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9章 夜 · 潮

簡體

  她說了那句話之後,廚房裡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不是那種空白的、尷尬的安靜。是另一種——像是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在等空氣中某顆懸浮的塵埃緩緩落定。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轉了一陣又停了。水龍頭隔五秒滴一滴水,在金屬水槽底部敲出清冽的迴響。窗外坪庭里終於起了夜風,竹葉撞著竹葉,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極薄極薄的書。book18.org

  山口百惠的手還被他握著。兩人的掌心之間已經滲出了一層極薄的汗——不知道是她的還是他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著,關節抵著他的指腹,脈搏貼著他的虎口,一下一下地跳。斌哥能感覺到那道脈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不像她臉上表現出來的那樣沉靜。book18.org

  「這裡——」她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隔壁的女兒,「太亮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手從他掌心裡緩緩抽出。指尖在他指節上拖了一下才完全分離,那一下拖得很慢,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絲在兩人手指之間拉著,斷了之後還在空氣里微微彈動。她轉身朝走廊走去,赤腳踩在檜木地板上——今晚她的足音比任何時候都輕,輕到像是怕被木頭聽出什麼秘密。深藍浴衣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腰帶系得比平時緊,在腰後打了一個簡潔的結,那個結隨著她走路的韻律微微起伏。book18.org

  斌哥跟在她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走廊里那盞橘色小夜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檜木地板上。影子移動時邊緣模糊,像是被水暈開的淡墨。她推開自己房間的紙拉門——不是梳妝間,是另一扇斌哥從未進去過的門。門後是一間六疊大小的臥室。壁燈的光比走廊里更暗,暗到只能看清房間的大致輪廓。榻榻米上鋪著跟和室里一模一樣的褥子和蠶絲被——不是鋪給客人的,是鋪給她自己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是蕎麥殼的。矮几上一隻粗陶花瓶,瓶里插著一枝將謝未謝的姜花,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捲曲,可那股冷冽的香氣還在,混著榻榻米乾燥的草味——這就是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化妝品,是這間屋子裡經年累月滲透進她皮膚和頭髮里的氣息。book18.org

  牆角有一台小小的CD機,電源燈是暗紅色的,待機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米色羅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灰白。沒有加濕器。沒有薰衣草。沒有為客人準備的一切東西。這是她的房間。不是媽媽桑的房間,不是總管事的房間,不是山口櫻母親的房間。book18.org

  山口百惠在月光下轉過身來。月光從側面照亮了她的半邊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角那道極淡極細的笑紋。另一半臉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白映著微光。book18.org

  「請坐。」她說。不是「斌哥請坐」——沒有名字。沒有稱謂。像是在跟一個不需要被稱呼的人說話。斌哥在榻榻米上坐下來,盤腿,手放在膝蓋上。她沒有坐到他面前,而是走到了CD機旁邊,按下了播放鍵。極輕極緩的旋律從揚聲器里滲出來——不是三味線,不是演歌。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爵士女聲,嗓音沙啞而慵懶,像是在深夜裡獨自喝威士忌時隨口哼出來的調子,伴奏只有一架若即若離的鋼琴,琴鍵落下的間隔長到像是彈琴的人在猶豫要不要繼續。book18.org

  「Billie Holiday。」她輕聲說出歌手的名字,在CD機旁蹲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播放鍵的邊上,像在想什麼。然後站起來,沒有走向斌哥,而是走到了窗邊。她背對著他,望著窗外被月光洗白的小小坪庭。深藍浴衣的背影在灰白的月光里像是墨汁在水裡緩緩洇開的形狀。book18.org

  「這間屋子——七年了,沒有客人進來過。櫻也沒有。她自己定的規矩——媽媽的房間,敲三下才能進,睡著了不能吵。」她的聲音背對著他傳來,比面對面時更遠也更清晰,像是隔著一段距離反而更容易說出口的話,她繼續說,「白天我是媽媽桑。傍晚我是媽媽。深夜在這間屋子裡——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很多年了,忙完了一天所有的事,坐在這裡,看著窗外那塊石頭和那棵竹子。跟自己說——又過了一天。然後就睡了。」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轉過身來。月光從她身後逆照過來,把她的身體勾勒成一道深藍的剪影,邊緣泛著極細極淡的銀邊。她的臉在逆光中看不清細節——只有眼眶的位置有兩小片更深的陰影,和顴骨上的微光。她從窗邊走到斌哥面前,跪坐下來。不是之前那種端正的正坐——臀坐在腳跟上,背挺得筆直。而是更鬆弛的、更私人的跪姿,膝蓋分開了一些,雙手沒有交疊放在膝上,而是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浴衣的領口因為彎腰跪坐的姿勢微微盪開,露出了鎖骨下方比平時更大的一片皮膚。月光在那片皮膚上鋪了一層極淡的銀灰色,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更像是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像是從她口中那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深夜房間裡生長出來的、只屬於這一刻的幻象。book18.org

