有夫子氣惱過的狼藉,轉身往掛著聖人畫像的書架邊走了過去,整理著地上書道:「大公子不在家,老太傅如今就愁你這公子了,可不要總惹他生氣。」 徐雲慕聽了好笑道:「我可從來沒故意想著要氣他,偏偏是他好端端的對我指眉畫眼,你道冤人不冤人?」 柳蝶兒撿起地上書籍一一擺好,頭也不回道:「人家外邊都說……算了……」 她低目撿起一本沒有封面的書時,美目好奇掀開一看,匆匆一瞥,便登時看的她滿臉通紅,如拿燙手山芋的驚叫一聲道:「你,你怎麼看這東西?」 徐雲慕看去滿不在意,勾唇笑道:「你若不喜歡,扔了它便是。」 柳蝶兒冷哼道:「怪不得夫子說你辱沒聖賢,我回頭就扔了它去。」 徐雲慕把筆放在硯台,從靠窗椅子站起來懶懶散散伸了腰,隨手撩開肩邊墨黑長發,明亮眸子裡忽而有些玩味道:「聽說這城外掉了顆隕石,蝶兒姐就沒去看?」 柳蝶兒背負雙手,一張俏臉余羞未消道:「今年怪事多的很,又看那個做什麼?」 徐雲慕好笑道:「就比如前段時間,城南某家翩翩公子,半夜喝酒醉了,一不留神騎著馬就掉進糞坑去了,還把他爹驚的差點背過氣去。」 柳蝶兒從書架邊走過來,語聲神情頗有嬌俏道:「你管人家的事做什麼?八卦!」 徐雲慕伸手拿起桌邊一盒物事,神秘兮兮的靠過來遞給她,臉上得意道:「喏,傾城坊最好的胭脂,替你帶了一盒。」 柳蝶兒美目一亮,伸手接過來笑的嫣然道:「這還像點樣!」 徐雲慕瞧著眼前女子開心樣,他自己也眉眼含笑,透著一抹壞意道:「咱們現在可說好了,俗話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蝶兒姐拿了我的胭脂,待我爹哪裡,可要靠姐姐多多美言了。」 柳蝶兒嬌俏十足的抬頭看他道:「你這一盒胭脂,就想把姑娘打發了?」 徐雲慕連忙道:「喂喂喂,咱們做人可不要得寸進尺啊。」 柳蝶兒哼道:「本姑娘的良心可金貴的很,你要收買,最起碼也要兩盒才行!」 徐雲慕搖頭晃腦,咬牙一狠道:「好,成交。」 柳蝶兒探出玉手道:「咱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回頭可不准耍無賴。」 徐雲慕抬手就跟她擊掌道:「行行行,誰耍無賴誰小狗。」 柳蝶兒心情大好道:「還有今天這麼好的陽光,本姑娘要去逛街,勞煩尊架陪我一趟唄?」 徐雲慕想也不想道:「咱們蝶兒姐姐發話,我那敢不從?」 柳蝶兒笑嘻嘻的轉身出門,突然忘了什麼事情要交代一樣,探著玉手扒著門檻道:「別忘了,多帶銀子啊!」 所謂女孩逛街,出門之前必要精心打扮一番,這次出門站在兩隻大獅子旁,讓從不等人的混世公子苦等了半天,才見人比花嬌的蝶兒姐姐穿著一襲水綠衣裙,開開心心的從門內走了出來。 柳蝶兒本就是姿色貌美的年輕姑娘,精心打扮後,擦抹了淺淺胭脂的白皙俏臉,更加嬌艷動人,翩翩可愛的走過來道:「好啦。」 徐雲慕和她關係最好,有求於人里,還破天荒的當起了車前馬夫,主動拽著女孩玉手,又是拿凳子,又是掀車簾,然後才自己鑽了進去,聞得裡邊陣陣花香道:「這胭脂怎麼樣?」 柳蝶兒坐在旁邊美美笑道:「好是好,就是貴了點兒。」 徐雲慕瞧她精神飽滿,興奮活潑的樣兒,就心知自己這番落人於柄,自是難免要大出血一回。 但表面還要裝作無所謂道:「蝶兒姐要是喜歡,改天再多帶幾件御用房的衣裙穿。」 柳蝶兒心喜道:「真的嗎?」

徐雲慕咳嗽兩聲,笑說道:「你看我吊兒郎當的,可那什麼時候說過謊話?」

柳蝶兒聽的噗嗤笑道:「你這樣,才不枉本姑娘替你背鍋好幾回。」

徐雲慕感受到馬車開始疾馳,掀簾看著兩邊柳蔭清涼,也是第一回認真瞧著從小長在這裡的處處優美道:「那可真是委屈蝶兒姐了。」

柳蝶兒在旁看見眼前浪蕩公子,在身邊欣賞簾外楊柳的樣子,一束束明媚陽光照在他臉上,說不出的氣質恬靜,白皙臉龐曲線瘦削,處處英俊迷人。

可又聯想到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不禁湊過來,話語含著嬌滴滴道:「你老實說,你的胡做模樣,是裝出來的嗎?」

徐雲慕聞言身子一怔,轉頭臉上壞笑,把剛才的恬靜打的煙消霧散道:「你看我像裝的嗎?」

柳蝶兒往後倒退嬌軀,嬌哼道:「我才不信,你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徐雲慕自己坐好道:「寫字那麼好,將來可以學我爹那樣,當個朝中大學士嗎?」

柳蝶兒笑的花枝亂顫,鬢髮直搖道:「你,你要當大學士?」

徐雲慕嘴邊流露輕蔑道:「我才不稀罕。」

柳蝶兒好不容易止住笑,彎腰上氣不接下氣道:「你,連你也要是當了大學士,那咱們整座皇城的人,豈不是要笑死?」

徐雲慕伸手撩開耳邊一縷頭髮道:「我都說了,那是我自個懶得稀罕。」

柳蝶兒笑的咳嗽兩聲,強自恢復著淑女模樣道:「好好好,是你不願意。」

徐雲慕瞧見馬車疾馳如風,身邊美女相伴,人生得意,難得沒有多說話。

等到馬車進入內城鬧市,才從車裡走下來,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兩個少年少女逕自開始閒逛。

柳蝶兒這個女孩好不容易出來逛街一趟,自然不願意輕易放過,那家店鋪的東西貴,偏要買那個。

大大小小的東西買了一堆又一堆,苦了大出血的徐雲慕不說,連帶駕車馬夫也快被東西給直接埋了。

好在柳蝶兒走了半天也是累了,只讓馬夫一個人抱著走了,殷勤的徐雲慕乾脆帶著,準備去往最是揮金如土的,裝飾如皇宮奢華的天香樓大吃一頓。

第二章 是誰紈絝

這天香樓不止有最漂亮的美女姑娘,還有手藝最好的廚子,這混世公子是里邊常客,剛進到樓來,就有幾個熟悉相好的拋媚送眼,看的柳蝶兒渾身肉麻不自在。

在雅間裡邊泡著上等茶葉,慢慢等著上菜的徐雲慕,百無聊賴的翹腿坐在椅子上,掀窗俯瞰底下風景,來來去去的熱鬧聲跟著飄了上來。

更開始為她介紹道:「聽人說這樓里的廚子可是從前宮裡的御廚,一般人還真嘗不到他手藝。」

柳蝶兒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道:「哼,別以為姑娘沒見識,你天天來這裡就只吃菜?」

徐雲慕直接笑道:「咱們今兒別管從前吃不吃菜,現在是真的等上菜。」

柳蝶兒不理他,自己一個人坐在凳子上支著臉不知想些什麼。

默默出神時候,窗邊徐雲慕眼睛一亮道:「哎呀,你瞧有好戲看。」

柳蝶兒叉腰走過來,順著他目光低頭看去,還真見得幾個人吆五喝六,往樓里走了過來,深深皺眉道:「這不是隔壁家的公子嗎?」 徐雲慕在她身邊悄悄聞著香氣道:「是他啊,可不就是我才跟你說的,前些天掉糞坑裡的那位?」 柳蝶兒大皺眉道:「他來幹什麼?」 徐雲慕壞笑道:「當然是尋樂子來了。」 柳蝶兒知道他意有所指,臉上一紅道:「行行行,不提他啦。」 徐雲慕笑意不減,幾分曖昧道:「他是不是對蝶兒姐念念不忘的?」 柳蝶兒大急道:「你少胡說八道,誰願意被這混蛋想。」 徐雲慕收回身子,坐的端直邪魅道:「你要是不喜歡,這改天我就偷偷找個機會,替蝶兒姐好好出出氣,讓他敢調戲你。」 柳蝶兒搖頭道:「別啦,可別弄出什麼亂子來,他們家老頭子跟太傅一向不對付,你可別火上澆油了。」 徐雲慕笑道:「那是當然,說不定今天又有一場好戲看。」 而天香樓的廚子做菜就是快,才盞茶功夫,就有許多山珍海味的佳肴端了進來,連盤子也是真金白玉做的,果然是奢侈。 柳蝶兒拿起筷子隨意嘗了一樣,果真是上等美味,眼睛發亮的誇獎道:「啊,好吃。」 徐雲慕樂不思蜀道:「所以你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來這裡了吧?」 柳蝶兒慢慢嘗著,又喝茶道:「那也不能常來。」 徐雲慕偏著臉聽了聽,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的給自己倒了杯茶道:「我還聽說,他家老爺子不知從哪兒找來個江湖騙子,說什麼是太白山第一高手,教給他幾招三腳貓的功夫,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柳蝶兒也知道這件事,點點頭道:「是啊,那道士還很厲害呢,可以點石成金。」 徐雲慕輕抬眉眼,滿滿不屑一顧道:「還不如我爹請來的教書先生貨真價實,他這銀子錢花的多冤枉。」 柳蝶兒道:「那你就不用操心了,人家有錢!」 徐雲慕拿起筷子慢慢夾菜,似是自嘲道:「也是。」 兩人在這用菜吃飯,樓里的隔壁家公子因為掉進糞坑的事心情不好,鬧得滿城盡知,就連今天來天香樓玩樂,也總覺懷裡姑娘敷衍嫌棄他,頓時大怒的一把將她推翻,滿桌狼藉的大罵道:「滾滾滾,掃了你老爺的興。」 那姑娘嬌生慣養的,何曾受過這等粗暴對待,哭哭啼啼的倒在地上起不來,看的他心裡更煩,氣沖沖的就衝出房來另找雅間。 恰是兩邊離的近,直接逼著伺候的要進來趕人,門外邊吵吵鬧鬧,又讓徐雲慕重蒙新冤,飯還沒吃完,就要被人趕著走。 柳蝶兒怕鬧出事來,急忙小聲勸慰道:「可不要得罪他了。」 徐雲慕起身一笑道:「知道啦。」 晃晃悠悠的來到門前一推,露出個縫來探出臉,瞧他一臉火氣飆升的樣兒,作出自己認為最有禮貌的微笑道:「請問,大少爺是有什麼事嗎?」 他轉頭看見隔壁鄰居,當場轉怒為笑道:「哎呀,這不是隔壁家的徐大少,失禮了,失禮了。」 徐雲慕整個人擋著門縫,繼續保持人畜無害的微笑道:「不失禮,不失禮,你能讓我把飯吃完再走嗎?」 隔壁家的這個孫大少爺,好像自從跟著太白山的道士練了一兩月後,連人也開始裝出飄飄然的高手風範道:「徐大少說笑啦,只管吃就是了。」 徐雲慕點頭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門砰的一聲,就給關上。 孫大少爺猛的吃了閉門羹,一張瞬間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叫喊道:「給老爺上菜!」 存心鬥氣的對面雅間,把門直接敞開,報菜的心花怒放。 聽的外邊高聲叫嚷道:「八百兩一碟的蒸熊掌一對!」 徐雲慕更是個妖孽,打開門招呼小二幾聲,沒過多久孫大少爺就聽見對面有一千兩的美酒上了桌,氣的揚手一拍,揮金鬥狠道:「三千兩的珍藏御酒給老爺端上來。」 三千兩的御酒剛端到面前,對面的門枝丫一聲打開,露出酒足飯飽的兩個人,徐雲慕故意在人面前牽著美女玉手,臨走不忘回頭一笑道:「你贏了。」 氣的孫大少爺臉紅脖子粗,在心中姑娘面前可不能輸了面子道:「你給我站住!」 徐雲慕理也不理他,逕自往樓底下走。 後邊孫大少爺一遛煙竄過來,眾目睽睽之下,擋住二人去路道:「姓徐的,你爹在朝堂和我爹作對,今天老爺是給你面子了,還敢跟我硬比,是吃了豹子膽你?」 柳蝶兒生怕身邊人吃虧,緊緊拽著他衣袖道:「我們可沒有故意惹你。」 孫大少爺氣道:「那是我惹這個天生傻子了?」 徐雲慕大覺好笑道:「好臭,好臭。」 孫大少爺立時火冒三丈,大庭廣眾被人揭短,瞬間想起掉糞坑的傷心事,怪叫一聲,便擺出一招黑虎掏心,張牙舞爪道:「看老爺打不死你!」 柳蝶兒面對當頭拳來嚇的花容失色。 徐雲慕看似慌張卻紋絲不動,反倒是孫少爺衝上前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地毯一滑,噗通一聲摔得狗啃泥,滿臉烏青道:「啊呀!」 身後隨從急忙過來,大呼小叫道:「啊,少爺,你沒事吧?」 樓內傳來聲嘶力竭的咆哮道:「滾,我沒事!」

第三章 我見美人也生憐

徐雲慕牽著美人手從樓里出來時候,天色接近黃昏,城裡的人也是烏壓壓的,各種粉燈籠,白燈籠,一盞盞的掛在樓上。 伸展懶腰的紈絝公子,一向不吝嗇他的不學無術,沿途只為身邊美女介紹各種青樓,名坊,真讓柳蝶兒大皺眉頭不已。 天上皓月當空,星辰似大海絢爛。 兩道人影走出內城後,隔了老遠就瞧見停靠馬車的位置,駕車人等的昏昏欲睡,等走近了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趕忙駕車。 滿載而歸的柳蝶兒心情好的很,也不計較在天香樓的不快,反倒有些好奇的道:「你之前,怎麼不跟他繼續比下去了?」 徐雲慕兩手一攤,湊過來壞笑道:「身上沒銀子了,還能比嗎?」 柳蝶兒嬌哼道:「等今晚回去,指不定老太傅怎麼收拾你。」 徐雲慕大咧咧往車上一趟,手也老實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還那管別的了。」 說完不忘抬頭瞅她一眼,語氣認真補充道:「我提醒你來著,想睡不要靠太近,我可是壞人來著。」 柳蝶兒噗嗤笑道:「你敢!」 還當真過來把他擠到一邊,舒舒服服的躺在車上,回味著滿載而歸的幸福滋味,還琢磨著今天回去該怎麼敷衍老太傅。」 旁邊徐雲慕被冷落的靠著冰冷廂璧,聞得近在咫尺的美女香氣,無可奈何的感嘆道:「我這壞人,也太失敗了……」 話雖如此說,但風馳電掣的一路快馬加鞭,晃晃悠悠,迷迷糊糊的往家裡趕,不知不覺就各自睡著了,到了大門口,才被馬夫叫醒。 柳蝶兒下了車後,好奇的瞧見門前楊柳明月照耀里,一輛外飾華貴的馬車停靠在路邊,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徐雲慕背負雙手仔細瞧瞧,又搖搖頭道:「大半夜還有人過來拜訪,老頭子今晚肯定沒空管我了。」 說完就搖頭晃腦的踏上白石台階,步步往家中走去。 伴讀的柳蝶兒跟他就住在很近的房間裡,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在走廊裡邊往回走,就要到得住處時,徐雲慕突然停下腳步,身後柳蝶兒砰的一聲撞在他身上,驚的不輕道:「你!」 徐雲慕急忙回頭捂住她嘴,連連搖頭道:「噓,有老頭子。」 柳蝶兒偏頭哼道:「平常不學好,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徐雲慕伸手道:「好姐姐,你可別,現在老頭子指不定在那守株待兔等著揍我呢。」 柳蝶兒在他後邊探頭望去,仔細瞧了又瞧,果真是家中老爺徐太傅,在湖心亭的走廊裡邊,和人說些什麼。 明月湖面上蕩漾著一層螢光,一道道光影流離錯亂,波瀾起伏。 小亭裡邊人影戳戳里,徐太傅老練春秋,指點江山的談笑風生,看去心情還大好,連說話聲音都比平常大了很多。 兩人偷偷摸摸的往前湊近幾十步,把亭中景色看的清清楚楚,卻又恍惚亂了眼去,怎料想,會是如此美景…… 竟是皓月當空而照里,一名白衣勝雪的天仙女子,猶如冰清玉潔的蓮花玉瓣,氣質溫婉似水賢淑,一張容顏絕世脫俗,秋水美眸望著月色,微微一笑,迷倒眾生。 徐雲慕瞧的怔怔出神,實難想像世間還有如此天仙,再回頭瞧瞧同樣震驚的柳蝶兒,不禁有些感嘆道:「蝶兒姐,那女的,好像比你好看。」 柳蝶兒冷哼道:「你個花痴!」 亭中徐太傅開懷大笑,連女子芳名都讓二人聽的清楚。 徐雲慕微微皺眉,喃喃自語道:「這夏,什麼,什麼月的,是哪位美人?」 柳蝶兒眼睛一亮,憑空多出許多興奮道:「有了,她是夏芷月。」 徐雲慕搖頭道:「沒聽過。」 柳蝶兒恨鐵不成鋼道:「誰像你整天偷雞摸狗,勾引良家婦女,人家可是咱們北燕的第一才女,實打實的文淵閣大學士,平常早教你多讀書了,現在吃喝嫖賭樣樣精通,詩詞歌畫一樣不會,哼!」 徐雲慕瞧的這天仙美人多看幾眼,才瞧清中間桌上擺著張朱琴,老頭子開懷大笑道:「好侄女,以後可就要拜託你了。」 那天仙輕輕一笑,儘是端莊的又說了些什麼。 徐雲慕按壓不住激動道:「不行,我得看看她去。」 柳蝶兒剛要喊,就見紈絝哥兒竄了出去。 徐太傅看見自己兒子從走廊過來,當即臉色一沉道:「你還知道回來?」 徐雲慕咳嗽一聲,倆眼盯著他背後美人道:「咳,知道,知道回來。」 明月夜裡的那白衣仙子,搖頭一笑走上前來,便連空氣都跟著溫柔了幾分道:「這便是令郎嗎?」 徐太傅聽她仙音柔語,頓時滿腔怒火被強壓下來,卻又滿滿都是多年來的怨氣道:「這便是我那倒霉孩子。」 天上仙子順他目光看過來,清澈美眸會說話一樣,聲音似清泉溪水動聽道:「聽人說令郎連名字都不會寫,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 一向臉皮厚的徐雲慕還真反駁不出來,老老實實的站在那裡任人揭露。 旁邊徐太傅更是臉上無光,長嘆一聲道:「家門不幸啊,自從他娘早去,我這都是教子無方,他整日書讀不了,就知道遛狗玩馬,萬般萬奈,才厚臉求侄女一試。」 被稱為夏芷月的仙子聽完後,又仔細看了看他幾眼道:「可小女看面相,令郎倒有龍鳳之相。」 徐太傅看著自己兒子大是鄙夷道:「那全都是虛的,他除了長的好看,就一無是處,可把我的老臉給丟盡了,因此在朝中沒少被人恥笑,想我堂堂首席大學士,卻教出這麼個傻兒子,丟人啊!」

