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24章 水月·京都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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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幹線駛入京都站時,天色是灰藍色的。book18.org

  不是東京那種被高樓切割成幾何塊的灰藍,是盆地特有的、被群山托在碗底的灰藍——雲層從比叡山方向壓過來,低得像是踮起腳尖就能碰到,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種介於黃昏與午後之間的曖昧光線里。斌哥在站台上站了片刻,把大衣領子翻起來。十一月中旬的京都比東京冷一些,空氣里有枯葉和線香混合的氣味——不是某一家寺廟在燒香,是這座城市的底色,經年累月的木質建築、榻榻米、佛壇與抹茶,把空氣浸透了,每次呼吸都像在咽一口極淡的煎茶。book18.org

  水月約他在嵐山渡月橋南岸等。book18.org

  他乘京福電車往嵐山去。電車很慢,鐵軌在民居之間蜿蜒,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發出有節奏的「咔嗒——咔嗒——」,每隔幾秒一次,像一隻極大的鐘在極遠處報時。車窗外的風景從市內商鋪漸次變成低矮的民居、神社的鳥居、竹林邊的石垣。乘客上上下下,最後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布包——裡面是兩樣東西:一瓶潤滑液(優奈當年送的那瓶,還剩大半,他帶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和一塊他在深圳燒廢的陶片(比「來た」更小的一塊的殘片,上面什麼都沒刻,只是留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帶它)。book18.org

  電車穿過一條短短的隧道,出來就是嵐山。桂川的水聲從車窗縫裡擠進來——不是轟鳴,是極細極綿的、持續不斷的「嘩——」,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反覆撫平一匹絲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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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月橋南岸,下午三點四十分。book18.org

  水月站在橋頭的柳樹旁。柳樹十一月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殘存的綠色在葉脈中心不甘心地守著最後一點領地。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高領毛衣和一條深咖啡色的毛呢長裙,裙擺過膝,露出一截裹在深灰色厚褲襪里的小腿。頭髮比第二卷重逢時又長了些,披散在肩上,發尾被嵐山的濕氣浸潤得微微髮捲。她沒有背包,只手裡拎著一個布制的小手提袋,袋子上印著太宰治《斜陽》初版封面的圖案——淺灰底,豎排的黑字。book18.org

  看到斌哥從電車站方向走來,她沒有招手。只是把兩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像第一卷第幾章在無招牌公寓門外等他時一樣——那時她穿的是白裙藍絲帶,緊張到嘴唇的顏色退得幾乎和臉頰一樣白。現在她嘴唇上有了一層很淡的珊瑚色——不是口紅,是天冷時血液循環加速後自然泛出的紅。但她的眼神還是那個眼神。看到斌哥的那一刻,瞳孔先放大了一圈,然後恢復,然後她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後重新抬起來。book18.org

  這一連串微表情——瞳孔放大、低頭、再抬頭——發生的時間不超過兩秒。但斌哥看到了。他還看到了她握著手提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帆布面上繃出三道從指尖輻射向袋底的細褶。book18.org

  「好久。」水月用中文說。她的中文比櫻慢,比第二卷時有進步但仍然是怯生生的,每個詞的尾音都會輕輕往上揚,像每句話結束都在輕輕地問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book18.org

  「四個月。」斌哥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四個月——」她重複了一遍,把「月」字的發音咬在嘴唇里多留了半拍,「很長。」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是——」水月抬起頭,看著渡月橋下的桂川。河水在秋末的薄光里呈現出一種介於青灰與翡翠之間的顏色,淺灘處的鵝卵石被水流推著微微翻滾,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也很快。」book18.org

  她說「也很快」時聲音輕了下去,不是對斌哥說的——是對自己說的。斌哥聽出了這句話里的矛盾:四個月很長,長到她讀完了大學最後一個學期的所有課程、交完了畢業論文初稿、確定了京都大學日本文學研究室的導師;四個月也很快,快到她還來不及想清楚「下一次見斌哥是為了道別」這件事就已經站在渡月橋頭了。book18.org

  「你選的旅館——」斌哥說。book18.org

  「嗯。我選的。」水月把手提袋換到左手,右手很自然地——不是刻意、是在四個月的成長里自然習得的從容——伸過來,碰了一下斌哥的手腕。只是碰。指尖在腕骨的凸起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去。「在嵐山。很舊。但是——有一個窗,能看見桂川。」book18.org

  「叫什麼?」book18.org

  「『川音』。かわおと。」她念出日文時聲音里有一種只在說母語時才會出現的柔軟,舌尖在「と」的發音上輕輕彈了一下上顎,「就是——河的聲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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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音」藏在嵐山深處一條連導航都要猶豫的小巷盡頭。木造二層,瓦檐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顏色不是鮮綠的,是經年累月之後沉澱下來的灰綠,像百惠那塊「待つ」陶片的釉色。玄關只有一盞紙燈籠,上面手寫了一個「水」字——不是旅館名,是今晚客人的姓。book18.org

  女將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也許六十,也許七十,背挺得筆直,和服是鼠灰色的,腰帶是暗銀色的。她只看了水月一眼,什麼都沒問,就把一把銅鑰匙放在玄關的木盤上。鑰匙上拴著一根紅繩,繩尾系了一顆極小的木製鈴鐺,搖起來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叮」。book18.org

  「二階の、桂の間。」她說。然後退後兩步,拉開紙障子,露出通往二樓的木樓梯。book18.org

  樓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水月走在前面,斌哥跟在她身後兩級台階的距離里。她的深灰色厚褲襪在腳踝處有一道極細的縫合線,隨著她每上一級台階,那條線就在他的視線里往上移動一寸。她的毛呢長裙裙擺擦過木質梯面,發出極輕微的「沙——」,像一片枯葉被人用極慢的速度拖過青石。樓梯間裡有一股老木頭的氣息——不是霉味,是木質在幾十年里反覆吸潮又乾燥後沁出的那種沉穩的、帶一絲微甜的熟木香,和水月頭髮上洗髮水的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他每上一級台階都想再多停半秒的組合。book18.org

  桂の間在二樓走廊最深處。水月用銅鑰匙打開門,木製鈴鐺在鎖孔轉動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叮」,比在一樓玄關時響起的那聲更亮——因為二樓的空間更小,聲音被四面的木壁收攏之後沒有地方去,只能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才消散。book18.org

  房間不大。六疊和室,靠窗的位置是兩張並排的布団,還沒有鋪開,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牆角。窗是整面牆的——不是玻璃窗,是和紙障子,但障子拉開之後外面是木框玻璃窗,窗外正對著桂川。河水離窗子不到二十米,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被濾成了持續不斷的、低沉的白噪音——「さ——さ——さ——」,像有人在耳邊用氣聲反覆念著一個沒有輔音的句子。book18.org

  窗邊有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隻陶壺和兩隻陶杯。壺口冒著白汽——女將在他們進來之前剛泡好。茶是ほうじ茶(焙茶),焙烤過的茶梗在熱水裡舒展開,散發出類似焦米和烤栗子的香氣。book18.org

  水月脫了鞋,赤腳踩上榻榻米。她的腳在深灰色褲襪里只露出腳趾的輪廓——五隻腳趾併攏,趾甲透過襪尖能看出塗了一層極淡的透明甲油。她走到窗邊,拉開障子,推開玻璃窗的一道縫。水聲忽然變大了——不是轟鳴,是「嘩——」從被濾過的白噪音變成了有層次的、能分辨出近處淺灘和遠處深流的立體聲響。book18.org

  「要不要——」水月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灰藍色的天光。她的象牙白高領在逆光里變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頭髮邊緣的碎發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撩起來,像一群極小極細的飛蟲在光里跳舞。「——先坐?」book18.org

  斌哥坐在矮桌旁的坐墊上。水月沒有坐在他對面——她猶豫了大約一拍,然後走到他身邊,在他右手邊的坐墊上跪坐下來。不是正對面,不是遠距離,是鄰座。兩個人的膝蓋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她的深咖啡色毛呢裙擺和他的深灰長褲褲腿幾乎疊在一起。book18.org

  倒茶的時候,水月的手是穩的。不是職業化的穩——優奈倒茶時也穩,但那是一種被千錘百鍊之後的精確;水月的穩是另一種:是做了很久心理準備、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上的穩。她端起陶壺,壺嘴在杯口上停了一息——斌哥能看見壺嘴邊緣有一滴茶水在猶豫要不要落下去,茶水的表面張力讓它鼓成了一個極小的半球形,在壺嘴上掛了兩秒,然後終於滴進杯中。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第七章,水月第一次在他面前全裸時,膝蓋在發抖。book18.org

  現在她的手不抖了。但她的呼吸——斌哥在她倒第二杯時注意到,她每次吸氣的時間比呼氣長,吸氣時鼻翼會微微擴張,呼氣時嘴唇會稍微翕開一道縫。這是在忍。不是忍眼淚——是忍某種比眼淚更複雜的東西。一個二十歲的女人在忍「我很想你」——因為她已經不是第一卷那個可以哭著說「痛」的女孩了。book18.org