  她把斌哥的右手拿起來,放在自己左邊的鎖骨上。不是引導他的手去做什麼——只是放在那裡。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鎖骨——隔著皮膚底下能摸到骨頭的硬度和形狀。鎖骨的弧度在他掌心裡像一根極細極精緻的弧線,從肩膀延伸到胸骨。她的皮膚是溫熱的,比他的手心溫度稍低一點點——不是冰,是一種更克制的、更內在的溫。他忽然意識到,從第一天晚上在浴室里她為他洗澡,到第二天在梳妝間她握住了他的陰莖——她給了他無數次觸碰,給了他所有的技術和溫柔。可每一次觸碰的方向都是從她到他。她觸碰他的肩膀、他的後背、他的額頭、他的太陽穴、他的心臟上方、他的陰莖。而他,除了在走廊里偶爾碰到她的手指、在車裡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在幾分鐘前在廚房桌上握住她的手——他幾乎沒有主動觸碰過她。book18.org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構建了一個完美的、專業的、不可侵犯的邊界,那道邊界是用極致的溫柔築成的——溫柔越高,邊界越硬。而此刻她跪在他面前,把他僵硬的、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右手拿起來,放在自己鎖骨上。她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今晚,邊界撤了。book18.org

  斌哥的手指開始動了。book18.org

  只是極小的動作——食指的指腹在她鎖骨上緩緩滑過,從肩膀方向滑到胸骨上方。鎖骨的皮膚極薄,底下就是骨頭,幾乎沒有脂肪的緩衝。她的皮膚在他指腹下微微發燙——不是之前那種溫,是被觸碰之後血液循環加速導致的溫度升高。皮膚表面有些微的粗糙——不是不光滑,而是歲月在皮膚紋理之間留下的那些極細極細的乾燥紋路,肉眼看不見,只有用指尖最敏感的指腹貼著皮膚慢慢滑過才能感覺到。那些細紋是他之前從遠處看時完全看不到的。在燈光下、在妝容下、在專業性的溫柔笑容下——它們被完美地隱藏了。只有在這間沒有加濕器、沒有化妝、只有月光的房間裡,在她允許他觸碰之後,它們才在他的指腹下顯現出來。book18.org

  他的手指沿著鎖骨滑到了肩膀。隔著深藍浴衣的棉布,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輪廓。他在棉布上停了片刻,然後手指滑到了她浴衣領口的邊緣。領口交疊處的那一小片皮膚——胸骨上方的凹陷——他的食指指腹輕輕按在那裡,感受到了她心跳的搏動從胸腔深處傳上來:深沉、緩慢、有力,比她在廚房裡讓他握住手時的脈搏慢了大概十拍——不是不緊張,是她在用極強的意志力讓自己保持平靜。book18.org

  他的手指勾住浴衣領口的邊緣。極輕。只是搭在上面。深藍棉布的紋理粗糙而柔軟,邊緣因為反覆洗曬而有些微的磨損。他抬起眼睛看她——她在月光下看著他,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分開,呼吸從鼻腔里緩緩出入。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在她眼裡看到過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緊張,不是慾望。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認領。book18.org

  他把浴衣的領口往旁邊撥開了。不是猛地扯開。是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沿著領口邊緣緩緩推開。棉布從她右肩上滑落,露出一整個右肩和鎖骨以下的皮膚。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把皮膚照出一種近乎冷調的瓷白。三角肌的線條柔和而緊實,肩頭的弧度圓潤——她在某些角度下看起來纖細,可裸露之後才能看到,她身上沒有任何鬆弛的贅余。那是被歲月和自律共同打磨過的身體。book18.org

  浴衣繼續往下滑。左肩也露了出來。兩邊肩頭並排呈現在月光下,對稱而寧靜,像是某種古老祭壇上擺放的供品。然後——深藍浴衣從她胸前滑落。不是落到腰際,只落到胸口上方——剛好露出乳房上半部分的坡度。那個坡度很緩——不是年輕女孩那種緊實的隆起,而是更柔和、更綿長的弧度,皮膚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質的光澤。乳溝的陰影極淡——因為她的乳房不算大,躺下或放鬆時不會擠出太深的溝壑。可正是這種不夠完美、不夠誇張的弧度,讓斌哥的呼吸驟然變深了。因為這是真實的。是一個三十五歲女人未經修飾的、在月光下自然呈現的乳房。book18.org

