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雲羅 第六集 六月飛霜 第十三章 聆音幾度 殘顏誰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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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聆音幾度 殘顏誰鏤 book18.org

  一線天光似將黑夜捅了一個洞,卻未讓吳征心中陰霾稍有減輕。一連數日殫 精竭慮,又是徹夜未眠,雖有內功護體精神仍是健旺,兩邊眼眶上已是明顯泛黑 浮腫。 book18.org

  美人在肩旁酣睡,奇長彎翹的梳睫凝寧而合,細潤艷紅的唇瓣彎若瓊鉤,飽 滿如珠。吳征著實耐受不住在唇上狠狠吻了一口,仿佛要將胭脂般的唇色吸出來 好好品上一品。 book18.org

  陸菲嫣正睡得香甜,熟悉的熱度與氣息將她在夢中喚醒,不及多想,已是輕 吐半截軟糯丁香送入男兒口中…… book18.org

  嬌軀被抱起整個兒壓在吳征身上,著他魔手好一頓摩挲輕薄之下細喘吁吁, 不由埋怨地瞪了他一眼道:「還那麼早,憑空擾人清夢,壞人!」 book18.org

  「有話要與你說!」吳征在陸菲嫣腰眼處划著圈圈,癢得美婦扭著腰肢閃躲, 讓本就貼緊的胸脯一對兒美肉在身上又擠又揉,實在爽適得流連忘返:「咱倆的 私情被人看破了。」 book18.org

  「啊?」冷不丁地冒出如此駭人的一句話來,陸菲嫣驚得連閃躲忘了,幸虧 吳征沒有嚇她的意思,臉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才略作放心,期期艾艾道:「誰 ……誰看出來了?」 book18.org

  「瞿羽湘。」吳征揉了揉眉心笑罵道:「三日之內,若是哪個婦道人家與男 子顛鸞倒鳳,泄了又泄她定能看得出來。似你在吳府里長住,夜夜笙歌流連忘返, 每回都泄得床單盡濕,一眼就叫她識破。」 book18.org

  「啊?」陸菲嫣羞惱中又哭笑不得,在吳征胸口上錘了一頓粉拳埋怨道: 「都是你都是你……怪你!就怪你!」 book18.org

  瞿羽湘已是自家人,光教她一人看出還不是大毛病。陸菲嫣與吳征之情形同 亂倫,且歡好之時吳征說的話可沒半點誇張,確實回回泄得酣暢淋漓,這可就實 在太過羞人與丟人了。陸菲嫣簡直不敢想像瞿羽湘正式入了吳府後宅時會怎麼看 她。 book18.org

  「這是小事,還有一件大事。」吳征逗弄了陸菲嫣一會兒,讓她心緒不至於 緊繃才道:「孟永淑失了蹤跡凶多吉少,呵呵,有意思的是,索雨珊來向我言道 孟永淑假意被誘走追殺賊黨,卻又與賊黨混在一起。」 book18.org

  「你說的兩件事有關聯麼?」陸菲嫣雙眉漸漸鎖緊,略過了孟永淑失蹤一事 問道。 book18.org

  「有!湘兒說索雨珊近日與人苟合,祝家主亦判定她有問題。」吳征將此前 之事細說一遍,聽得陸菲嫣膽戰心驚:「祝家主明日或與蔣尚書一晤,錦蘭莊與 他關係匪淺,去關說分明其中利害,也叫尚書大人緊張幾天。否則咱們與青城斗 得不可開交,他老是置身事外樂見其成,可太閒適了些。」 book18.org

  吳征終究未將僖宗遺藏托出,非止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亦因干係實在太大, 和盤托出極易在吳府內部引發矛盾自亂陣腳。陸菲嫣性子可並不清靜寡淡,雖已 消除了對祝雅瞳的敵意,可一個大坑就在眼前,祝雅瞳還不肯交代明白看著險象 環生,她未必忍得住。 book18.org

  「怎會這樣!」陸菲嫣捧著吳征臉龐又愛又憐。兩人雖已結為一體,可吳征 的小了一個輩分,年歲尚輕已是過早地背負太多。 book18.org

  「猜不出來。」吳征勉強一笑道:「索雨珊日常也不與人接觸,臉上就一幅 模樣,若不是湘兒險些就給她瞞了過去。連個清修的尼姑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啊, 真要大亂了。近日在雨霽山上務必小心謹慎,我總感覺不踏實。」 book18.org

  「我知了,我也會一直陪著你。」陸菲嫣在吳征額頭一吻,芳唇又香又軟, 最能平抑男兒心中的不安與鬱悶。 book18.org

  「倒要和你說聲抱歉,這幾日突發連連,都尋不著機會和雁兒坐下來說說你 的事。」原本計劃攘外先行安內,不想安內不及落實,一大串的事情便紛沓而來。   「無妨。就算雁兒不同意我也偷偷摸摸跟著你,反正賴皮一回人家不走了, 她總不能趕我走。」 book18.org

  「嘖嘖,聽聞陸仙子傷勢痊癒之後信心日漲,怎地有了自信會讓神采飛揚, 還會讓臉皮也厚起來?」陸菲嫣羞澀難抑地說出火辣辣的情話,那低眉順目,又 惱又喜的模樣太過迷人,吳徵實在愛得狠了。 book18.org

  「去,那是和你學的。倒是你的湘兒什麼時候入府來?」 book18.org

  「不能急不能急,這傢伙現下色膽包天,過早來了吳府非得偷香我的菲菲不 可。」 book18.org

  「啊?她不是愛雁兒愛得命都不要了麼?覬覦我幹什麼?」 book18.org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況且吳府的主人偷香偷到了師姑床上,必是個浮華無 形的浪蕩子。吳府里今後女主人多了定然夜夜大被同眠,既然都脫得光溜溜地坦 誠相見,那親近一番又礙得甚事了?」 book18.org

  「不要,我才不要,羞死個人。」陸菲嫣豈能不了解吳征,料定他心中已盤 算了這般主意,羞得捂住了臉。 book18.org

  「真的?」 book18.org

  簡單一句問話,陸菲嫣卻慌亂又迷糊地答不出口:每一回都說不要,可又哪 一回能拒絕得了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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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菲嫣大清早又去了雨霽山,吳征與祝雅瞳兩人密談了大半日,一念貫通時 已是午後。晚間祝雅瞳還需去拜訪蔣安和,自去養足精力再做些準備。吳征一人 無所事事,心情又煩惡糟亂得緊,索性也不回小院尋了處蔭涼亭子坐定,欲稍解 愁結。 book18.org

  不想心事實在太多,越坐越是不耐,焦躁中又無可奈何,隨手扯下了一枝翠 竹發泄似地抽打著草甸子。竹枝雖細卻韌,再得吳征內力灌注威力比之普通的棍 棒也不多讓,直打得草葉紛飛如雨。 book18.org

  「看招!」身後傳來一聲女子嬌喝,隔了兩息之後才勁風大起,顯是高手所 發。 book18.org

  吳征聽風辨位也不回頭,扭過手臂以竹枝做劍唰唰唰地連刺三劍,不及擋架 欲逼退對手。 book18.org

  不想女子竟然也不擋架,款擺腰肢避開要害,任由吳征的竹枝點在肩頭,自 家的玉簫卻是刺在他背心。吳征無奈地轉過身來笑道:「冷師姐怎地也學會這等 無賴打法?啊!我死了……」 book18.org

  看著吳征裝模作樣地手臂繞在背心捂住傷口,仿佛被刺之處正鮮血狂涌,還 一臉的驚慌失措。冷月玦忍俊不禁,嘴角一撇露出個微微笑容道:「再來打過。」   「不打了,今日打不過。」苦中作樂一回,吳征隨手拋開竹枝意興闌珊,搖 頭晃腦地步入小亭一屁股坐下,雙手撐膝濃眉長聚不展。 book18.org