  「水月。」book18.org

  「嗯?」她放下陶壺,把壺嘴轉向自己——日本茶道的規矩,壺嘴不能對著客人。她的動作做得很自然,不是刻意遵守規矩,而是真的記住了被好好對待過的每一個細節,並且把它們變成了自己的習慣。book18.org

  「你選這裡——選了多久?」book18.org

  水月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壓著毛呢裙面的褶皺。她低了一下頭,下巴貼近鎖骨,然後重新抬起來——這個動作和她在渡月橋頭做的一模一樣,但這次距離近了,斌哥能看到她抬頭時眼角有一線極細的水光,不是淚,是眼球轉動時結膜表面的反光。book18.org

  「三個星期。」她說,「我來京都看學校的時候,自己來住過一次。那天晚上——」她把視線轉向窗外,桂川的水聲從窗縫裡湧進來,填補了她話與話之間的空隙,「——我一個人坐在這裡,聽了好久。然後我想——如果他在這裡,就好了。」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她還沒說完。book18.org

  「然後我想——」水月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自己的膝蓋,「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他——也要在這裡。」book18.org

  「最後一次」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濺起水花。但斌哥聽到了葉子入水之後水面那圈一圈一圈慢慢擴大的漣漪——不是「ふるさと」(故鄉),不是「またね」(下次見),是「最後」。她把三個月前就已經知道的結果,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裡,攥了三個星期,才在今天鬆開給他看。book18.org

  「什麼時候知道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第二卷——你走後。」水月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掌心暖著杯壁。焙茶的熱度透過粗陶傳給她的掌心,又從掌心沿著腕骨往手臂上走。「你上次見我,我說——『我可能要去京都讀研了。這或許是——』。話沒說完。」她吞了一口,呼吸在鼻翼處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其實話說完了。我在心裡說完的。只是嘴巴不敢。」book18.org

  斌哥伸手,把她手裡的茶杯輕輕拿過來,放在矮桌上。然後握住她的右手。book18.org

  她的手很涼。不是嵐山冷空氣造成的——是被她自己心裡的緊張抽走了末梢的血液。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沒有僵住,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從他指縫間滑進去,像第一卷第七章他進入她身體時一樣慢——那時她在處女膜撕裂時的疼痛中停了三十秒,然後說「不是疼——是脹」。現在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縫間停了很久,然後她的拇指彎過來,輕輕壓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斌哥。今天我來安排。可以嗎?」book18.org

  她的眼睛看著他。不是問句式的怯生生——是請求,但不是不知結果的那種請求。她已經知道結果了。她要的只是過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水月站起來,走到牆角,把疊好的布団搬下來。兩床。她跪在榻榻米上,把布団一床一床鋪開。鋪第一床時她的動作還是一絲不苟的——四個角對齊,枕頭的方向朝窗,被單的褶皺一條一條撫平。鋪第二床時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她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她在做什麼。她在為兩個將要發生關係的人鋪床——不是被安排的,不是百惠帶她來的,是她自己在三個星期前就選好了旅館、訂好了房間、決定了鋪床的方向。book18.org

  枕頭的方向朝窗。朝桂川。朝水聲。book18.org

  鋪完床,她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角的洗漱台前。那裡有一面小鏡子,鏡面上蒙了一層極薄的霧氣——是隔壁浴室里透過來的水汽。她用指尖在鏡面上劃了一道,霧面上被劃開的縫隙里映出她的半張臉:乾淨、素顏、眉頭沒有畫,眼線沒有描,嘴唇上的珊瑚色是自然泛出來的。然後她打開熱水,用一條白毛巾蘸了溫水,擰到半干,轉過身來。book18.org

  「來。」她說。book18.org

  斌哥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踮起腳——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踮起來之後她的額頭剛好到他的下巴。她用溫熱的毛巾敷在他的臉上,從額頭開始。毛巾的溫度不是滾燙——是剛好比體溫高一點、能讓毛孔微微張開、能讓眼瞼不由自主地閉上的那種溫軟。毛巾在他額頭上停了幾秒,然後沿著眉骨往太陽穴移,動作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毛巾纖維在被擰成半干之後的那種微微發硬的質感,和底下水分子被擠壓後滲出的濕熱。book18.org

  「我學了好久了。」水月的聲音從毛巾外面傳進來,被棉布濾過之後變得更柔軟,「想著有一天——可以這樣。」book18.org

  她拿開毛巾,重新蘸了熱水,擰乾,這次敷在他的脖子。喉結處最敏感的那塊皮膚被溫熱的毛巾貼住時,斌哥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寸,正好和水月隔著毛巾按在他頸側的那隻手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抗——她按得極輕,但他的身體在往下沉。book18.org

  她把毛巾拿開。然後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衣領上。不是直接解扣子——是把手放在第一顆扣子的位置,隔著襯衫棉布,用指腹探到了扣眼的邊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到這裡——可以嗎?」book18.org

  是那個問題。和第一卷第七章他指尖抵在她處女膜前問她的那個問題,是同一個問題——只是這次,是她問他。不是「繼續嗎」,不是「行不行」,是「到這裡——可以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把第一顆扣子從扣眼裡推出來。不是扯,是用拇指指腹把扣子從扣眼另一側往外推,推到扣眼的邊緣,然後食指從扣眼這側接過去,輕輕地抽出來。一顆。兩顆。三顆。他的襯衫前襟敞開了,鎖骨和胸骨中央那條淺溝在陰暗的房間裡顯出淡淡的陰影。她把他的襯衫從肩頭褪下來,動作極慢——不是脫,是褪,是讓布料一寸一寸滑過皮膚,讓每一寸皮膚都在脫離布料的遮蔽後與冷空氣相觸、收緊、微微起了一層極細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他的腰帶扣上。金屬扣是涼的,她的指尖碰到扣面時微微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以前沒有解過男人的腰帶。第一卷時是他自己解的。第二卷重逢時也是他自己。這次是她在解——不是笨拙,是慢。慢到每一個金屬部件碰撞的「咔」聲都清清楚楚:扣針從皮革孔里抽出來是第一聲,扣面翻開的金屬軸轉動是第二聲,皮帶從褲腰環里抽出來、皮料擦過棉布褲耳的摩擦聲是第三。book18.org

  然後是拉鏈。拉鏈的聲音比皮帶更細碎——鋁製的鏈齒一顆一顆被分開,發出極細微的「ジ——」,像一隻極小的蠶在吃桑葉。book18.org

  褲子褪到腳踝。她蹲下去,幫他把褲腳從腳後跟褪出來。左腳,右腳。然後她站起來,用毛巾重新蘸了熱水擰乾,從他的胸口開始——鎖骨下方的胸大肌、胸骨中央往腹部延伸的那條線、肋骨兩側因為微微發涼而收緊的皮膚、肚臍下方向腹股溝延伸的淺溝——她用毛巾一寸一寸地擦過。毛巾的溫度在下降,從燙到溫到正好與他的皮膚等溫,而她還在擦。book18.org

  斌哥低頭看著她。她的頭髮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微張,呼吸從唇縫裡呼出來,熱熱地拂在他的脖頸上。她的睫毛在往下看時極乖地垂著,每一根都能看清根部到尖端的漸變,從深褐到淺褐。book18.org

  「你——不脫嗎。」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水月的手停了。她抬起頭,耳朵開始紅——和櫻的耳朵紅不一樣,櫻是從耳廓最外緣開始一圈一圈往裡漫,水月是從耳垂開始往上一寸一寸地爬,像爬山虎的觸鬚在牆上慢慢攀援。她把毛巾放進盆里,站起來,退後一步。book18.org

  然後她脫了。book18.org

  不是脫給他看。是脫給自己看——是那種「我已經等了三個月、準備了三個星期、而今天是我自己鋪的床」的、沉靜到近乎莊嚴的脫。她把象牙白高領從下往上拉——衣服翻過來遮住了她的臉,那一瞬間她看不見斌哥,斌哥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手臂舉起、毛衣從頭上翻過、頭髮被靜電撩起幾縷細絲貼在毛衣內面上。毛呢長裙的側拉鏈拉開,「ジ——」的一聲比褲鏈更長更慢——因為裙子側面的拉鏈比褲鏈長,鏈齒更細,拉開的持續聲更長。裙子落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極輕的「ふ」。深灰色厚褲襪是最後脫的——從腰際往下卷,卷過胯骨、大腿、膝蓋、小腿、腳踝、腳趾。每卷下一寸,裡面的皮膚就暴露在空氣里——不是忽然暴露,是慢慢的、一寸接一寸的,像一卷畫從捲軸里被展開。book18.org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套內衣。內衣是淺粉色的,不是蕾絲,不是絲綢,是極普通的棉質,肩帶上有一排極小的白色波點。不是性感款——是「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性感的」那一款。斌哥忽然覺得這套內衣比任何性感款都重。因為她沒有為這場告別準備任何「裝備」——沒有情趣內衣、沒有香水、沒有精心化好的妝。她帶來的就是她這個人的素,就像兩年前她帶著處女身和一個「想被好好對待」的願望來到他面前一樣。book18.org