夏芷月點頭道:「老太傅不必傷心,只管交給小女,想必不出一年,就能讓公子重新做人。」 柳蝶兒在一旁心道:「何止遛狗玩馬,這紈絝還最愛勾搭良家婦女,可還真有好幾個被他弄到手的,老爺是給他留面子了,到底是親生的,生氣歸生氣,該護還得護。」 徐太傅一聽此話,大喜過望道:「好侄女,你可是咱們燕國的第一才女,有你親自教導,我還不信掰不動這逆子。」 夏芷月不僅貌美,而且處處溫婉可親道:「那若不嫌麻煩,小女便長久住在貴府,每日早晚教他讀書,至於這偷偷出去玩的事,就需有便宜行事之權了。」 徐太傅早料到此處,當即高喝一聲道:「來人,請家法!」 他這一喊,當即就有家僕忙不迭的兩手捧著鋥亮發紅的什麼寶貝,恭請祖宗一樣彎腰直行,走的近了才發現,原來是根貨真價實的實木大棍子。 徐太傅滿臉得意,伸手接過所謂家法拿在手裡,猶如傳承什麼千秋萬代寶貝一樣,鄭重其事的要交給才女仙子道:「這寶貝是我徐家歷代祖宗傳承之寶,徐家就靠這根棍棒,不知打出了多少名震天下的文武豪傑,今日,我就把它交給好侄女,任他半句不聽話,只管往死里打,只要打不死就成。」 徐雲慕聽的後背透心兒涼道:「好狠的老頭子!」 夏芷月瞧著他手裡發紅鋥亮的大棍棒,還以為是塗抹的紅漆,近了一看,原來那上邊泛紅的都是乾涸血跡,加上被人天天拿在手裡,給打磨的又黑又紅,鋥亮唬人,也不知到底傳了多少代,染了多少人的血。 徐太傅這邊正是充滿信心,憧憬展望美好未來道:「好侄女放心,不是我不願意打,全是這倒霉孩子小時候掉進水裡後病的不輕,現在看他長得這麼壯實,可也該好好收拾收拾了,我們徐家好幾代祖輩的名聲,就全指望你了。」 她看在眼裡,卻也不接道:「雖說棍棒之下才有孝子,但令郎絕非是逆其志,便順我意的人,這家法便暫存太傅那邊,尚且用它不得。」 徐太傅頓時急道:「這逆子紈絝成性,若不棍打,怕是不聽話。」 她輕伸玉手掩嘴一笑,一襲白衣婀娜曼妙的走了過來,香風直臨的看著他眼睛道:「你聽話嗎?」 徐雲慕被眼前仙子如此一問,實在不忍心拒絕她,何況她身後還站著耀武揚威的老頭子,威逼利誘的手操鋥大木棍棒,隨時都準備要大刑伺候,只能好漢不吃眼前虧道:「聽話。」 夏芷月溫柔點頭,舉止之間文雅端莊道:「所謂男兒一諾千金,小女雖是閨閣柔弱之人,也自明白其中道理,看公子有龍鳳之相,想必今後也不會在小女面前自食其言,你說對嗎?」 徐雲慕被她激將法說的一陣青,一陣綠,暗想這小娘果然不好對付,一上來恩威並重,就殺的他毫無招架還手之力。 後邊徐太傅眼看兒子不說話,他是看在眼裡,恨在手裡,顧不得當朝大學士的斯文形象,舉著嚇人唬唬的大棍棒瞪眼威脅道:「那你還愣什麼?」 眼前白衣仙子絲毫未退,從容應對的掌控一切。 看她美眸含笑的不說話,卻時時有大山沉重的無形壓力。 徐雲慕只好認命一般,渾身發軟道:「神仙姐姐說的對,我要不聽話,我就是小狗。」 她指尖輕拂紅唇,笑意絕美道:「當世男兒無信,便無以立足於天下,公子若要成大事,便需先從守信做起,不然今後便不好改了。」 徐雲慕不吃眼前虧道:「是是是,我說話算話。」 徐太傅長舒一口氣,大嘆祖宗顯靈,心花怒放的揮舞著大棒道:「你小子也好好跟著芷月小姐讀書,人家可是文淵閣大學士里的唯一女子,若不是看老夫面子,人家理都不理你,可別傷了人家的好心。」 徐雲慕垂頭喪氣道:「是是是,我一定改過自新,我一定洗心革面,我一定重新做人,我一定好把爹的顏面找回來。」 徐太傅開心無比道:「老天有眼啊,你這個逆子要真能給爹臉上添點光,你就是讓我叫你三聲爹都行!」 柳蝶兒聽的想笑又不敢笑,急忙過來道:「老爺,您話可不能這樣說。」 徐太傅瞧了瞧這逆子,手裡揮舞大棒,滿臉傲嬌道:「老夫就這樣說了,真要是叫了,我就問他敢不敢答應?」 徐雲慕在他棍棒威脅之下,躲躲閃閃,無比屈從道:「不敢,不敢,打死我也不敢。」 徐太傅得意道:「瞧瞧,瞧瞧,這就是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威力,古人誠,誠不欺我也!」 夏芷月姿態優美,仙子玉手背負白衣的往後退去幾步,指尖拂在琴弦道:「那小女便效法古人,今晚在這裡約法三章,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徐雲慕這些年猖狂放蕩,從來都是看別人笑話,今晚輸的直差都臉沒了道:「神仙姐姐,你倒是說吧。」 她也乾脆道:「好,其一便是不許吃喝玩樂,其二,書未讀完前,不許私自出門,別的就沒有了。」 徐雲慕難以置信道:「就這?」 夏芷月一笑道:「難道不夠嗎?」

徐太傅在旁冷哼道:「反正老夫也不指望你這逆子能成什麼大器,詩詞琴棋什麼的就免了吧。」 徐雲慕伸手撓撓頭道:「那我謝過爹爹了。」 夏芷月道:「既已如此,待我明天晚上搬來貴府之後,再提別的事。」 她說完後,輕伸雪衣長袖抱起桌上朱琴往明月湖畔走去,回眸一笑道:「還有,我住你隔壁。」

【未完待續】

第四章 風流狀元

第二日的清晨,天剛蒙蒙亮。

在花園澆花的柳蝶兒想起昨夜好笑事,忍不住紅唇流出笑意,她在徐家這麼多年,還真是見到這個無賴紈絝被人收拾這麼慘,平常伶牙俐齒,歪道理一堆一堆,昨夜半句反抗不能,老老實實的聽訓,可真是新鮮事兒。

正心思飛飛的時候,從背後突然湧來一股大力,突然被人抱住原地轉了老大圈,嚇的柳蝶兒驚叫一聲,背後人急忙道:「別別別,是我,是我!」

柳蝶兒剛站好,便看見始終者的徐雲慕,一張英俊面容浮著壞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沒嚇壞吧?」

她臉上氣的花容失色,更沒好氣道:「你走路也沒個聲音,嚇死人了!」

徐雲慕難得穿著今日正經,身上一件長袍黑衣成熟穩重,配著英俊面容,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才學雙收的俏公子,但實際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這人看似忘性大,把昨晚的事給拋的九天雲外去,還反倒樂觀的隨手摘了朵花道:「老頭子現在請了得力助手,今後八成可不能自在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趁那小娘現在沒搬過來,我帶蝶兒姐出城去閒逛。」

柳蝶兒心情一好道:「不會去看隕石吧?」

徐雲慕噗嗤一笑,臉上輕蔑道:「我才懶得看那玩意兒,不稀罕,不稀罕。」

他說著牽起柳蝶兒手,趁著老爹徐太傅還沒起床,匆匆忙忙做賊一樣,直往後院養馬場走去。

說起來春風得意的少年紈絝,最不能少的就是一匹千金的駿馬,徐雲慕在這馬場裡邊,養了十幾匹好馬,什麼亂七八糟的名都有,什麼霸下,什麼飛羽,什麼奔雷,反正就沒一個讓柳蝶兒喜歡的。

柳蝶兒穿一襲水綠裙,身姿窈窕的瞧著一匹匹神采飛奕的圈中好馬,穿一襲水綠裙,背負玉手嬌俏美人道:「這匹白馬叫什麼名字?」

徐雲慕大步過來,伸手對著馬頭砰的一聲拍了一記道:「它啊,叫疾風。」

柳蝶兒嬌哼一聲,看神情對這個名字大是鄙夷。

一邊徐雲慕兀自陶醉深情,滔滔不絕的還為她介紹道:「這匹白馬跑起來就像疾風一樣快,性子也野的很,花了我半個月才訓服它,沒少被摔著。」

柳蝶兒又來到一匹棗紅俊馬前,看它神氣十足,對自己也親熱的很,伸出玉手摸摸它腦袋,還知道蹭自己,不禁喜歡道:「這匹馬叫什麼?」

徐雲慕走過來,看出她喜歡道:「要說這匹馬的名字還沒想好,蝶兒姐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得了。」

柳蝶兒臉上含笑,欣喜道:「你送我肯定開心的很,可我不會騎,豈不是糟蹋它了?」

徐雲慕湊的更近一些,又開始不正經的對她曖昧道:「它脾氣溫順的很,還有我教你啊!」

柳蝶兒看似嬌嗔的輕推他一記,兩人打情罵俏道:「誰要你教。」

徐雲慕看東邊太陽初升,陽光泛紅還是明媚,伸手就把這匹棗紅色的神氣俊馬給牽了出來道:「咱們從後門走,免得這時候撞見老頭子。」

二人剛牽出俊馬出了後門,眼見一條柳蔭巷大道,成排大樹一望無邊,兩邊繁簇枝條綠葉青翠一片,清晨剛出的泛紅光芒照在綠蔭路上,清涼的空氣夾雜著徐徐的風吹來臉上,當真是怡人秀美。

站在身前的這匹棗紅大馬,不止神氣飛揚,近在眼前時,看它渾身充滿血脈噴張的速度力量,流線型身形線條專為疾馳而生,鐵蹄踏在大路上躍躍欲試,渴望奔跑。

柳蝶兒在身前瞧的心花怒放,雖是女子也想騎上它馳騁一番,美目盼兮的摸著鬃毛,清晨陽光照在她水綠倩影,把個女孩貌美容顏襯的更加好看。

徐雲慕看她喜歡,自己笑著過來站在她身後小聲耳語幾句,就見柳蝶兒臉色微紅,嬌羞帶笑的點了點頭。

隨後她一襲水綠裙衣便被他橫抱了起來,好一陣才放到馬背上。

騎在馬上的柳蝶兒心慌意亂,生怕自己掉了下來,底下紈絝跟著騎了上來,雙臂一伸將她溫香軟玉的身體摟進懷裡,滿臉壞笑的湊進雪頸聞了一聞,才扯住韁繩道:「走了!」

他在馬上一聲催喝,身下棗紅駿馬載著二人撒蹄狂奔,迎面風聲呼呼吹來,兩邊楊柳依依的大樹景色唯美,整個柳蔭巷的高樓雲台都籠罩在泛紅色澤當中,便連大道也是。

柳蝶兒看著如此風景,鮮衣怒風疾風奔馳,一路都開心的不行。

出了城外後,正是煙綠路青的時候,一道道明媚光束灑在兩人頭頂,來到一座依山傍水的小亭邊,把馬栓在樹上,就在亭子裡欣賞初升太陽。

徐雲慕在家裡和自己老爹都脾氣不對付,但和柳蝶兒是關係最好。

此時看見她興奮模樣道:「你們總說我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只會吃喝嫖賭,溜狗牽馬,可這大好山川的景色,蝶兒姐還是很少看到吧?」

柳蝶兒轉過身坐在他對面,笑盈盈道:「這裡沒有別人,問你句實話,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徐雲慕聽的苦笑不得道:「你看我我如今很傻嗎?」

柳蝶兒支著俏臉,幽幽一嘆道:誰又知道?「放浪形骸我相信,可堂堂大學士的兒子,連自己名字不會寫,誰人又肯信?」

徐雲慕伸手一攤道:「你看我哥他聰明,還是文武雙全的人,誰都高看他一眼,可我天性喜歡隨意,偏愛閒雲野鶴。」

柳蝶兒認真看他道:「可看相的總說你有龍鳳之氣,所以才自污保身嗎?」

徐雲慕好笑道:「這看相的話可不能全信,說不得碰上幾個江湖騙子也不一定。」

柳蝶兒道:「那你小時候掉水,真的是自己頑皮掉進去嗎?」

徐雲慕眉頭一皺,想了想往事道:「時間那麼久了,我怎麼記得清楚,反正都是在河邊玩,一不小心掉進去的,畢竟咱們徐家可太平的很。」

柳蝶兒聽完哼道:「你不老實!」

徐雲慕一時眉眼曖昧道:「你要說我不老實,我還真承認喜歡蝶兒姐,可這兔子不吃窩邊草,我也不敢啊。」

柳蝶兒大羞道:「混蛋,誰要你說這個?」

徐雲慕笑道:「我就愛說這個,沒人管的著。」

柳蝶兒懶得理他,轉而趴在石桌上放眼欣賞秀麗山川,還有波光粼粼的湖面,三三兩兩的小船正在上邊蕩船划水,佳人才子成對,突然眼睛一亮,伸手去拽徐雲慕道:「喂喂,有人來抓你來了。」

徐雲慕一愣,被她拽的雲里霧裡,順著她手指看去,頓時瞪大眼睛道:「她,她怎麼會來這裡?」

只見亭下湖畔,一艘小船前邊正站著白衣勝雪的絕代佳人,背負玉手往這邊隨水而來。

柳蝶兒急忙一想道:「她倒不至於來這裡抓你吧。」

徐雲慕坐在亭里看兩岸青山嫵媚,綠水小船的白衣仙子,真絲神女下凡般,所有的一切都因她失去顏色,自是北燕第一才女夏芷月。

夏芷月立在船頭欣賞風景,迎面看見有人注視自己,兩邊目光一碰,無人看見她她紅唇一笑,又從她身後船艙裡邊,彎腰走出名模樣翩翩的風流公子,遠遠望去也像個玉人,才子佳人站在一起,倒像是神仙眷侶。

這瞬間就讓徐雲慕瞧的不是滋味,這仙子在荒山野嶺,和人孤男寡女的同船遊興,卻是為了什麼?

柳蝶兒看出他臉上神情變幻,吃吃笑道:「仙女姐姐和別的男人同船共舟,你現在吃醋了嗎?」

徐雲慕輕蔑道:「不過一個小白臉,我吃什麼醋?」

柳蝶兒哼道:「我看你是嫉妒人家。」

船頭的夏芷月輕伸素手,微攏一襲白衣紗裙,探出雙足姿態優美的踏上地面。

她身後青衣公子相隨而來,人長的風流倜儻,目光天生含笑讓人如沐春風,白皙臉龐俊而儒雅,是個少見的美男。

兩邊人一碰面,山中白衣仙子夏芷月,風姿曼妙的移往亭中來,話語動聽道:「徐公子也來賞景嗎?」

她聲音聽的冰雪聖潔,卻又溫婉好聽,徐雲慕這個專愛調戲良家婦女的花花紈絝,今日倒老實道:「想起今後要從心做人,恐怕是要禁身家中,便趁神仙姐姐沒搬過來前,好好來看看風景了。」

夏芷月靜靜聽完,端莊一笑道:「我今晚就搬過去。」

徐雲慕心裡一涼,絲毫不敢小看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又瞧了瞧他身後男人道:「這位尊架是?」

夏芷月輕伸玉手介紹道:「這位公子便是皇上今年欽點的新科狀元,蕭明琅。」

徐雲慕對著他看了幾眼道:「原來是狀元郎,失敬了。」

蕭明琅亦含笑抱拳,其風儒雅道:「公子客氣了。」

夏芷月輕伸徐雲慕,為新狀元介紹道:「這位公子便是文淵閣首席大學士,徐老太傅的二公子,徐雲慕。」

蕭明琅目中轉眼閃過一絲異樣,看似對這聲名狼藉的紈絝公子早有耳聞,瞭然於胸的一笑道:「久仰公子大名了。」

徐雲慕看他此時表里不一,明知鄙夷自己這個紈絝子弟,還要說出個久仰,當即回禮道:「狀元爺也客氣了!」

話剛說完,他心裡暗道:「呸,斯文禽獸!」

蕭明琅這等浪跡世俗的都是人精,一看徐雲慕眼光,便不知他心裡如何罵自己,明面上也不點破,心裡當真看他不起道:「呸,紈絝敗類!」

第五章 人間見我盡低頭

兩人心裡互相看不起,但明面上還是要互相恭維一番,想起這人單獨和神仙姐姐在湖水泛船遊行,心裡就不快。

夏芷月輕移身姿來到柳蝶兒旁邊坐下,嫣然輕笑道:「兩位一直瞧著看,是否相逢恨晚?」

徐雲慕當即轉過頭來,坐在夏芷月右邊道:「聽說狀元都是文采出眾的人,像我這樣的不學無術,自然想多看幾眼。」

蕭明琅含笑入座道:「徐公子說笑了,真要論起才華,在芷月小姐面前,在下豈能出頭?」

夏芷月面對當年誇獎,寵辱不驚的從容應對道:「蕭公子莫要開小女玩笑,誰不知你可是皇上面前的新寵之人?」

蕭明琅舉手合握恭敬道:「承蒙聖上錯愛,但明琅亦有報效國家之心,今後能與芷月小姐同朝共事,才是人生大幸。」

夏芷月看去心情不錯道:「想蕭公子年少成才,意氣風發,將來自是我朝棟樑之才,而小女柔弱之身,勉強在文淵閣中舞卷弄書罷了。」

徐雲慕被二人這等高深話題,弄得毫無插話之地,蕭明琅趁勢討好佳人道:「今後有不懂之處,也望芷月小姐多多提攜。」

夏芷月紅唇輕啟蘭香,溫婉動人道:「若有能幫忙之處,自然不肯退辭。」

徐雲慕被冷落好久,瞧著身邊仙子談吐不凡,娓娓道來的才女模樣,只好自我心中低語幾句。

蕭明琅在旁看來道:「眼前朝中正是用人之際,不知徐公子有什麼遠大抱負嗎?」

徐雲慕輕嗤一聲道:「我平生所愛,唯有白衣,怒馬,青樓,僅此三樣,遠大抱負倒是無從談起了。」

蕭明琅微微搖頭,自言自語道:「可惜了,可惜了。」

徐雲慕暗道:「老子自己的事,用不著你在這假惺惺。」

坐在身邊的夏芷月聞言蹙眉,卻沒有說話,轉目看著湖水上邊蕩漾著陽光驚艷,無數水波銀珠粼粼轉動,一艘小船隻影上,撐漿的船夫划水遠去,兩邊青山輝映構成唯美畫卷。

蕭明琅本也是在船上就把正事談完,這時還要回城忙於別事,顧不得別的,先行告辭去了。

柳蝶兒瞧見人走遠了,方看著夏芷月道:「聽說今年的狀元爺家底深厚,其父遠在邊關執掌大軍?」

夏芷月也不避諱,回過美眸看來道:「蝶兒姑娘此事倒真,能讓皇上視為新寵,又豈是一介書生才可以?」

徐雲慕憋了半天,終於可以說話道:「他爹是誰啊?」

夏芷月紅唇淡笑道:「蕭承宗。」

徐雲慕此時道:「就是那個曾跟隨皇上,平定前朝的蕭瘋子?」

夏芷月溫婉賢淑,氣質高貴間流露求香之氣道:「沒錯,就是他,蕭承宗有兵家之稱,早年東征西討,於千萬人中左右廝殺,未嘗一敗,更與當今聖上有結拜之義,如今正在邊關守城,防範梁朝。」