  「我也心亂得很。」冷月玦將玉洞滴露擱於石案坐在吳征對面道:「義母大 人有頭緒麼?」 book18.org

  「沒有。」吳征啪地一拍膝蓋,刻意轉了話題道:「同樣心亂如麻,怎地冷 師姐像個沒事人一般?若是與我心境相同,方才我就不停手了。」 book18.org

  「這我知道!」冷月玦雙手支頜道:「你一向順風順水慣啦,陡然碰見大難 題自然心神渙散。」 book18.org

  「是嗎?」吳征不以為然地一撇嘴道:「這意思冷師姐不順風不順水了?天 陰門的高足鍾天地之靈秀,難道還有什麼煩惱不成?」 book18.org

  「我想吃冰沙。」 book18.org

  「額……啊?」料不到冷月玦忽然來了這一句,吳征抽了抽嘴角道:「稍候 片刻,我也想吃。」又瞥了眼案上玉簫,喚來僕從吩咐去取冰沙與筆墨紙硯。   涼風偶入林,吹起竹葉一片沙沙作響,亦讓冷月玦一頭簡單紮起的青絲隨風 搖擺。淡淡的女兒體幽被徐風送至,一如梔子花般清新微甜。不著痕跡地嗅上一 口,吳征心中一盪,倒是大解煩悶之意。 book18.org

  「我的煩惱自小到大,可比你多得多。」冷月玦輕撫玉簫若有所思道:「我 倒是羨慕你。」 book18.org

  「不會吧?冷師姐不理世事一心習武,還能有什麼煩惱?我一個粗鄙漢子, 整天想這想那煩的透了有甚值得羨慕?」兩人之間的話題越發多了,吳征正值心 境紛亂之際,倒也樂意聊聊天。 book18.org

  「想知道?」冷月玦面無表情只繼續撫摸著玉簫道:「那你先與我說說韓大 人與瞿捕頭。」 book18.org

  與瞿羽湘之事還是個秘密,無意之間讓冷月玦知曉,且當日的言語十分下作, 吳征有些尷尬道:「雁兒我自小聽說她在西嶺邊屯之事便又敬又愛,當時便暗暗 發誓必求得美人心,疼愛她一生一世。待到下山見了面之後,雁兒為人大氣,樣 貌更是沒得說,哪一樣都極襯我心,更認定了她是吳家的媳婦兒。至於湘兒,呵 呵,她是雁兒的閨中密友,一來二去熟絡了,雁兒便撮合這門親事,日後一同嫁 入吳府也有個伴。不過那女娃子久在刑部言語隨意,倒叫冷師姐取笑了。」   「韓大人在西嶺邊屯?當時你才……十歲?」冷月玦露出個古怪笑意,似在 嘲笑吳征年紀尚幼就開始想著討媳婦兒。 book18.org

  「啊。」吳征也自嘲地笑了笑道:「沒辦法,這叫緣分。話說當年我還是昆 侖山上一個野孩子,天上掌管男女之愛的神仙可能哪日醉了酒,心血來潮就想牽 根紅線。雁兒和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愛神之箭射中連在了一起。」 book18.org

  「胡言亂語!不可對仙佛菩薩不敬!」冷月玦板著臉訓斥一番,隨即面容一 松道:「我就是羨慕你們這樣,可以做許多想做的事情。韓大人名聲不好你也絲 毫不加顧忌,敢愛,也能去愛……」 book18.org

  語聲漸低不乏悽苦之意,吳征啞然。 book18.org

  多少民間女子期盼嫁入宮中成為皇子妃嬪,自此大富大貴人前顯耀。可對於 某些女子來說,皇城的宮牆就是她們的囚籠,韓歸雁寧願背負破敗的聲名也不願 被選入宮中,冷月玦也是一般。——那位還在冷宮中獨自淒寒的玉蘢煙,往日是 不是也曾如此? book18.org

  怎地想尋些寬慰,反倒變成寬慰他人來了?吳征暗中自言自語一句,寬慰道: 「燕太子對冷師姐青眼有加,天底下多少女子羨慕得要命?嘿嘿,現下能與未來 的大燕貴妃……指不定還是皇后聊上兩句,說不定夠我吹上一輩子的牛皮。」   「他?哼!」打趣話未能換來冰美人一笑,反而惹得她一臉譏嘲道:「若我 不是出身天陰門於他大有助力,你當他會獻殷勤麼?天家無情,有甚麼可羨慕的!」   「嘖嘖,這是來了大秦無所顧忌什麼話都敢亂說了?當心我去欒楚廷面前告 發冷師姐,也好領些賞錢過日子。」 book18.org

  冷月玦氣鼓鼓地皺著鼻子道:「你去說呀,看他不一刀砍了你的頭。」   「我不會閃嗎?」 book18.org

  「撲哧!」吳征側身縮肩做了個誇張的身法閃躲姿勢,終於讓冷月玦笑出聲 來:「他若有你三……一成有趣,我也不至於數年來都悶悶不樂。」 book18.org

  愣了片刻,冰娃娃才又搖頭喃喃道:「或許也不是沒趣,只是他滿腦子都是 皇位,心思根本不會放到這裡,只當我是件裝飾罷了。戴在皇冠上的寶石珠玉再 怎麼耀眼,裝飾終究只是裝飾,誰會在意裝飾想些什麼,開不開心呢?」 book18.org

  一連說了許多,吳征終於反應過來這些都是冷月玦的心裡話,不由目瞪口呆。 一來冰娃娃向來沉默寡言,不想不是天性如此,而是後天多經事理之後不得已而 為之,一如他曾見某些人說了話要得罪人犯事,索性把嘴封了裝作啞巴。二來兩 人相處不足一月,不知冷月玦為何推心置腹? book18.org

  略一思量也即明白過來。天陰門的同門俱是清修之人,能說得上話的極少, 燕國境內敢說太子殿下壞話的更是一人都沒有。冷月玦這份苦在心裡憋得久了, 來了大秦又遇見年紀相近的武林同道,互相之間也認可彼此人品,心裡話哪裡還 憋的住? book18.org

  「我能理解。」吳征頗有些憐惜之意,接過僕從送來的兩份冰沙道:「來, 以冰代酒,敬冷師姐一碗。」 book18.org

  「酒不能喝。」冷月玦淡然一句,竟有些落寞之感。 book18.org

  「誰說不能喝?門規條條框框的束縛太多了,哪裡遵守得過來?改日偷偷溜 出去,我請冷師姐喝一頓。」吳征眼珠溜溜,一副做賊的模樣。 book18.org

  「師尊說的不准。」冷月玦忽而壓低聲音道:「你常常偷犯門規麼?」   「這個嘛。門規者,師門道德之下限,不過我以為也因人而異,像我這等自 律自控當然分得清輕重,有些門規偶爾偷偷地犯一犯也不是不可以,嘿嘿。有句 好詩叫: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妙不妙?如此神作都說了開心時需 飲酒助興,一概而論決不許喝是不是過分了?」吳征歪理一大堆說得天花亂墜。   「可是喝酒誤事。」 book18.org

  「和好朋友一起喝自然不誤事,冷師姐今後就是成了燕國皇后,我也認這個 好朋友。」 book18.org

  「是麼?那一口一個冷師姐還要叫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額……」吳征幡然記起,數日之前冷月玦便不再稱呼自己吳師兄,而始終 以你我相稱。不由心中也生起暖意道:「我錯了。昨日答應你要贈些詩詞好曲, 左右無事,現下寫給你。」 book18.org

  吳征取了鎮紙鋪開紙頁,冷月玦蘸水幫著磨墨。片刻齊備後吳征提起筆來落 子,冷月玦隨在身後探首張望著念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你的字越發像 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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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安和在大秦朝中為官三十餘年,資歷之深不下任何一位當朝大員。即使青 城與崑崙兩系斗得如火如荼,霍永寧又深受秦皇信任屢屢委以重任,可仍沒有一 人敢看輕這位明面上從來不爭不搶,始終做個老好人的尚書令。 book18.org

  朝中事務繁忙,黃昏時分蔣安和才拖著疲累的身體回了府上。如今也已是五 十餘的高齡,連年累月的辛勞積攢下來頗感力不從心。本擬晚膳之後便即安歇, 明日一早仍需上朝,不想一封拜帖讓他雖不情願,也只得耐心等待。 book18.org

  蔣府與尋常大臣建築雕樑畫棟,室內擺放著彰顯身份不同的奇珍異寶不同, 琳琅滿目的種種畫作掛滿了廳堂。從梅蘭竹菊,春夏秋冬,遠山近湖,坊間民俗, 再到仕女龍魚不一而足。這位從不爭先的重臣有一樣卻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名 畫收藏之多無出其右者,連三國皇宮的藏品都及不上。 book18.org

  用完了晚膳,蔣安和端了杯清茶在寬闊而四壁掛滿名畫的廳堂里逡巡。欣賞 名家大師的巧奪天工是他畢生的愛好,亦是改不掉的習慣。與尋常不同的是,走 了大半圈蔣安和便停下了腳步駐足在一副仕女圖前。 book18.org

