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8章 歸程 ·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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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斌哥輕輕推開了407號的房門。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依舊亮著那種暖橘色的光。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還在熟睡的水月——她蜷縮在雪白床單上,身上蓋著他臨走前替她拉上的薄被,頭髮散在枕頭上,嘴角還掛著那個入睡前的弧度。他輕輕帶上了門。book18.org

  電梯下降時,轎廂里只有他一個人。冷白色螢光燈照在他臉上,他在電梯門的鏡面不鏽鋼板上看到了自己的樣子——襯衫下擺有一小片沒擦乾淨的濕痕,頭髮亂得不成樣子,眼眶微微泛紅。他看起來跟昨天、跟前天都不一樣了。他對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翹起的頭髮按了按。book18.org

  咖啡廳在公寓樓對面,是一間只有七八個座位的喫茶店。山口百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美式咖啡。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下午出門時那件深灰連衣裙,而是一件更隨意的藏藍色棉質襯衫和白色長褲。頭髮重新挽了起來,耳際的碎發比早上多了一些,像是被風吹散後沒有再整理。她看到斌哥推門進來時,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眼睛,安靜地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那一眼不長,卻把什麼都看進去了——他微紅的眼角、他襯衫下擺的濕痕、他走路時比之前更慢更穩的步伐、他眼神里那種像是剛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來的恍惚。book18.org

  她在桌上推了一杯新點的熱茶給他。茶是ほうじ茶,焙烤過的,湯色深褐,冒著焦香的白汽。book18.org

  「喝了。」她說。book18.org

  斌哥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焙茶的焦香在口腔里散開,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他身體里最後一點緊繃衝散了。他捧著杯子,低著頭,很久沒說話。山口百惠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安靜地等著。咖啡廳里只有角落一台老式電視機在無聲地播著棒球比賽,吧檯後的老店主在擦杯子,偶爾傳來瓷器碰撞的叮噹聲。book18.org

  「水月睡著了。」斌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流血了。不多。床單上有幾滴。」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說不疼——不是不疼,是疼完了。疼完之後說脹。我把潤滑液全部用完了。」book18.org

  山口百惠聽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意料之中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她從手袋裡拿出另一瓶潤滑液,跟下午給斌哥的一模一樣,放在桌上,推到茶杯旁邊。「這是備用的。沒用上就好。」book18.org

  斌哥盯著那瓶潤滑液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問:「水月兩個月前找你——為什麼選了我?」book18.org

  山口百惠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然後看著窗外開始亮起的霓虹燈,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水月找到我是在三月。她讀太宰治讀到哭。她說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本書,從來沒被人翻開過。不是沒人想翻——是那些人只想看最後一頁。她想要一個會從第一頁開始讀的人。我當時問她:如果這個人不會日語呢?她說——那就讓他用手讀。」book18.org

  她用日語重複了最後那句話——「じゃあ、手で読んでもらう」。然後翻譯給斌哥聽,又說:「我問過好幾個我認識的人。男人,研究家,懂的人。有一個回答讓我很放心——他問我說,她的處女膜是哪種類型。我說不知道。他說那先讓她自己做一個月的身體準備,用潤滑油和手指,每天洗澡的時候,慢慢來,不著急。這樣第一次不會太疼。」book18.org

  斌哥愣了一下。「那個人……是我?」book18.org

  「嗯。」山口百惠看著他,「是你三年前發給我的一封郵件。你大概忘了。那時候我托朋友問過你一個問題——說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想做初夜準備,有什麼建議。你回了一千多字。從處女膜的解剖結構寫到心理建設的時間表,最後寫了一句:讓她自己來。讓她先認識自己的身體,再交給別人。不要急。我當時把你的郵件列印出來給水月看了。所以她兩個月前決定要做這件事時,她問能不能見寫郵件的那個人。」book18.org

  斌哥沉默了。他確實忘了那封郵件。三年前他還在寫那本關於日本情色文化的專著,每天收到各種學者和從業者發來的諮詢,他都是有問必答,回完就歸檔,從不放在心上。可那封郵件穿越了三年的時間,在東京一間沒有招牌的公寓房間裡,變成了一個女孩兩個月來的心理準備,和今天下午床單上那幾滴已經乾涸的血。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山口百惠問。book18.org