徐雲慕大是不屑道:「聽說那蕭瘋子每逢戰陣,就要血流成河,一生殺人百萬,為皇上立下不世之功,當真是個彪悍人,怎麼這樣一個武夫,偏生個軟書生來,真是虎父犬子。」

夏芷月聽來美眸含笑,看他眼睛道:「令尊徐太傅身為第一大學士,有書聖之稱,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可徐公子不也差強人意麼?」

徐雲慕本正被她清澈美眸迷的勾魂奪魄,聞言登時語塞道:「我,我,我那是老子太厲害,把兒子給襯的沒存在感。」

她穿著白衣,把仙子容顏離他更近,以至於聞得紅唇蘭香道:「那尊兄徐文乾又如何說?他可是文武雙全,不過少年便敢手握六萬勁旅大戰蠻軍的當時豪傑。」

徐雲慕垂然喪頭道:「好吧好吧,本公子一無是處,比不過老爹,比不過兄長,滿意了吧?」

夏芷月笑道:「小女並非專為挫敗公子銳氣,人在少年輕狂,但孰能無過?只消做人有三境界,便可傲然於世,一洗前恥。」

徐雲慕好奇道:「噢?但願其祥。」

夏芷月美麗起身,仙子勝雪白衣迎風飄舞,香氣四溢道:「這第一層境界,便是如蕭承宗那般。」

徐雲慕仰頭笑道:「似蕭承宗那般,又能如何?」

她美眸看著壯闊山川道:「若能如他以粗豪武夫之身,一身布衣怒甲,手提不過三尺鐵劍,劍峰所指之處,千軍萬馬相隨,血流千里,浮屍百萬,建立不世之功勳,封為兵家之王,是為大丈夫第一層境界。」

徐雲慕看著頭頂青山如畫,處處秀色嫵媚,恍惚之間,似已看到那當年的隻身立馬的蕭承宗於血海屍海之中,一把鐵劍鋒芒指向,千軍萬馬馳騁廝殺,以布衣出身封關稱王,震服眾生,是為燕國地一功臣的往日榮光。

以至於讓他頭頂微微發麻,悄悄暗握拳頭道:「那請問芷月小姐,何為第二層境界。」

夏芷月背負玉手俯瞰江山,用女子溫柔話語,說著金戈鐵馬的話道:「男子立於世,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不過是很多人夢想的一個縮影罷了,如今看似太平,實則諸國並立,能在亂世稱雄為帝王者,方是第二境界。」

徐雲慕笑著舉手恭敬,難得正經道:「能在亂世稱雄者,當今聖上便是其一了,難道這境界還不夠高嗎?」

夏芷月微微搖頭,背對他著二人道:「這境界自然很高,但還有更上邊的一層境界,不知徐公子願意聽小女說來嗎?」

徐雲慕心中一動,不禁吞咽口水,即使這平靜似水的語氣,也讓他這個紈絝聽的頭皮發麻道:「請講。」

此時白日放新,依山傍水的好景如畫里,陣陣清風吹進小亭裡邊。

她一襲白衣勝雪更是冰清玉潔,處處瀰漫著不容侵犯的高貴,絕美至極的回眸一笑,只瞧著紈絝少年,紅唇輕啟道:「人間見我盡低頭!」

第六章 為美人折腰

徐雲慕聽的她這短短七個字,腦海裡邊猶如被轟的一聲,滔天巨浪狂涌,「人間見我,盡低頭?」這又是何等至高的境界,便連帝王龍威所至,千萬人跪於身前,所擁也不過占據幾千里疆域,那人間還是人間!

這絕色女子所說的,卻是:「人間見我,盡低頭。」

這豈不就是成了天地主宰的至高境界?人間帝王又如何能比?

他這個紈絝公子,平生第一次聽到這等唯我獨尊的字句,卻是從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仙子美女口中說出,又如何感到不震撼……她白衣輕舞,紅唇說完這七個字,輕描淡寫的一笑道:「這個境界,如何?」

徐雲慕被擊打的不輕,有些雲里霧裡道:「你說的這個境界,豈不是成了神?」

夏芷月搖頭一笑,背負玉手轉過身道:「這便看你如何領悟了,小女所圖,不過是遵循令尊大人的意願,好教公子迷途知返罷了。」

徐雲慕大咧咧往柱子上一靠,在她面前翹起二郎腿道:「那神仙姐姐看我,當是要做到那種境界?」

夏芷月背對著他,簡簡單單道:「徐公子如今人送外號,皇城第一紈絝,還有為人不識徐少慕,逛遍青樓也枉然的大名,想必這境界也是傲然群雄了。」

徐雲慕咳嗽一聲道:「那你直說,我比蕭明琅如何?」

夏芷月也不給他留面子道:「恐怕連他的影子都比不上。」

徐雲慕一陣耳朵發紅,清清嗓子道:「像我這種愛隨性的人,不求像我爹當個大學士,但只要開心自在,就勝過一切了。」

旁邊柳蝶兒推他一記道:「你怎麼如此沒出息?」

夏芷月依舊掌控一切,從不生氣道:「在天還沒黑之前,徐公子自然是開心自在的。」

徐雲慕想起昨晚初見她驚艷模樣,毫無反抗能力的悲慘就湧上心頭道:「我這人自然說話算話。」

夏芷月道:「那當然,畢竟誰也不願意當狗。」

柳蝶兒噗嗤笑道:「芷月小姐說的對,他自己說過的話可記得清楚,若不聽話,他就是小狗。」

徐雲慕被二女聯手對付,頓時扛不住道:「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枉我昨天送你的胭脂白拿啦?」

柳蝶兒嬌哼道:「你少來這一套,明明是你自己怕挨罵,才送姑娘的。」

夏芷月瞧著山外風景,看的夠了,才轉身坐下來道:「何況,小女也是在救你。」

徐雲慕瞬間看到她臉上,又釋然道:「神仙姐姐說笑了,我在徐家與世無爭,每日不過偏愛隨意些,又談何拯救?」

夏芷月端莊秀美道:「小女知道,你眼前的蝶兒姑娘自是最信賴之人,便也有話直說了。」

徐雲慕這時最不敢輕視的就是這第一才女道:「我聽著。」

夏芷月道:「你可知道,當今皇城最兇險的事嗎?」

徐雲慕搖頭,回答的何其乾脆道:「我不知道。」

夏芷月道:「當今聖上英明神武,不必多說,可皇朝明爭暗鬥的儲位歸屬,正勢同水火,凡朝中大臣,無人能免,據小女所知,便連徐家亦牽扯其中。」

徐雲慕道:「我家老爹平生不愛爭鬥,他即使是太子的老師,也懶得攪和進去。」

夏芷月美眸勾魂一笑,吐氣如蘭道:「那尊兄徐文乾,在外執掌六萬虎狼勁旅,與二皇子交往親切,你說自己能躲過去嗎?」

徐雲慕仰頭笑道:「與我何干?」

夏芷月道:「你現在不學無術,自以為聰明,其實是最笨的一招,剪去了爪牙向人示弱,自是知道進退暫保,可你要當別人是傻子,就太過天真了。」

徐雲慕偏頭道:「芷月小姐,您言重了。」

夏芷月聰慧絕頂道:「何況別人此時不動你,只是懶得理你罷了,將來令兄歸來,你又能安穩幾時?」

柳蝶兒聽的臉色蒼白,轉眼就猜想出了許多事情。

徐雲慕道:「那芷月小姐為何救我?」

夏芷月道:「小女無意得罪誰人,但令尊信任與我,託付你終身之時,身為老師,又如何看得自己學生步入死路。」

徐雲慕收起往日放蕩,伸手握拳頂了頂嘴,清清嗓子道:「那神仙姐姐覺得,我這人還有的救嗎?」

夏芷月美麗一笑道:「只消把握時勢,你還有的救。」

徐雲慕真是覺得好笑,有些自嘲道:「這皇城第一才女,親身來教皇城第一紈絝,到底能教出什麼,我卻不知道了。」

夏芷月美麗起身道:「今日三人在,天知地知,我只教你保命之道。」

徐雲慕看她將走,忽而道:「我很奇怪,以神仙姐姐之尊,怎麼會今日和蕭明琅,孤男寡女呆在這裡同船共游?」

夏芷月動人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說對嗎?」

徐雲慕道:「恐怕絕非這麼簡單吧?」

夏芷月立在他身前亭中,身上白衣飄舞不像凡間人道:「他這新狀元上任,在皇城人生地不熟,自然是要廣結親朋,好在有他父親的大名,任誰人能不給個幾分面子?」

徐雲慕道:「所以他那個凡夫俗子,才可以和神仙姐姐同船遊玩了?」

夏芷月不置可否道:「算是吧。」

徐雲慕放浪一笑道:「他爹是倒三層境界,其兒子便可以與神仙姐姐邀來山中,將來我若是到了第一層境界,說不得還能和神仙姐姐一親芳澤。」

夏芷月身形一怔,仙子容顏浮出一笑道:「等你到了再說吧。」

一襲白衣雪麗的走往群山秀麗深處,慢慢消失在視線裡邊。

柳蝶兒真是大長見識,冷著臉道:「原來你不傻嘛。」

徐雲慕開始耍無賴道:「我什麼時候說自己傻了?」

柳蝶兒氣道:「心裡到底藏著多少事,從來也不說,連我也信不過!」

徐雲慕看著群山裡邊,小亭眼前只有自己和她,伸手便把柳蝶兒抱進懷裡,嘴角邪魅道:「你踢,你踢,都抱了你一路還踢?」

柳蝶兒氣呼呼的坐在他懷裡,滿臉生氣道:「你不是不吃窩邊草嗎?」

徐雲慕把她放下來,起身看著眼前大好景色道:「你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

柳蝶兒坐在凳子上,鼓著臉道:「你一直都在害怕什麼?」

徐雲慕轉過身來,看著她道:「如果你知道,我娘並不是自己上吊,而是被人用弓弦勒死的,你害怕嗎?」

柳蝶兒啊的一聲道:「之前聽人講,大夫人半夜總說有鬼,有鬼,沒過多久就死了,也是因為這件事情嗎?」

徐雲慕點頭道:「我生母本是在亂世裡邊的落魄小姐,遇到我爹後,才被娶為偏室,在你沒來之前,大夫人明里不說,可看我一天天長大,終於有天夜裡趁我爹不在,指使她的兄弟,當今的武威將軍邢榮,用弓弦將我娘勒死在房間裡。」

柳蝶兒聽的滿臉慘白道:「那你小時候落水?」

徐雲慕搖頭道:「我是被人推下去的,當時我哥就在走廊裡邊遠遠看著,他也不過來救,後是被爹救了上來,那時我娘才死去兩個月。」

柳蝶兒道:「所以老太傅明里對你咬牙切齒,恨的整日責罵,實際里他是知道一切的。」

徐雲慕臉上一笑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老頭子混跡這麼多年,肯定不是一般人,他心裡知道歸知道,贊不贊同就不知如何了,昨晚找來夏芷月,想必也是為的此事。」

柳蝶兒道:「所以你向大公子示弱,把自己弄成不學無術的人,時間久了,就不好改?」

徐雲慕道:「他現在可得意很,在他舅舅武威將軍邢榮那裡春風得意,掌管最精銳的大軍,想必是早就顧不上我這廢物了。」

柳蝶兒道:「現在皇城明爭暗鬥,他要回來是遲早的事,你要儘快拉攏芷月小姐,她背後的勢力肯定也很強大,你若投靠他們,說不得還能保住命。」

徐雲慕瀟灑坐下,望著她貌美容顏邪魅道:「我的好姐姐,你知道嗎,我現在就是個手無一兵一卒的紈絝公子,人家可懶得搭理我這廢物,像那個蕭明琅才是正道,有一個人在邊關手握大軍的戰神爹,任誰也要拉攏拉攏,像我這樣?還是醒醒吧。」

柳蝶兒哼道:「那你就要等死嗎?人家芷月小姐可沒有放棄你。」

徐雲慕伸手把她重新抱進懷裡,瞧著如花似玉的柳蝶兒道:「她不過就是和我哥那邊不對付,形同水火。」

柳蝶兒這次倒沒有掙扎,乖乖坐在他懷裡道:「如果不是老太傅明察秋毫,找來芷月小姐幫你,以後可該怎麼辦。」

徐雲慕抱著一襲裙衣內的溫香軟玉,兩手捧著她臉摩挲道:「要我坐著等死?休想……」

就見他少年目光邪魅一笑,直勾勾瞧在她水綠抹胸裡邊半圓酥胸泛著雪白絲滑光澤,直接對著她紅唇印了過去,連手也不老實的伸了進去。

柳蝶兒晤的一聲想說話說不出來,先是胸前被襲,後是從他嘴裡似有滑膩之物伸了過來,把她什麼話語都堵住,漸漸發軟的任其輕薄。

兩人擁吻之後,滿臉通紅的柳蝶兒掙脫出來,站在原地嬌俏可愛道:「都說了窩邊草,你還吃,我回頭告訴太傅打死你!」

徐雲慕好笑的品味嘴邊余香道:「你要打便打,我以後再也不敢就是。」

柳蝶兒哼道:「鬼才信你。」

徐雲慕笑道:「好了,好了,也該回去了。」

說罷,看著掛在山頭的烈日,還有苦等已久的駿馬,未來的路還很長。

【待續】 第七章 家中搬來仙女

這般到了晚上,豪門雲集的柳蔭巷還是清凈幽深的優美樣子,只不過今晚不同,一輛奢華古典的馬車,揮鞭停在府門前後,從裡邊雪衣聖潔走出來的正是北燕無數男人的夢中女神。

那仙子依舊抱著她昨晚的那張瑤琴,在柳蔭垂條的明月底下,身姿曼妙的踏進大門來。

不同的是,這次她身邊還有一個丫鬟簡單抱著些散亂字畫,一同跟了過來。

為她準備的小樓就在徐雲慕房間隔壁,他眼看對面小樓燭火亮起,似是收拾東西。

一會後,夏芷月風姿綽約的從樓上走了下來,背負玉手看他道:「不出來走走?」

徐雲慕乾咳一聲,對這仙子的邀請毫無抵抗能力,轉身就下了樓道:「神仙姐姐不睡嗎?」

夏芷月搖頭輕笑,仰臉對著月亮道:「我看今晚月色挺好,正好想讓你帶為引路,熟悉熟悉貴府的環境。」

白日談過之後,徐雲慕這個紈絝算是對眼前女子絲毫不敢小看,舊性難改的在前帶路道:「美人邀請,怎麼敢拒絕?」

他在前邊帶路介紹道:「徐家地方大,有些地方神仙姐姐倒不必去,只帶你去些游完賞景的地方。」

夏芷月背負玉手慢慢走著,欣賞沿途風景道:「那也便好,我看令尊徐太傅不愧是當朝書聖,住的宅院處處詩香畫意,雕樓堆砌,比之皇宮的威嚴是另一番風味。」

徐雲慕一笑道:「芷月小姐是文淵閣大學士,學問似海,皇宮重地自然輕易去得。」

夏芷月看在湖面月影道:「你這個湖,叫什麼名字?」

徐雲慕道:「叫做明月湖。」

夏芷月聽來不錯,緩緩點頭道:「這倒是個好名字,符合徐太傅年輕時的性子。」

徐雲慕回目看她道:「我觀芷月小姐是比天高的人,也會關注我家老爹嗎?」

夏芷月美眸投來,含著一抹笑意道:「你是不知道老太傅年輕時的風采,如果知道一些,想必也會油然喜歡的。」

徐雲慕腦海裡邊頓時浮出昨天晚上,在全天下號稱書聖的老頭子,手拿大木棍棒對自己吹鬍子瞪眼,威逼利誘的模樣,連忙搖散胡思亂想道:「我可不覺得他有什麼值得別人喜歡的,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夏芷月一襲白衣溫柔道:「在當年前朝時候,如今聖上慧眼識真,在茫茫人海里挑出三傑,其一傑謀仙魏神通,有鬼神莫測之深,其二武神蕭承宗,兵道之尊,手提十萬兵無敵天下,而其令父……」

徐雲慕聽得仙子芳語,飄然入神道:「神仙姐姐快說老頭子當年怎麼樣?」

夏芷月掩唇笑道:「在當年,尊父年輕成名,暢遊書海,最擅長的就是善寫檄文,一篇檄文勝比千軍萬馬,正是輔佐聖上,廣聚英才人心,所到之處,不知讓多少女子為其傾心,留下許多風流名聲。」

徐雲慕大歪腦袋道:「打住,打住,就我們家老頭子的那樣,還風流,還傾心?」

她走在後邊好笑道:「你莫看尊父昨晚揮舞大棒,讓你眾目睽睽出了丑,就能輕視的模樣,想從前尊父也是英姿颯颯的一代書聖,其年輕時候掛在功臣樓的畫像可俊美得很,瞧的芷月都有些心動呢……」

徐雲慕一陣肉麻,看了看眼前仙子,打死也不相信心比天高的夏芷月,會看上自家老頭子道:「改天,我非得瞧瞧他年輕畫像不可。」

夏芷月背負玉手跟著散步道:「你現在也是年輕,等老了那天,就不會這樣說了。」

徐雲慕聽她這話,頓時有些悵然道:「你說的也是,這人都會老。」

夏芷月道:「所以以後,需是對尊父不僅表面尊敬,心中亦是如此。」

徐雲慕道:「那魏神通是什麼人,也敢號稱謀仙?」

夏芷月微微蹙眉,仙子模樣些許沉思道:「這就是一樁懸案了,為聖上平定江山,出力最大的就有魏神通,在當年水上決戰時,此人僅夜觀天象,竟算出前朝水師方位,把走投無路的樓師戰船燒的片板不留,一把火燒死二十萬人,前朝皇族都在此戰徹底斷了根,以至於魏神通在事後慶功宴上,天火擊中殿頂,許多人都逃出來了,唯獨他被火燒的屍骨無存,只留下聖上賜的玉佩,世人都說他遭了天譴,但又誰知如何?」

徐雲慕冷冷搖頭道:「蕭承宗殺人百萬,也未遭天譴,他魏神通只燒殺二十萬人,就遭天雷劈火,也太不公了。」

夏芷月笑道:「你卻不知被火燒死之人最為悽慘,也為天道所不容,又何況整整二十萬人,前朝皇族幾萬人就在這場大火里被滅絕,都葬身魚腹了,想來是何等悽慘。」

徐雲慕道:「我也不知當今聖上是何等樣人,竟能聚攏蕭承宗,魏神通這樣的人為他所用?」

夏芷月走在他身後道:「這就不為所知了,他已經好多年沒露過面了。」

徐雲慕道:「那神仙姐姐看我如何?」

夏芷月輕笑道:「紈絝多年,想要改過來也難,慢慢來吧。」

徐雲慕在仙女面前,瞬息間湧來豪氣干雲道:「我看那蕭明琅也是肉體凡胎,他爹蕭承宗即使名震四海,待到將來,我必取而代之。」

夏芷月聞言看他,美眸閃過異樣道:「你當真有此雄心壯志?」

徐雲慕又很快泄氣道:「心有餘,而力不足。」

夏芷月噗嗤笑道:「看你大字不識幾個,成語詞句倒熟悉的很。」

徐雲慕咳嗽道:「當年,我也是為了自保罷了。」

夏芷月終於聽他說了老實話道:「其實,依小女看來,公子你有龍鳳之氣,非比凡人,唯一差的,不過就是個好助手,比起令兄來,他可是順風順水,其舅舅邢榮,身為武威將軍,鎮守邊關多年,雖不能比蕭承宗,但也是跺跺腳,能把半邊天給震晃的人。」