  「到這裡——」水月把兩手交叉在胸前,不是遮,是手指握住了自己的上臂——這個動作斌哥在第一卷也見過,那時她在床上全裸著,也是這樣抱住了自己,但那時是「我怕」,這時是「我準備好了」。「——可以嗎。」book18.org

  同一個問題,問了第二遍。但這一遍和第一遍不一樣。第一遍她要的是確認。這一遍她要的是——你來。book18.org

  斌哥上前一步,把她交叉在胸前的兩隻手輕輕掰開,一隻一隻分開,放在她身體兩側。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不是唇吻,是用嘴唇極輕極慢地碰了一下她的額角——髮際線偏上、有一顆極小極淡的痣的位置。book18.org

  水月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從他鎖骨下方拂過——吸氣時,她的胸口貼上了他的胸口,隔著那層淺粉色棉質內衣的薄布料,他感覺到她的乳尖是硬的,不是冷硬的硬,是充血後飽滿的、微微發燙的、隔著棉布也壓不扁的那種堅硬。她把自己貼在他身上,不是抱——是貼,是用整個身體正面去丈量他身體的正面。book18.org

  「你身上——」她閉著眼睛說,「有味道。」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家的味道。」她把鼻尖壓在他的鎖骨窩裡,深深吸了一下,「不是香水。是——木頭的味道。米飯的味道。還有——姜。」book18.org

  姜。昨晚百惠煮的那杯薑茶。他喝了之後就睡了。姜的味道從他的毛孔里滲出來,留在了鎖骨窩裡。水月聞到了。book18.org

  「你回去之後——」她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我發現了什麼」的、漾著細微笑意的光,「——有人給你煮薑茶。」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話。他把她拉近,右手滑到她後背,指尖碰上了內衣的搭扣。搭扣是三排扣的,棉質,比蕾絲款的扣子緊一些。他沒有第一次就解開——手指在扣面上摩挲了一下,找到了扣眼的邊緣,然後慢慢地、一顆一顆地推開。book18.org

  「咯。」第一顆。book18.org

  「咯。」第二顆。book18.org

  「咯。」第三顆。book18.org

  三聲響完,內衣鬆開了。肩帶從她肩頭滑下來,把肩窩處留下一道極淺的紅色壓痕——不是勒的,是內衣穿了整天的自然印記,像一塊布被摺疊太久之後留的摺痕。他把內衣從她身前輕輕拿開,放在旁邊的坐墊上。book18.org

  她的乳房。斌哥見過它們——第一卷,白裙藍絲帶褪盡之後的少女胸脯,乳尖是淡粉色的,乳暈很小,邊緣不太清晰,像被水彩暈染過。現在它們還是淡粉色的,乳尖在冷空氣里硬挺著,周圍起了一層極細的雞皮疙瘩,顆粒極小,密密的,從乳暈外緣一直延伸到腋窩前。胸形比兩年前更飽滿了一點點——不是變大了,是從少女的「緊」變成了女人的「滿」,像一朵花從花苞里完全撐開了,花瓣邊緣還帶一點點微卷。book18.org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鎖骨。她輕輕地顫了一下——顫動從鎖骨往下走,經過胸骨,傳到乳房,乳尖在抖動里極快極輕地晃了一晃。book18.org

  「冷?」book18.org

  「不是。」她的眼睛仍然閉著,「是——你的指尖。」book18.org

  斌哥的指尖從鎖骨往下滑。滑過胸骨上段——那裡的皮膚很薄,底下就是骨頭,血管在皮下隱隱透出淡青色。滑過胸骨下段——這裡的皮膚開始有了一層極薄的脂肪墊,觸感從「骨感」變成了「微彈」。然後他的手分成了兩路,沿著肋骨往兩側走,掌根輕輕托住了她乳房的底部。book18.org

  水月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呼氣時她的乳房隨著胸廓的收縮微微下沉,乳根在他掌根處壓出了極細微的重量——不是沉,是一種剛好填滿掌心的、不輕不重的滿。他的拇指從乳根沿著乳腺慢慢向上推,推到乳暈邊緣時停了一下。她的乳暈在冷空氣和充血的雙重作用下微微皺起來,表面有一層極細的小顆粒,和外面那圈雞皮疙瘩不同——不是冷的反應,是快感的反應,是乳暈自身腺體充血的天然反應。book18.org

  他拇指的指腹覆上了她的乳尖。book18.org

  「嗯——」水月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沒有張開嘴唇的低鳴。不是「あ」,不是「う」,是介於兩者之間的、被唇齒濾過的、像一隻極小極小的鈴鐺被裹在絲綢里搖了一下的聲音。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她乳尖上緩緩畫圈。不是順時針,不是逆時針,是極慢極慢的、不規則的——先往上一分,停一息,再往左一分,停一息。每停一次,她的乳尖就在他指腹下硬挺一分——不是瞬間硬的,是慢慢充血的,像一朵花在快鏡頭裡綻放,他看不見過程,但每次停下再動時都能感覺到它比剛才更硬、更挺、更熱。book18.org

  水月的呼吸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深了。每次吸氣都深到腹底,呼氣時胸腔會發出一聲極輕的、不仔細聽就會被桂川水聲覆蓋的「は——」。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下唇內側那一小塊濕潤的黏膜在昏暗光線里泛著極淡的粉光。她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抓住了他褪到腰際的襯衫下擺,攥著,指節泛白。book18.org

  「躺下。」斌哥說。book18.org

  她睜開眼,眼神已經不再是進門時那種克制的清了——是半迷離的,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虹膜,只有外圈剩下一線極細的深褐色。她後退半步,膝蓋碰到布団邊緣,然後跪下去,躺下來。躺下時她的腰先著地,然後胸,然後頭。頭擱在枕頭上,頭髮散開,在白色枕套上鋪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扇形。book18.org

  斌哥沒有馬上俯上去。他先握住她的右腳。book18.org

  她的腳很涼——不是冰,是秋末嵐山的冷從榻榻米縫隙里滲透上來,沿著腳底的毛細血管慢慢往上走。他用雙手包住她的腳,掌心的溫度壓在腳背上。水月的腳趾在他掌心蜷了一下——五隻腳趾往腳心方向扣,然後在熱度的滲透下慢慢鬆開。她的腳背皮膚很薄,薄的能看到淡青色的靜脈,趾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甲油,只有指甲本身那一層天然的光澤。book18.org

  他從腳背開始吻。book18.org

  不是唇舌交纏那種吻——是嘴唇極輕極慢地貼在皮膚上,停幾秒,然後離開。腳背,踝骨外側凸起的那塊,踝骨內側凹進去的那個窩,小腿脛骨前那條筆直的骨棱,膝蓋骨上方那塊微微下陷的軟組織(她這裡特別敏感——他的嘴唇碰到時,她膝蓋反射性地彎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放平),大腿前面那片最飽滿的皮膚(這裡有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汗毛,被他的嘴唇拂過時發出幾乎聽不到的「サ——」)。她的皮膚比兩年前更細膩了——不是「保養」出來的細膩,是二十歲女人的荷爾蒙沉澱之後,皮膚自身變得更有彈性、更有水分、在唇下微微回彈。book18.org

  然後他停在她的內褲上方。book18.org

  內褲是和內衣一套的淺粉色棉質,腰際有和肩帶呼應的白色波點。他沒有馬上褪它。他把嘴唇放在她小腹——肚臍下方一寸、內褲腰際上方一寸的那個位置。這個位置的皮膚是整個身體最柔軟也最平坦的,底下是腹直肌的筋膜,再往下是子宮,是兩年前他在處女膜撕裂後等了三十秒才繼續推進、在宮頸口留下了彼此第一次共同體溫的地方。book18.org

  「在這裡,」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說,「兩年前。你說了不疼。」book18.org

  「嗯。」水月的聲音從他腹部上方飄下來,帶著一絲顫抖——不是怕的顫抖,是回憶倒灌回來的顫抖,「我說——是脹。」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伸下來,放在他的後腦勺上,不是壓,是放——五指穿過他的頭髮,指腹抵著他的頭皮,掌心貼著他的顱頂——這是她從第二卷重逢時學會的動作,那時他伏在她腿間給她口交,她想碰他又不敢,最後只敢把手放在他頭髮上輕輕擱著。現在她放了,是實實在在地放了,五指從髮根往發梢順了一遍。book18.org

  「現在是——」水月的聲音忽然輕到幾乎只有口型,「——想。是很想。」book18.org

  斌哥的手指勾住她內褲腰際兩側,開始往下拉。棉質內褲從胯骨滑下去,露出陰阜——她的陰毛比兩年前濃密了一些,但還是偏稀疏,只在陰阜中央長成一個極小而規整的倒三角,毛色比她頭髮淺半個色階,是深褐偏栗的。內褲往下褪,陰毛下面是被隱蔽了太久的皮膚——顏色比大腿內側更淺一點點,在昏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象牙白。褪過腿根,褪過膝蓋,褪過腳踝,從腳尖完全拉出來。book18.org