  「我在想——」斌哥端起焙茶又喝了一口,「我寫了十年,從來不知道那些字,真的會落在別人的身體上。」book18.org

  「現在你知道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拿起手袋,在桌上放了兩張鈔票。「走吧。櫻還在等我們吃晚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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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從安靜的住宅區拐上了回程的高速。晚高峰還沒完全結束,車流走走停停,窗外東京的霓虹燈在暮色中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斌哥坐在副駕駛座上——這一次他沒有坐后座。山口百惠開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檔位上。她的側臉被窗外明滅的燈光反覆勾勒著,每一次光影變化都在她臉上畫出不同的輪廓——這一刻是鼻樑的弧度,下一刻是嘴角的陰影,再下一刻是眼角那條細細的紋路。book18.org

  車裡的音響極輕地放著一首演歌。旋律緩慢而哀婉,唱的是北國的雪和離別的船。斌哥聽不太懂歌詞,可那旋律里的情緒不需要翻譯。book18.org

  「山口。」他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帶過多少個女孩。」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答。檔位換了一下,車從輔路併入主路,後視鏡里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然後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咖啡廳里更輕了一些。book18.org

  「……十幾個吧。十年。最早是我自己。後來帶了優奈她們。再後來,退了。」book18.org

  「優奈說你十年前是頂級料亭的專屬陪侍。」book18.org

  「朋友跟你說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朋友說得太誇張了。」山口百惠的聲音里有一點自嘲的笑意,「不是什麼頂級料亭。是赤坂一家很小的會員制料亭。我做到二十五歲,然後開始帶女孩。三十二歲退隱。」book18.org

  「為什麼退。」book18.org

  車在紅燈前停下來。山口百惠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目光注視著前方。紅燈的倒計時數字在擋風玻璃上方一跳一跳地減小。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綠燈亮了。車重新開動,她的話也跟著車輪一起往前滾。book18.org

  「退隱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櫻。那時候她剛要上初中,開始懂事。我不想讓她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另一個原因……」她停頓了一下,方向盤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車繞過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卡車,「……是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分清楚——哪個是技術,哪個是真心。」book18.org

  這句話在斌哥胸腔里撞了一下。昨晚梳妝間裡她對他說過:技術不一定是假的。可現在她又說——她分不清了。book18.org

  「這話聽起來矛盾。」山口百惠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不矛盾。技術用久了,會變成一種本能。就像你學會了一門外語,說太久之後,做夢也用那門語言。你在夢裡說的話——是真心的,還是技術的?你自己也不知道。」book18.org

  「所以你就退了。」book18.org

  「嗯。在還來得及分清楚的時候。」book18.org

  車開的這段高架路能看到東京灣。海面在夜色中鋪開一片廣袤的暗色,遠處台場的摩天輪亮著七彩的光,在夜空中緩緩轉動。斌哥透過車窗望著那片海,忽然覺得山口百惠說得很對——他學了十年的情色文化「外語」,在書里寫了上百萬字,可在夢裡,他從來沒用那門語言做過夢。直到今天下午。直到水月問他「疼不疼」然後自己又回答「不是疼,是脹」。直到她在陽光下笑著說「水是溫的」。他才第一次用身體、而不是用術語,去跟另一個人的身體對話。book18.org

  「你在水月那裡——講了什麼語言?」山口百惠像是又一次看穿了他的想法。她的敏銳讓斌哥覺得毛骨悚然——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一個人完全讀懂的、無處可逃卻又莫名安心的複雜感受。book18.org

  「……不知道。不是我以前用的那種。」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讓斌哥愣了一下。他轉頭看著她——她依然注視著前方,側臉平靜如水。他意識到她不是在問水月疼不疼。她是在問他。book18.org

  「……疼。」他說。book18.org

  山口百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他親口說出來。book18.org

  「疼就對了。」她說,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安慰,可語氣里的篤定卻不容置疑,「第一次推開玻璃門,不疼是不可能的。斌哥研究了十年,寫在紙上的都是別人的疼。今天下午,你第一次用自己的身體感受到了——那不只是身體在疼。是對自己過去的疼。對那些隔著玻璃看的日子——疼。」book18.org

  車下了高架,拐進那條熟悉的安靜住宅區街道。路兩旁獨棟房屋的窗戶里亮著暖黃的燈光,偶爾能看到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的剪影。空氣里有誰家在燒秋刀魚的焦香,混著梔子花殘存的甜味,在晚風裡飄過。book18.org