徐雲慕湊來一笑,聞著她肩邊香氣道:「所以你才懂,我能活著是有多大運氣了吧?」

夏芷月面對他曖昧動作,輕輕一笑的往旁邊躲去道:「裝瘋賣傻這麼多年也該清醒了,在令兄未回來之前,小女必讓公子有自保之力。」

徐雲慕道:「這亂世,必然要有兵權才行,可這北涼天下,一個蕭承宗占據涼州邊陲,一個武威將軍占據西陲,我兄徐文乾依附他身邊,手握六萬精銳,我真是一言難盡啊。」

夏芷月道:「也許尊父為會為你安排出路的。」

徐雲慕道:「好了,也不提那些煩心事了。」

帶頭往另一處花園,裡邊種著各類各樣的四季花草,擺著假山怪石,上邊圓月一層光輝灑在裡邊,回身看了看她道:「這處花園晚上很少有人來。」

夏芷月道:「這卻是為什麼?」

徐雲慕回頭笑道:「聽說是鬧鬼。」

夏芷月莞爾一笑道:「想用這伎倆占人便宜?」

徐雲慕轉身走來,近在咫尺看她清麗仙容道:「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想不發生點什麼嗎?」

夏芷月絲毫不退,美眸動人的輕伸玉手拂著香肩秀髮道:「你說呢?」

徐雲慕不知為何往後退去,恢復正常神色道:「我開玩笑的,不過這裡晚上確實有人說鬧鬼,這個不騙你。」

夏芷月背負玉手,是走在花園中的月下仙子道:「也許吧。」

徐雲慕想起一事道:「我這徐家隔壁,也就是孫大少爺家了,他這個人喜歡強搶民女,神仙姐姐這般國色美艷,在這府上出門時可要記得喊我一聲,他可不像我這麼憐香惜玉的。」

夏芷月看了他一眼道:「知道了。」

徐雲慕帶著她出了花園,開始一路往回走,待來到兩人住處時,看得白衣仙子上了樓去,他立在底下抬頭一笑,故意學著蕭明琅的氣勢模樣道:「今天有幸和神仙姐姐談心論勢,聽的一句話,勝讀百年書,還望今後不吝賜教,學生這裡有禮了。」

夏芷月回眸看他好笑樣子,紅唇流露笑意道:「知道了。」

兩人住的很近,兩座小樓緊靠,從今以後就要重新迎接做人的紈絝子弟,僅是看見隔壁房間燭火未滅,憑空隔著窗紙瞧到她窈窕倩影輕褪外衣,熄燈就睡後的場景,他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原因也沒有別的,這像仙女一樣的小娘長的真不賴,只是個男人都喜歡,幾番不動聲色,便以單刀直入,攻心為主,比做從前只會喋喋不休的老道可厲害的多,更知道以後前途何其兇險。

而且看似在外邊斯斯文文的老爹,沒料想還腹黑的很,看似一切正常,卻步步為棋,能請來文淵閣大學士,北燕第一才女來到府上,實在是用心良苦。

兇險,兇險!

他心裡連道兩聲兇險,現在這家裡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危機四伏,還是乖乖蝶兒天真可愛,不必去苦心猜測。

只在這胡思亂想大半天,也真不知道自己最後怎麼睡著的,反正就是頭一歪,糊裡糊塗就睡著了。

第八章 神仙姐姐

到了第二天。

清晨雞叫之後,東方緩緩開始明朗,也把整個無數連綿起伏,高樓雲台一片的柳蔭巷給照的蒙上了一層白霧。

此時睡的正香的徐雲慕無法無天慣了,以前挨著老爹幾頓打,也要把懶覺給睡好。

可今兒個還真是中了邪一樣,一聽雞叫就馬虎不得,誰知道那天仙美女怎麼來對付自己。

待穿衣洗漱過後,舊性難改的精心打扮了一番,才頗為自戀的出了門。

到了書房門口沒多久,就瞧見白衣雪白的天上仙子抱著瑤琴,風姿綽約的走了過來。

整個人間,都因為她的到來,而失去了顏色。

徐雲慕站在門口瞧的兩眼發直,從前對著良家婦女調戲慣了,本能對著美女就吹了口哨,引起她注意道:「神仙姐姐,你好啊!」

她這北燕第一才女有人對自己吹口哨,皺眉過後,還是逕自進了書房道:「進來吧。」

自從上次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氣的七竅生煙,呼天喊地被抬出去醫治後,這書房裡的狼藉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收拾,書架邊還扔著一堆東西。

徐雲慕上來就吃了個閉門羹,想著要發揮無賴子弟的拿手本領,想著進房間就要在椅子裡一躺,卻頓時傻眼道:「神仙姐姐,你坐的是我位置!」

她美眸瞧來,仿佛能看出他心裡陰謀詭計,仙子容顏端莊文靜,伸出雪白玉手拂在琴弦一試道:「你在跟老師說話嗎?」

要是換做別人,徐雲慕恐怕早就把對方祖宗十八代全給問候一遍,可這嬌滴滴的大美女,現在是來拯救自己這個紈絝公子,髒話實在說不出口道:「老師,您請坐,請坐。」

夏芷月調完琴弦,清澈目光看了看窗外鳥語花香道:「過來吧。」

徐雲慕自己搬了個凳子湊過來,聞著美女香氣道:「神仙姐姐今天打算教些什麼?」

夏芷月微微一想道:「教你學人。」

徐雲慕好奇道:「要學誰?」

夏芷月美眸流露狡黠,似知道他一定意料之外道:「學蕭明琅。」

徐雲慕原地大驚,就差直接蹦起來了,難以置信道:「啥,我學他?」

夏芷月瞥他一眼,輕描淡寫道:「還就是學他。」

徐雲慕滿滿不服氣道:「神仙姐姐要是讓我學蕭明琅他爹,我還無話可說,好歹人家也是兵道之神,你要讓我學這個表里不一的狀元爺,那咱可要打住了。」

夏芷月指尖落在琴弦,絕美一笑道:「表里不一的,就是他一人嗎?」

徐雲慕偏臉哼道:「我還真就見過他一個,人家孫大少爺那是天生蠻橫,欺男霸女之類的想干就干,從不隱瞞,總之也是個不愛掩飾自己的直性子,他蕭明琅除了是新科狀元,肚子裡有一點墨水,他還有什麼?」

夏芷月瞧在他臉上道:「要說這表里不一的,還不就是你最大麼?」

徐雲慕狐疑道:「此話何解?」

夏芷月道:「你本性聰穎,小時候卻掉進水裡後,就開始裝痴呆,後來長大,又學起紈絝子弟,裝的比誰都像,不是表里不一是什麼?」

徐雲慕急道:「我那是為了保命,能跟他一樣嗎?」

夏芷月似是覺得他很可愛,以至於仙子美眸含笑道:「你的表里不一是為了自己的手段,人家的何嘗不是?要知道,凡用道之法,殊途同歸,大家都是為了自己,又何談高雅卑下之分。」

她此時就讓人明白,何謂第一才女的冰雪聰明。

徐雲慕聽得一愣,喃喃自語道:「你這樣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兒。」

夏芷月輕笑道:「這就對了,孺子可教也!」

徐雲慕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別人誇獎,還是被大美女誇獎,心頭有些飄飄然,當真是無比受用,可又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道:「不對,不對,我怎麼感覺被你帶偏了?」

夏芷月一襲白衣聖潔,玉手扶琴道:「哪裡偏了?」

徐雲慕搖搖頭道:「我懂了,這就是不擇手段。」

她聲音好聽道:「我是在教你為人處世,保住自己的命。」

徐雲慕認慫道:「好吧,好吧,你說我該學他什麼?」

夏芷月看向窗外風景,娓娓道來道:「人家蕭明琅出身王侯,深得人心難測之道,他這次孤身來到皇城,遠離家中腹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廣結善緣,拉攏關係,為自己鋪路,這就是人生路順之道,有不平,便把它鋪平。」

徐雲慕點頭道:「那我當如何?」

夏芷月道:「你也當學他那般,畢竟你父貴為當朝太傅,文淵閣大學士,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憑你這個公子身份,與他們結交起來,事半功倍,想法鋪路。」

徐雲慕噗嗤一笑道:「人家那些斯文人,可看不起我這個紈絝敗類。」

夏芷月看他道:「所以才要你改。」

徐雲慕道:「我懂了。」

夏芷月道:「第二,你便是要懂得順勢,借勢,為我所用。」

徐雲慕道:「你說的是爭儲之斗?」

夏芷月美眸露出讚賞道:「正是如此。」

徐雲慕聽得入神道:「那該具體如何?」

夏芷月道:「你與蕭明琅不同,他有手握重兵的父親,無論在皇城是進是退,都可來去自如,但你父親便不能這般,你兄對你威脅最大,你又無可依靠,這個時候便是要懂得順勢,利用爭奪帝位之爭,順勢加入其中獲得強大助力,再利用這助力人脈,鞏固自身。」

徐雲慕瞭然於胸道:「懂了。」

夏芷月道:「所謂仇家之敵是朋友,你是聰明人,我便不細說了。」

徐雲慕道:「據我所知,神仙姐姐是太子一派,可有此事?」

夏芷月輕笑道:「你不必管我,只相信自己便好。」

徐雲慕放鬆自己道:「現在蕭家態度不明,那蕭明琅進退有據,掌握主動之勢,我兄徐文乾,與太子向來不和,我若保命,只有投靠太子了。」

夏芷月道:「這便需你慢慢琢磨了。」

徐雲慕轉頭認真瞧她美色道:「我竟料不到,世上還有芷月小姐這般驚才艷艷之女子,這短短几番話,就讓人欽佩不已,北燕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虛傳。」

夏芷月笑道:「你現在是我學生,老師自然用心教你,既然知道名不虛傳,想必清楚蕭承宗當年是何等風光了。」

徐雲慕深深呼吸一口氣,仿佛傾盡多年鬱積道:「為了保命,我失去太多太多了。」

夏芷月仙子嬌俏道:「可你得到的也不少,這些年風流快活,不知與多少女子花前月下,別人可不如你自在了。」

徐雲慕咳嗽道:「也是,也是。」

夏芷月又道:「以前蕭承宗本是布衣出身,窮苦的爹娘餓死,衣衫襤褸,就憑一股狠勁,闖入軍中得遇明主,一躍大有所為,如魚得水的施展胸中抱負,手提十萬兵,綽號蕭十萬,所到之處無敵天下,未嘗一敗績,人家當年的困境比你不知難多少了,今天的威名也是出生入死換來的。」

徐雲慕仰天看了看屋頂道:「這可倒是,畢竟我爹說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夏芷月笑道:「當你身不由己,就不會這樣說了。」

徐雲慕道:「當年聖上究竟是何出身,才收攏天下?」

夏芷月眉頭微緊,想了想道:「聖上早年之事,無人敢談,除了一些當朝老臣,便無人可知了。」

徐雲慕笑道:「要說這天下諸國,咱們聖上可真是個明君了,平定亂世,還一方太平,輕賦稅,重黎民,尊師重道,提倡仁治,可就是這樣一個神人,偏偏手下的將軍,如蕭承宗,邢榮,李道濟,皇甫嵩,那一個人不是滿手是血的?」

夏芷月噗嗤一笑道:「想什麼你?」

徐雲慕被她突如其來的笑容,弄得心猿意馬道:「我說的實話啊。」

夏芷月道:「這打仗不是過家家,諸雄爭霸的亂世,不殺人如何有太平?」

徐雲慕道:「我也奇怪了,你像蕭承宗這樣的人,聖上居然也不怕他,還敢任他遠離皇城,手握一方大軍。」

夏芷月道:「反正我只知道,這蕭承宗應該是懼怕皇上才是。」

徐雲慕道:「這倒也對。」

夏芷月突然一笑道:「而且,見過皇上的人,都說他是龍。」

徐雲慕瞪眼道:「這怎麼可能?」

夏芷月溫柔聖潔道:「我曾有幸在文淵閣見過聖上畫像,其像,是由第一畫師譚道子親手所繪,絕無半點虛假,觀其相貌,似是儒雅,似是凶戾,給人的感覺很奇怪,看著看著就覺頭暈,不敢直視其目,而且容顏輪廓之間,決然有一股龍的威視,那不是畫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也許聖上當真是龍。」

徐雲慕仔細瞧瞧眼前這個天仙玉女的神仙姐姐,居然會說出這樣話來,大覺不信道:「你要說聖上功高比天,我肯定信,要說他是龍,我可不信。」

夏芷月俏笑道:「你不信就算了,也許有些人天生註定不凡。」

徐雲慕道:「那你見過蕭承宗沒?」

夏芷月迷人道:「當然見過,功臣樓里就有他畫像,長的不似蕭明琅那樣俊美,不過也是個書生氣很濃的樣子,比那個莽撞武夫邢榮要好看多了,還有那個李道濟,也是斯斯文文的畫像,也奇怪了,咱們聖上好像就喜歡長的書生氣的人。」

徐雲慕大咧咧道:「這人嘛,都喜歡和自己一樣的,聖上本來就是愛文的人。」

夏芷月道:「那你今天覺得,老師教你的有用嗎?」

徐雲慕連忙獻出他多年積攢的讚美詞彙道:「真是太有用了,簡直對我這個紈絝就是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他說著說著就有些雲里霧裡,伸手撓撓頭,一副捉急的樣子,眼睛一亮道:「總之很有用就是了。」

夏芷月盈盈含笑,美眸瞧著他可愛俊容道:「還有嗎?」

徐雲慕咳嗽兩聲,有些在美女面前不好意思的見急道:「我這些年知道的詞兒,可都全說出來了。」

夏芷月仙子模樣勾魂迷人,誘惑紅唇吐出蘭香道:「我教你一個,撥雲見月。」

徐雲慕眼睛睜大看著她模樣道:「撥雲見月?」

她點點頭道:「正是這樣,撥開層層雲霧,見到一輪明月,這也是做人的一番境界。」

徐雲慕道:「這我得好好記下。」

說著就找筆要寫,提著筆在紙上,卻不知所措的停住,腦海里苦思冥想,天人作戰,正痛苦萬分時,一抹似水溫柔的幽香,無聲無息悄悄襲來,絲絲縷縷的秀髮貼在臉上,仙子玉手落在他手背握住,在紙上點了下去。

隨見紙上一勾娟秀筆畫清晰映入眼中,手背緊貼著的,全是她玉手雪滑,紅唇話語輕柔道:「寫出來就好了…

…」

徐雲慕緊張的不敢亂動,看著筆尖一勾一畫,美字成形,當真有無數身在雲端的自豪感,心底漣漪盪起。

夏芷月握著他手把四個字寫完,紅唇笑道:「你這樣還覺得外邊花天酒地很爽嗎?」

徐雲慕真感覺自己是白活了,看著紙上「撥雲見月」四個美字,是經自己的手寫出來的,開心之情溢於言表道:「我從前,真是白活了!」

夏芷月端莊做好,重新保持二人距離道:「你只記得大概字的輪廓,但還不會寫是不是?」

徐雲慕重重點頭道:「提筆想寫,卻不知該怎麼寫。」

夏芷月道:「以後,我會教你慢慢寫字,還有教你讀書。」

徐雲慕興奮道:「那可就太好了,我巴不得和神仙姐姐在一起。」

夏芷月伸出玉手一撥秀髮,清麗脫俗道:「這神仙姐姐我可當不起,以後不許再這樣叫了。」

徐雲慕狡黠一笑道:「那就叫你仙女姐姐。」

夏芷月無奈看他一眼,搖搖頭道:「好吧。」

徐雲慕看著窗外竹葉,笑的邪魅直露道:「何況我實在想不起來,這世上除了芷月小姐,還有誰可以稱的上仙子二字了。」

夏芷月聽得他這紈絝奉承之詞,臉上美麗笑道:「那你現在就把這撥雲見月四個字,原原整整的抄寫一百遍,不准求快敷衍,我去看會整理別的。」

徐雲慕看她起身後,連忙坐起來坐到椅子上,拿起筆來就開始照抄她寫的字,一番將要運籌帷幄的正經樣子。

旁邊一襲白衣飄飄的仙女姐姐來到窗邊又打開幾扇透氣,對著外邊漸漸霧氣蒙蒙的新竹綠葉,大覺空氣清新,生性愛潔的低身開始整理書架邊的狼藉。

她一本書一本書的撿起來整齊歸位,當撿起沒有封面的書,覺得好奇翻開時,正在寫字的徐雲慕冷不丁瞥見清楚,急忙張口道:「別,別!」

卻已是為時已晚,這仙子美眸突然見到裡邊紙張,也不知是何感想,微微蹙眉的看著不動……

徐雲慕大是尷尬,想起來是柳蝶兒說扔沒顧上扔,這下讓仙女姐姐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臉紅道:「我都說讓你別了嘛……」

夏芷月蹲在地上,輕抬美眸道:「繼續寫你的字!」

徐雲慕只好坐回原位,偷偷看她幾眼,聽得砰一聲,那本書被扔到牆邊,看來是躲不過被扔命運了。

第九章 再遇風流郎

霧氣蒙蒙的柳蔭巷把一座座高樓籠罩在仙境朦朧中,烏雲開始漸漸匯聚,成壓抑之勢蓋在頂上,慢慢的有轟雷驚動的聲音,似是要有大雨要來。

常言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大雨未至風先到,窗外竹林被風聲催動,桌上紙張嘩嘩翻開,在書房殷勤練字的徐雲慕不知不覺已經過少時辰,一張一張的紙用盡,歪歪扭扭的字漸漸有了些人樣。

他曾聽見窗外鳥語花香,也看見外邊雲聚,看見外邊變天,寫完一百遍的豁然成就感無比充實,可站起來時,真覺得腰酸背痛。

把窗戶關好,再出了書房,一條雕樑畫棟的走廊上邊是大團黑雲,天地變色甚是猙獰。

在專門會客的湖心亭子裡,正有幾個人在煮談話,其中在座的蕭明琅恭敬低身道:「老太傅在皇城多年,可安好?」

徐太傅穿著灰衫長袍,老臉之上談笑風生,一副閒雲野鶴的高人風範,手捋白須道:「老夫安好的很,不知你父如何?」

蕭明琅微微嘆氣道:「家父這些年在涼州身子倒好,就是每逢這下雨天,總是難免舊傷發作。」

徐太傅聽來沉吟,跟著感慨道:「那可是要多多注意身子了。」

蕭明琅道:「其實家父曾言,早年有幸與老太傅同帳用事,輔佐聖上,深知太傅為人高風亮節,這次來京城前,可是再三叮囑,一定要替他拜訪拜訪,再者,人生地不熟的,也可請太傅關照一番。」

他人到老年,精氣神卻十足,聽到這裡關照之意,當即大笑道:「你這後輩不知,你父親不說老夫風流便好了,至於關照的這客氣話自不必說,你是皇上新寵,又是國家棟樑之才,老夫豈有不愛護之理?」