  畫上的女子扭結著長發梳起朝雲近香髻,正值夏季被悶熱的天氣一激,鬢角 邊似還有香汗之漬。兩枚點漆般的鳳目半合著,脈脈含情。左臂橫過柳腰,持著 的合歡扇正巧遮住右肩,但低襟的羅衫仍露出左邊小半圓滑乳肉。 book18.org

  蔣安和捋著鬍鬚搖頭晃腦地欣賞片刻,終又無奈地搖頭嘆息自言道:「老咯。 即使絕色提不起甚麼興致來,且這一位……尋常宮女怎及得她點滴的厲害。來意 不明,不太好對付啊。」 book18.org

  「大人,祝家主到了。」 book18.org

  「開中門,老夫親自去出迎。」 book18.org

  面對祝雅瞳的到訪,這麼一位三國國君都要賣面子的人物,蔣安和並未擺出 長者與重臣的架子。府邸中門大開,蔣安和當先行出,見階下一名女子娉婷立定, 雖身著盛裝穿金戴玉,仍顯素雅大氣。微揚著螓首一雙妙目流連,謙和之中亦顯 自信與尊貴。 book18.org

  「民女見過蔣尚書。」祝雅瞳矮身一福不卑不亢。 book18.org

  「祝家主太過謙了,快快有請。」蔣安和加快步伐步下階梯。兩人雖是初次 單獨會面,相互間俱在釋放善意。 book18.org

  「久聞蔣尚書名家畫作珍藏天下無雙,真是令人大開眼界。這一幅可是前朝 大師嚴叔貓的《九玉圖》真跡?蔣大人當真大氣!」廳堂里掌起連排大燭燈火通 明,既是有求於人,祝雅瞳自當先投其所好。她雖不擅畫作但見多識廣,從一片 名家大作中挑出幾幅識得的不難。 book18.org

  「祝家主好眼光,滿廳之中唯《九玉圖》最為珍貴,佩服,佩服。老夫自幼 愛畫,竊以為大師之作若納於藏閣之中不見天日,豈非明珠蒙塵暴殄天物?只可 惜大師筆下的九玉女子雖極具神韻,仍不比美人在前,活色生香。」蔣安和捋著 鬍鬚與祝雅瞳一同對畫作指指點點,頗有自得之色。 book18.org

  「我前些日子曾聽過一句話:盛世古董亂世金。蔣大人這許多珍藏來之不易。」 祝雅瞳淡淡一笑,美艷不可方物。瞬間將畫中的九名美人給比了下去。 book18.org

  「好一句盛世古董亂世金,可做祖訓!不瞞祝家主,老夫曾幾度懷疑為何一 名女子年紀輕輕能統領數百年的祝氏望族。短短時日不過兩面,老夫折服。」   祝雅瞳說話技巧甚高,一句簡單的誇讚蔣安和畫作收藏,不僅稱了蔣安和的 心頭好,更讚揚秦國長治久安方有如今的盛世,可謂將大秦朝廷上下給稱讚了個 遍。蔣安和官居尚書令身為柱石之一,對上不負聖恩,對下統御有方,怎不聽得 身心舒暢。 book18.org

  「有感而發,蔣尚書謬讚。」 book18.org

  寒暄客套了幾句,兩人分賓主坐定,蔣安和道:「祝家主今日大駕光臨,不 知有什麼用得著老夫處?還請明言。」 book18.org

  祝雅瞳心中暗道:身為一品大員,身段卻處處放得這般低?當是綿里藏針了!   「特為一樁大好的生意而來。」祝雅瞳說完端起茶碗,不急不躁地撅唇吹了 吹,輕飲了一口。 book18.org

  「祝家富甲天下,近日更與崑崙派一同在成都城裡風光無限,不知祝家主看 上了老夫哪一處地面兒?老夫不敢滿口答應,但談一談總是可以。」蔣安和笑呵 呵道:「不想有生之年能與祝家之主談一談生意,老夫不甚榮寵。」 book18.org

  「蔣尚書好氣魄。」祝雅瞳贊了一聲,又喝了口茶才道:「近日饒北城令吳 大人巧思,民女倒真是大賺了一筆。民女雖是女流之輩,卻又不愛金銀珠寶,有 了些活錢總喜歡花將出去。不知蔣尚書與錦蘭莊之主關係如何?民女若是看上了 錦蘭莊的地面兒,不知蔣尚書能否施以援手?」 book18.org

  「錦蘭莊?祝家主當真是好魄力!」南城車水馬龍可說得上是寸土寸金,祝 雅瞳開口就要占地極廣且日進斗金的錦蘭莊,光涉及的金額就嚇死人,著實讓蔣 安和也吃了一驚道:「不知祝家主要錦蘭莊幹什麼?」 book18.org

  「川中錦繡名滿天下,民女此前未曾到過大秦,還覺與長安見過的絲綢無有 不同。這一趟來了大秦才知是井底之蛙,川女心靈手巧,加之川中蠶絲無論質地, 光澤均無可挑剔。是以民女有意將蜀錦傳揚至中原各國,放不負美名。」 book18.org

  「這個……祝家主恕老夫直言,蜀錦多有商人售賣於各國,祝家不是也有這 份生意麼?且養蠶浣絲數量有限,即使祝家主有心,想讓芸芸眾生皆著蜀錦也一 樣辦不到。」 book18.org

  「蔣尚書一言中的。僅僅是一處地面最多只是買賣,可稱不上是生意。」祝 雅瞳欠身施禮讚了一句道:「民女既然敢說是生意,自然對蔣尚書有莫大的政績 好處。祝家別的本事沒有,最擅的便是經商。錦蘭莊只是一個門面,背後仍需有 大量籌備要做。養蠶浣絲川中已然頗為普遍,但仍有不足之處。諸如些荒僻偏遠 之地,生活勞苦只愁一日三餐,且路途遙遠運力難及。莫說每日只著急著尋食果 腹,便是織出絲綢來也難以運至成都。蔣尚書您看,若是民女出資教授技法,再 布置車馬轉運,不出兩三年,不僅貧民有餘資而漸富足,蜀錦亦可產量倍增!蔣 尚書執掌六部,當不需民女多言才是。」 book18.org

  六部之中原本應不分輕重,可蔣安和身為尚書令,怎不知民為國家根本?哪 一朝哪一代不是因食不果腹的貧民傷透了腦筋?需知暴亂之賊多為些活不下去的 貧民。若能令貧民溫飽,不說每年的作亂之事要少上許多,便是朝中撥出的救濟 糧米都能省下一大筆開支。蔣安和官居六部之首,更是一筆大大的功勞在身。祝 雅瞳雖是獅子大開口直指錦蘭莊,但是給予的回饋更是大得驚人,誠意十足!   「祝家主玲瓏剔透,佩服佩服!」蔣安和見慣了大場面,一聽便知其中門道, 當下仍不動聲色道:「只是錦蘭莊的主人雖與老夫有舊,要說指使他做這做那老 夫卻辦不到。老夫倒有一言相諫,祝家主惠及民生的義舉只需振臂一呼,自然從 者雲集。錦蘭莊可有可無,何必去觸風口浪尖?」 book18.org

  蔣安和勸諫不無道理。祝家的商號雖覆蓋三國且都保持著足夠良好的關係, 根基畢竟不在大秦。蜀錦暢銷三國,在大秦地界兒上這一塊利益早已被瓜分得一 干二凈,祝家實力再強這麼貿然插手,難免引起公憤。強龍不壓地頭蛇,錦蘭莊 背景深厚且早已掌控著大秦絲帛話語權,祝家即使有崑崙派助力蠻幹也不是好辦 法。 book18.org

  「明人不說暗話,此刻言不傳六耳,蔣尚書又何須瞞著我一個婦道人家?祝 家做事不習慣拖泥帶水,要做便是講究快與准,從頭做起費時費力,蔣尚書還請 再考慮一二。」祝雅瞳露齒溫婉一笑,直言錦蘭莊就是這位尚書令大人話語中卻 不容退讓。 book18.org

  「哎,祝家主真是……」蔣安和捋著鬍鬚無奈呵呵笑道:「好吧,我也不瞞 祝家主。錦蘭莊昨夜有賊人入內行竊,所幸護院發現得及時未曾缺了甚物事。今 日老夫正責成刑部加緊捉拿竊賊,若是此時與祝家主商談此事,豈不是顯得老夫 欺侮人了麼?」 book18.org