  車子緩緩停在了和風住宅門前。引擎熄火的瞬間,車內的演歌也停了。一時間只有遠處電車碾過軌道的嗡鳴和庭院裡竹葉被晚風吹動的沙沙聲。book18.org

  斌哥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那棟在夜色中亮著橘黃燈光的和風住宅,看著玄關那盞暖黃壁燈照出的模糊輪廓。book18.org

  「山口。」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說——水月需要一個懂的人,我需要一個真實的人。我們互相需要。那你呢。」book18.org

  車廂里的黑暗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她吸氣時鼻翼微微張開的聲響,能聽到她呼氣時嘴唇之間逸出的那一絲極微弱的嘆息。book18.org

  「我——」山口百惠的聲音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斌哥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已經很久沒有做那個『需要別人』的人了。」book18.org

  她側過頭,在車廂的微光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深邃,不是漆黑色,而是一種被夜色浸泡過的、更濃更暗的深褐色。她的眼角那些細紋此刻不再是被燈光柔化的溫柔標記,而是被黑暗蝕刻出的、更真實的、歲月的痕跡。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職業性的溫柔,不是母親式的縱容,不是導師般的篤定。是一種更私人的、更脆弱的、像是把面具揭開了一角的、真實的注視。book18.org

  「……今晚。」她說,「斌哥需要看我嗎。」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問句。跟她所有表面上的問句一樣——它是一個邀請。一個用最柔軟的聲線發出的、不給任何壓力的、把門微微推開一條縫的邀請。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她放在檔位上的右手。他的手指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不是握住,只是覆著。她的手背是溫的,皮膚薄而光滑,底下的肌腱在他指尖下微微動了動。她沒有抽開。也沒有反握。只是安靜地讓他的手停在那裡,像是讓這個觸碰自己決定它想待多久。book18.org

  「先進去。」她最後說,聲音輕得像是夜色的一部分,「櫻等著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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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關門打開時,走廊深處立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山口櫻從和室里衝出來,赤腳踩在檜木地板上一路小跑,跑到玄關時差點滑倒,扶住牆壁才穩住身體。她穿著淡黃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短褲,頭髮紮成了一個小馬尾,耳際那撮永遠翹著的碎發今天被一隻粉色的髮夾別住了,可髮夾別得不太牢,跑過來時歪到了一邊。她從下午的日語課回來後就一直在等。臉因為久等而微微泛著一種焦灼的粉色,眼睛在看到斌哥和母親進門時亮了一下,然後又迅速黯淡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某種更複雜的、像是放了心之後湧上來的委屈。book18.org

  「遅い。」book18.org

  她站在玄關,雙手交疊抱在胸前,用日語嘟噥了一個詞,嘴撅著,眼睛卻從劉海下面往上翻著看斌哥。那表情斌哥覺得像是一隻假裝生氣的小貓——毛炸著,尾巴翹著,可眼睛裡的意思是:快來哄我。book18.org

  「她說太晚了。」山口百惠翻譯,語氣里有笑意。book18.org

  「ごめん。」斌哥用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日語詞彙。對不起。book18.org

  山口櫻的嘴巴撅得更高了。「……ごめんじゃない。」她小聲嘟噥——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可她的身體卻出賣了她——她往斌哥的方向靠近了半步。那個距離已經近到能聞到他身上不屬於他本人的氣味——水月房間裡的洗衣液清香、下午做愛後未完全散去的精液和愛液的混合氣息、還有咖啡廳里焙茶微微的焦苦。山口櫻聞到了。斌哥看見她的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然後她眉心輕輕皺了一下——不是厭惡,而是辨認。一個剛成年的女孩,正在用嗅覺辨認她喜歡的男人身上,屬於別的女人的味道。book18.org

  那個皺眉極其短暫。不到一秒就消散了。她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伸出手,揪住了斌哥襯衫的袖口。很輕,只揪了一點點布邊。book18.org

  「飯——涼了。我熱的。又涼了。又熱的。現在——又涼了。」她用中文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委屈,像是在控訴一樁極其嚴重的罪行。book18.org