蕭明琅氣勢不如,含笑回道:「有老太傅這句話,晚輩真是比吃了顆定心丸也要好。」

徐太傅拿起茶杯慢飲一口又放在桌上,長長喘了一口氣,看來目光逼人道:「你父親還有沒有說過別的話?」

蕭明琅想了想,搖頭道:「別的倒也沒有了。」

徐太傅沉吟道:「老夫聽說,那涼州冰寒雪冷,你父親是有傷的身子,最是怕寒,這些年也苦了他。」

蕭明琅雙手合握,再次恭敬道:「能為聖上守關禦敵,哪怕粉身碎骨,也是我們蕭家的榮幸。」

徐太傅突然拍了記大腿,連聲讚嘆道:「好,好,年輕人就要有這份性子,你爹有個好兒子。」

說到這裡,剛才還氣勢壓人的徐老太傅,不知想起什麼傷心事,老眼濕潤的淚花直打轉,衣袖拭腮道:「嗚,那像老夫,人到白髮之年,偏遇上個混帳兒子,這麼大人了,整天就知道尋花問柳,也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蕭明琅急忙傾身欲起,好言安慰道:「老太傅不要傷心,我看令郎是可造之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的。」

徐太傅擦著淚水,一副可憐老人的模樣,聲音抽搐道:「你也莫要安慰老夫,這滿朝文武整日拿此事取笑於我,真是家門不幸,祖宗不靈啊……」

蕭明琅連聲道:「絕非安慰,字字實情啊。」

徐太傅咳嗽一聲,轉眼停住哭泣道:「我這家門醜事讓賢侄見笑了,咱們聊些別的,聊些別的。」

蕭明琅道:「那依老太傅看,聖上對外如此看重晚輩,究竟何意?」

徐太傅變得精明道:「聖上看重你父親,也同樣看重你,這就是愛屋及烏了。」

蕭明琅坐直身子道:「昨夜還是太子登臨寒舍會晤一番,頗有拉攏之意,小侄初來乍到,又如何敢依?便也搪塞過去了,這爭奪儲位之爭,可還真是激烈啊。」

徐太傅笑道:「老夫雖是閒雲野鶴,現在也勸賢侄一句,這種事可不能急,你以為皇上閉門不出,他就不知道天下事嗎?」

蕭明琅一聽此話,微微動容道:「小侄也曾想過這些。」

徐太傅看在眼裡,深不可測道:「所以說這全天下的事,要說誰看的最清楚,那肯定是當今皇上,太子看似文弱,他的城府實際上很深啊。」

蕭明琅道:「所以小侄今天特意過來,真是連誰都不敢相信,只敢對太傅訴說一番心中實情。」

徐太傅笑道:「何況老夫與你父親同事之情,總是會提攜你一二的。」

蕭明琅起身拜倒,尊敬道:「若有太傅提攜之恩,小侄無以為報,今後願以真心來投。」

徐太傅含笑扶起他道:「我的好賢侄,你也且說吧,你想要老夫幫你什麼忙?」

蕭明琅站起來,重新坐好道:「舉凡新科狀元,不比武將可入疆場征戰,又在朝中難以有一立足之地,因此,小侄更意欲投入文淵閣中,毛遂自薦,當一大學士。」

徐太傅聞聽此言,哎呦一聲,轉而長笑道:「這文淵閣是咱們燕國最高書府,非學問驚天之人不可入,但賢侄張開了口,又有狀元之才,再看還是咱們兩家交情的份上,這事情自然就保在老夫身上。」

蕭明琅大喜道:「真要如此的話,那小侄就真的是無以拜謝,願以二十萬兩白銀,只是小小心意,還望老太傅不要嫌棄。」

徐太傅眼放精光一笑,處處老練專才道:「這文淵閣大學士可不是花錢能買來的,這銀子有價,情誼無價,老夫現在倒是另有稀缺。」

蕭明琅聰明道:「莫非是令公子之事?」

徐太傅點頭道:「這天下沒有不愛兒子的父母,老夫亦是如此,我這二兒子雖然紈絝,可也是心頭寶貝,只盼將來我兒倘若遇難之時,也請賢侄拉他一把。」

蕭明琅瞭然道:「即使太傅不說,這也是小侄情誼所在,但凡那個不長眼的,要與令二公子做難?也看我蕭家答不答應,十萬涼州軍就是令郎堅強後盾。」

徐太傅老辣人精,知道他話有些水分,但這也是足夠了道:「好,不過賢侄也不能急,你且多在皇城走動走動,造勢結緣,不出兩個月,老夫必保你登入文淵閣。」

蕭明琅知道事情將成道:「好。」

恰在此時,一點豆大雨滴落入湖水裡邊,緊接著,又有很多雨滴掉了下來,激起來無數水波漣漪。

遠遠看著風流狀元走去的徐雲慕,半邊身子靠著牆角搖頭道:「他來幹什麼?」

心情不錯的柳蝶兒湊在他後邊道:「肯定是來拜訪的,說不定還有什麼大事。」

徐雲慕不屑道:「他這人能有什麼大事,頂多到處拉攏關係是了。」

柳蝶兒笑嘻嘻道:「你看天色都昏沉要黑了,也不吃點什麼?」

被她一提醒的徐雲慕餓的不輕道:「走走走。」

柳蝶兒帶他來到擺滿飯菜的地方,看他狼吞虎咽道:「白天寫字怎麼樣?」

徐雲慕大吃飯菜道:「我看那個夏芷月還真是厲害的很,說起話來就不是一般人。」

柳蝶兒看著他菜道:「那是當然了,畢竟人家可是太子的女軍師,能跟一般人一樣嗎?」

徐雲慕好奇道:「你怎麼知道的?」

柳蝶兒笑道:「這個也不是什麼秘密,全城的人都知道。」

徐雲慕又吃了幾口,開始喝茶道:「外邊雨下的這麼大,現在也沒地方去玩,你就不吃點嗎?」

柳蝶兒嬌俏依舊道:「我吃過了。」

門外大雨嘩嘩催動樓下枝葉,徐明琅滿足的把飯菜吃了個飽,眼裡一笑道:「我還是頭一次知道,原來自家飯菜也很好吃。」

柳蝶兒捧著臉道:「那以後還會做紈絝嗎?」

徐雲慕起身看著滿天大雨,唯美夜色里的燭光,俊魅笑意道:「當然不會。」

柳蝶兒跟著站起來,第一次有了少女憂愁道:「要是年年太平自然可以無憂無慮,縱情歡歌,可現在每個人都在為了將來做生死抉擇,一不留神,就萬劫不復,連蕭明琅都不敢輕易做下注,但眼前除了太子,便再無其他選擇了。」

徐雲慕來到門外,扶著欄杆欣賞夜雨,看那一盞盞的燈籠被風吹的飄搖道:「生命輕如螻蟻,但總也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之說。」

柳蝶兒同樣立在他旁邊,美麗一笑道:「你是混世魔王,可不能輕易認輸了。」

徐雲慕偏頭得意道:「就像你們說的那些大聖人,其中孔夫子就厲害的很,文能縱談闊論,武能提弓執劍。」

柳蝶兒不知想起什麼,美目一亮道:「孔夫子門生兩千,你道為何別人都願意坐下來,老老實實聽他講道理?」

徐雲慕伸手撓頭道:「這個嘛,這個嘛,就是孔夫子是聖人,別人不聽不行。」

柳蝶兒伸起玉手,連連搖搖道:「不對,不對!」

徐雲慕想了又想,眉頭緊皺道:「那是什麼?」

柳蝶兒開心的就差跳起來,活潑嬌俏道:「我跟你說吧,就是因為別人打不過他,所以才老老實實的坐下來聽他講道理啊!」

徐雲慕狂笑道:「哈哈,也許還真是這麼個理吧!」

柳蝶兒嬉笑道:「不管是不是,總之這孔夫子就是很厲害的人,全天下的人都尊重他。」

徐雲慕扶攔眺望道:「所以你看,這做人嘛,一定得武力值高,要不然沒人願意聽你講道理,就和那狀元郎,他爹是蕭承宗,誰都不敢得罪他,心裡不喜歡也要奉承幾句,假以時日,我徐少慕定也要做他似蕭承宗的那般人。」

柳蝶兒湊近他鼓勵道:「對嘛!人家芷月小姐都說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你這樣聰明的人,如果僅僅是為了保命投靠太子,他也未必看起你,自己強,才是正道。」

徐雲慕道:「那從今以後,我可得多看兵書了。」

在樓梯拐角站著的老太傅,就是被些許風雨吹打,聽到二人對話後,默默無聞的轉身輕嘆一聲,臉上卻浮現久違的笑意,幾乎像沒有來過一樣的投進夜色大雨里。

……

備註:「歷史上的孔夫子,精通君子六藝,其中就有射箭,在現實中武力很高,民間諺語雲,孔夫子掛腰刀,文武雙全。歷朝歷代聖人畫像,孔夫子都是佩戴劍的,在宋朝時曾有,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讚揚孔夫子在春秋亂世,提倡聖人之道,以講學教化萬民。」

第十章 大丈夫!吾當取而代之

轉眼已是半月過去,曾經的北燕皇城第一紈絝徐雲慕,立志要在當今第一才女教導下改頭換面,加上他小時候的聰穎學問做基礎,在這個月的狂讀當中,當真苦練字跡,寫出來的字也越看越有人樣。

何況以夏芷月之才學,各種正史野史上的事情全都在書房陪讀里教給他聽,大大增加了興趣,把天下諸國大勢,現今北燕的各種名門勢力全都在閒暇時說了個遍,漸有不復當年吳下阿蒙之樣。

時值雨季,整座偌大皇城都瀰漫在絲絲煙雨濛濛里。

若論北燕都城的繁華,堪比天下之最,當年身為千年一次的不世之人,匯聚手下三傑,任其一人都是名震天下。

其一傑謀聖魏神通,知天地,曉陰陽,一把火死人二十萬,領有第一功臣之名,稱為出謀劃策,計無遺算,傳說里,被天火擊中而亡。

其二傑徐太傅,一篇檄文能抵十萬兵,燕帝得之,天下文人盡歸心,

其三傑蕭承宗,稱為兵道之神,以布衣之身手提三尺劍,縱橫四方未嘗敗績,綽號蕭十萬。

在平定亂世的時候,三傑無人能比,當真是功高比天了。

文淵閣是北燕第一文府,匯聚著最高學問的當世文傑,是無數文人眼裡一生攀爬的的聖地,平常出來進去的都是響噹噹的大儒,但今日卻不同,只看一輛馬車在冰冷煙雨裡邊停在門前,從裡邊走下來一男一女,自是才女夏芷月,和紈絝徐雲慕。

夏芷月天仙美女,是文淵閣唯一的女子大學士,仰慕者多了去,身邊徐雲慕也是大名鼎鼎,不過是以辱沒先人,不學無術出的名。

她依舊白衣聖潔,笑意盈盈帶他走進把守嚴密的一道漆紅大門,兩邊台階士兵瞧見她身影,連崗都有些不好站了,一個個紛紛投目望來,再瞧到徐雲慕,有認出來的不禁滿臉鄙夷,心裡暗罵一聲道:「呸,這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徐雲慕今天算是終於領教到了傳說中文淵閣的高傲了,這連把門的都神氣的很,一臉對誰都看不起的模樣,更難以想像裡邊的大學士是何等模樣了。

兩人走過數十階的大門後,眼前便豁然開朗,有輕鬆能容納千人的廣場,有一座座的朱樓亭台,少有見到的人影全都是滿頭白花花的老頭子,一個個傲骨畢現。

徐雲慕滋滋稱奇道:「你們這文淵閣可真是氣派的很啊。」

旁邊夏芷月早就習以為常道:「也沒什麼,比起皇宮還差的遠。」

徐雲慕好奇的東張張,西看看道:「像這文淵閣,一般都是什麼樣的人能進?」

夏芷月伸出玉手一指某人道:「你看,一般像這樣年紀大的人,才會通過初試。」

徐雲慕隔了老遠對著那老頭瞧了又瞧,不停搖頭道:「這都年紀一把了。」

夏芷月好笑道:「若不年紀一大把,學問怎麼會夠?」

徐雲慕道:「那你們這有多少大學士?」

夏芷月把玉手負在背後道:「不多,加上我和你爹,總共也就十幾個吧。」

徐雲慕猛的縮縮腦袋道:「哎呦,那像我這種荒廢多年的人,起碼要讀書讀到死才能進你們文淵閣吧?」

夏芷月回眸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道:「這單憑你自己,你就算讀書讀到死也未必能進的大門。」

徐雲慕頓時不服氣,哼了一聲道:「那你這麼年輕,怎麼進來的?」

夏芷月道:「本小姐天生有才,過目不忘,你能比嗎?」

徐雲慕一聽過目不忘,頹廢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了不起,也用不著這麼打擊我。」

夏芷月好笑道:「我可沒想打擊你,是你自己非要比的。」

徐雲慕跟著她來到一座重兵把守的樓下,上寫三個大字,長見識道:「原來這就是傳說里的功臣樓,還真是不一般。」

夏芷月也不理他,只因瞧見對面走過來的老頭,美女一笑道:「歐陽學士,您老可好?」

歐陽學士一把年紀,走幾步路就喘一會兒,慢慢悠悠的過來道:「託大才女的仙氣,老夫好的很。」

倆眼瞧到她旁邊年輕人時,老眼昏花道:「這公子長的可真好,是大才女的情郎嗎?」

徐雲慕一聽這個大感臉上有面子,喜滋滋的就情不自禁憋著笑。

夏芷月嗔他一記,仙子容顏微紅道:「看您老說哪去啦,這是小女新帶的學生,這次領他進來長長見識。」

歐陽學士伸起大指,對著徐雲慕道:「好,好,年輕人這麼有本事,能讓咱們大才女當老師,將來前途無量啊。」

徐雲慕飄然得意,忘乎所以道:「老前輩學問似海,走起路來龍飛虎步,真是咱們燕國無數學生的楷模,我們這些後輩都應該向您學習才是。」

歐陽學士被他一陣夸的心花怒放,大加讚賞道:「哎呦,這年輕人,真不愧是大才女的學生,這說起話來小嘴兒可真甜,只說得老夫心裡美滋滋的,你叫什麼名字啊?」

徐雲慕與這老者幾乎是相逢恨晚,就憑他剛才說自己是神仙姐姐情郎的話,都恨不能上去抱住他親上幾口。

這紈絝一時滿臉堆歡道:「哪裡哪裡,晚生是實話實說,正因為有老前輩這樣的人,咱們文淵閣才更加彭蓽生輝,讓天下學子更加敬仰,晚生叫作徐雲慕。」

歐陽學士聽得歡喜得意,眼都笑的咪起來了,平常對著幾個老古董誰也看不起誰,枯燥乏味的很,難得來了這麼一個有眼光的後生,可真喜歡的很道:「哎呦,這後生太會說話啦,怪不得能被心高氣傲的大才女看上,你可要好好努力啊,說不得老夫將來還要提拔提拔你。」

徐雲慕簡直是愛死這有趣老頭了,不顧旁邊仙子才女生氣,對著他就鞠躬道:「那晚生在這裡就先謝過老前輩啦!」

歐陽學士喜滋滋道:「哎呀,這真是後生可畏啊,年輕人還這麼有禮貌,難得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當爹的才能培養出這麼好的兒子?」

徐雲慕想也不想,只道自己爹是文淵閣首席大學士,一定和他關係很好,開心得意道:「家父就是徐太傅,和老前輩您是老相識啦。」

歐陽學士一聽他爹名字,老眼一翻,又瞧了瞧他模樣,頓時吹鬍子瞪眼的伸起老手顫顫巍巍的指著他道:「哎呦,我操,原來,原來,你就是徐老頭兒家裡的那個倒霉孩子啊?」

徐雲慕一愣道:「是我啊。」

歐陽學士翻臉如翻書,連連搖頭道:「罪過啊,罪過啊,我這真是辱沒聖賢了,辱沒聖賢了!」

說完這一句話,也顧不得年老體邁,提著晃晃悠悠的兩條老腿,一溜煙的繞開兩人就竄的沒影了,好像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是辱沒了聖人。

徐雲慕愣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一頭霧水的立在門口,旁邊一群守衛士兵瞧的哈哈大笑,捂著肚子站也站不起來,一時把他羞的滿臉通紅,就跟火燒一樣。

旁邊夏芷月沒好氣道:「這下好了,不認親戚啦?」

徐雲慕厚臉這麼多年難逢對手,今日在這門口多站一分,都覺渾身不自在,臉紅的跟個什麼似的,逃也一樣的跟著才女姐姐溜進功臣樓里,後邊轟然笑聲久久不絕,一群守衛毫無形象,一個個蹲在地上笑的肚子疼,話都說不出來了。

夏芷月領他進了樓,步步往上的登了好幾層,來到第八樓門口,才掩嘴笑道:「你不知道這些老古董一個個學問驚人,心高氣傲不說,還脾氣古怪,誰也看不起誰,你和人家胡攀什麼親戚?」

徐雲慕的自尊被傷的掉落一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道:「我不是覺得我爹跟他們很熟嘛,就算看不起我,也不用當面這樣吧!」

夏芷月道:「好啦,人家可不會給你面子,這進了文淵閣的人,就是天下學子的心中聖人,當今之世尊師重道,就是連皇上都不敢拿他們怎麼樣,還會給你面子嗎?」

徐雲慕今天是第一次覺得受到莫大羞辱,大感傷心道:「看不起就看不起,誰求那老頭看起我了?」

夏芷月推開門道:「誰教你以前不學好。」

推開門後,迎面而來的就是分掛一角的功臣畫像,徐雲慕瞧見自家老頭子年輕畫像,當先衝過去就差把臉貼上去了,倆眼放光的仔細研究道:「哎呦,這我爹年輕時還真是俊的很啊,滋滋,這眉毛,這眼睛,哎呀,真像我啊!」

夏芷月站在一旁,美眸旁觀道:「你少在這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人家徐老太傅怎麼會像你?」

徐雲慕滋滋稱奇道:「啊,是是是,我像他才對。」

他一邊研究,一邊不忘點評:「還真看不出來啊,老頭子當年也是個俊俏人啊,別說神仙,啊不,別說仙女姐姐了,就是連我一個男的都瞧著怦然心動了。」

夏芷月背負玉手,翩翩走來靠近幾分,仙子美眸瞧著畫中人道:「有女貌美稱心意,得夫當如徐太傅。」

徐雲慕連連搖頭,陶醉不已道:「我現在可是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些女的總愛喜歡我爹了,老頭子當年長的可真不賴,還這麼有才,這簡直就是雙重攻擊啊,滋滋,這臉蛋,哪個女的頂的住啊?」

夏芷月把他拽過來道:「好啦,別看了,走,去瞧瞧你最想看的蕭承宗。」

徐雲慕被她拽著來到帳後又一角畫像,只還沒走近,就瞧得清一張真人比例的畫像上,正是傳說里的蕭承宗。

看他當時不過才二十多歲的模樣,穿著一件青衣布衫,纏起來的頭髮綁著布條,看似很有英氣的斯文人,整個人盤膝坐在大帳底下,白白凈凈的清秀臉上,眼睛目光平和看著手裡書,旁邊放著把未曾出鞘的鐵劍,就是一副書生模樣。