  現在她全裸了。躺在桂川旁一家叫「川音」的舊旅館的布団上,枕頭上散著她的頭髮,窗外是十一月的灰藍天光和永不停歇的水聲。她的身體在榻榻米上方微微弓起——不是刻意的弓,是腰下懸著一個微小的空間,那個空間從腰椎到骶骨,只有一個拳頭能塞進去的高度。book18.org

  斌哥把她的膝蓋輕輕推開。不是掰——是掌心貼著她膝蓋內側,用掌心而不是手指的力,慢慢往兩側推。膝蓋分開了,大腿內側的皮膚在分開時能聽到極細微的粘滯聲——皮膚與皮膚之間因為出汗而產生的那層濕黏,在分開時拉出了極細極短的絲,然後斷裂。book18.org

  她的大腿內側有兩道極細的紋路——不是肥胖紋,是發育期骨骼成長快於皮膚生長時留下的生長紋。兩年前他就見過這兩道紋,那時他想,這是水月從女孩變成女人的證據之一。現在它們還在,但比兩年前更淡了——皮膚隨著年紀增長變得更加飽滿,把那些細紋撐得幾乎看不見了。book18.org

  她的陰唇。兩年前是閉合的、淺粉色的、幾乎看不到任何色素沉著。現在仍然閉合著,但顏色比兩年前深了一點點——不是變黑,是從淺粉變成了接近珊瑚的粉,大陰唇的邊緣有一線極細微的淡褐色,像一本翻過太多次的書,書脊上多了一道摺痕。但大陰唇依然緊闔——不是還沒興奮,是她的身體構造就是這樣:即使興奮了,外陰也不會完全敞開,需要用手或者用唇舌才能把內層撐開。book18.org

  斌哥用手肘支撐著身體,把鼻尖湊近她的腿根。book18.org

  然後他聞到了。book18.org

  水月發情後的氣味,和兩年前不太一樣了。兩年前是極淡極乾淨的、帶一點點酸奶般的發酵甜和少女身體本身的鹹濕。現在那股氣味變得更複雜了一些——底層還是她獨有的、乾淨的那種微甜,但上面多了一層極薄的、類似雨後青苔的濕潤礦物感,還有一層極細微的、類似體溫加熱過的牛奶冷卻後留下的那層奶皮的淡淡脂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被體溫蒸上來,被桂川水汽浸潤著,在兩層布団之間的微氣候里形成了一種只在此時此地才能聞到的、獨屬於二十歲水月的淫靡體香。book18.org

  「你——聞。」水月的聲音從枕頭上方飄下來,又羞又穩——羞是因為被聞了,穩是因為她兩年前被他教會了「被看、被聞、被觸碰是正常的」。book18.org

  斌哥的鼻子離開她的腿根,抬起頭。她的眼睛從枕頭上方看著他,眼神已經是化開的狀態——不是失焦,是焦點從整個世界縮到了他一個人身上。嘴唇微張,下唇中央有一道因為乾燥而微微起皺的豎紋,舌頭的尖在牙齒後面若隱若現。book18.org

  「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了。」斌哥說。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像桂川。」他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奇怪,但他就這麼說了,「不是河——是河邊的植物。長在水邊的草,被水汽打濕了,又被太陽曬了一下。那種味道。」book18.org

  水月把手背蓋在眼睛上。不是遮羞——是遮眼淚。不是哭——是眼窩裡盈滿了一汪溫熱的水,她不想讓它出來得太早。「桂川——」她從手背下面說,「我選的。」book18.org

  斌哥俯下身,嘴唇貼住了大陰唇側面——不是正中央,是側面靠近腿根的那條縫隙。這裡有一片極薄、極敏感、幾乎透明的黏膜,他的嘴唇碰到時水月的髖骨往上一頂,膝蓋又反射性地彎了一下,然後慢慢回落。他的舌頭從那道縫隙沿著大陰唇的弧度緩緩向上走——不是舔,是用舌尖極慢極輕地描著那條唇線的輪廓,像在畫一條只有他知道的路。book18.org

  啾。book18.org

  極細微的一聲。舌尖離開皮膚時,唾液和皮膚之間拉出一根極細極短的絲,瞬間斷裂。book18.org

  啾。第二聲。他把那條路線往上延伸了一寸,舌尖抵住大陰唇最上端的交匯處——陰蒂包皮的外層。水月的陰蒂包皮還很緊緻,沒有完全退縮,只隱約能在包皮下摸到一顆米粒大的、硬硬的核。他的舌尖沒有直接壓上去,而是繞著包皮的邊緣畫了半個圈——從右到左,從左到右。book18.org

  「あ——」水月的喉嚨里漏出一個音。不是叫,不是喊,是漏——像一滴水從關不緊的水龍頭裡自己跑出來。她的手指又攥住了被單邊緣,把棉布攥出了三道斜斜的放射狀摺痕。book18.org

  斌哥的舌尖在她陰蒂包皮上繼續緩緩畫圈,頻率極慢——一圈大約三四秒。每畫完一圈,他的舌尖就往中心靠近一毫米。這樣畫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後,他的舌尖終於碰到了陰蒂頭。那顆被包皮裹了兩年、只有他自己用手指和嘴唇觸碰過的小小肉粒,在觸到舌尖的瞬間跳了一下——不是錯覺,是真的跳了一下,是球海綿體肌被刺激後的反射性收縮。book18.org

  「は——」水月的髖頂起來,這次沒有很快回落——懸在半空中,腰肌和臀肌同時收緊,把布団上的被單壓出了一圈以骶骨為中心的放射狀褶皺。book18.org

  斌哥用舌尖壓住了那顆小小的陰蒂。不是上下舔,不是左右刮,是壓——把舌尖變成一個極軟極溫的砝碼,加在陰蒂上面,然後一點一點地增加下壓力度。水月的腿根開始顫——不是肉眼可見的大幅度顫,是極細微的高頻顫動,像一條琴弦被彈了一下之後還在嗡嗡作響。她的大腿內側皮膚從他臉頰兩側夾過來,溫度滾燙——不是發燒的燙,是血液大量湧入盆底肌後皮膚表面溫度急劇上升的燙。那股燙透過皮膚傳到他的顴骨上,又從顴骨傳到他耳朵里,他自己的心跳聲開始在鼓膜內側轟鳴。book18.org

  「く——」水月忽然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著伏在她腿間的他。她這個動作讓雙腿夾得更緊了,把他的頭完全包在她的腿間、她最柔軟也最私密的部位。她的眼神是迷離的,但迷離中有一個極亮的焦點——是「我要看著你做」。兩年後,她終於能正視一個男人在用唇舌取悅她的畫面。book18.org

  「斌哥。」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是平的——是波動的,每一個字都騎在一股從盆底湧上來的快感的浪尖上,「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要你也——」book18.org

  她沒有說完。或者說她不需要說完。她把身體從布団上撐起來,翻轉過來,和斌哥調換了位置。現在她在上,他在下。她跨坐在他腹部,膝蓋夾著他的腰兩側。她的大腿內側貼住他的腰,皮膚滾燙、濕黏——不是汗水,是她陰道里滲出來的愛液順著會陰淌到了大腿內側,黏稠的、溫熱的、拉絲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他。頭髮從兩邊垂下來,把他和她的臉罩在一個極小的、被髮絲圍起來的暗空間裡。她的呼吸從上方撲下來,熱熱的、濕濕的,帶著剛才他舌尖上殘留的她自己氣味的甜腥。book18.org

  「兩年前——」她說,嘴唇離他的嘴唇不到三寸,「你教會我——被好好對待。兩年後——」她把嘴唇往下降了一寸,「——我學會了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好好對待一個人。」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唇。book18.org

  這是水月第一次真正吻他。不是第一卷被動的接受,不是第二卷怯生生的碰一下,是主動的、深入的、舌頭從她的嘴裡伸進他的嘴裡——舌尖碰到了他的舌尖,她的舌在顫,不是冷的顫,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的顫。但那顫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她的舌開始學。學他怎麼在第一卷吻百惠鎖骨時用舌尖畫圈,學他怎麼在第二卷吻她腿根時用舌尖緩慢描邊。她的舌在他嘴裡重複著這些路線——笨拙的、認真的、慢的。book18.org

  吻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半分鐘。被桂川水聲灌滿的房間裡,時間感被拉得很長很慢,慢到每一個唾液在兩個人舌面之間交換的「咕」聲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然後她的唇離開了他的唇。她沿著他的身體往下爬——唇從下巴移到喉結,在喉結上停了幾秒,舌尖碰了一下那個凸起的軟骨尖;從喉結移到鎖骨,在鎖骨窩(他昨晚被百惠薑茶蒸汽熏過的那個窩)處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吻下去;從鎖骨移到胸骨,從胸骨移到腹部,從腹部移到肚臍。她的氣息經過的每一寸皮膚都微微發燙。book18.org