  「那再熱一次。」斌哥說。book18.org

  「你熱。」book18.org

  「好。我熱。」book18.org

  山口櫻拽著他的袖口,把他往廚房方向拉。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母親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也很複雜,像是對母親占用了他一整天的無聲抗議,又像是在說:現在輪到我了。山口百惠收到那個眼神後只是微微一笑,脫了鞋,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路過斌哥身邊時,她的手指在他另一隻手的掌心裡輕輕碰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幾乎來不及反應,只有指尖最末端的皮膚相互觸了一下。像是某種電碼的傳遞。像是晚餐之後——會有答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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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房裡,矮方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果然已經涼了。味增湯的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烤鮭魚不再冒熱氣,涼拌菠菜塌在碟子邊緣。山口櫻站在微波爐旁邊,像個小監工一樣看著斌哥把菜一份一份送進微波爐加熱。微波爐轉起來時發出低沉的嗡鳴,裡面的轉盤帶著陶瓷碟子一圈一圈地轉,食物重新被加熱時散發出的香氣在廚房裡重新瀰漫開來。她倚在櫥櫃邊,手裡拿著一雙筷子,輕輕敲著自己的下巴,眼睛一直沒離開他。book18.org

  「斌哥——今天,」她忽然開口,中文磕磕絆絆的,「跟媽媽……去哪裡。」book18.org

  「去見了媽媽的朋友。」斌哥把熱好的味增湯端出來,換了一碟烤魚進去,按下了加熱鍵。book18.org

  「媽媽的朋友——什麼人。」book18.org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斌哥看著微波爐里旋轉的碟子,沉默了幾秒。山口櫻沒有追問,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濃度變高了一些。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孩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她也許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一定感覺到了什麼——從昨晚廚房裡他浴衣半敞的樣子,到今天早上他不正常的疲憊,到剛才玄關他身上不屬於母親的氣味。book18.org

  「一個叫水月的女孩。」斌哥說。他選擇誠實。book18.org

  「水月……」山口櫻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品嘗它的發音。她的中文不足以表達更複雜的追問,可她顯然理解了「女孩」這個詞的含義。她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住了,敲下巴的動作停止了。微波爐的嗡鳴聲在這一刻格外刺耳。book18.org

  「漂亮嗎。」她問。book18.org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斌哥差點以為是微波爐的噪音讓他聽錯了。他轉頭看她——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T恤的下擺被她揪在手裡絞著。耳朵紅了。從耳垂到耳廓,那一小片軟骨折射著廚房暖黃的燈光,像是一片被晚霞浸染過的半透明的貝殼。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孩在問的不是「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她在問的是——她跟你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很安靜。」斌哥斟酌著用詞,「很乖。比你大兩歲。在看太宰治。」book18.org

  「《人間失格》。」山口櫻忽然用日語說出了書名,然後換成中文,「我也……看過。大庭葉藏——很弱的人。但是——我喜歡。」她的中文在這時候忽然變得順暢了一些,像是找到了自己要表達的核心理念,「我想——水月一定——也喜歡。」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弱的人,才會想變強。」她說。book18.org

  斌哥愣住了。昨天——還是前天?——山口百惠在梳妝間裡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她說慾望最深的那個部分,是在另一個人的注視下變得完全不像自己,又完全成為自己。現在她的女兒站在廚房裡,對他說:弱的人才會想變強。水月一定也喜歡太宰治。這兩個從未謀面的年輕女孩,隔著東京的街道、隔著語言、隔著各自不同的經歷,卻在同一本書的同一句話里找到了相通的頻率。book18.org

  微波爐「叮」地響了。烤魚熱好了。book18.org

  斌哥把最後一道熱菜端上桌。山口櫻擺好了三副碗筷,可今晚只有兩個人坐在方桌前。山口百惠在自己房間裡,說是要打幾個電話。斌哥和山口櫻面對面坐著,窗外坪庭里的竹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頭頂的白熾燈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圈圓形的光。book18.org

  這是斌哥第一次和山口櫻單獨吃飯。book18.org

  她吃飯的樣子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動作很小心,每一口都咀嚼很多下才咽——不是刻意的斯文,而是一種從小被教養出來的自然而然。她有幾次抬頭看斌哥,目光在他臉上停一瞬又移開,停一瞬又移開,像是在反覆確認他還在那裡、沒有少什麼。吃到一半時她忽然放下筷子,跑到廚房另一邊,從冰箱裡拿出一個蓋著保鮮膜的小碟子,端到斌哥面前。碟子裡是兩塊厚蛋燒,顏色比一般的更金黃,切面能看到層層疊疊的蛋皮紋路,還冒著保鮮膜揭開後散出的微微熱氣。book18.org