這畫像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是譚道子的親手筆跡。

徐雲慕瞅了又瞅,作勢點評道:「我今天來這裡一看,才知道咱們聖上,還真是有喜歡書生模樣的愛好。」

夏芷月在他後邊,同樣觀賞牆上畫像道:「看人不能全憑相,別看他斯斯文文的模樣,從前小孩子聽了他名都不敢哭。」

徐雲慕轉過頭來,忽然想起一事道:「那魏神通長的怎麼樣?」

夏芷月露出神秘笑容道:「保管你看了驚奇不已。」

說著領他來到另一邊,走進黃色帷幔遮擋後的供桌上,掛著傳說里的謀聖畫像,穿著青衣儒衫,飄逸出塵,等徐雲慕近前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道:「怎麼沒有臉?」

此時順著他目光只看到一張畫像整體仙風道骨,修長高大的男子身材,穿一件青衣儒衫,手裡拿有一捧刀刻竹簡,飄起長髮絲絲可見,透著一種捨我其誰的氣勢,唯獨這臉卻是空白,白的乾乾淨淨,還是詭異十足的無臉畫像。

一旁的夏芷月也不吃驚,她背負玉手立在畫像身前道:「魏神通是有爭議的人,一方面有功,一方面有過,這幅畫像也是他被天火燒死之後,聖上感念他的功勞,才請譚道子親筆畫下掛在功臣樓上,沒有臉,也是讓後人評說之意吧。」

徐雲慕對這魏神通頗為嚮往,搖頭感嘆道:「可惜了。」

夏芷月好笑道:「三傑畫像看完了,要不要去看看聖上的?」

徐雲慕搖頭道:「算了,不看他了,去看看四俊吧。」

夏芷月率先出了門,順著樓梯來到底下一層,正是供奉四俊畫像的地方。

大門一開,迎面而來的就是正中間齊身懸掛的四副畫像,看模樣是有文有武。

徐雲慕正好見過其中一人,渡步來到他畫像前,抬頭看他高高在上,身穿戰袍鐵甲威風凜凜,頭戴一頂猛虎金盔,滿臉橫肉像屠夫堆滿殺氣,兩眼瞪得銅鈴一樣,隨時都要擇人而噬,手裡一桿鑲著寶石的勁弓滿弦拉開,真像活人立在畫卷里。

身後夏芷月無聲走過來,看了看他目光留在畫像道:「武威將軍邢榮,你應該認識的。」

徐雲慕偏過身子一笑,不屑道:「看這粗鄙武夫幾眼,我都覺噁心。」

夏芷月伸出玉手指了指邢榮旁邊武將畫像道:「你看這個人。」

徐雲慕仔細瞧了瞧道:「這人體形高大魁梧,臉上還有刀疤,肯定是奮威將軍李道濟了。」

夏芷月指向旁邊馬上武將畫像,身上戎裝鮮明漂亮,只是體形有些發福道:「那他是誰?」

徐雲慕笑道:「這就是皇甫嵩了。」

他說完來到第四幅畫像,看其他三人都是身形彪悍的武夫形象,這畫像倒是和蕭承宗非常相似,看他穿著一件尋常布衣,坐在桌前正和人談話,模樣非常的儒雅好看,心裡已然浮出他名字道:「郭鳳翎。」

夏芷月不知什麼時候手裡拿了一支香,對著蠟燭點上後,端端正正的插進香爐里道:「這位將軍人稱郭北海,出身高貴的很,與邢榮之類相比,可要好太多了。」

徐雲慕瞧著郭鳳翎的畫像道:「我只聽說過,他和我爹有好交情。」

夏芷月嫣然笑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讀書人自然喜歡讀書人,也正因此,這郭將軍和其他三俊總是互相看不上眼的。」

徐雲慕越看,他就覺得心裡總是有些難以說清的異樣,但身邊佳人相伴,也就轉移話題道:「看完了這些人,是覺得都很了不起,時勢造英雄啊。」

夏芷月不以為然道:「只要你努力,這些人都是你未來的自己。」

徐雲慕搖搖頭道:「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芷月小姐願意聽嗎?」

夏芷月本來就是溫婉性子,聽他正經要說話,自然認真傾聽道:「你說,我聽。」

徐雲慕在四幅畫像看來看去,依稀就看到許多張屍山血海的景象上,是這四個人高高在上,站在頂端成就威名,到了俯瞰眾生的地步,不禁直抒胸襟的伸手指著畫像道:「要做邢榮,皇甫嵩,都是很好很好的,可這能笑到最後的,絕不是這些人。」

夏芷月背負玉手立在他面前,聽他把話說完道:「那是誰?」

徐雲慕轉過頭道:「是我們。」

夏芷月微笑道:「你說的我們,那也包含令兄嗎?」

徐雲慕和這美女靠的更近,笑容迷人道:「我有直覺,他是個大壞人。」

夏芷月噗嗤一笑,嬌艷誘人的走到旁邊道:「我懂你意思了。」

徐雲慕跟著她身影走出功臣樓時,越走越遠的回目看去,風雨飄搖中,樓里供奉的,正是那無數大丈夫的一個縮影。

「我當取而代之。」

第十一章 有幸仙人問我路

自今天和夏芷月去完文淵閣再回到家後,大美女難得施捨善心免了一天功課,反倒是徐雲慕裝瘋賣傻多年,自知該苦補苦補,躲在書房裡邊看了半天的書,練了一個時辰的字,連晚飯都沒顧上吃,才腰酸背疼的出了門往自己房間裡休息去。

明月湖裡點點滴滴的雨滴打在水面,倒映著一座一座的亭台樓閣,白紙燈籠,柳蔭巷的富貴也全看在這湖裡。

夏芷月是非常自律的人,對他管的嚴,對自己管的更嚴,每天晚上準時就寢,現在也是熄燈休息了。

徐雲慕捂著腰在樓梯上步步走著,才知道別人寒窗苦讀的滋味不好受,學問得來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進了房間躺在床上,真是比睡在棉花雲里都舒服。

房間窗外嘩嘩啦啦的大雨不停的下,烏雲裡邊偶然掠過幾聲壓抑悶雷,轟轟隆隆的傳向遠方,累壞的徐雲慕半身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起來時,在雨夜裡邊悄然傳來女子尖叫的聲音,像極了徐家當年的恐怖夢魘。

就是在這樣下著雨的夜,嬌艷美麗的大夫人有花中美女之稱,最是喜歡打扮自己。

那晚她就同樣在這樣夜裡梳妝打扮時,天上漂泊大雨滂沱,一聲閃電過後,只聽見她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披散著頭髮從樓里跑了出來,一邊哭,一邊指著房間大叫有鬼。

當天夜裡,皇城最有名的道士都被快馬請了過來,在大雨裡邊到處張貼符咒,鎮壓冤魂,年紀小的徐雲慕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麼,都說娘死的苦,冤魂不散的纏著大夫人索命,尤其是徐家後院花園,僕人們半夜總能聽到二夫人的哭聲。

後來,大夫人病體難撐,日夜驚魂喪膽,沒過多久就一命嗚呼,連這花園都成了禁地,晚上都沒人敢去。

他滿頭大汗的清醒過來,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滿臉淚水的柳蝶兒花容失色,一進門,就衝過來嗚嗚大哭道:「有鬼,有鬼!」

徐雲慕被她弄得渾身是水,只能抱著她連聲安慰道:「哪來的鬼啊?」

柳蝶兒嚇的渾身癱軟,胡亂哆嗦道:「我,我,看到了大夫人!」

徐雲慕聽得也滿頭髮麻道:「你眼花了吧?」

柳蝶兒嗚嗚哭泣道:「我在房間裡睡覺,就聽見外邊有人喊我名字,我往外邊一看,是大夫人站在一處樓上對著我叫!」

徐雲慕也被她說得有些驚悚道:「你又沒見過她,怎麼知道是大夫人?」

柳蝶兒急忙道:「她以前的畫像就掛在太傅書房裡邊,我怎麼沒見過?」

徐雲慕好奇道:「那也不對啊,自從她死後,咱們家太太平平也有好多年了,從來沒人說鬧鬼,你跟她無冤無仇的,她找你幹嘛?」

柳蝶兒哭道:「嗚嗚,她一定是看我好欺負!」

徐雲慕搖頭道:「以前都是花園鬧鬼,你住的地方人也多,離大夫人也遠得很,怎麼會到你哪裡?」

柳蝶兒抽抽噎噎道:「我怎麼知道,反正我是不敢在哪睡了。」

徐雲慕道:「算了,我陪你看看如何?」

柳蝶兒害怕道:「那你帶把劍去,鬼怕兵器。」

徐雲慕看她渾身濕透,可憐的很,找來乾淨衣裳給她披上,又解下牆上的劍道:「去看看吧。」

柳蝶兒裹著他寬大衣衫,哆哆嗦嗦的拽著他胳膊往樓底下走,徐雲慕是一邊打傘,一邊還要拿劍,遠的不說,就拿近的來講。

世人常認為屠夫宰殺牲畜的刀是有殺氣,而殺過人的刀,又最是有邪氣,能夠驅邪避鬼,即便一般的兵器,鬼也是害怕的。

所以有拿兵器驅逐夢魘,安宅保家的說法。

徐雲慕現在拿著祖傳寶劍,按照徐太傅的說法就是,這把劍可是咱們徐家世世代代祖傳的寶貝,什麼妖魔鬼怪見它也害怕,吹的神乎其神,反正徐雲慕是從來沒信過。

今晚天氣又冷,還下著大雨,莫名其妙覺得和當年的場景是特別特別的像,同樣的冷,同樣的詭異……

柳蝶兒躲在他懷裡哆哆嗦嗦,真被嚇破了膽道:「以後,以後我要搬你隔壁去住。」

徐雲慕當即應誠道:「好!」

柳蝶兒又道:「我還要養只看門的大狼狗。」

徐雲慕毫不猶豫道:「好!」

倆人走在空曠徐家裡,遠處屋檐下燈籠晃晃悠悠,四周大雨胡亂澆了下來,兩邊小樓雕樑畫棟,是深深的古典美,無數寶貴石頭堆成的假山栩栩如生,一座通往花園的小橋上,濃密茂盛的柳樹枝葉垂地。

徐雲慕握著的長劍明晃晃,透著一抹寒光,雨滴灑在上邊飄起水氣,兩個少年人,慢慢走上月拱橋頭的一端,分外清晰的聽到聲蒼老咳嗽。

柳蝶兒害怕至極,恨不能鑽進地縫裡邊去,哆哆嗦嗦藏在他懷裡直呼有鬼,有鬼!

徐雲慕畢竟是鎮定的人,就算聽見了也要看個清楚,抱著她就往橋上走去,到了橋中間兩邊一碰面,柳蝶兒不敢去看,躲在他懷裡頭也不露。

只有徐雲慕看得清清楚楚,眼前月拱橋中間的柳樹枝條下,那人佝僂身影。

一道破破爛爛的老人彎腰駝背,腰裡掛著大葫蘆,兩手拄著一根拐杖晃晃悠悠,看樣子還是個瞎眼的,在橋上咣咣亂敲,仰起臉的皺紋能夾死蒼蠅,滿頭白發如雪道:「咳,徐家怎麼走?」

柳蝶兒急的尖叫道:「啊,這鬼還會說人話!」

那老頭兒聞言一急,停在橋上偏臉亂張望,似是聽聲辯位道:「這誰家的女娃在這胡說八道?」

柳蝶兒小心翼翼探出臉,看了看他,仔細打量一番,害怕稍退道:「你,你是什麼東西?」

老頭兒哈哈笑道:「你應該問老夫,到底是人是鬼才對!」

柳蝶兒突然反應過來,急忙叫道:「啊,我知道啦,人和鬼不能說話,不然要被勾魂損陽氣,咱們可不要跟他說話。」

徐雲慕自問也是有見識的人,他在這看了又看,能瞧出來這老頭不像是鬼道:「您是在找哪個徐家?」

老頭兒聞言沉吟一笑,微微搖頭的偏著瞎眼向天道:「晤,不錯,終歸是說話了,小姑娘你可要小心了,老夫現在可就要勾你情郎的魂魄啦。」

柳蝶兒本來是聰明人,這個時候被嚇的六魂無主道:「嗚嗚,都不要你跟他說話了,你偏不聽。」

徐雲慕把手裡長劍放低道:「我徐家雖不是皇宮大院,倒也守衛眾多,老師傅這般,又是如何進來的?」

老頭兒拄著拐杖仰天笑道:「老夫如果說,在這徐家住的時間,比你還長,又當如何?」

徐雲慕看了看他眼睛道:「您的眼睛?」

老頭兒聞言毫不在意,淡然道:「雙目已盲,心自清明。」

徐雲慕點頭道:「您是要找,我這個徐家嗎?」

老頭兒點頭道:「看來就是你這個徐家了。」

說完搖頭又嘆道:「唉,這人老了,出去轉一圈,都找不到路了。」

徐雲慕抱著柳蝶兒往他走過來,借著遠處燈火看在他身上,眼前人卻是穿著落魄,卻又深不可測,後邊的白紙燈籠隨風飄擺,橋底下的金龍鯉魚游來游去,嘩嘩大雨灑在三人身邊。

老頭兒雙眼已盲,佝僂著腰立在橋中間,滄桑面龐是雨水縱橫,滿頭白髮蒼蒼,直到覺得雨猛然停住,頭頂砰砰亂響,才偏頭聞著新雨氣息道:「不怕老夫是鬼?」

徐雲慕伸手舉著傘道:「讓老人淋雨,是我罪過。」

老頭兒拄著拐杖往前咣咣亂敲,走出他雨傘範圍道:「我這老頭兒偏不愛在雨傘底下。」

徐雲慕立在旁邊道:「今晚,我這蝶兒姐說是有鬼,您可知道?」

老頭兒搖頭晃腦,猛然偏臉看向柳蝶兒道:「你這女娃庸人自擾,這世上豈會有鬼?」

柳蝶兒被嚇了一跳,往後蹦去道:「我親眼看到的!」

老頭兒不再反駁她,閉著瞎眼對著柳蔭巷的處處繁華道:「也許吧。」

徐雲慕為之無語道:「那,那您深夜來這裡,是做什麼?」

老頭兒笑道:「這你就不用管了。」

徐雲慕無賴慣了,此時也覺得好笑道:「您難道不知,這裡卻是我家。」

老頭兒晃晃悠悠來到橋邊,扶著欄杆快活得意的高唱道:「天上仙,地上仙,都是不如我這個活神仙。」

柳蝶兒氣呼呼站在後邊道:「你除了吹牛,就不會說得別的?」

老頭兒拿出葫蘆,猛灌一口酒,整個人頓時意氣風發,憑欄指點江山道:「來,你說!」

柳蝶兒瞧瞧他樣子道:「看你這老頭樣子,你像是個算命的,那我就問你,你會算命嗎?」

老頭兒道:「那就要看算誰的命啦。」

柳蝶兒剛要說,徐雲慕捂住她嘴,想了想道:「就算算我的命吧。」

老頭兒回頭一看,即使瞎眼也仿佛被他看透,又給自己灌了口酒,滋滋稱爽道:「好,問的好,那老夫就給你算上一回。」

徐雲慕一句話也不說,只看著他背影,

老頭兒靠著欄杆酒興正酣道:「我說徐家二公子,你這命可是天生艱難,命里有凶星,如何也是躲不過,所以按老夫這醜話說,你這倒霉孩子天生就是短命鬼,能活到現在都是個異數了。」

柳蝶兒氣的火冒三丈道:「喂喂喂,你這老頭兒說話別太損了。」

老頭兒毫不理會,只又笑道:「所以,你這倒霉孩子,就該學著給自己續命。」

徐雲慕立在陰影里道:「命有如何續法?」

老頭兒神秘一笑道:「龍歸龍,鳳歸鳳,懂?」

徐雲慕猜出他用意道:「還請你直言。」

老頭兒也不見怪,對酒喝個不停道:「你要續命,少不了藉助龍氣,你可知道誰人是龍?」

徐雲慕道:「當今聖上是龍。」

老頭兒搖頭笑道:「還有一個人也是龍,你道是誰?」

徐雲慕道:「太子?」

老頭兒背對他道:「龍無天不飛,魚無水不游,徐家二公子,太子的龍氣,你難道借不得?」

徐雲慕道:「不錯,太子是能幫我續一些命。」

老頭兒飲酒不停,恣意大笑道:「這太子只能讓你藉助些龍氣,算是續命,其中滋味,年輕人好好體會,待你將來廣結良緣,老夫自會傳你不世之道,到得那時,莫說令兄,便是太子也要看你臉色了。」

徐雲慕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大雨裡邊,好像就沒有來過一樣,才恍然大悟的高聲道:「謝過仙人了!」

第十二章 舉薦良緣

經過昨夜鬧鬼的事後,柳蝶兒膽戰心驚地在他隔壁熬過一夜,當真也不敢回自己房間裡睡,只好呆在徐雲慕的隔壁房間安寢入睡,才覺得踏實。

而一大清早的柳蔭巷處在陰雨連綿,比起年輕人愛賴床的習慣,這年事已高的徐老太傅一直有早起的習慣,每天都是天剛蒙蒙亮,他便先是起床整理衣冠,再泡上一壺茶水,悠哉悠哉的躺在太師椅上欣賞山水。

今天照舊在書房喝茶的徐老太傅,衣冠整齊的躺在椅上閉目喝茶,看上去自在的很,直到門口走進一個人來,父子倆當頭一瞧,卻都是有些怪異氣氛來。

老太傅躺在椅子上,依舊是清高讀書人的那種滿臉傲嬌道:「你這逆子過來啦?」

徐雲慕從夏芷月過來之後,身上衣物穿著不再那麼顯眼,穿著的常衣中規中矩,自顧自的從書案旁搬了個小凳子,坐他身邊道:「我來向爹請安。」

徐太傅一聽請安二字,驚得差點被水嗆著道:「哎呦,這可不是要折了老夫的壽?」

徐雲慕正經一笑道:「你看,我是正常了,爹現在倒是不正經了。」

徐太傅這個北燕大儒,此時此刻晃晃悠悠的在椅子上擺著腿道:「說吧,你來這兒做什麼?」

徐雲慕坐在凳子上,在他書房裡邊擺設的藏書、字畫一一看過,目光停留在掛著的一張美婦畫像,僅看模樣雍容華貴,鳳釵雲鬢,花容月貌,一雙秀媚的眼睛惹人憐愛,卻又透著股嬌貴。

地上坐著的是真人,牆上掛著的只是一副畫,兩人卻仿佛在透過時光長河互相對視,真人眼睛裡神色變換,複雜難言道:「昨夜,有人看見她了。」

正喝茶的老太傅被這逆子一語,弄得莫名其妙,吹鬍子瞪眼的轉過頭道:「看見誰了」

話剛說完,緊皺眉頭就已經怔住,一雙渾濁眼睛裡清清楚楚的看見美人畫像,無聲無息的依舊在牆上,如同透著一股幽怨,也在看著他,正是他的亡妻,徐家的大夫人……

徐雲慕收回目光,伸手整理衣襟道:「我好像一直都沒來過這裡?」

老太傅喘著氣轉過頭來,臉上傲嬌慢慢隱去,多了些感慨道:「你小時候來過一次,是你娘抱著過來的。」

徐雲慕搖頭道:「一轉眼也都這麼多年了。」

老太傅拿著手壺慢慢喝水,翹著二郎腿道:「唯獨今天,你這逆子也算是個稀客了。」

徐雲慕大覺好笑,俊容也陽光爽朗道:「您看,我現在還算是個逆子嗎?」

徐太傅哼道:「反正老夫也不指望你這個逆子,可以給咱們徐家光宗耀祖!」

徐雲慕湊了近前,笑的神秘道:「我聽說爹以前可是溫文爾雅的風流美男,這現在整天逆子逆子的掛在嘴邊,可多影響您的斯文形象不是?」

老太傅又是開始吹鬍子瞪眼道:「我這都是被誰氣的?」

徐雲慕連忙伸手給他錘著後背道:「咱慢慢說,不生氣,不生氣。」

老太傅哼聲道:「昨天你和那丫頭去哪玩了?」

徐雲慕咳嗽一聲,清清嗓子道:「昨天去文淵閣了,為的是看看您老年輕時的畫像。」

老太傅頓時坐起來道:「看我做什麼?」

徐雲慕急忙跟著起身繼續錘背道:「看您老長的好看啊,您估計可不知道,您老還是神仙姐姐的夢中情人呢!」

他哈哈直笑道:「少來這一套,還開你老子的玩笑!」

徐雲慕拍著他後背道:「那可真不是吹的,爹年輕時長得可真是好看。」

徐太傅喝了半口水,被逆子伺候的舒舒服服道:「你還看到別人了吧?」

徐雲慕想起來在文淵閣的場景,不禁搖頭晃腦道:「我還以為爹是廣結善緣的人,沒想到這人緣也不咋的,我就碰上個歐陽老頭兒,一聽到咱是徐太傅的兒子,直氣的吹鬍子瞪眼,好像多跟兒子我說句話,他都是辱沒了先人。」