  山口百惠抬起手。她自己把浴衣從腰間完全褪了下來。深藍棉布無聲地落在榻榻米上,在她跪坐的膝蓋周圍堆成了一圈柔軟的暗色褶皺。她全裸了。斌哥第一次看到她的全裸。他的目光從她的臉開始往下——修長的脖頸,微微突出的鎖骨,乳房在月光下的柔和輪廓,乳暈的顏色比優奈的淡褐更深一些——是那種被歲月和經歷悄然染過的赭茶色,面積不大,乳頭頂端微微挺立,不是冷,是被注視後身體的自然反應。再往下——肋骨隱約可見,腰肢比穿衣服時看起來更纖細但仍有柔軟的弧度,腰側沒有贅肉但皮膚不如二十歲緊繃,在轉身或彎腰時會留下極細極淺的皮膚褶皺痕跡。小腹平坦,肚臍是豎長的、淺淺的。再往下——雙腿之間那一小片毛髮,修剪得短而整齊,是墨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灰反光。book18.org

  她沒有用手遮任何地方。沒有緊張,沒有羞怯,沒有刻意展示。只是跪坐在那裡,讓月光落在身上,讓斌哥看著。她的姿態像是在自己房間裡最平常的一個夜晚,脫掉衣服準備睡覺,只不過今晚房間裡多了一個人。可正是這種不加表演的自然——比任何刻意的裸露都更讓人心顫。book18.org

  「……十五年。」她忽然開口,聲音在爵士女伶沙啞慵懶的嗓音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上一次有人在月光下看我——是十五年前。」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兩隻手同時抬起,緩緩貼上了她的腰側。掌心貼住她肋骨下方和胯骨上方的凹陷——那裡是腰最細的地方,皮膚的溫度比鎖骨更高一些,也更柔軟。他的手掌剛貼上去時,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不是縮,不是躲,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在確認「這雙手是真的」的顫動。然後她的腰在他掌心裡緩緩鬆弛下來。肌肉從微微繃緊的狀態過渡到完全放鬆,像是她身體里某根一直繃著的弦,在他的掌心溫度下終於被允許鬆開。book18.org

  他的手掌沿著她的腰往上滑。掌心貼著她的肋骨外側,拇指在後背,四指在前方。滑過肋骨時能感覺到骨頭的堅硬透過薄薄的肌肉和皮膚傳到掌心。滑到乳房下緣時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猶豫,而是在感覺。感覺她乳房下緣那一條極柔和的、乳房組織與胸壁之間的過渡線。然後掌心緩緩上移——整個手掌貼住她左乳的下半部分,乳房在他的掌心裡柔軟地變形。不是被擠壓,是被包容。她的乳房剛好是他單手能完全覆蓋的大小,柔軟而有重量——那種重量不是尺寸帶來的,而是組織密度和歲月沉澱帶來的真實感。他的掌心能感覺到乳頭已經挺立起來,抵在他手掌的生命線位置,硬硬的一小點。book18.org

  山口百惠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了兩小片淡灰色的陰影在顴骨上。嘴唇微微張開,從喉嚨深處逸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壓抑了太久的嘆息——不是呻吟。是嘆息。是某個一直被鎖在胸腔最深處的、連她自己都快忘記存在的東西終於被釋放出來時不由自主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斌哥的另一隻手也覆上了她的右乳。兩隻手同時托著她的乳房,掌心貼住乳房的重量,指腹感受著皮膚的質地。他用拇指在她的乳暈上緩緩畫圈——極慢極輕,拇指指腹的指紋紋路掃過乳暈表面那些極細小的顆粒狀腺體突起。她乳暈的皮膚比乳房其他部位更薄更敏感,拇指每畫一圈,她的乳頭就更硬一分,乳暈的顏色似乎也更深了一些。她的呼吸開始變了——不是節奏變快,而是每一次吸氣和呼氣的深度變大了。吸氣時胸腔擴張,乳房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鼓起;呼氣時胸腔收縮,乳房又落回他的指腹。book18.org

  「……你一直在給。」斌哥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啞,「櫻、優奈、水月、我。所有人。你一直在給。」book18.org