  「竟有這等事?」祝雅瞳訝異道:「主意打到蔣……錦蘭莊頭上,豈不是活 得不耐煩了麼?不過無妨,區區竊賊比起民生大事來聊勝於無而已。」 book18.org

  「呵呵,祝家主既然說得坦白,老夫也坦誠相告,且看這廳堂里諸多字畫價 值不菲,錦蘭莊裡也確有老夫的一份子。祝家主剛來大秦不久就要拿了去,也未 免太過了些?」 book18.org

  「蔣尚書要如何才能割愛?祝家盡力滿足便是了。」祝雅瞳的咄咄逼人極顯 刻意也是無奈之舉。地窟里僖宗遺藏之事說不出口,像蔣安和這等老狐狸越是拐 彎抹角越是容易讓他看出蹊蹺。還不如直截了當擺出志在必得的強勢,反正祝雅 瞳的名聲傳得遠了去了,向來不是好相與的主。 book18.org

  「嘿嘿。」蔣安和冷笑一聲閉目道:「既然祝家主盛意拳拳,老夫就開個價 兒:聽聞祝家藏有兩幅前朝奇畫《蘇山紫微圖》與《江山一葉舟》,不知可否割 愛?且老夫素來喜好畫作,自身筆力在當世也稱得上略有薄名,年富力強時曾風 流一時頗好美人。祝家主國色之姿,若能半寬羅衣讓老夫照樣繪製一幅美人圖亦 慰平生之憾。這三樣若是祝家主答應,錦蘭莊老夫便做主送與祝家主又如何?」   自來了蔣府便咄咄逼人一幅志在必得的模樣,蔣安和提出浮華無形的要求倒 不是貪花好色,實則是一種凌厲的反擊與警告。祝雅瞳雙眉一跳不怒反喜道: 「蔣尚書教訓的是,民女心下急迫頗有得罪,還望蔣尚書多多海涵。《蘇山紫微 圖》與《江山一葉舟》雖是珍品,但正如蔣尚書所言,留存於祝家不過明珠蒙塵, 贈與蔣尚書方可發光增彩。至於第三樣麼……民女不過泛泛又已人老珠黃,不如 作價賠給蔣大人如何?」 book18.org

  「嘖嘖嘖,以祝家主的姿色,不知該當如何天價才得相等?」 book18.org

  「祝家這一項生意,錦蘭莊獨占三成,且絲帛到了成都由錦蘭莊先行挑選, 剩餘的才由祝家自行處置如何?民女著意錦蘭莊本就欲與蔣大人一同行此善事, 倒是與大人之意不約而同了。」 book18.org

  兩幅名畫價值不菲,但比起錦蘭莊的價值卻又算不上什麼。蔣安和留的後招 本就在第三個條件上,嘴上恭維之外還趁機哄抬價碼。而祝雅瞳亦著實大氣,由 錦蘭莊先行挑選意味著最好的料子依然掌控在手,錦蘭莊於大秦國範圍內的利益 分毫無損。至於錦蘭莊換個好地方重新開張,以蔣安和的本事不算太難。大秦國 之外原本蔣安和就插手不得,但祝家有這份能耐,等於蔣安和憑空多了其中三成 的利益,加之惠及民生的大功勞,讓出錦蘭莊一塊地皮穩賺不賠。 book18.org

  「祝家主當真是女中豪傑!」蔣安和也不由刮目相看,起身向祝雅瞳拱手歉 道:「方才之言得罪了,還請祝家主莫往心裡去。」 book18.org

  「蔣大人方才說的什麼?民女未曾聽清,莫不是民女的請求大人答應了麼?」 祝雅瞳嫣然一笑。 book18.org

  「祝家主誠意十足,老夫若是再提甚麼要求可就欺人太甚了。君子一言快馬 一鞭,老夫諾了!」 book18.org

  「多謝蔣大人厚愛。兩幅畫作民女即刻遣人送至成都,第三項則擬定契約刻 日完備,屆時還請蔣大人牽線搭橋與錦蘭莊主人共同簽訂如何?」 book18.org

  「勞煩祝家主!」 book18.org

  寒暄了幾句天色已晚,祝雅瞳起身告辭。蔣安和親自送出府門望著美婦儀態 萬方地離去,心中暗道:錦蘭莊老號開辦已有二十年,如此迫切莫不是裡頭還有 甚麼秘密不成?怪事,怪事。 book18.org

  祝雅瞳歸了吳府喜憂參半,見著等候許久的吳征道:「蔣安和應承了讓出錦 蘭莊。」 book18.org

  看她說得輕鬆,吳征卻知定然受了不少刁難,小心問道:「給了什麼條件?」   「如我們此前的商議,三成份子外加錦蘭莊的優先權。另外還順走我兩幅畫 作,嘻嘻。」祝雅瞳俏皮道。 book18.org

  「喲,蔣大人要的畫作必然價值連城,隨意就被順走,祝家果然財大氣粗。」   「那兩幅也算不上什麼貴重之物,只是奇異,他一說倒提醒了我。一幅叫 《蘇山紫微圖》,一幅叫《江山一葉舟》。俱是僖宗年間著一位宮廷畫師慶家康 依著僖宗之願繪製。慶家康貴為國手,筆力自然是沒的說的,只是這兩幅畫沒人 看得懂。祝家收藏之後也是一般如此,不過既與僖宗有關說不準能發現些什麼遺 藏的線索。我喚人取來成都之後先臨摹一份再給他也就是了。」祝雅瞳搖頭道: 「可惜我對畫作毫無興趣,此前也未曾看過這兩幅畫。」 book18.org

  「我事後想了想總覺得太過著急了些,恐怕惹來蔣安和懷疑,反為不美。」   「哼!我巴不得他有所疑慮。」祝雅瞳冷笑一聲道:「人人皆有私慾,我雙 手捧上足夠的價碼與一份大功勞與他,無人不喜名利雙收,他若不接定然藏有不 為人知的私心!付柳贇藏身在錦蘭莊一事現下我們拿不出證據,也摸不准與蔣安 和有多大的干係。他若不知沒理由不接,他若心知肚明更不敢不接。有所疑慮? 他敢疑慮反倒叫咱們抓住了馬腳。」 book18.org

  「有理!那你看他方才的樣子如何?」吳征連連點頭,與祝雅瞳一齊展開自 由心證! book18.org

  「不像知曉的模樣,不過這人城府極深,將我瞞了過去也不稀奇。」祝雅瞳 來回踱步不住輕輕搖頭,又好生一番思索才道:「當是不知付柳贇的身份,沒有 道理。若蔣安和與賊黨有所關聯定然藏得極深,輕易不會露出破綻來。付柳贇擺 明了與他有親輕易便會聯想到他頭上,當不致平白無故惹人懷疑才對。」 book18.org

  「即使欲擒故縱也不會如此,一來沒人會因此就被輕易瞞了過去,二來,呵 呵,我倒覺得當日未去煉威堂,是我們占了點小便宜,讓賊黨亂了回陣腳。」吳 征也是苦苦思索意圖抽絲剝繭,於紛繁無序中找出些許線索來。 book18.org

  「蔣安和處也不可放鬆,萬一賊黨反其道行之呢?總要遣人盯著才是。只是 這位尚書令大人位高權重,想盯就沒那麼容易咯。」 book18.org

  吳征腦海里冒出個人來,要論盯梢的本事,舍她其誰。 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明日我讓師妹們與你同去雨霽山,倒要看看賊黨還能玩出什 麼料想不到的花樣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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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總算有了著落,從錦蘭莊地下的僖宗遺秘里當能查到諸多線索,有了希 望便有了方向,吳征這一夜睡得甚是香甜,清晨雞鳴時醒來也覺神完氣足。   枕邊的陸菲嫣素麵朝天玉體裸呈,許是近來每日早出晚歸太過疲累,好看的 鼻翼里還發出時斷時續的微微鼾聲,頗具少女的可愛。吳征在她身旁又貪看了大 半個時辰,才抓起一撮青絲,在豆蔻般細翹的乳尖上來回撥弄。 book18.org

  鑽心的麻癢帶著入腦的酥酥電流將陸菲嫣從睡夢中喚醒,撅著唇瓣不依道: 「幹嘛又欺侮人家?」 book18.org

  「該起啦!」吳征左閃右躲手指抓著髮絲撥弄不停,終讓陸菲嫣無力招架, 將嬌軀投入懷中才讓碩乳緊緊貼著他胸膛,兩枚潤珠被反壓著深埋乳肉藏起才脫 離逗弄。 book18.org