老太傅一聽這話,氣的鬍子亂顫道:「這還不是你這倒霉孩子,連累你爹被人看不起?」

徐雲慕趕緊認錯道:「是是是,不過,我還看見了蕭承宗的畫像。」

他眉頭緊皺道:「你看他怎麼樣?」

徐雲慕站起身來,仔細回憶了一番道:「我看他外表是個很安靜的人,可實際上脾氣暴躁的很,他每回打仗,都是血流成河,殺人遍野,所以才有個瘋子的外號。」

老太傅得意道:「所以這人是越缺什麼,他就越愛表現什麼,當年蕭承宗這人,我可是見過他的,外表斯文都是假的,其實比誰都急脾氣。」

徐雲慕回頭笑道:「可我就想做他那樣的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也不敢違逆他。」

當爹的自然了解兒子道:「可你有他那實力嗎?」

徐雲慕學他的傲嬌道:「從前沒有,可現在,可以有。」

老太傅瞧了瞧外邊大雨,又扭過頭來:「知道人家怎麼上去的不?」

徐雲慕道:「屍山血海給他鋪路,鋪上去的。」

徐太傅看著自己兒子模樣,當真是了解他道:「可你有這麼狠的心嗎?」

徐雲慕在房間走了幾步,停下來突然想起兩個字道:「我和他不一樣,他是霸道,我是,仁道。」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幾乎要笑出來,伸手掩嘴道:「哈,想要當將軍,還不想殺人?」

徐雲慕湊過來,頭一次無比凝重的神情道:「昨夜,有個神通廣大的老頭兒,爹就真的一無所知?我是不信的。」

老太傅道:「我還真不知,不過,我倒是為你安排了一條路。」

徐雲慕笑道:「爹給我安排的什麼路?」

徐太傅似是覺得自己這條路前途無限,連語氣都有了些激動道:「那可真是個肥差,我這當爹的花了老大一筆錢,還托著人情才給你弄來的,做的是掌管生死,左右逢源的好事,只往那一坐,你這逆子好歹也是個命官不是?」

徐雲慕好奇道:「您老就說,這是個什麼官吧。」

徐太傅大大方方一笑,吹鬍子顯擺道:「和刑部郎中差不多,也就是大理寺少卿,四品的官,不小吧?」

徐雲慕歪頭一想道:「懂了。」

老太傅得意道:「這還是靠你爹開國功臣的面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是把事給弄成了。」

徐雲慕點點頭道:「我聽說,人家大理寺關押的可都是重犯,掌管刑獄律法,這麼一個肥缺,爹是怎麼弄到手的?」

老太傅笑道:「上任少卿是你爹多年好友,還有太子支持,你爹親筆舉薦的信,皇上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徐雲慕笑道:「那我可要感謝爹了,不管怎麼著,從今以後,兒子可要好好賣力了。」

老太傅指點春秋道:「那玩意兒是個閒職,你在家好好跟著芷月學,在外邊,多拉攏拉攏關係,你老子門生故吏一大堆,這可都是好出路,做人嘛,別太老實。」

徐雲慕聽得耳朵疼道:「好好好,這些話爹是經常念叨的,兒子爛熟於胸了,只不過今天晚上,我可要好好帶只燒雞,再加兩壺酒,去瞧瞧神仙,再談談人生理想。」

他這當爹的吃的鹽多,人情世故也精通道:「等會兒,我再交代你一句。」

徐雲慕老老實實轉過來準備聽訓道:「爹有什麼話,只管說吧。」

老太傅倆眼瞧了瞧他急切樣子,咳嗽一聲道:「以後,爹會讓那蕭明琅踏進文淵閣來,你也要多多努力,跟他保持好關係,別弄得整天看不起誰似的。」

徐雲慕臉上一急,伸手指著自己道:「我看不起他?是他看不起我好不好,嘴上說的比誰都好聽,心裡不知道怎麼罵我,就他那模樣,還想去文淵閣?」

老太傅搖頭笑道:「好好好,不管你樂意不樂意,人家這文淵閣大學士的名銜是要定了,可不是你爹一個人出的力,說起來,這麼年輕的大學士,當朝第二人,風光啊。」

徐雲慕不屑一顧道:「我就知道那小子幾斤幾兩!」

徐太傅舉起手道:「還有,這也是皇上的意思,要顯示恩寵他父子,還有比愛屋及烏更好的方式嗎?」

徐雲慕道:「我知道自己荒廢多年,可我本性並不差,他去他的文淵閣,我去我的大理寺,就看誰人做的更好。」

徐太傅笑道:「你要真有這骨氣,也不枉我厚臉舉薦你一番。」

徐雲慕想起他曾提過太子道:「太子是什麼樣的人?」

慢慢喝茶的老爹,風輕雲淡欣賞外邊景色道:「他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

徐雲慕背負兩手,來到門檻道:「比之二皇子如何?」

背後太傅聞言笑道:「我這當爹的,自然希望你選太子。」

徐雲慕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美婦畫像,直接轉身離開道:「性命相關的事,兒子從來不讓爹失望的。」

說完之後,一身錦緞黑衣消失在漫天大雨裡邊。

第十三章 青牛

從白天苦心熬到了晚上的徐雲慕,絕不相信自己老爹跟那仙人是半點不知,他有一種直覺,那看著破破爛爛的老頭兒,會是他此生很重要的人,也是從生母被人謀害之後,唯一一次覺得和陌生人親近。

神仙都是善於偽裝隱藏的,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或顯在鬧市,或隱在無人知曉的山丘,只為命中機緣的人才能得見一二。

而提著酒壺,拿著燒雞食盒的徐雲慕就是這樣想的。

如果說夜色可以掩飾盡一切不想被人看到的事物,老頭兒定然不是肯露面的。

借著大雨殘影,白紙燈籠,天上漂泊雨粉,像是如約走進傳說鬧鬼的花園,類似這種空無一人的地方,放眼望去皆是奼紫嫣紅的花卉,白天看著自然賞心悅目,晚上倒有些陰森。

徐雲慕不是膽小的人,身為男子對鬧鬼的事並不是太信以為真,孤身一人闖了進來後,遠遠就看到涼亭裡邊,一盞青燈幽幽亮著,走近一看,旁邊擺著架名貴古琴,滿頭白髮的瞎眼老者,怡然自得扶琴飲酒,儼然世外高人道:「來啦?」

徐雲慕提著晃晃蕩盪的食盒,走近涼亭里放桌上道:「我看是真跟明鏡一樣,心中不用別人說,自己就找到這裡來。」

老頭兒現在因為眼盲,多年的習慣讓他偏臉笑道:「不當老夫是鬼了?」

徐雲慕難掩灑脫道:「老先生莫看我背著紈絝之名這些年,表麵糊塗,其實內里清楚,這舉凡世上,有時候人比鬼更可怕。」

老頭兒點頭沉吟,笑道:「不錯,難得你有如此悟性。」

徐雲慕揭開食盒,取出熱騰騰的秘制燒雞,和兩壺好酒,幾盤熱菜,一一擺放到桌上道:「況且,恕小子無禮,我是總覺得您和我爹是舊相識,這不,他最近忙著給我這倒霉孩子修橋鋪路,連文淵閣唯一女學士都請過來給我當老師了,要說您跟我爹不認識,打死我都是不信的。」

老頭兒扶著琴,只聞了聞肉香,便大加讚賞道:「真是好香的燒雞啊。」

徐雲慕得意道:「這可是我家秘制的燒雞,還有我爹珍藏的好酒,是我去他酒窖里偷出來的!」

老頭兒哈哈笑道:「這偷來的東西嘛,自古以來都是最香的,今晚不妨嘗嘗。」

徐雲慕過來扶著他轉過身,一道坐在涼亭桌前,舉手為他先遞過筷子,又倒了一杯酒給他道:「我不是拘泥俗禮的人,當年我母為人不容,被武威將軍邢榮所害,自己也是被人推進水裡,為了保命,小小年紀就連裝瘋賣傻都乾的出來,只為討我兄歡心,您道此事就不下賤嗎?」

老頭兒舉起筷子夾了塊雞肉,慢慢品味,眉頭一緊,又隨即釋然,爽快一笑道:「好,果然不錯。」

徐雲慕自己也喝了杯酒道:「老先生覺得我這肺腑之言,可夠實誠?」

老頭兒舉杯一飲而盡,與昨晚模樣判若兩人,為之一笑,說不出的形容瀟灑道:「實誠是實誠,可要說起下賤不下賤,這保命的事,誰臨頭來能鎮定自若,到最後還是你這小娃娃了。」

徐雲慕神色悵然,長嘆一聲道:「您不知道,我母生性溫柔,貌美賢淑,因此沒少被大夫人嫉妒,我母遇害之後,我兄猶如泰山大石,時時刻刻壓在我頂,他是什麼都知道,也明白我裝傻,可就是喜歡我向他求饒,大夫人一死,他倒是走了,我這些年背負罵名也是誰人知曉苦楚呢?」

老頭兒伸手拂過滿頭白髮,其勢翩然的大聲笑道:「豪傑春香,柔情愁事,何必求與他人同情?」

又偏臉聞聽大雨道:「至於下賤,就更談不上了,連老夫這自視天人神算,也是要躲避仇家至今。」

徐雲慕驚奇道:「您也有仇家?」

老頭兒吟吟一笑道:「不然,何至於淪落至此?」

徐雲慕道:「但我看您,形貌之間像是天人,什麼事情都看得透,也會被人算計?」

老頭兒搖頭低眉,淺飲杯酒,方徐徐說出道:「從前老夫年少遊歷荒山,曾親眼目睹烈日炎炎之下,一老漢趕著頭牛在犁地,牛是老牛,渾身是青。」

徐雲慕眉頭緊皺,不敢相信道:「這世上真有青顏色的牛?」

老頭兒笑道:「不曾說出虛言唬人,你且細聽。」

徐雲慕點點頭,不再打斷他說話。

老頭兒也回憶著往事道:「那頭青牛,看來也是老邁之年,犁地起來都有些不利索,我道當時也在想,這牛何等珍貴?換做別處,怕是稀世珍寶,可淪落荒山無人識貨,只能給農夫犁地牽耙,看它樣子,想來壯年時神采奕奕,猶如天物,可這老了之後,也渾身冒汗,兀自拚命拉犁,一道鞭子一道鞭子往它身上抽,老牛隻是更加埋頭用力,可看去也真不頂用了。」

徐雲慕道:「那牛被殺了對不對?」

老頭兒笑道:「它在田裡累死後,當晚就被人吃了。」

徐雲慕感嘆道:「老牛一輩子賣力給農夫,臨死也沒個善終。」

老頭兒點頭道:「這就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徐雲慕道:「您是不是也在指,人也在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老頭兒飲了一杯酒,才道:「這種事從來不會少。」

徐雲慕道:「是了,本性如此,夫復何言!」

老頭兒道:「所以老夫有個外號,叫作青牛居士。」

徐雲慕道:「青牛居士好聽是好聽,不過,也是有些自我惆悵罷了。」

老頭兒道:「因此,你找老夫來,是有什麼事請問?」

徐雲慕想了想道:「我爹給我謀了個好差事,是去大理寺當少卿,這可是個肥差,但也關押的都是朝廷重犯,我於此道還是不太熟練,想問您是如何看法?」

號稱青牛居士的老頭兒拿起酒壺,直接喝了幾口,身後的背影是大雨縱橫,糟蹋花卉,一身衣衫隨風飄擺道:「年輕人,你這可是把雙刃劍,以你的智慧,應該要懂得順勢借勢,拉攏幫手,洗刷紈絝之名,再趁機崛起。」

徐雲慕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青牛居士道:「你能不能獲得你父親門生故吏的認可,就全憑你能不能做好這個少卿了。」

徐雲慕生出許多自信道:「時不我待,我會儘快擁有屬於自己的幫手。」

他聽來笑道:「整體方向是對的,就看你不要被劍峰所傷才好。」

徐雲慕道:「還有蕭承宗的兒子不知道怎麼想的,到處找人求關係,非要進文淵閣,但按我看來,有他爹在背後撐腰,他是進是退,都輕而易舉,我唯一顧慮的是,別人只道是太子和兄弟明爭暗鬥,實際上,這背後還有一雙隱藏的眼睛,隨時隨地都在觀望著這一切。」

老頭兒想也不想,淡聲道:「你指的是皇上。」

徐雲慕點頭道:「老先生真是明見,我指的就是皇上。」

青牛居士一笑道:「難得你這不見世面的人,還能看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事,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待皇上這個人?」

徐雲慕伸出雙手抱拳,露出恭敬道:「其實晚生要說實話,是當真欽佩皇上這個人,你看他白手起家,匯聚一堆文臣武將為他所用,連蕭承宗,邢榮,皇甫嵩這些狂人,都對他唯命是從,聽說皇上年輕時還是個書生,這就更令人敬佩了。」

青牛居士道:「你是不是還想說他功高偉業,讓北燕百姓安居樂業,得享太平?」

徐雲慕道:「咱們皇上的功績,不就是這樣嗎?」

青牛居士不屑一笑道:「他是皇上,在其位,謀其政,讓天下安定是他本分,可卻不知,當年手段之狠,他手下將軍們每下一城,便血流成河,殺的人頭滾滾,他的江山,可真是屍山血海堆起來的。」

徐雲慕道:「可這亂世,不殺人如何行?」

青牛居士道:「你道皇上光明磊落,有仁慈之心,他是有一些,你要覺得他菩薩心腸,就未免天真,他反覆無常的那一面,你是看不到,你看到的也只是他光明正大的一面。」

徐雲慕道:「如果他心慈手軟,他就當不上這個皇上。」

青牛居士道:「見過他的人,都會說他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猶如清風暖人心扉,沒見過他的人,都會說他天大功勞,心生敬畏,其實萬千人像,都是同一個人,嗜殺是他,慈愛是他,猜忌是他,大方也是他,只有如此,方是君威難測,萬民臣服。」

徐雲慕贊同道:「這些年皇上躲在宮裡不出來,任憑別人你死我活,他才是最大的一隻手,太子是文弱儒雅形象,就是最像他的一個人,城府極深。」

青牛居士喝完了酒,品嘗著燒雞道:「太子的確最像他。」

徐雲慕拿起酒壺喝了兩口,意味正濃道:「您看,我爹是太子老師,所以芷月小姐才過來教我,我正好有大把時間,一邊苦學,一邊做好少卿,憑我之能,不消多久,自然騰飛而上。」

青牛居士搖頭一笑,偏著臉去聽大雨,高談闊論道:「所謂對手,這最大的對手就是自己,你這人當先就戰勝了自己,擁有勇氣是可嘉的,唯獨欠缺的,就是一個人的良知會阻擋前程。」

徐雲慕坦然承認道:「所以,大理寺少卿就是個磨金石,外人對它聞風喪膽,視如地獄,而我進去後,註定會看到許多顛覆良知的事情,先生,您可知道,當我出來時,又豈會滿足於區區保命?」

青牛居士以手按杯,迎面對著他道:「你的抱負是什麼?」

徐雲慕道:「居於上位,掌握生死!」

青牛居士大笑道:「好,有出息。」

徐雲慕看了看他背後的琴道:「都說這裡鬧鬼,從明天晚上以後,我便要過來找老先生學琴,陶冶性情。」

青牛居士爽快答應道:「那老夫就靜等了。」

徐雲慕又笑道:「還有明天,我會去大理寺赴任,這肥差得來不易,可不能費了我爹的一番好意。」

青牛居士道:「你這娃娃聰明的很,不妨多喝幾杯,正好老夫這多年來,都沒和人這麼暢談過了。」

徐雲慕舉杯道:「我這晚生就先干為敬了。」

借著夜色掩護,一盞青燈的涼亭裡邊,兩道身影舉酒夜談,滿園大雨傾盆,百花作陪……

第十四章 傳說中的大理寺

大理寺是掌管刑獄的最高衙門,有決定最終審判的權力,關押的都是重罪的人,當然也不缺些冤案。

所謂官署門前威嚴,從來不是虛名,昨晚喝過酒的徐雲慕到了天剛亮,雨勢稍減的當頭,直接騎乘快馬從柳蔭巷裡奔騰出來,一騎絕影的往赴任途中趕去。

他從前是無拘無束的在柳蔭巷狂奔,現在要擔當人生大事,反倒真不覺有什麼異樣,畢竟多少年來,總是在等待時機的。

細雨落在臉上讓人清醒,快馬在大道一路狂飆,偶有早起的人會看到曾經的徐雲慕騎著同樣的駿馬,風馳電掣的在兩旁楊柳穿梭而過。

到了傳說中被世人稱為地獄的大理寺衙門,果真要氣派的很,兩邊石獅子一人多高,朱紅的大門左右敞開,門前按刀守衛就有二十多人,早有等候迎接新少卿的主事守在門口,一看見穿著官服的徐雲慕,立時堆歡的冒雨衝過來道:「徐家公子榮升咱們大理寺少卿,下官可是早早就等候了。」

徐雲慕任由旁邊小廝把馬牽走,抬頭瞧了瞧上邊大理寺三個金字的牌匾,確實有讓常人感到畏懼的滋味,進了這裡來的人,畢竟是十死九生出了名的。

主事姓陳,長的一眼就知道是個精明人,笑咪咪的臉上堆著阿諛奉承的笑,兩眼都是滴溜溜亂轉,仿佛連頭髮絲都是空的,湊在徐雲慕身邊看他神色,就心生得意道:「少卿看咱們大理寺可氣派嗎?」

徐雲慕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大步往台階走去道:「氣派是氣派,不過陳主事啊,我爹可說了,有什麼不懂得地方可要多問你,這俗話說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這個大理寺少卿的頭把火,可要燒的旺一些。」

陳主事得意逢迎道:「那是那是,老太傅的心意,下官那都是瞭然於心的,保管讓上官您如魚得水,美名遠揚。」

徐雲慕邊走邊打笑道:「聽說我這個少卿不止是個肥缺,還是個二把手,對不對?」

陳主事猛拍大腿,語氣誇張的在他身邊吆喝道:「那可不?這大理寺除了宋寺丞,便就要數您說了算,妥妥的第二把手,有他沒在的時候,您就是老大!」

徐雲慕故意一驚道:「哎呦,這麼厲害?」

這眼前陳主事五十多歲的人了,說起話來,依舊神采飛揚道:「不止厲害的很,您是不知道,這少卿這個官可非比尋常,誰人見了都得高看一眼,否則他要是那天落到咱們手裡,可不把他往死里整?」