  山口百惠沒有回答。可她閉著的眼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今晚——」斌哥的手從她乳房上移開了。移到了她的後背。兩隻手同時滑到她後背上,掌心貼住肩胛骨的位置。肩胛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辨——兩塊對稱的、微微凸起的三角形骨片。他的拇指在肩胛骨之間的脊柱溝里緩緩往下推。那一條溝裡面積攢了她多少年來所有的緊張——那些在浴室里替別人洗澡時的克制、在梳妝間握住男人的陰莖又放開的隱忍、在廚房裡一次次起身做飯收拾的疲憊、在深夜獨自坐在窗前不知道自己是誰的茫然。全都積在這一條從後頸延伸到腰窩的溝壑里。book18.org

  「今晚——你什麼都不用給。」他說。book18.org

  他的手指沿著脊柱溝緩緩推下去,推到腰窩的位置時停住。她的腰窩不深——不是年輕女孩那種明顯的凹陷,而是更淺更淡的、微微往內收的弧度。他的拇指按在那裡,感受到了她腰椎兩側肌肉的柔軟和底下的硬骨。她的整個後背都在他的掌心下緩緩鬆弛——肩膀不再挺得那麼直,腰不再繃得那麼緊,連後頸都微微低垂了下來。額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倒。是靠。額頭的皮膚貼著他浴衣的棉布,透過布料能感覺到她額頭的溫度和微微的潮濕——也許是汗,也許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靠在他肩上的這一刻,比之前所有的裸露和觸碰都更讓斌哥心顫。因為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情色意味——只是一個累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靠一下的地方。Billie Holiday還在唱,那首沙啞的爵士情歌到了最後一段,鋼琴的伴奏越來越稀薄,像是彈琴的人已經醉了,手指在琴鍵上越來越慢。book18.org

  「你剛才說——白天你是媽媽桑,傍晚你是媽媽,深夜你不知道自己是誰。」斌哥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極輕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靠在他肩上這個人私語,「現在——你知道了嗎。」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她的額頭在他肩膀上輕輕搖了搖。不是知道。而是不知道。可緊接著,她悶悶地說了一句,聲音被浴衣棉布蒙著,模糊而柔軟:book18.org

  「……不想知道。什麼都——不想知道。今晚——什麼都不想。」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肩膀上抬起來。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斌哥看見她的眼眶是濕的。不是一顆淚,是整片眼眶都泛著水光,下睫毛被淚水黏成了一簇一簇的,眼睛裡的虹膜在淚水浸泡下顯得格外透亮。可她沒有讓淚掉下來。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跟之前所有都不一樣——不是溫柔的微笑,不是篤定的淡笑,不是被逗樂的笑。是一種更松的、更傻的、像是把身上所有重擔都卸掉了之後發現自己還活著的那種笑。book18.org

  「你餓嗎。」她問。book18.org

  斌哥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book18.org

  「我餓了。」她說,用剛才在廚房裡山口櫻一模一樣的委屈語氣,「晚飯——我一直在打電話,沒吃。」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全裸著跪坐在月光下,眼眶濕著,鼻子微紅,頭髮散亂,乳房上還留著他手掌的溫度,卻忽然說自己餓了。這個畫面里有一種極其荒謬的、不合時宜的日常感——可正是這種日常感,比任何精心設計的情色場景都更讓他胸口發緊。因為她在這個瞬間不是媽媽桑,不是傳奇,不是一個在情色行業里浸潤了十五年的專業人士。她只是一個人。一個凌晨兩點、全裸著、在月光下忽然覺得餓了的女人。book18.org

  「……廚房有什麼?」斌哥問。book18.org

  「晚上的味增湯還剩一點。有冷飯。有雞蛋。」她想了想,「可以做卵雑炊。」book18.org

  「你教我。我來做。」book18.org

  她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濕潤的光又亮了一些。「……好。」book18.org

  ---book18.org

  廚房裡的白熾燈被打開了,亮得有些刺眼。兩人站在灶台前——斌哥穿著灰色浴衣,腰間系帶歪歪扭扭;山口百惠套了一件隨手從椅子上抓起的白色棉質家居服,扣子只系了中間兩顆,領口敞著,下擺剛好蓋住大腿根部。她的頭髮用一根筷子隨意盤在了腦後——那是斌哥第一次看到她用筷子盤頭髮。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隨著她彎腰從冰箱裡拿雞蛋的動作輕輕晃動。book18.org