  「我做的。」她說,「第一次。媽媽教了三天。這一批——最好的兩塊。給你。」book18.org

  「為什麼是給我。」book18.org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低著頭,聲音小到幾乎被窗外竹葉的沙沙聲蓋過。「因為——斌哥明天就走了。」book18.org

  斌哥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明天。他確實後天要回深圳。可「明天」——這兩個字從山口櫻嘴裡說出來時,忽然變得比實際的時間更沉重、更短暫、更不夠用。他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馬尾上那隻歪歪扭扭的粉色髮夾,看著她因為用力捏碟子邊緣而微微泛白的指節。想起了前天晚上在廚房裡她遞來紙條時顫抖的指尖,想起了那張紙條上被橡皮擦得起毛的紙面,想起了昨晚喝梅子酒時她坐在他旁邊那個位置——不是對面,是旁邊。book18.org

  他把那塊厚蛋燒夾起來,咬了一口。蛋液層層疊疊的質地極其嫩滑,調味里有一點點醬油的咸和味醂的甜,咬開後中間還有一小片融化的芝士——芝士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絲。他沒有立刻咬斷,而是把那根芝士絲繞了一圈才扯斷。book18.org

  「好吃。」他說。是真心的。book18.org

  山口櫻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放了一盞燈。她笑得完全不加掩飾——嘴咧得有點大,牙齒全露出來了,跟之前廚房裡忍笑忍到肩膀抽搐的樣子判若兩人。book18.org

  「真的?比媽媽的好吃?」book18.org

  「比媽媽的好吃。」book18.org

  「噓——」她把手指豎在嘴唇前,壓低聲音,「別說。媽媽會生氣。」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又低下頭,耳根的紅暈從耳垂蔓延到了脖子側面。那兩小塊厚蛋燒,她看著斌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每一口咀嚼她都盯著,像是在看一場極其重要的考試。吃到碟子空了,她站起來,端起空碟子,又轉回來,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然後她彎下腰,極快地、極輕地抱了他一下。只是從側面短暫的虛抱——她的胳膊環上他肩膀的瞬間就鬆開了,快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飛走。可那不到一秒的接觸里,斌哥感覺到了她T恤下面的體溫、她手臂內側比他預想得更柔軟的皮膚、她耳際碎發拂過他臉頰時那一陣細微的瘙癢、以及她抱完後逃走的腳步聲——碎碎的、赤腳踩在檜木地板上的「啪啪」聲,一路逃回自己的房間,紙拉門被推開又關上時發出了一聲悶響「咚」。book18.org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book18.org

  斌哥低頭看著面前空了的厚蛋燒碟子。碟子邊緣還殘留著幾粒金黃的蛋屑,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他把那些蛋屑也夾起來吃了。窗外,坪庭里的竹葉在夜風中輕輕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月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來,把砂礫鋪成的枯山水照得泛白。book18.org

  他坐了很久。一個人坐在面朝庭院的方桌前,桌上只剩他一個人的碗筷。加濕器在隔壁和室里嘶嘶地吐著薰衣草薄霧。走廊深處——山口百惠的房間方向傳來了紙拉門被推開的聲響。book18.org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靠近。book18.org

  廚房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山口百惠站在那裡。她把浴衣換上了——深藍色的那件,腰間繫著白色細帶,領口交疊處露出鎖骨中間那一小塊凹陷。頭髮放下來了,披散在肩上,發梢微濕,像是剛用毛巾擦過。臉上的淡妝已經完全卸掉,素著臉,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角落裡那盞夜燈的橘光斜斜地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柔和的光邊。book18.org

  她走到方桌前,在斌哥對面坐下——不是白天對坐的位置,是山口櫻剛才坐過的位置。離他更近,不在光與影的界限之內。book18.org

  「櫻睡了。」她說。book18.org

  「她跟你說了什麼。」book18.org

  「她說——」山口百惠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斌哥喜歡她的厚蛋燒。她說你吃完之後笑了。她說她以後每個星期都做。下次你來東京——再做給你吃。」她頓了一下,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可斌哥總覺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還說——下次你來,媽媽不許一個人帶斌哥出去。」book18.org

  這句話在安靜的廚房裡像一個極輕極隱蔽的炸點。斌哥想像著山口櫻對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表情,山口百惠剛才沒有模仿,可那個畫面不需要模仿——她能對自己母親說出「不許」,對山口櫻來說,已經是一種了不起的宣言了。book18.org