徐雲慕聽得是心裡受用,可真沒被灌得迷糊,走進大門後,便想著到處走走。

旁邊陳主事打著傘,笑的比誰都好看道:「少卿新來這地方赴任,下官正好也可以向您說說這裡的些許雜碎規矩。」

徐雲慕認真看他一眼,俊容笑道:「我可當陳主事是自己人,有什麼話,可只管對我說。」

陳主事清清嗓子,含著迷人笑道:「咱們這大理寺,關押的都是朝廷重犯,進了這裡來的人,那可都是九死一生,直著進來,躺著出去那都是常事兒,但這油水嘛,還都是很大的。」

徐雲慕會意一笑道:「如何個榨法?」

陳主事也不顧忌旁邊有沒有人,大大咧咧道:「像那平常刑獄,榨的都是活人的錢,給的銀子越多,他家老子就少受罪,而進了咱們這兒的,那就是等同於鬼門關了,有些人覺得反正都快死了,就不肯吐出銀子來,您道怎麼著?」

徐雲慕聽得仔細道:「還是要靠主事給我指點迷津了。」

陳主事賊眉鼠眼笑道:「對付這種快要死的人,可也未必沒辦法,咱們有的是手段叫他老老實實吐出銀子來,銀子多讓他死的痛快點,銀子少,各種零碎慢慢吊著他,再往家裡要銀子,這法子,百試不爽。」

徐雲慕好奇道:「那要是家裡窮,真拿不出銀子的可該怎麼辦?」

陳主事登時滿臉淫笑道:「那就更好啦,能關進這裡來的都不是一般人,有那家裡邊的夫人,女兒可都是個個美貌的很,尤其是那些風韻猶存的娘們,平常人前端莊賢淑,可只要求到咱們手裡,管這有銀子沒銀子都少不得要把她們弄到床上去,一個個扒光了衣服盡情的上,保管爽的欲仙欲死,天天勝比皇帝老子。」

徐雲慕搖頭直笑道:「如此看來,我倒艷福不淺了。」

陳主事淫態更濃道:「這就是少卿您的福分了,有好看的娘們,您可要趁早下手,不然,可就要好過宋寺丞了。」

徐雲慕道:「我聽說那宋寺丞,今年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

陳主事悄悄附耳過來道:「哎呦,何止呢還,他可有好多怪癖,要不然那玩意都直不起來。」

徐雲慕轉過心思,低頭看著他臉道:「我來這兒,是想做些大功勞,你都安排好了嗎?」

陳主事邀功道:「哎呦,我的少卿爺,老太傅的面子,下官怎麼敢糊弄?早都為您安排好啦,保管弄幾個重犯簽字畫押,這功勞報上去,就全都是您的,而且還萬無一失。」

徐雲慕忽然道:「可我不要冤屈的人。」

陳主事頓時作難道:「這,這不是為難下官嗎?」

徐雲慕伸手拍拍他肩膀道:「都說進了這裡的人,一個比一個冤,我是不信的,難道就真沒有罪大惡極的,你就不肯替我想想?」

陳主事伸著手摸摸鬍子,想了是又想,愁眉苦臉的琢磨半天道:「這,還真沒有。」

徐雲慕搖頭一笑道:「那我就再等等吧,剛才一些問話,著實辛苦主事了。」

陳主事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一笑道:「下官可不敢這樣想。」

徐雲慕道:「能陪我去刑獄看看嗎?」

陳主事頓時打起精神道:「好,只要少卿不嫌髒,下官自然願意陪同。」

徐雲慕又拍拍他肩膀道:「那好,咱們走吧。」

陳主事領著他繞過高樓,逕自往後邊刑獄走去,剛一走進院子,迎面撲來一股咸猩,連空氣都是鹹的一樣,走進地牢深處,就更加腥味撲鼻。

兩邊鐵籠木欄裡邊,關押著一個個重犯,各種火盆裡邊放著的烙鐵被燒的通紅,真如閻羅地獄,各種刑具數不勝數,把一身鮮亮官袍的徐雲慕襯托得像夢裡一樣,到處都是喊冤的,抽打的。

饒有興趣的陳主事還為他介紹道:「這些個人,不敢說都是冤枉的,但也真有證據確鑿的,卻都是被按上了宋寺丞的功勞。」

徐雲慕點頭道:「這先來後到的規矩嘛,我還是懂得的。」

陳主事道:「就拿這個人來說吧,他可是罪惡滔天的江洋大盜,此賊曾流竄六十二處州縣,姦淫女子二百多名,為了捉拿住他,最後可是動用了三百名皇宮里的青翎侍衛,結果還是被他一人當場擊殺一名統領,二十多名侍衛,當真惹得皇上震怒,親自下了話來,要好好殺殺他的威風,活生生關押了他二十多年,各種酷刑用盡,現在就只等秋後問斬。」

徐雲慕驚奇至極道:「這青翎侍衛可是萬里挑一的勇猛之士,整個皇宮才不過八百名,他竟如此厲害?」

陳主事伸手指了指蜷縮牆角,被刺穿肩骨的瘦漢,眉眼精明:「少卿可不要看他現在瘦的跟個猴一樣,當初壯的像頭牛,天生神力真不是蓋的,一柄重達百斤的電光錘耍起來劈山碎石,誰都近不了身,普天之下,也只有青翎侍衛才能對付他。」

徐雲慕借著微弱火光瞧了瞧他渾身赤裸,遍體鱗傷,發現他異於常人道:「他這頭髮,怎麼是綠顏色的?」

陳主事得意道:「這可是妖人來著,關押在這大理寺二十多年,天天弔死狗一樣餓著他,再用精鋼鉤刺穿他骨頭,才治的住他,以前神氣的很,現在就是條死狗也比他強了。」

徐雲慕搖頭苦笑道:「怪不得別人說,進了大理寺來,是龍是虎都要好好縮著。」

陳主事伸手摸摸鬍子,精明的臉流露著狡猾道:「咱們這兒可不是自在的地兒。」

地牢裡邊的穢氣讓人聞得久了,還真是有些習慣,兩邊陰慘慘的油火透著青光,說不出的滲人陰森。

徐雲慕捂著鼻子,走在地磚路上道:「宋寺丞平常會來這裡嗎?」

陳主事滿滿不屑道:「他才懶得來這地方,天天不見人,只會躲在他的暗房裡邊享用女人。」

徐雲慕會意一笑道:「他既然不來,那便是我的老大了?」

陳主事回過神來,一臉諂媚道:「還真就是這個樣子。」

徐雲慕走過一些人,路到一處顯得乾淨的囚房時,才發現這個地兒明顯比其他囚犯住的要好,還偏僻的,算的是一個雅間了,裡邊被褥整整齊齊,還有通風的地兒,桌子上邊擺著一束盛放正好的蘭花,床鋪上邊坐著一名白髮蒼蒼的硬朗老人,盤腿靜坐的閉著眼睛,滿臉都是正氣。

陳主事把他神情都看在眼裡,嘿嘿笑道:「這人倒是個冤的主,上邊貪錢出了事兒,把他拉出來頂罪,好歹也沒屈打成招,一直都是拖著,但也是個要被問斬的貨。」

徐雲慕道:「他得罪誰了啊?」

陳主事急忙搖搖頭道:「我的大老爺,這種事兒,您可是不要管,免得引火燒身。」

徐雲慕離那人越走越遠,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旁邊陳主事自言自語道:「可惜了哦。」

也不知道他是在感嘆什麼。

第十五章 名家有女

在地牢裡邊的徐雲慕繼續往前走著,別人破爛囚衣,襯托他鮮明官袍,即使知道世上有些黑暗,也不禁觸目驚心,這裡便是光明始終不會觸及的地方,亦就是人心深處,最陰暗的一面。

人的智慧,創造出來各種各樣的刑具用來折磨同類,也許,也是青牛居士說的雙刃劍吧。

地牢陰慘慘的牆壁拖著兩條倒影,跟著後邊的陳主事似乎對宋寺丞十分不滿,兩人寒暄一番後,他就開始傾吐對此人的苦水。

他現在就眉飛色舞的,跟別人倒騰著往事道:「咱們這做人嘛,可都得學會分享點,那宋寺丞是光吃不吐的主,平常什麼事情都叫別人做,他自己養的一身膘肥滿滿,油光紅面,只許他一個人拿銀子,女人全給他一個享受,死死不許別人點燈,真是叫人受夠他了!」

徐雲慕漫不經心道:「噢,有這種事?」

陳主事滿臉不痛快,像個怨婦一樣道:「在他手底下做事,我們是一點油水撈不著,前個月有個王押司偷拿了人孝敬的二百兩銀子,就被他抓起來毒打一頓,還是我們裡邊人看不下去求的情。」

徐雲慕輕蔑道:「這自己吃肉,還不許別人喝湯,他這寺丞可太也霸道了。」

陳主事恨的牙痒痒道:「上任少卿就是受不了他,才請辭的,我們這大理寺的人,恨不能活剝了他。」

徐雲慕最是知道這種關乎自己利益的事,輕易便是要撕破臉的,他早先打聽過一番,看來還真確有其事,心裡會意的背負雙手道:「以前我不管,現在既然來了,這往後自然不能讓你們餓著肚子幹活,女人嘛,遍地都是,有銀子就行,你懂了就好。」

陳主事倆眼一亮,賊精賊精道:「我的大老爺,咱們盼星星,盼月亮,等的就是像您這樣的人,不瞞您說,我這家裡窮的都快揭不開鍋了,全都是那老賊所賜,看我們這手底下的人比看狗都要緊,早就想弄死他這個王八蛋了。」

徐雲慕看了他一眼,轉過頭道:「這些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徐家公子,可不是任憑受這氣的人。」

陳主事興奮道:「可也得悠著點,您應該不知道吧?這宋寺丞可是孫丞相的人,一般人還真搬不動他。」

徐雲慕猛的反應過來,一瞬間才知道這皇帝老兒為何睜隻眼,閉隻眼,原來他是要把自己弄進來,好制衡孫丞相的人,到底薑是老的辣。

陳主事想起未來美好生活,眉飛色舞的搓著手道:「有您給咱們做主,以後可有的樂了,好好撈些銀子,去找幾個漂亮娘們泄泄火,整天清湯寡鹽的,可真憋死我老陳啦。」

徐雲慕想起一事道:「那王押司現在如何?」

陳主事唏噓不已道:「說起來那廝可是個混人,皮糙肉厚的很,就跟大怪獸一樣,可也被宋寺丞整的夠嗆,屁股上的肉都被打掉了,現在躺在家裡養傷,整天不知道把宋寺丞的祖宗十八代給問候多少遍。」

徐雲慕冷笑道:「看來,我這頂頭上司可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陳主事看熱鬧不嫌事大,就差蹦起來道:「您可不要怕他,他頂多就是丞相養的一條狗,而您可是響噹噹元勛之後,論身份,比他高了去啦。」

兩個人在偌大地牢慢慢溜達,青色光芒照在地磚上,徐雲慕一邊散步,一邊尋思道:「如果他要是給我來個下馬威,卻是令人好笑了。」

陳主事急忙道:「不不不,下官看那寺丞貪財好色是無藥可救,但聰明的很,察言觀色,混跡世俗比誰都精,最重要的就是能揣摩上意,哄得上邊開開心心,比什麼都重要。」

徐雲慕猛然僵住身形,皺眉不語的立在原地,似是在想什麼。

旁邊陳主事兀自摸不住頭腦,探頭探腦的晃過來道:「少卿,少卿?」

徐雲慕伸手猛拍大腿,狂聲笑道:「瞧我這忘性,就差把紙和筆帶過來了,要不然我非要把主事的金玉良言記在紙上,好好琢磨一番,勝讀十年書,尤其是揣摩上意這句,精闢,實在是精闢!」

陳主事被逗的嘎嘎亂笑,賊眼亂瞟道:「大老爺說笑啦。」

徐雲慕慢影好笑的悠悠渡步往前道:「這可不是說笑,如果不是你說揣摩上意,我自個還真不懂。」

陳主事眼看到了頭,倆人又開始往回返,一路上幾乎相逢恨晚,根本不被年齡所阻隔,有什麼就說什麼,畢竟主事是第三把手,平常瑣事都要歸他管。

倆人在陰暗地牢里往回走,他都有些開始習慣這種地方了,高高在上,掌握生死,難怪宋寺丞紙醉金迷,忘乎所以,換做誰來都要自甘墮落,沒人會和自己過不去。

徐雲慕就深諳此種道理,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了,身後長長倒影也透著陰暗,兩人一前一後往來路回去,心裡莫名其妙覺得有什麼期待,似是人的本能。

一陣陰涼的風從拐角席捲而來,之前喧嚷的地牢此時是一種靜,靜的令人怪異,陳主事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狡猾兩眼閃著精明,淫慾的光,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步步是聲的迴蕩在地牢,穿著鮮明官袍的徐雲慕緩緩從陰暗裡邊走了出來,重新走進照耀罪惡的光明裡邊,或許談不上是光明。

剛才吵鬧的諸人,一個個扒著牢門往同一方向瞪大眼睛看,通風口的蘭香飄了過來,猶如無數骯髒里的一股清流,是那穿著潔凈白衣的少年女子,人如蘭花的蹲在地上,梳著端莊的秀髮盤成雲鬢,有著烏黑明亮的光澤,僅看側臉也是美得讓人窒息,遠遠的看見她低身時,露出來的脖頸雪白晃眼,絲滑的像凝脂一樣,讓人想上去對著她脖子咬一口。

滿頭白髮的老者硬朗依舊,油然有股不容侵犯的高傲,似在對她說些不要再來的話,以至於臉上有些怒容,而那少女依舊文靜素雅,舉止優雅取出衣食,一一細緻放進大牢裡邊,留下來的,還有一瓶水。

她無疑是極美的,讓人垂涎的,讓有些窮凶極惡的人看著要留口水,即使是蹲在地上,也看出她身材婀娜修長,使人充滿獸性。

徐雲慕是鮮紅色官袍,如染了血的亮,而她是白色,意味著雪一樣的純潔,兩者相遇便是視覺上的衝突。

陳主事悄聲附耳道:「這娘們是罪臣女兒,被老頭從小收為養女,禍不單行,紅顏禍水啊。」

徐雲慕看著她身影道:「這大理寺地牢重地,她如何進的來?」

陳主事淫笑道:「也不是這一次兩次了。」

蹲在地上的絕美少女把一切收拾乾淨,極美起身後,順著目光往回望去,正看到同樣年輕的男子,比起以往那些令她憎恨的面容,眼前人英俊瀟灑,透著股迷惑邪魅,又有正氣一身,而徐雲慕看著她清澈目光,當真是如被雷霆擊在胸口一樣。

陳主事恰到好處高聲吆喝道:「大家可都看仔細咯,這位年輕好看的爺,便是徐老太傅的二公子,也是咱們大理寺新來的第二把手,徐雲慕,徐少卿,往後可都得睜大眼睛伺候著點兒。」

她這少女聽到徐太傅的大名後,微微蹙眉便本能湧起希望,卻又轉眼消逝,輕輕點頭一禮,聲音好聽輕細道:「小女夢霓,見過少卿。」

徐雲慕大步走來,近的身前來盯著她仔細打量一番,難以自制的搖頭道:「你是夢境的夢,霓裳的霓?」

夢霓無聲點點頭,本是絕美的臉,近距離看著沒有生氣,更多是蒼白。

後邊陳主事見縫插針道:「夢霓小姐可是大家閨秀的名門之後,這來了咱們大理寺,自然是要多多照顧,您說是不是,少卿?」

徐雲慕渾身不自在的看著遍地骯髒的地方,偏偏有這冰清純潔的絕美女子,頓感人生無常道:「陳主事,你先出去吧,我有話要跟夢霓姑娘談。」

陳主事會意一瞧,也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兩眼透著淫笑,嘿嘿怪聲的出去了。

徐雲慕看她惹人垂涎的樣子,真是任何男人都想占有她,又看了看牢里老頭關心,也在打量著他,明顯是很好奇徐太傅的兒子怎麼樣,也就打消他疑慮道:「老丈勿需多想,我再怎麼紈絝,也不會敗壞徐家門風的,您且好好休養,我與令女私話說完,不會過多糾纏的。」

白衣夢霓似是真的見慣人情冷暖了,對什麼都不再抱有希望,一旁徐雲慕躊躇滿志,決定要大賭一把道:「你有什麼困難,也可以現在跟我直言。」

也不知道她曾經歷了什麼,以至於聽了這話後,也只是輕輕搖頭,對人始終有著畏懼道:「沒有……」

徐雲慕毫不氣餒道:「想必你也聽說過我的名聲,說什麼是混帳紈絝,不學無術,但現在人就你面前,與常人也並沒有什麼不同,我現在是想洗刷前名,只為做一件讓天下人都伸手叫好的大案子,公正,公正,我只要公正,現在也不是為了其他目的,我們是互有所求對不對?」

從少女夢霓飄來的香氣,始終是他身邊的一縷芳香,聞得叫人十分舒服,但她真的不再相信人心,依舊平靜的道:「家父的案子早已確鑿,勿需再審了,大人的好意,小女也心領了。」

徐雲慕笑道:「那別的不說,這進來大理寺的規矩,你就不知道嗎?」

白衣夢霓聞言停住修長身形,一雙美眸如水的看了看他,又低垂下臉,整個人置身於陰暗道:「少卿若也想要那些,小女規矩自然懂得……」

徐雲慕急忙道:「不不,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現在想重查一件大案子,你不知道我的處境有多難,前有狼,後有虎,所以才想各取所需。」

眼前女子立在原地沒動時候,徐雲慕才看清她比自己還要大個兩,三歲,像是有十八,十九的樣子,便連身高也挺直修長,亭亭玉立,舉止氣質也是很好,天生便有女子端莊,話語輕的若無聲道:「少卿的好意,夢霓都知道了,只是,家父案子真的無需再審,一切都定下來了……」

徐雲慕搖頭道:「也不用這麼說,這大理寺的規矩太也煩人,往後有我在這一天,你以後進來探望你父親,便無需帶銀子看人臉色,你父在大牢裡邊,也會有我關照。」

他身邊夢霓無聲往前走著,低著雪白的臉更見蒼白道:「少卿想要什麼,小女力所能及的都會給你,家父在牢里實在受不起折騰了……」

徐雲慕嘆道:「我不知道你為何疑慮這麼重,但我是真想幫你,更是想幫自己,等同於賭上一把,真不是想占你什麼便宜,如若要占,何必說那些話?」

白衣夢霓不知想起什麼,仙子模樣閃過一絲蒼白道:「小女也該回去了,公子,有緣再見吧……」

徐雲慕看她不再多言,默默無聲的孤獨一人離去,誰又知道這女子究竟背負著什麼……

而今天與精明人打交道,從來都是沒穿衣服一樣,你還沒想出怎麼說,人家就替你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而且說得你心裡心花怒放,比吃了糖都甜,最是迷人毒藥,所以普遍喜歡會說話,會玩的人,只圖一個爽。

這紈絝算的上半個人精,或許只是披著紈絝包裝的聰明人,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唯獨沒見過陳主事這樣精明狡猾的人,什麼樣的圈子,才會有什麼樣的見識。

畢竟天地之大,什麼人都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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