  然後她停在他的陰莖前方。book18.org

  兩年前,她第一次看到成年男性的勃起器官時,是瞪大了眼、嘴唇微微發抖、不敢伸手。兩年後,她跪在他的腿間,用兩隻手同時握住它——左手扶住陰囊,右手握住莖身。她的手還是不大,握不過來——她的拇指和中指只能勉勉強強圍住莖身的圓周。book18.org

  「長得好——」水月看著它,自言自語,然後抬起眼看他,「——燙。」book18.org

  是燙。陰莖勃起時的皮膚溫度比身體核心溫度低一些,但比四肢遠端的皮膚溫度高得多。他的陰莖此刻貼在她掌心裡,是一根被充血壓得緊緊的、表面血管在突突跳動的、龜頭表面因為充血而泛出深粉色的、冠狀溝邊緣微微發紫的肉棒。馬眼上已經滲出了一滴先走液——不是射精前的大量先走液,是極細極小的一滴,晶瑩的、黏稠的,在尿道口撐成一顆微型的半球形。book18.org

  水月看著那顆先走液看了幾秒。然後她俯下身,用舌尖碰了一下馬眼。book18.org

  「ん——」斌哥的髖不自覺地往上頂了一下。陰莖在她手裡彈動——不是她能握住的彈動,是海綿體被神經系統刺激後不自主收縮產生的彈跳,像一條離水的魚在掌心裡拚命撲騰了一下。book18.org

  水月把舌尖上那一滴先走液收回嘴裡。然後她的舌頭——她在太宰治小說間隙里學會接吻的那條舌頭,她被他在兩年前第一次口交時顫抖著說「那裡——不要」的那條舌頭,她終於學會反過來用在自己男人身上的那條舌頭——貼上了他龜頭的下沿。book18.org

  從下沿開始,沿著冠狀溝的弧度,極慢極慢地舔過去。冠狀溝的觸感很特殊——比龜頭表面更柔軟,比莖身皮膚更薄,是介於黏膜和皮膚之間的一圈過渡組織,被舌尖划過時那裡的神經末梢會以最高密度往脊髓發送信號。斌哥的手按住了她的頭,不是壓——是放,是她的頭髮穿過他指縫時掌心的觸感幫他在快感中找到了一個可以抓緊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整個龜頭含進了嘴裡。book18.org

  口腔的溫度不是熱——是燙。是比體溫更高一度的、被口腔黏膜包圍之後無處散熱的燙。那股燙從他的龜頭中央沿著海綿體往根部蔓延,經過會陰,爬上尾椎,在腰骶部匯成一股向上涌的電流,從頸椎一路竄到後腦勺。他的臀肌收緊了——不是刻意的收緊,是腰椎反射控制的球海綿體肌在做射精前的準備性收縮,被他的意識強行壓住了。book18.org

  「水月——」他叫她。聲音不是他以為的平穩——是深喉處有痰堵著、被快感扯得沙啞的。book18.org

  水月把龜頭從嘴裡吐出來。嘴唇離開龜頭時發出了一聲極清脆的「ぽん」——空氣被吸進嘴唇和龜頭之間的腔隙,真空解除的瞬間像拔瓶塞一樣彈出一聲。她的嘴唇邊緣沾了一層她的唾液和他的先走液混合之後形成的半透明黏液,在灰藍光線下泛著極淡的珠光。book18.org

  「我在。」她說。就兩個字,但斌哥聽出了這兩個字的重量——不是回答,是承諾。你不要怕。我不會停。我是你教會的人。book18.org

  然後她轉移了他的龜頭。book18.org

  她重新爬上他的身體,和他面對面。她的膝蓋夾著他的腰側,把臀部懸在他陰莖正上方。他感覺到腿根貼上來時有一股熱熱的、濕黏的什麼東西接觸了大腿內側——不是汗水,是她的愛液從陰道口溢出來,沿著會陰流到了大腿內側,再蹭在他身上。那股愛液和她剛才被他舌尖撩撥時的甜腥氣味是一個味道——但此刻更濃、更重、溫度更高。book18.org

  水月低下頭看著斌哥,然後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口——不是手背朝下,是掌心朝下,五指張開,按在他左胸心臟跳動的正上方。這個動作百惠在第一卷做過,她不一定知道。她只是在做她自己——想確認這顆心跳的人是她。book18.org

  「今天——」她開口,「——我來。」book18.org

  她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陰莖,調整角度。龜頭碰到了她大陰唇之間的那道縫——那縫是濕的,是滑的,是熱的,是被她剛才被他舔舐之後完全充血的陰唇包圍的。龜頭在縫隙里找到了陰道口——那個兩年前被他的手指撐開、被他的陰莖撕裂、被他在三十秒後重新溫柔進入的洞口,此刻自己張開了一點,陰唇兩側的皮膚因為充血變得飽滿而有彈性,在龜頭接觸到的一瞬就自動往兩邊微微分開,像一朵花在清晨自己舒展開花瓣。book18.org

  她用龜頭抵住洞口,沒有馬上沉下去。她停住了。膝蓋夾緊他的腰側,大腿內側貼住他的腰,臀部懸空,只讓龜頭最前端停在她的陰道口——不是進去,是堵著,是讓洞口和龜頭之間維持著一個極細的、只有幾毫米的縫隙。book18.org

  「這——」水月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忍——忍了兩年的話終於要出口,「——可能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斌哥的胸口被她按著的那隻手壓得發緊。不是物理的壓力——是她話的重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不哭。」她先說結論,然後把臀部往下沉了一寸。book18.org

  龜頭撐開了陰道口。兩年前進入她時,那個入口很緊,需要手指的潤滑液和極漫長的擴張。兩年後的今天,她的陰道口仍然緊,但那種緊已經不是處女膜的封閉式緊緻——是盆底肌群經過兩年成熟發育後的包裹式緊緻。龜頭進入的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陰道口那一圈肌肉被撐開時不是撕裂感的抗拒,而是像一圈極有彈性的橡皮筋,被拉開之後會自動向中心收攏,把龜頭冠邊緣的那一圈溝壑嚴絲合縫地包住。book18.org

  「ん——」這是斌哥的聲音。不是故意的——是從胸腔底被擠出來的,像一口氣壓在肺里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水月沒有馬上繼續往下坐。她把龜頭含在陰道入口的位置,停了十秒。這個節奏和兩年前他在處女膜前停三十秒給她適應是一模一樣的——她學會了。不是刻意學的,是被那樣對待過一次之後,身體自動記住了節奏。book18.org

  「還記得嗎。」她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發顫,「上一次——你停在這裡。你說——」book18.org

  「——『現在感覺是什麼?』」book18.org

  「嗯。」她睜開眼。眼眶裡有水光,但淚沒有下來。「我上次說——『不是疼。是脹。』」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水月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臀部慢慢往下沉。不是一坐到底——是一寸一寸地,讓他的陰莖經過她陰道的每一道褶皺、每一個敏感帶、每一寸兩年前被他用手指和肉身探索過的黏膜。book18.org

  第一寸。龜頭完全沒入。陰道口緊緊箍在冠狀溝下沿的頸部。她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第二寸。莖身中段被納入。她的G點——陰道前壁距離入口大約五公分處那塊微微隆起的、表面有細密褶皺的海綿體組織——被龜頭頂端緩緩擦過。水月在這寸沒忍住,「ん——」了一聲,聲音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泄漏在桂川的水聲之上。book18.org

  第三寸。莖身最粗的部分進入。陰道被撐到前所未有的滿——不是疼的滿,是脹的滿,是每一條陰道褶皺都被莖身穿過的血管和皮膚表面填實的滿。斌哥能感覺到她陰道內壁的每一圈褶皺——不是光滑的管道,是層層疊疊的、濕潤的、像絲絨被水打濕之後捲起來又展開的黏膜褶皺,每一道褶皺的峰頂都貼著他的龜頭邊緣輕輕刮過去。book18.org

  她在他的陰莖全部進入之後,停住了。不是停一秒——是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桂川的水聲從十幾個拍浪變成幾百個。她的陰道在他陰莖周圍慢慢地收縮——不是刻意的收縮,是陰道壁平滑肌在適應了被撐開的程度之後自然地、自主地做了幾次極輕極慢的蠕動。像一張嘴在極慢極慢地、一下一下地嘬一根極熱的、被含了很久卻還沒開始動的糖棍。book18.org

  「現在——」水月終於開口。她把手從他的胸口移到他臉頰上,捧著他的左臉。她的掌心滾燙、濕潤,是她自己的汗。「——不是疼。不是脹。」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你。」她把腰往下壓了最後一分——他的陰莖全部沒入,恥骨碰上了她的陰阜,她被他徹底填滿了。然後她俯下身,額頭貼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她的呼吸從鼻腔里呼出來,滾燙的、急促的,但聲音是穩的:「是——是你在這裡。是你在我裡面。是——不是獨自分開的。是兩個人——一起的。」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起來。book18.org