  「你生氣了嗎。」斌哥問。book18.org

  「沒有。」山口百惠的聲音很平淡,可她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斌哥面前做出這種略帶不安的小動作,「櫻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不許』。她從小就是個不敢提要求的孩子。想要的東西從來不開口,只是躲在我後面偷偷看。現在她會說『不許』了。」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看著斌哥。「這不是壞事。」book18.org

  沉默在兩人之間鋪展開來。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安靜的、像是水慢慢沉澱之後清澈見底的沉默。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電車的嗡鳴,一閃而過,又歸於寂靜。坪庭里的竹葉也停了。book18.org

  「你今天在車裡問——我需要什麼。」山口百惠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輕。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她沒有化妝,素著臉,在暗橘色的燈光下,她眼角細紋比平時更明顯,唇色也比平時更淡。可她此刻看起來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不是美,不是年輕,不是溫柔。是真實。她坐在餐桌對面,不再是那個掌控一切節奏的傳奇媽媽桑,也不是那個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管家,也不再是那個在浴室里用一雙手就讓他繳械投降的專業人士。她是一個在深夜安靜的廚房裡、終於願意被問「你需要什麼」的女人。book18.org

  「我需要——」她開口,又停下來。嘴唇抿了一下。那個細微的動作讓斌哥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因為這個女人在他面前永遠是篤定的、從容的、不緊不慢的。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現了言語上的停頓。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答案卻不敢說。book18.org

  「我需要——今晚,」她重新抬起頭看著斌哥,眼睛裡那種他說不清的東西終於浮到了表面。是一種更加私人的、更脆弱的、像是藏在最深那一層的東西,「……不說『明天』。不說櫻。不說水月,不說優奈,不說任何一個委託給我們的女孩。只說你。只說我。」book18.org

  她伸出手。她的手指穿過方桌上兩人之間的那盞矮燈投下的圓形光暈,碰到了斌哥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她的指尖是溫熱的,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被壓抑了太多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斌哥後天回深圳。明天——會有很多時間收拾行李、道別、給櫻留LINE號碼、答應她下次來東京的日期。明天會是別人的。今晚——」book18.org

  「今晚是你的。」斌哥替她把話說完了。他翻過手,握住了她的手指。這一次不是覆在手背上——是手指和手指相互交扣,掌心貼著掌心,手腕貼著手腕。她的脈搏在他虎口的位置跳動著,一下一下,比平時快。book18.org

  山口百惠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斌哥看到有一顆極小極小的水珠從她緊閉的眼角溢出,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沿著鼻翼側面的細紋緩緩滑落,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溫熱的。不是剛才那種不動聲色的流淚——山口百惠的眼淚只有一顆。控制到只有一顆。book18.org

  「謝謝你。」她說,睜開眼,眼眶微紅,眼神卻比剛才更亮,「謝謝你願意問我——我需要什麼。很久很久沒有人問過我了。」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從桌面上拉到桌沿,從桌沿拉到自己面前。然後他用另一隻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完全包在了兩隻手掌之間。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完全放鬆了。三十五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完全放鬆過的這隻手,在凌晨的廚房裡,被一個後天就要走了的中國男人握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book18.org

  窗外坪庭里的月亮從雲層中露了出來,把枯山水上的砂礫照得泛白如雪。加濕器在遠處輕輕嘶響。book18.org

  (本章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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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兩扇紙拉門之內。山口櫻抱著那隻床頭的小布偶熊,在手機螢幕的LINE對話框里反覆輸入又刪除。對話框最上方几個漢字赫然醒目——斌哥。她咬著嘴唇看了很久,然後輸入「明日、駅まで送るね」,發送。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了她嘴角怎麼也壓不住的笑。*book18.org

  *另一間房。山口百惠跪坐在鏡前,把頭髮緩緩梳直。今天梳得比任何一晚都慢、都鄭重。鏡中那個素著臉、眼角微紅、三十五歲的女人,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鏡面上自己的臉。*book18.org

  *冷。她輕聲自語。又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直到指尖似乎感覺到了從玻璃另一側傳來的溫度。*book18.org

  *客廳里,加濕器的薰衣草霧終於噴完了最後一縷。坪庭里的竹葉在月光下靜止不動,像一幅墨跡未乾的水墨畫。而和室里,斌哥獨自躺在鋪了三天三夜的榻榻米上,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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