  「我知道。你養足精神了麼?」陸菲嫣亮出一口白牙本想在吳征耳朵來上一 下,驀地念及今日他也要上雨霽山,若是留下牙印叫人看了出來大為不美,這才 轉了目標在吳征胸膛上不輕不重來了一口。 book18.org

  「有絕世美人一同顛鸞倒鳳,還相陪同眠哪能睡得不香?」近期事務又多又 煩,兩人之間歡好的頻率減了不少。昨夜心中大石放下一半,兩人歇下也早,倒 是美美地鏖戰兩回酣暢淋漓,大慰此前之憾。吳征誇讚了一句又道:「何況還為 我鋪平雨霽山的道路,今日風風光光輕輕鬆鬆地去採摘果實,再沒睡得比這一覺 更快活安穩。」 book18.org

  「終於能幫到你。而且從今日起我再也不用躲在一旁!」陸菲嫣露齒一笑打 心眼裡開懷,又在鼻中長長呼吸了一口似是放下一樁心愿道:「我在你背後看你 人前顯耀,我也很開心。」 book18.org

  「來日還你一份大禮以表酬謝之恩。」 book18.org

  吳征目泛詭詐戲弄。以兩人的情意哪裡還需謝來謝去?陸菲嫣心中警兆大起 緊張道:「你又打什麼鬼主意?」 book18.org

  「秘密!保管你從前沒試過,也保管你暢爽得飛上天去。起啦!」 book18.org

  一同洗了個春光無限的鴛鴦浴,吳征坐在窗前任由陸菲嫣為他梳攏綰起頭髮, 穿上崑崙派內門大弟子的青白錦袍,別好佩劍。吳征張臂自視一番嘆息道:「原 本這一身穿上,又是雨霽山定鼎之日,該當萬眾矚目於一身才對。可惜身後還有 個大美人,任我賣相再好也沒人看……」 book18.org

  再高貴的女子也沒有不喜被贊一聲容貌的,陸菲嫣芳心竊喜道:「那我扮作 個小乞兒躲在人群里,總沒人分你風光了罷?」 book18.org

  吳征回身在陸菲嫣身上掃視一圈,怪聲怪氣道:「小?哪裡小了?你倒是說 清楚!」 book18.org

  「去去去,人家回了。晚些在府門口等你。」在吳征面上一吻告別,陸菲嫣 在後院無人處輕飄飄地翻牆離去。 book18.org

  卯時一刻,吳府中門大開,吳征一身鮮亮威風凜凜地出府,身後不僅跟著戴 志傑與楊宜知等師門同輩,還有柳寄芙,鄭寒嵐,倪妙筠,索雨珊,姜如露與冷 月玦一眾天陰門武林同道助陣,聲威不凡!階下林瑞晨,陸菲嫣,顧不凡等師門 長輩也已在等候著共襄盛舉。 book18.org

  十餘匹駿馬清一色的純黑,大增肅穆之氣。諸人一同翻身上馬,吳征兜過 「寶器」抱拳道:「多謝諸位前輩同道捧場!」輕夾馬腹當先而行,頓時馬蹄聲 隆隆響起,一行人向著雨霽山絕塵而去。 book18.org

  大秦武林門派結盟一事雖被青城派攪了一場偌大風波,最終還是平息了下去。 秦皇一道嘉獎聖旨反增崑崙威勢,「英武俠義」的牌匾雖還未製成張掛在吳府門 口卻是人人皆知。崑崙派的做法更是厚道,不僅未以旨意壓人,陸菲嫣一連數日 來與諸門派挨個商談,約定的回饋多多,正是做到了令江湖同道名利雙收。誰人 還會反對崑崙派領袖群倫,執大秦武林牛耳? book18.org

  雨霽山上也早早地人山人海。雖未有約定,但人人皆知已到了誓盟之時。不 僅門派首腦到齊,弟子中也不乏許多前來觀禮與見識世面者,比之此前人數多上 了一倍,將聚會的平台擠了個滿滿當當。 book18.org

  「駕~」一聲雄壯的大喝似給這場大戲揭了幕。駿馬踏地聲如雷震,但見十 余匹駿馬正從山道上席捲而來,氣勢之壯聲勢之大猶如千軍萬馬一般。稍候將近, 但見吳征一馬當先奔至平台處一扯韁繩,馬兒人立而起發出聲咆哮般的「灰兒~」。 身後諸騎也停下腳步一字排開,激起一片風煙! book18.org

  「吳征待崑崙派諸位師長,天陰門諸位同道,見過各位!」吳征下馬環環抱 拳一禮。 book18.org

  雨霽山上不少江湖青壯,見了這位傳說中的崑崙高足一呼百應,更有諸多隻 聞其名的武林前輩甘居其後,不由熱血上涌,胸中生起豪情一片! book18.org

  吳征見過禮虎步如風,當仁不讓地在居中的主位前站定朗聲道:「朝中諸事 繁忙,晚輩有官職在身無可奈何,並非怠慢各位前輩!今日得空來此,當先謝過!」   早有僕從端起備下的酒碗魚貫發放,人來的太多難以足備,有些年輕熱腸的 漢子索性高舉起酒罈,正待與群雄一道開懷暢飲。 book18.org

  吳征亦是豪情滿胸臆,先乾了一碗以表歉意,旋即拋下瓷碗摔個粉碎,抓起 身邊酒罈道:「暗香零落荼毒世間,晚輩又是痛惜,又是憤怒,故而請家師出面 遍邀同道締結盟約,定要將賊黨一網而擒,替天下蒼生除害!幸得諸位江湖同道 響應,更有燕國天陰門前輩同道前來助陣!諸君既已來此,當共襄義舉,滿飲此 酒,共立誓約!」 book18.org

  他舉壇環視致意,百忙之中不忘偷瞄冷月玦一眼,看看她今日飲是不飲。不 想冰娃娃面無表情淡然望天,與天陰門諸女一般兩手空空,沒有飲酒的意思。   「且慢!」柳寄芙越眾而出施禮道:「吳賢侄美意天陰門上下心領了,只是 清修之人向不飲酒還請見諒。佛祖在上不打誑語,天陰門亦願為天下蒼生出一份 力。」 book18.org

  「好!清規在身晚輩怎敢勉強。貴國長枝派丘掌門曾統兵圍剿賊黨,令賊黨 睡不安寢食不下咽,倉皇如喪家之犬。如今更有天陰門施以援手,晚輩在此指天 為誓,除惡務盡!」吳征忙躬身施禮後再度大發豪言,倒不是一味出風頭裝氣派, 實在是暗香零落太過可怕,若不殺得乾乾淨淨,寢食難安的就該是他了。 book18.org

  「吳大人這麼快就以盟主自居了麼?」人群中傳來一陣鶯聲,迭輕蝶分開人 群現身道:「好豪氣!我一個女兒家都不由熱血沸騰,想與吳盟主一同殺上幾個 賊黨告慰枉死的英靈了呢。」 book18.org

  吳征心中冷笑一聲渾不在意!青城派不可能缺席這場盛會,但正如祝雅瞳所 言:「即使向無極與迭雲鶴親至亦無能為也。」崑崙派這一場做得太過漂亮,上 至廟堂之高,下至江湖之遠無人能有反對意見。加之秦皇的聖旨幾已明示聖意由 崑崙派來領袖群倫,向無極與迭雲鶴就不可能觸陛下的霉頭,一個迭輕蝶還能翻 出浪花來? book18.org

  「在下有感而發而已。至於盟約一事由崑崙派發起,師門更幾番鏖戰對賊黨 頗有了解。此刻不是自謙之時,在下就大膽說一句,崑崙派有此能有,亦有此擔 當!不知迭小姐認為然否?」 book18.org

  「然啊,小女子對此可沒有半點意見。只是盟誓之前敢問吳大人一句:賊黨 隱於暗處無孔不入,不知崑崙派可否做到正大光明?若是有親眷好友亦是賊黨暗 子,崑崙派當如何處之?」 book18.org

  「迭小姐這話什麼意思?」吳征雙目一眯心中升起警兆,一股不祥預感冒上 心頭,泠然道:「齊心協力是為根本,賊黨更需除惡務盡,只是若空口白話自亂 陣腳……迭小姐,你也未必擔當得起。」 book18.org