  不是上下快速抽送——是極慢極慢的,腰肢以一種幾乎覺察不到的速度前後搖擺。每一次搖擺,他的陰莖在她陰道里被拉出來一厘米,又被吞回去一厘米。不是大幅度的抽插——是磨。是用G點去壓他的龜頭,是讓陰道內壁的每一道褶皺去吻他的冠狀溝,是讓恥骨去碰她的陰蒂。她的陰蒂在每一次前擺時都壓在他的恥骨上,被硬硬的骨骼和柔軟的陰毛同時摩擦——不是高頻率的、追高潮的摩擦,是一種極慢的、把快感捻成極細極長的線的磨。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陰道被陰莖推進推出時,裡面殘留的空氣和愛液一起被擠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黏稠的「咕啾」。不是水聲——是空氣和黏液混合之後被推出的聲音,像一顆極小的氣泡從泥沼深處浮上來在水面破裂。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因為她的愛液越滲越多。盆底肌群在持續的摩擦中持續充血,陰道黏膜分泌的清亮的、黏稠的液體從宮頸口滲出,沿著莖身往下流,流到了陰囊上,沾濕了他的恥毛。book18.org

  咕啾。咕啾。咕啾。book18.org

  她的速度慢慢加快了。不是變快——是從「磨」變成了「騎」,幅度從一厘米變成了三厘米。她的腰動起來時,頭髮從肩頭滑下來,罩在他臉上,發尾掃過他的嘴唇和鼻子。他透過她的頭髮看天花板——木紋的頂棚被窗外桂川反射的天光投了一層極淡的波光,那些波紋在木材表面不停地晃動、變形、重組,和兩年前天花板圓鏡里優奈自慰時的鏡像是同一種又不同的東西。同一種:都是水光。不同的是:這次的水光是他自己的——是水月帶來的。book18.org

  「斌哥——」水月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了,不是喘不上氣的急,是到了某個臨界點前的急——她的陰道開始不規則地痙攣,不是節律性的收縮,是隨機的、不能控制的、一波接一波的盆底肌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把他的龜頭往更深處吸,宮頸口在這時微微下降,剛好碰到龜頭的頂部。book18.org

  「ん——」她咬住嘴唇,但沒咬住。一聲極長的、帶著哭腔(但沒有眼淚)的嗚咽從她喉嚨深處被推了出來:「あ——ああ——」book18.org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沒有掐進肉里,是抓著,是五隻手指的指腹全部按在他的三角肌上,指力從按變成了壓,從壓變成了捏。她的大腿內側夾緊了他的腰,夾到肌肉硬得像跑了一百米之後的小腿。她的腰在一瞬間弓起來——腰椎往前頂,臀部往下壓,把他的陰莖吞到最深最深的程度——宮頸口被頂開的那個位置兩年前有撕裂的疼痛,現在只有被撐開之後滿脹的、酥麻的、向會陰和後腰放射性擴散的震顫。book18.org

  「あ——」她終於把整張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把這個被高潮吞沒瞬間的臉、被盆底肌傳到中樞神經系統的不自主快感扭曲了眉心的臉、第一次不是「被給予高潮」而是「自己騎出來高潮」的臉——全部藏在了他的頸窩裡。她的呼吸從他的頸窩處噴出來,滾燙的、急促的、帶著她高潮時黏膜充血後呼出水汽里那層極淡的獨特甜腥——和兩年前他在她手指笨拙的掌心釋放後她聞到他精液時的反應一樣,但這次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身體,在自己高潮的瞬間釋放出的、只屬於她自己的高潮氣息。book18.org

  她的陰道還在痙攣。一波。兩波。三波。每一波之間有大約半秒的間隔——在第一波和第二波之間斌哥感覺到她的內壁全部收緊,把陰莖裹得幾乎沒有一絲空隙;在第二波和第三波之間她稍微松下來一點點,愛液從括約開始鬆弛的邊緣縫隙里擠出來,發出「じゅ——」的一聲黏稠的濕音。然後第三波又收緊,比第一波還緊——這次他也撐不住了。book18.org

  「水月——」book18.org

  「——在裡面。」她把嘴從他頸窩裡移出來,對著他的耳朵說了這三個字。中文,發音沒有錯,聲調沒有錯——是第一次把中文說得和日文一樣自然而然。「在裡面——可以。因為——」她的高潮還沒完全退,聲音被殘存的快感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氣聲,「——是最後。」book18.org

  她說了「最後」。book18.org

  斌哥的腰往上一頂。不是刻意的——是射精反射啟動之後第一波精液已經從精囊通過輸精管涌到了尿道球部,盆底肌在做最後的阻止性收縮,但她的那句「在裡面」像一把鑰匙,把所有被他有意克制的閘門全部拉開了。book18.org

  第一股精液射在她宮頸口上。不是流——是射,是球海綿體肌強力收縮後把精液從尿道口噴出去,彈道極短,但因為力道極大,液體撞在宮頸表面時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液體彈回來的反作用力。book18.org

  第二股。比第一股更濃、更燙。精液灌滿了宮頸口和陰道後穹窿之間的那個小空間——那個兩年前他用處女膜撕裂後停三十秒才緩慢推進的位置,現在被他的精液填滿了。精液的溫度比陰道內壁高出一截——不是熱的,是燙的,燙到她又在頸窩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あ——」。book18.org

  第三股。第四股。第五股——精液量在兩年的禁慾(對水月這條線而言)中積累得太多,射到第四五股時已經不是「射」,是沿著尿道緩緩地往外涌,把前幾波精液沖得更開更遠。精液和她的愛液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更稀、更滑、更黏稠的淺白色流體,從宮頸口溢出來,沿著莖身往陰道口方向滲透。book18.org

  最後他射完了。他的腿肌在被單上鬆開,臀肌從緊張的板狀變為鬆弛,腰椎重新貼回布団。水月伏在他身上,他的陰莖還沒軟,還在她體內,被她的陰道壁包著——軟不下來,因為陰道還在時不時微微抽搐一下,每次抽搐都把莖身含緊一次。book18.org

  靜。book18.org

  桂川的水聲重新占領了房間。不是它停過——是他們在高潮中聽不到它。現在聽到了。嘩——嘩——嘩——。每一聲之間隔了同樣的節拍,像大地在呼吸。book18.org

  水月從他頸窩裡抬起頭。她的臉是紅的——不是害羞,是高潮後毛細血管擴張的紅。她的眼角終於有一顆淚,不是傷心的淚,是高潮後淚腺被自主神經系統刺激的自然溢出。那顆淚掛在下眼瞼邊緣,被她用手背擦掉了。book18.org

  「謝謝你。」她說。book18.org

  斌哥抬手把她額前一縷濕透的頭髮撥到耳後。「為什麼謝?」book18.org

  「因為——」她從他身上輕輕翻下來,躺在他旁邊的布団上。他的陰莖從她體內滑出來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くちゅ」——那是大量液體被陰莖退出後陰道口閉合時空穴被愛液和精液的混合體填滿的聲音。book18.org

  她把頭靠在他肩窩裡,一隻手放在他還在起伏的胸口上。book18.org

  「——你讓我自己來。今天。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她停了停,「選的旅館。鋪的床。問的『可以嗎』。最後——我自己在上面。」book18.org

  斌哥的手覆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四隻手疊在一起,她的最下,他的手次之,她的另一隻最上。book18.org

  「兩年前——」她說,「——你教我,被好好對待是什麼。兩年後——我試了一下——」她把臉轉過來看著他,「——去好好對待一個人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喉嚨。斌哥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精液。是好幾種情緒同時湧上來,彼此堵在氣管口的窄門裡。book18.org

  「是什麼感覺。」他問。book18.org

  「——不是給你。是——」水月在找詞,找了一息兩息三息,「——是看到你因為我舒服。於是我自己——更舒服。這不是『給』。這是——」book18.org

  「——一緒に。」斌哥替她說。一緒に。一起。book18.org

  「嗯。一緒に。」水月重複了一遍這個日文詞,然後把臉埋進他肩窩,悶聲說:「我學會了一件事。這些年——從你第一次見我開始——我一直在學。學怎麼說中文,學怎麼看人眼睛裡的東西,學怎麼不害怕。今天——」book18.org

  她停了。book18.org

  桂川在窗外繼續流。book18.org

  「——今天,我學會了怎麼離開你。」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布団上,落在他和她的手之間,落在窗外桂川的水聲之中。斌哥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知道此刻沉默比任何話都重。book18.org

  因為她說的不是「我想離開你」,不是「我不再喜歡你」。是「我學會了怎麼離開你」。這意味著她還是喜歡他的。也許喜歡了兩年,也許喜歡到現在這一刻,也許之後還會喜歡很久。但喜歡不再是捆綁她留在原地的繩子了。繩子斷了,她還在原地停留,不是因為被綁住,是因為她自己選擇留下來——然後再選擇離開。book18.org

  這才是她今天騎在他身上、主動動作、自己抵達高潮的真正原因。不是滿足他,不是回報他,不是最後一次的獻祭。是——她要用一個完整的、主動的、從頭到尾由她自己掌控的性,來證明她已經準備好了。book18.org

  準備好自己去京都。book18.org

  準備好獨自面對新生活。book18.org

  準備好有一天,遇到一個完全屬於她的人。book18.org

  準備好不再把「第一次」當作一個需要被反覆回訪的錨。book18.org

  「水月。」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會遇到一個人的。」book18.org

  水月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放在他胸口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扣在一起——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貼著掌心,像兩片葉子疊在一起。book18.org

  「我知道。因為——我現在有資格了。以前,只會說『痛』,只會害怕,只會等別人對我好。現在——」她把扣在一起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我也她也——能去對別人好。就像你對我好一樣。」book18.org

  斌哥側過身,把她拉進懷裡。不是抱——是收,是把胳膊從她頸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把她整個人收進自己胸腹之間的那個弧度里。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她的臀貼著他的腹股溝,他的軟下來的陰莖貼著她的尾骨。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發尾被汗打濕了,黏成一縷一縷極細的束,蹭過皮膚時帶著微涼的濕意和洗髮水殘餘的淡香。book18.org

  「你準備多久了。」他對著她的後腦勺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今天。這個——」他在她腰上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全部。你自己來。」book18.org

  水月沉默了片刻。桂川的水聲從窗縫裡湧進來,把她的沉默填成了某種有厚度、有溫度的東西。「兩年。」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枕頭說話,「從你第一次碰我開始——我就在準備。不是準備今天——是準備『有一天,我要像他對我那樣對他』。兩年——今天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準備好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拉過來,放在自己小腹上——肚臍下方那個位置,兩年前他第一次進入她之前在同樣的位置停了一息。現在那裡有一點微微的隆起——不是懷孕,是高潮後子宮充血、陰道壁充血、盆底肌群充血之後的生理性飽滿,隔著小腹的皮膚能感覺到底下隱約的、溫熱的、微微發脹的輪廓。book18.org

  「『脹』——」水月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壓在小腹上,「現在也是脹。但不是那時候的脹。」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滿了。」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下,聲音悶悶的,「你給的。我自己要的。滿了——就不用再回來。」book18.org

  「回來」這個詞她說的是「戻る」。日語裡「戻る」和「帰る」不同——「帰る」是回家,「戻る」是返回原點。她不說「回家」,因為這裡不是她的家。家是京都,是日本文學研究室,是她接下來要獨自走的整條路。這裡——桂川旁這家叫「川音」的旅館——是原點。是她從「第一次」出發之後走了兩年,今天終於回來確認自己已經畢業的地方。book18.org

  斌哥把下巴擱在她頭頂,沒有說話。不是無話可說——是有太多話,但每一句都不如窗外桂川那句永不停歇的「嘩——」來得準確。水在流,時間在流,人是被水流推著走的。兩年前他被水流推到無招牌公寓門外,門裡有一個讀太宰治的處女在等他。兩年後他被同一條水流推到了桂川岸邊,懷裡這個女人已經不是處女了——不是被他「變成女人」的,是被她自己。他只是推了她一把的手,而她用這隻手的觸摸記住了方向,然後自己走了兩年才走到渡口。book18.org

  「斌哥。」水月忽然翻過身來,和他面對面。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是高潮後毛細血管擴張的紅,下眼瞼那一圈極淡的青從兩年前的「緊張」變成了現在的「放鬆後餘韻」。她用手掌貼住他的左臉,拇指在他顴骨上極慢極慢地畫了一條線,從顴骨最高處到耳根。book18.org

  「你可以——」她頓了一下,拇指停在他耳垂下方,「——答應我一件事嗎。」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無論以後和誰在一起——媽媽桑,櫻ちゃん——」她說到這兩個名字時拇指在他耳垂上輕輕壓了一下,不是嫉妒,是確認——確認她知道位置,確認她接受這個位置,「——都要像今天這樣。慢慢的。不催。讓她們——自己來。」book18.org

  斌哥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放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她的指腹。那隻手兩年前在他精液第一次射在她手裡時,她聞了一下說「鹹的」;那隻手兩年前在他胸口的紙條上寫下「水還是溫的」。現在這隻手按在他的嘴唇上,無名指上有一條極細極淺的疤——是她在太宰治全集書脊上劃的,紙頁邊緣太鋒利,翻開時食指沒注意,無名指湊過去接,劃了一道口。她沒說,他也沒問。他只是記住了。book18.org

  「我答應你。」他說。book18.org

  水月把手從他嘴唇上移開,重新放回他的胸口——掌心貼心臟,和百惠第一次碰他時一模一樣。不是模仿,是「被好好對待」過的人都學會了同一個動作。book18.org

  「睡吧。」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嗯。」book18.org

  桂川的水聲從窗縫裡湧進來。不是催眠——是清醒,是讓兩個並肩躺在布団上的身體同時知道:這一夜在發生,也在過去。每一秒都在「發生」和「過去」之間摺疊,像一道被水光反覆照亮的和紙障子,亮過一下之後就暗了,但下一道水光會重新亮起來。book18.org

  水月的呼吸漸漸變慢、變深、變均勻。她的手從他胸口滑到肩頭,從肩頭滑到床單上,五指慢慢鬆開。睡著了。高潮後、淚水後、學會離開後的睡眠——不是逃避的睡,是做完一件大事之後被身體自動關閉電源的睡。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窗口透進來的最後一縷灰藍光照在她的臉上——眉心舒展了,嘴角不再是畫弧度的微笑,而是睡著後自然放鬆的、什麼都不必表演的微微下垂。嘴唇的珊瑚色褪去,恢復了她本來的淡粉。額頭上有一顆極小的、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痘——在髮際線邊緣,青春期的殘餘,她兩年前就有,現在還有,以後也許還會長一陣子。這是二十歲。book18.org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腹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眉心——不動,只是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只停留一息就浮起來。book18.org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book18.org

  晨光把他叫醒時,水月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布団另一側的被單是涼的——不是涼透,是體溫散掉大半之後那種微涼的殘餘,被單上還留著她的身形壓出的淺褶,從枕頭到腰際到膝蓋,一個細長的、微微蜷縮的人形凹痕。book18.org

  窗外桂川的水聲還在。昨晚是灰藍天光,今早是奶白色的晨霧——嵐山特有的川霧從河面升起來,把對岸的竹林和山形全部罩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剪影。玻璃窗上結了一層極細的霧珠,每一顆都只有針尖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在玻璃內側,逆著晨光變成一層極薄的珍珠色的膜。book18.org

  她的衣服不見了。只有那套淺粉色棉質內衣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坐墊上——她沒穿走的。不是忘了。是故意留下的。book18.org

  矮桌上,她的行李袋還在。袋子上太宰治《斜陽》的封面印花被晨光照得泛出極淡的紙色。行李袋旁邊放著一張從便簽本上撕下來的紙,用鋼筆寫的,字跡和他兩年前收到的那張「水還是溫的」一模一樣——一筆一划很慢,漢字不太標準,但每一個字的起筆和收筆都有意識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寫毛筆字的習慣被用鋼筆也保留了下來。book18.org

  他拿起紙。book18.org

  **「斌哥へ——**book18.org

  昨夜、私が自分で全部やったのは、book18.org

  あなたに「卒業」を見せたかったからです。book18.org

  あなたが教えてくれたのは、體のことじゃない。book18.org

  『ちゃんと扱われる』ということ。book18.org

  今度は私が、誰かにちゃんと扱い方を教える番です。book18.org

  あなたがそうしてくれたように。book18.org

  桂川の水、昨日まで私の川でした。book18.org

  今日からは、あなたの川でもあります。book18.org

  でも、流れていく川です。book18.org

  流れていくから、きれいです。book18.org

  水はまだ溫かい。book18.org

  でも私は、自分の川を泳いでいく。book18.org

  さよならじゃない。book18.org

  ありがとう。book18.org

  ——水月」book18.org

  他讀了兩遍。第一遍是用日文默讀,第二遍是用中文在心裡翻譯了一遍。book18.org

  不是さよなら。book18.org

  是ありがとう。book18.org

  她把「再見」換成了「謝謝」。不是不見——是不需要用「再見」來確認將來還會不會見面。「謝謝」是一件事完成了之後的句點,而句點不是斷線,是「這部分結束了,但整本書還在繼續」。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窗外。桂川的水聲在晨霧中變得比昨晚更輕,不是弱——是被霧氣濾過了,高頻的部分被水珠吸收,只剩下低沉而持續的底色。川霧在緩慢消散,對岸的竹林開始從灰藍變成青綠,桂川的水面在逐漸升溫的陽光里露出一片極細極碎的銀光。book18.org

  他把便條疊好,放在襯衫內袋裡——和那塊刻著「來た」的陶片放在一起。他的胸口現在有三樣東西:百惠的「待つ」(在家裡的矮桌上)、他自己的「來た」、水月的「ありがとう」。不是紙條,不是陶片——是三種不同的「道別的方式」。等是開頭的、來是中段的、謝謝是收尾的。book18.org