  「大庭廣眾光天化日,更有如許多江湖前輩共同見證,小女子焉敢妄言?」 迭輕蝶探頭探腦一番奇道:「怎地不見長枝派孟前輩?小女子有話要與她說。」   吳征心中一緊,直至現下才明白迭輕蝶誘使自己救走劉榮的目的所在!   大秦武林同盟是一枚大大的棋子,威力無窮,與朝堂之上更是一枚重重的砝 碼,青城與崑崙誰見了都眼饞。 book18.org

  吳征此前高歌猛進,在奇羅山大破賊黨是關鍵的一步,能在雨霽山上呼風喚 雨萬眾歸心正是有了此戰作為基礎。其中孟永淑的功勞更不可忽視!然而青城派 也抓住了她身份的敏感所在,正瞄準遭受凌辱卻莫名其妙保下性命的怪異之處窮 追猛打。意欲在關鍵時刻摘了熟果。劉榮已無價值,青城派隨手棄了來換孟永淑, 可謂一本萬利。 book18.org

  這一點莫說吳征未曾防備,就算步步料定因陸菲嫣之故也是必須中計的。俞 人則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占盡,容不得吳征不落套。 book18.org

  「孟前輩有要事在身並未一同前來。」吳征面目凝重地搖搖頭,心中早已罵 得天地塌陷:俞人則,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 book18.org

  「哦……」迭輕蝶微覺失望,孟永淑可是吳征的左膀右臂,原本的計劃是今 日便要逼得吳征當眾卸去這條有力的臂膀。不想孟永淑居然會缺席?不過事情還 是要辦,她笑了笑道:「吳大人見諒,並非小女子有意攪局,只是事關重大不得 不請孟前輩出來對質。既然孟前輩不在,與吳大人說也是一樣。」 book18.org

  「孟前輩曾身受賊黨之厄,天可憐見才保她一條性命。自此之後探查賊黨更 是不遺餘力,天下共敬仰之,迭小姐,你說話可得小心在意。」吳征寒聲道,警 告意味極濃,更先挑明孟永淑之事占據有利地位。 book18.org

  「孟前輩得脫大厄當是喜慶之事,小女子原本也未多想。只是近來有個人告 知小女子,孟前輩能保全一條性命內有隱情。吳大人,這個人說的話當是可信的 吧?」迭輕蝶似笑非笑,與她說的話正是大增詭異。 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可不可信,但我信得過孟前輩。」吳征心中憤怒,面上仍鎮定 道:「孟前輩一事我自會給一個交代!」 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十分無奈,卻也別無他法。 book18.org

  劉榮若還在迭輕蝶手中,吳征自可全盤否決一概不論,來個死不認帳。可俞 人則算計太過深遠,料定吳征不能坐視劉榮還放在迭府必會救人,順勢就將劉榮 這枚燙手的山芋送了過去。這一回迭輕蝶所言之人擺明是劉榮,吳征左右兩難, 青城派抓住痛腳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若是孟永淑處被吳征死死護住,下一步棋要 與劉榮對質掀出當年之事,又該如何應對? book18.org

  一念至此吳征不由一愕:救回劉榮之後並未有進一步的動作,本擬掀出舊事 來,迭家私藏劉榮多年,在劉榮身份曝光,暗香零落更是為陛下忌憚之後仍不如 實供出,也是一樁大忌!原本以為迭雲鶴與俞人則有所忌憚不敢如此做,可看他 們今日的手段,分明是準備尋個替死鬼背鍋,以小博大!私納面首藏於外宅,這 個替死鬼必然是迭輕蝶無疑!也不知是迭輕蝶未看出其中門道,還是被灌了什麼 迷湯。 book18.org

  「哦~ 」迭輕蝶話音一轉道:「交代?要多久?賊黨人數不明怕不有成百上 千人,若是都等吳大人給個交代,要猴年馬月才得剿滅乾淨?吳大人又如何服眾?」   著著痛處,字字誅心! book18.org

  「迭小姐這話什麼意思?」吳征寒聲道:「孟前輩於奇羅山身先士卒,斬殺 賊黨無數。其身體更受難以磨滅之創傷,呵呵,迭小姐莫不是有所懷疑?」   「原本是沒有的,只是報信之人說的話太過有理,小女子也不得不有所懷疑。」 迭輕蝶雙手後背曼聲道:「譬如孟前輩因何保全性命?又譬如她為何對賊黨如此 了解?再譬如了解賊黨卻竟是找些小嘍囉,看著打破奇羅山,卻又抓不住一個賊 首,也沒能獲得一點賊黨信息。吳大人,小女子當是言之有理吧?」 book18.org

  俞人則盤算許久的計策怎會沒理?別的還好,吳征要硬往迭輕蝶強詞奪理之 上拗也可,只是身體受之殘虐又被放了出來實在無有合理的解釋。青城派擺明了 拋出迭輕蝶做棄子,崑崙這邊又要搭上誰去換?陸菲嫣? book18.org

  「待孟前輩回來,自會與你對質。」吳征放下酒罈步步逼近迭輕蝶道:「迭 小姐,你不明所以此前的話我不來怪你。但在下要告知你一句,孟前輩不容受辱, 你若再以猜測之言隨口胡謅,莫怪在下不容情面!」 book18.org

  言畢吳征目光四面環視,想以此前積累的威望鎮場。只需群雄無人附和迭輕 蝶,今日這一關還有安然度過的希望。所幸的是孟永淑失蹤,今日無論如何與她 對質不起來,否則長枝派弟子勢單力孤在大秦國受了辱,吳征這口鍋可就太沉太 重了。 book18.org

  「那……請吳大人把那一位先請出來吧,我與他說。」迭輕蝶雖被逼得不住 倒退,仍笑盈盈道。 book18.org

  「迭小姐可考慮清楚了?」 book18.org

  吳征長吸一口氣,正擬若迭輕蝶不依不饒,只得請她借一步說話避開人群闡 明利害,不想山下忽然響起一聲尖銳而癲狂的長嘯。 book18.org

  苗條的人影頭戴黑紗斗笠,雙足交錯疾若奔馬,全速奔行時尖嘯不斷,足見 內力悠長深厚。 book18.org

  人影須臾便奔至半山腰,旁人認不得,吳征卻認了出來。那臀股豐翹,胸脯 平平,勁風吹起黑紗時露出一臉刀劈斧鑿般猙獰,不是孟永淑又是誰?吳征心中 大跳:怎地這時又來了? book18.org

  孟永淑在山道間忽左忽右地狂奔,仿佛認不清路途。距離愈近,尖嘯聲本漸 漸更加凝實地傳至山頂,卻愈發含混不清不知在念叨著什麼。烈日當空,雨霽山 上卻仿佛被恐怖的陰影籠罩,群鬼哭叫。 book18.org

  「你被人賣了還不自知?待會兒再與你說!」吳征籍著孟永淑吸引人群目光 之機向迭輕蝶低語一聲,怒瞪虎目當先迎上高聲道:「孟前輩!」 book18.org

  孟永淑轉過山腳被這一聲呼喚吸引,豁然扭過頭來向著吳征狂奔,口中的尖 嘯如狂犬亂吠。 book18.org

  「孟前輩怎麼了?」吳征剛迎上前去,陡見孟永淑高躍而起,雙掌如鉤向自 己抓來。 book18.org

  這一招空門大開完全不著章法,吳征一皺眉頭左掌相隔,右掌二指徑點她肩 井大穴。不想孟永淑出招雖亂,力氣卻大得不可思議。吳征只覺一股奇大的力道 推來竟然擋架不住,百忙之中連點她肩頭三處穴道,孟永淑依然如瘋似狂雙爪亂 舞,正抓著吳征擋隔的手臂撕扯,點穴全然無效。 book18.org

  吳征變招奇速,潛勁發出手臂肌肉似游魚之滑脫開魔爪,只是袖管被嘶啦一 聲扯得粉碎。孟永淑雙爪不及變招,忽然大叫一聲張嘴向吳征脖頸咬來。 book18.org

  因瘋狂而猙獰的面目,恐怖的刀傷,如狼般齜出的尖牙,犬撲般飛縱的身姿, 其狂若癲!吳征與她不過咫尺之遙,見了這般恐怖的形狀不由心中大駭,慌忙伏 低躲過飛撲,單足反向飛起一腳將孟永淑踢得連連打滾。 book18.org

  「孟前輩,我是崑崙派吳征啊!」 book18.org

  想要喚醒癲狂的孟永淑如痴人說夢。小腹挨了一腳更讓孟永淑滿是血絲的雙 目里狂怒之意大作,惡狠狠地瞪視著吳征,仿佛捕食時吃了小虧的猛獸,正擬將 獵物一口一口撕成碎片以消心頭只恨。 book18.org

  「征兒不可大意,她……她瘋了!」陸菲嫣心中大跳,強自鎮定下來判定孟 永淑雖癲狂現身,倒是此前死局的唯一開解之道。吳征名滿天下,但真正見識他 能為的少之又少,現下還正是他一展身手的好時機。孟永淑受當年重傷之患,功 力遲遲無法寸進,而吳征與自家雙修卻是一日千里。在長安驛館時孟永淑神智清 明尚且奈何不了吳征,現下如癲似狂又能如何?一念想通,陸菲嫣忍不住出聲提 醒。 book18.org

  「你們莫要過來!」吳征全神貫注躲過孟永淑一記撲咬,在她肩頭一點騰身 而起翩若驚鴻般高躍。孟永淑一撲落空,亦如蟒蛇翻身般倒縱躍起,口中喝喝連 聲,不肯讓獵物輕易逃過! book18.org

  人群中竊竊私語不斷!原本吳征與迭輕蝶爭辯激烈正因孟永淑而起,吳征已 落了下風。不想孟永淑忽然現身已是個癲婆子,那丑怪噁心的面容更是人人不喜, 心中倒有些相信迭輕蝶之言。吳征與孟永淑斗得激烈,卻始終不肯下殺手只是一 味躲避倒引發諸多不滿,也有些人趁機指點起門中後輩來。 book18.org

  「小女子之言怕是沒錯了的,吳大人還在等什麼?莫不是吳大人拍胸脯擔保 的人是一個瘋婆子麼?」迭輕蝶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無疑 將了吳征一軍! book18.org

  吳征有苦難言。自孟永淑回歸吳府與之一晤後,吳征對這名身殘志堅,心念 天下弱女子的前輩好生相敬。孟永淑顯是失落於暗香零落之手,此時放她上山自 是攪局之用。賊黨的目的此前與祝雅瞳已分析得極為透徹,借孟永淑之手挑起昆 侖派與長枝派的齟齬。可當下形勢如此詭異,迭輕蝶帶來的困境只有讓孟永淑身 死才能了斷。且涉及僖宗遺藏之事,更不能說出孟永淑被俘失蹤,又慘至於此的 原因。當真左右為難! book18.org

  「神仙局?」吳征萬萬料不到青城一系與暗香零落居然同時打起了孟永淑的 主意,一路將他逼入死角再無可退。觀孟永淑的模樣更似一隻瘋狗,旁人或許不 知,吳征卻曉得這與中毒不同。中毒若是救治得當還有希望,若是瘋狂如此,則 無藥可救。 book18.org

  吳征哽了哽喉嚨,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入眼眶,喃喃低聲道:「孟前輩,對不 起!」 book18.org

  瘋爪亂舞,吳征搶在孟永淑左側拔出長劍,嗆啷一聲劍嘯如龍,劍光耀如烈 日,昆吾劍再無猶疑一往無前地穿透孟永淑左胸將她釘在地下。 book18.org

  吳征手握劍柄,見孟永淑傷口處血如泉涌,幾次三番想要掙紮起身終究脫了 力勢所難為,想要說些什麼卻是嘴裡也血流汩汩,除了沙啞喉音什麼也說不出來。   吳征眼淚滑落死死咬著唇皮,看著孟永淑的生命一點一點逝去。扭曲的面容 隨著血液奔流漸漸平和,渾濁的雙目也泛起清光,似有解脫之意。醜惡恐怖的容 貌此刻看在吳征眼裡,卻是說不出的甜美可愛,模糊的視線中,似是她年華初綻 之時貌美如花,青春逼人。 book18.org

  孟永淑漸復清明,迴光返照般抬起右臂奮力劃了個十字,又脫力軟垂而下, 牢牢盯著吳征的雙眸期盼之意益發濃了。 book18.org

  「前輩之志,吳征永世不忘!」吳征哽著乾燥冒火的喉嚨,將她的左手抬起 按在胸口,心臟跳動得有力而激烈,砰砰震動著掌心。孟永淑露出個寬慰的笑容, 目光忽簌地渙散開來,終於瞑目長逝! book18.org

  吳征抱起她屍身一步步靠近群雄,將遺體雙足踏地,行似頂天立地,才含著 熱淚道:「孟前輩昔年曾受暗香零落之厄,傷愈之後並未沉淪。她曾對晚輩言道: 時光不等人,早一日剿滅賊黨,早一日便少些受苦的女子。」吳征捧起孟永淑面 容道:「各位都看一看,身帶這般傷痕,心繫天下弱女子的會是賊黨?各位再試 問自己一句,若以己代他,各位會不會如她一般的堅強?又會不會立下大志願?」   場面著實太過震撼,群雄之中最負名望的林瑞晨,柳寄芙,陸菲嫣等人均行 至孟永淑遺體之前深躬一記。索雨珊亦近前合十低念佛號道:「貧尼錯了,此後 在佛祖面前懺悔思過,亦願孟施主脫一切苦難,早登極樂。」 book18.org

  「索前輩有心了。」吳征亦代孟永淑回禮道:「非前輩過失,莫要往心裡去。」   眼見有些人雖願表態信任孟永淑,但更多人還在觀望,吳征打斷了群雄欲行 禮以示敬意的舉動後道:「孟前輩已仙逝,入土為安,晚輩欲三日後將她葬在此 地。諸位前輩還請見諒,晚輩要去安排孟前輩後事先行一步!」 book18.org

  將屍身尋了一處山明水秀之地放好,又取來許多翠竹松枝掩蓋屍身,一人道: 「吳大人,我這裡有一瓶藥可保孟仙子十日不腐,大人您看……」 book18.org

  吳征點頭應允抱拳謝過,不是不想答話,實在越想越悲難以開口。借著孟永 淑去世與她容貌的震撼,雖暫時攝住群雄,可俞人則布下的好局不會善罷甘休, 暗香零落也不會放過她——即使孟永淑已死。 book18.org

  這樣一個值得敬重的女子,最終死在自己手裡,不知是一種悲哀還是慶幸。 而自己為長久計更無法為她開口洗脫冤屈,心中針扎一樣的難受。六月末的季節, 吳征身上陣陣寒意,比之寒冬臘月落在身上的雪花還更加痛徹心扉。 book18.org

  心中雖亂,吳征卻未失了分寸。林瑞晨與陸菲嫣等人還需主持接下來的會盟 事宜不便離去,吳征向長輩們施禮之後才緩步踏出平台,臨近山道時再壓抑不住 心中憤懣,發足拼力狂奔而去。陸菲嫣看他腳步沉重心中不舍,卻也無可奈何。   吳征正發力狂奔,速度並不快,只是想將一身氣力發泄出來。忽覺身後香風 襲至,一隻冰涼柔荑拉起他的手道:「當心摔了。」 book18.org

  「謝謝你。」吳征孤身一人又心神大亂,冷月玦知長輩們脫不得身,遂知會 一句跟了上來。天陰門人在吳府受敬甚多,柳寄芙也未拒絕。 book18.org

  「莫要太難過。」冷月玦目泛同情之意,小手加力捏了捏才放開道:「孟前 輩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不過我信你,她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book18.org

  「恩。」兩人掉了個兒,吳征變得沉默寡言。 book18.org

  「你昨日才與我說,做人最重要是開心瀟洒,怎地才過去就忘了。」冷月玦 頗具耐心不以為忤,溫柔勸道。 book18.org

  「抱歉,我現下心情太差真不想說話。」吳征甩了甩頭歉然道,恍惚之間體 會到冷月玦此前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何等心境。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兩人不再說話一路奔回吳府。吳征向祝雅瞳說明山上的一切,祝雅瞳心思敏 捷聰慧自知吳征的為難之處,一時心疼不已。本想陪在他身邊寬慰一番,眼珠子 一轉又道:「你很累,去歇一歇罷。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book18.org