  他跪在布団上,把那床她睡過的被子拿起來,疊好。不是整齊的客用疊法——是對摺,再對摺,然後捲成一個鬆軟的筒。被單上殘留著她的氣味——不是昨晚高潮時那種濃烈的、帶著愛液甜腥的麝香,是更淡的、更底層的她本身的體味:青春後期女性特有的、混合了皮膚腺體微分泌和洗髮水殘餘的、乾淨而微甜的氣息。他把被筒放在牆角,和女將早上會來收的布団堆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那個布包——裡面還是那瓶沒用上的潤滑液和那塊空白殘陶片。他本想留下什麼的,但現在他想,她已經不需要任何東西了。潤滑液是兩年前的,她早就不需要了。殘陶片是沒刻字的——她已經在便條上寫了比他任何刀刻都清楚的「ありがとう」。book18.org

  他把布包也收起來。book18.org

  出門時,桂川的水聲跟了他一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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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月橋。早晨七點。book18.org

  水月站在橋頭那棵柳樹旁,和他昨天下午看到她的位置一模一樣。她換了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頭髮沒有扎,被晨風吹得往同一個方向斜斜地飄。手裡還是那個太宰治《斜陽》的布袋,裝得鼓了一些——裡面多了那套淺粉色棉質內衣,斌哥想。她沒穿,但是她帶走了。book18.org

  看到他從巷子裡走出來,她沒有招手,也沒有那套低頭的羞怯動作。她只是站直了身體,把圍巾攏了一下,然後抬起腳,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book18.org

  她的步伐變了。他昨天沒注意到,也許是昨天她沒有這樣走路——不是女孩子從家裡跑到巷口接人的那種碎步,不是生澀時期膝蓋內收的拘謹步態,是一種「我站在這裡,我朝你走過去,我不需要任何人推我」的步幅,每一步剛好是她小腿的長度,不快也不慢,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掌從後往前滾過去,最後腳趾在離地前輕輕踩一下地面。book18.org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頭。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頭髮染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嵐山的晨風把桂川的水汽吹到她圍巾上,幾根羊毛纖維上掛著極細的水珠,在光里閃了一瞬就蒸發。book18.org

  「おはよう。」她說。book18.org

  「おはよう。」book18.org

  「手紙——読んだ?」book18.org

  「嗯。」book18.org

  「泣いた?」book18.org

  「還沒有。」book18.org

  「ずるい。」她嘴角一彎——笑了,眼睛也彎了。不是昨晚高潮前的迷離彎,不是兩年前被問到「感覺是什麼」時的迷茫彎,是一個女人在清晨嵐山的風裡對一個男人說「你真狡猾」時眼角自然皺起來的那種彎。book18.org

  「これ。」她從布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本書。不是太宰治,是一本極薄的小開本,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印著俳句選集的字樣。她翻開第一頁,指給他看一句鉛筆畫的線。book18.org

  「『行く水に 我が影見えて 流れけり。』」book18.org

  ——流水中,看見自己的影子,流過去了。book18.org

  「高浜虛子。」水月把書合上,放進布袋裡,「我論文要研究俳句裡的水。這個——給我。」她抬手把他胸口的衣服輕輕攥了一下——不是對著那塊陶片的位置,是左邊胸肌上方,心臟正上偏上的位置,「——不,不是拿走。是——記在這裡。」book18.org

  「我在這裡。」斌哥說。book18.org

  「嗯。我知道。所以——」她往後退了一步,把圍巾的兩端在胸前交疊好,手放下來。那個後退一步的動作做得很輕,不是逃離,是把自己從「我們」里抽出來,變成「你」和「我」。然後她鞠了一個躬。book18.org

  不是日本式那種客套的淺鞠——是深深的、腰彎下去、頭髮從肩頭滑下來幾乎碰到膝蓋、上半身和腿之間成了一個完整直角的深鞠躬。book18.org

  兩年前,第一卷第幾章,她在無招牌公寓里,也是鞠了這樣一個躬,然後說「お願いします」。那時是「拜託了」——拜託你好好對待我的第一次。book18.org

  兩年後,同一個鞠躬,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為這個鞠躬不是「拜託」——是「ありがとう」。她把那句沒說出聲的話放進了彎腰的弧度里,放進了頭髮滑下來時那一瞬擋住了整張臉的沉默里,放進了圍巾被風吹得從胸前垂下去幾乎碰到石板橋面的溫柔里。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身,轉身。走了。book18.org

  沒有回頭,沒有またね,沒有さよなら。只有圍巾的一角被風吹起來,在她肩膀後面拍了一下,然後落回胸前。book18.org

  斌哥站在渡月橋頭,看著她沿著桂川岸邊往北走。她的背影在晨霧裡越走越小——走過橋下的淺灘、走過岸邊的柳樹、走過那家叫「川音」的旅館對岸。走到一個極小的岔路口,她停了一下。不是回頭——是側了一下臉,用餘光確認了一下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對的。book18.org

  然後拐過彎。不見了。book18.org

  桂川在她身後繼續流。竹林在她身後繼續在晨風裡沙沙作響。渡月橋上的上班族開始多起來,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從斌哥身邊經過,車鈴「叮」的一聲,像女將在川音玄關上放的木鈴鐺。book18.org

  斌哥在橋上站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把手伸進襯衫內袋,摸到水月那張便條。便條的邊角被「來た」陶片硌出了一道極淺的摺痕——從紙面正面看什麼都沒有,但翻過來,背面已經有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像那條河。水流過去之後,岸上留了一道水痕,乾了之後還能看見痕跡的形狀。book18.org

  他坐上了回東京的新幹線。車廂暖氣很足,他把大衣脫下來疊放在膝蓋上。窗外盆地里的灰色街市在日光中慢慢變成更亮的銀灰,然後又變成郊外低矮住宅區的暖黃和淺綠。京都被鐵路線甩在身後越來越遠,但桂川的水聲在他耳朵深處停留了更久——久到他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節拍,發現自己在數浪。book18.org

  兩年前水月在太宰治里找到的句子是什麼來著——「弱的人才會想變強」。現在他想,也許弱的人不是想變強。是想找到一個人,在他面前不需要變強。水月用了兩年在他面前從「弱的人」變成了不需要在他面前證明自己的人。然後她拿著這份不需要證明的自己,離開了。book18.org

  這是最好的離開。不是被奪走的,不是被遺棄的,不是被取代的。是一個人從另一個人那裡學到了足夠多的東西,然後自己站起來,把東西還回去,說——謝謝你,但接下來我自己來。book18.org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昨晚堵在那裡的那團東西還沒化開。是感動,是如釋重負,是某種比占有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桂川的水——看著是流走的,其實是來的。book18.org

  他閉上眼。新幹線在鐵軌上的震動從座椅傳到大腿、從大腿傳到脊柱、從脊柱傳到後腦。震動頻率和昨晚水月騎在他身上時盆底肌痙攣的頻率不一樣,但節拍里都有「過去——過去——過去——」的意味。book18.org

  他睡著了。book18.org

  ---book18.org

  等睜開眼,東京站到了。book18.org

  他打開手機,看到櫻發了一條Line:「おかえり。晚飯有筑前煮。媽媽說——」然後是一段語音。他點開,櫻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壓得很低,應該是躲在廚房角落裡偷偷發的:「——媽媽說,你今天回來。她什麼都沒問。但是昨晚她坐在坪庭里到很晚。我問她冷不冷。她說——『斌哥會冷嗎?』不是問她冷不冷。是問你。」book18.org

  斌哥把語音又播了一遍。然後按住錄音鍵,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回來了。今晚——我們三個喝茶。我有話要說。」book18.org

  他發完。把手機放進口袋。口袋裡三樣東西——「來た」陶片、水月的便條、一張回和風住宅的單程車票。book18.org

  窗外,東京站的月台在午後陽光里泛著乾燥的灰白色。他站起來,大衣搭在手臂上,下了車。book18.org

  京都的渡口已經過了。book18.org

  東京——還有人在等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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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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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末餘韻*:book18.org

  水月上了開往京都市內的嵐電。電車經過隧道時,她從布袋裡拿出那套淺粉色棉質內衣,把它放在膝蓋上,用手撫平肩帶上的白色波點。然後她從便簽本上撕下另一張紙,沒寫抬頭,沒寫落款,只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自分の川は、自分で選んだ。」**book18.org

  (自己的河,是自己選的。)book18.org

  她把這張紙夾進內衣的肩帶里,放回布袋最底層。不是留紀念——是畢業證書。book18.org

  電車駛出隧道,光線重新灌進來,她眯了一下眼。窗外,京都的街市在十一月的陽光下鋪展開去,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條巷子的入口都乾乾淨淨,等著人去走。book18.org

  她沒有哭。不是忍住的——是沒必要哭。兩年前她哭著說「痛」,一年前她紅著眼說「可能是最後一次」,今天她鞠了一個躬轉身就走,是因為她終於有能力把「再見」變成「謝謝」,把「離開」變成「畢業」。book18.org

  桂川在嵐山腳下繼續流向淀川、流向大阪灣、流向太平洋。而水月自己的河,從今天開始,在京都市左京區一座古舊的文學研究室里,在還沒寫出來的俳句論文里,在某個還沒遇見的人的眼睛裡——向前流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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