  「恩。」吳征心情煩躁,剛失去一名敬重的前輩,更不願又在祝雅瞳面前露 出焦躁不耐,遂轉身回了院子。 book18.org

  在屋裡枯坐一個下午直到黃昏時分,吳征始終倚在床頭鞋襪不脫,一動不動。 腦子裡一團大亂全是胡思亂想,欲要冷靜下來理一理局面,也稍慰孟永淑喪明之 痛,卻總也不能做到。 book18.org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冷月玦捧著托盤入內一掃,訝異道:「你沒吃東西?」   「吃不下。」吳征呼了口長氣,晃了晃腦袋下得床來接過托盤道:「怎地勞 你親自來?」 book18.org

  「柳師叔,陸前輩等人捎了話今夜不回府上,留在雨霽山為孟前輩守靈。我 來告知你一聲。」冷月玦將午間的飯菜收拾在一邊,又將新烹制的四菜一湯擺好 道:「我餓了,你陪我一起吃好麼?」 book18.org

  「我想喝酒。」吳征拔了瓶塞對著嘴灌了一大口,喘著粗氣道:「我還是不 想吃,陪著你就是了。」 book18.org

  「我從前也有一樣煩悶之時,就會找些不著邊際的雜書來看,倒是能略緩心 境。今日輪到了你……」冷月玦小口小口吃著,嘴裡塞了飯食含混不清,倒有種 罕見的可愛:「我不會逗人開心說笑話,那就說些我從前的事情,你聽著我那麼 悲慘可憐,比起你來可慘的多了,說不準就開心起來?」 book18.org

  「哈。還說不會逗人開心。」吳征勉強一笑道:「冷笑話大師。」 book18.org

  「冷笑話?這個說法倒有趣。」冷月玦偏頭一想,續道:「你沒反對那我就 說了。我沒你聰明也不太會說話,若是說得不好你莫怪我,若是有甚疑問或是說 得沒趣,隨時打斷也無妨。」 book18.org

  吳征又灌了一大口酒道:「你肯對我說心裡話,我開心得很。人人有不同的 經歷,每一份都會有趣的很。」 book18.org

  冷月玦婉然一笑道:「好,你肯聽我已經很開心了。」 book18.org

  「我的幼年與你倒有相似之處。冷家破落了許久,我娘也只是個小妾。我們 母女倆小時候處處受人白眼,有時候衣食都不足。我從小受了欺侮也沒處述說, 漸漸的就變得少言寡語,也不愛與人親近,若是見了生人恨不得低頭快些走開。 你雖然沒爹沒娘,但是自小就受尊寵,倒是比我好得多了。」 book18.org

  「世家裡有些規矩實在讓人討厭,然而世情如此也是沒有辦法。我家今後無 論如何都不會這樣。」吳征猜得到冷月玦幼時的孤苦,有些憐憫道。 book18.org

  「那讓我先替你家的夫人們和孩子們開心一下。」冷月玦笑得燦若春花,兩 行潔白整齊的貝齒在吳征印象里還是初見,其開懷時的美態直令夕陽一黯,靜了 靜心緒她又道:「我娘是個農家女,沒見識也沒讀過詩書,從小只有她疼惜我。 可惜她心胸不開闊勢利得緊,把冷家上下都恨到了骨子裡。那些怨念我聽得也煩, 可是沒有辦法,久而久之,索性連話都不太願意說了。」 book18.org

  「相比之下,我倒真的過得比你好多了,呵呵,還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樣 子。」 book18.org

  「其實我心裡倒沒什麼怨恨,只是覺得榮華富貴是過,平平淡淡也是過,待 長大了做些女紅幫著補貼些家用,又何必去看人嘴臉。只是沒想到我居然是個練 武的好材料,被師尊收了做徒弟。還記得那一天從小自大沒有那麼開心過,師尊 還說原來我也是會笑的。」 book18.org

  「板著個臉就少人能及,笑起來更是好看極了!」吳征豎指贊道,滿腦子都 回味著剛才的驚艷一笑。 book18.org

  「你這人,不管說人話還是鬼話,都一樣稱心。」冷月玦又是露齒一笑,忽 然撅起了唇道:「冷家雖破落了,可從此之後沒人欺侮我。這些年來我雖沒什麼 知心好友,倒是過得舒心,也不需去應付些什麼,只想著好好修行效忠師門,以 報師恩。可惜啊,太子居然看上了我。」 book18.org

  「能嫁給太子本是天大的好事,哪有什麼可惜的,你不必想得太多。」   「原本我也是這麼想的,爹爹雖在我入天陰門之前待我不太好,總之是自己 爹爹。他老人家臨終前曾囑託於我盡力光復冷家門楣。若能做了太子殿下的妃子, 又有師門之威,當能輕易辦到才是。」冷月玦目光空靈思緒飛到了遠方道:「可 是每一回我和太子在一起,總是諸般的不自在,久了之後再見著他,就和幼時見 了生人一樣只想快些逃去。一件天下人都會期盼的好事,為何到了我身上就變成 這樣?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麼,」 book18.org

  「皇宮裡規矩太多,適應一段或許就好了呢?」 book18.org

  「不,你不明白。」冷月玦忽然揶揄笑道:「你不是女人,你又當不了萬乘 之尊,所以你不明白的。」 book18.org

  吳征摸了摸鼻子無奈笑道:「好吧,那你說說看。」 book18.org

  「女子更重感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太子三不五時邀請我入宮,或 許也有讓我提前適應的意思?可我去一回就討厭一回,去得越多越發討厭。我來 成都之前也曾……嘻嘻,這事兒不能說。反正我不喜歡那裡,一點都不喜歡。我 也不想當什麼太子妃,什麼皇后,更不想和他在一起!他是太子之尊,無論出入 都是前呼後擁,他也能對我關心這個關心那個。可是你知道麼,至今沒有一件稱 我的意。就像……他對大燕的每一位臣子一樣,哪位臣子更有能耐,他就更殷勤 些。他無論怎麼待我,怎麼隨我的意,看我的眼神永遠都不會變!是的,永遠都 不會變!」 book18.org

  「永遠都把你當做一件物品,一件工具,你遲早是他的,想要就要,不想要 就不要。天家無情啊!」吳征慨然一嘆無限憐惜地望著冷月玦. 從初見時覺得她 可以抬高身份地拒人千里之外,到成都城再見時逐步發現她有趣的一面,再到今 夜才知她亦有喜有悲,不是件上天雕刻的美貌玩物。 book18.org

  「是的。我能看得出來,所以我一點都不喜歡他。他為我做一百件事情,都 不如我剛來成都城時,你為那貨郎求情說話來得記憶深刻。」冷月玦長舒了一口 氣露出開心笑顏,吐了吐舌頭道:「來成都的一月當是二十餘年來最快樂的日子。 有驚喜,有驚奇,還有段奇幻之旅,嘻嘻!你是我見過最有趣,也最有才的人, 雖然小毛病不少,心機也深,倒也足可稱得上是位君子。我也總算想明白,為何 我那麼不願嫁入皇家。」 book18.org

  吳征放下酒瓶正襟危坐無比凝重,他知道這是一個女孩兒家最寶貴的心事, 既能聆聽,足以珍之重之。 book18.org

  「我這一生都像水中浮萍隨波逐流,旁人安排我做什麼,我便要去做什麼。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如此。我一直在遵令,所以我才羨慕於你。還記得我 剛來時游荷塘麼?我是浮萍,你卻是蓮葉,俱都在水中,可你有根。風起雨落之 時蓮葉左右搖擺,可只要莖稈不斷,蓮葉還是在那裡,呆在它想呆的地方。」   說著說著,冷月玦目中泛起淚光道:「我好累,我也不想再聽令於人,讓我 做什麼就必須做什麼。可是,我沒有那份本事。」 book18.org

  語聲漸低,吳征舉起酒瓶晃蕩了幾下響起水聲叮咚道:「想不想喝一點?」   「想,今夜我一定要喝!但不是現在。雖聽人說酒後吐真言,不過我的話還 沒說完,正事還是莫要說醉話為好。」冷月玦取出玉簫道:「你昨日送我的曲子 每一支我都喜歡,除了《笑傲江湖》也最喜這一曲,昨夜我就練得熟啦,現下吹 給你聽好麼?」 book18.org

  「得聽仙音,幸何如之!」 book18.org

  冷月玦再露齒一笑,撅唇貼上簫管,玉指輕顫迸出一連串瀟洒歡快之中亦復 自嘲的曲子來。 book18.org

  「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對酒當歌我開心到老……」

評分完成:已經給 林笑天 加上 500 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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