  斌哥按她說的步驟操作著——把剩飯倒進小鍋里,加味增湯,開小火慢慢煮。湯開始冒泡時把打散的蛋液沿著筷子緩緩淋進去。蛋液在熱湯里凝成一絲一絲的淡黃色絮狀物,在米粒之間纏繞、凝固、浮起。空氣里瀰漫著味增的咸香和雞蛋受熱後的甜香。book18.org

  她站在他旁邊,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兩個人盯著鍋里翻滾的蛋花和米粒,誰都沒說話。鍋里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廚房窗戶的玻璃。窗外坪庭的竹影透過那層水霧,變成了一團朦朧的、晃動的墨綠。book18.org

  「以前——」她忽然開口,聲音在抽油煙機的低鳴中顯得有些縹緲,「帶優奈她們的時候,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來,我都會給自己做一碗這個。那時候櫻還小,跟她外婆睡。我一個人站在這裡,看著鍋里的蛋花。什麼也不想。」她停了一下,「後來不帶了。退隱了。櫻大了。可半夜還是習慣來廚房。不做給任何人吃。就做給自己。一碗雑炊。吃完睡覺。」book18.org

  斌哥用木勺舀了一點湯,吹了吹,嘗了一口。味增的味道已經滲透進每一粒米里,蛋花嫩滑得幾乎不用咀嚼。「好了。」他關了火。盛了兩碗。一碗推給她,一碗放在自己面前。book18.org

  她端起碗,用筷子夾起一小塊蛋花和米飯,吹了兩下,送進嘴裡。咀嚼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那個閉眼的動作太短暫,短暫到斌哥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可她的嘴角在閉眼時微微彎了一下。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廚房的小方桌前。凌晨兩點半。她穿著沒系好的家居服,頭髮用筷子盤著。他穿著歪歪扭扭的浴衣。面前各放著一碗熱騰騰的蛋雑炊,在冷白的燈光下冒著白汽。窗外起了風,竹子沙沙地響。book18.org

  「你後天幾點的飛機。」她問。book18.org

  「……下午四點。」book18.org

  「我送你去機場。」book18.org

  「好。」book18.org

  「櫻會不高興的。」她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她今天在玄關瞪我的那一眼——意思是我占了你一整天。如果明天我再一個人送你去機場,她大概一個月不會跟我說話。」book18.org

  斌哥低頭喝了一口湯,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山口櫻對他的感情,山口百惠一定看得比他更清楚。可她沒有阻止過,沒有警告過,甚至在某些微妙的時刻——比如讓櫻單獨去廚房送茶、比如昨晚喝梅子酒時縱容櫻多喝幾口——她似乎還在默許甚至鼓勵。book18.org

  「你在想櫻的事。」山口百惠說。她放下筷子,雙手捧著碗,看著斌哥,「櫻是個好孩子。從小到大都是。我沒見過她對誰這麼上心過——學中文、做厚蛋燒、半夜不睡覺等你回來。她爸爸在她四歲時就離開了。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出現在我生活里的男人表達過任何興趣。除了你。」book18.org

  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她過去的男人。斌哥沒有追問她前夫的事,只是安靜地聽著。book18.org

  「我一開始沒有在意。以為她只是好奇——媽媽接待了一個中國研究家,會說中文,寫了一堆奇怪的書。她想去看看稀奇。可後來我發現不是。她在機場看到你第一眼的表情——我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那種表情。不是好奇。」book18.org

  山口百惠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咽下去,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是認出來了。」book18.org

  「認出來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也許是你身上那種——跟她一樣的——弱。櫻從小就是個弱的孩子。怕生,不敢說話,被人欺負了只會躲在我後面哭。後來長大了,外殼硬了一些,可裡面的東西沒有變。她說她看《人間失格》看哭了十幾次。她說大庭葉藏——那個軟弱的、無法融入世界的、覺得自己不配被愛的男人——就是她。那天在機場看到你——你從出口走出來,表情又緊張又認真,手裡攥著行李箱把手像攥著救命稻草。她大概在你身上看到了她自己。」book18.org

  斌哥沉默了。他回想自己走出到達大廳的那一刻——是的,他緊張。是的,他攥著行李箱把手的手在出汗。是的,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去赴一場不知道怎麼赴的約的毛頭小子。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一個剛成年的女孩,隔著二十米的接機線,一眼就看穿了他。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阻止她。」他問。book18.org

  「阻止什麼。」book18.org

  「阻止她——」斌哥斟酌了一下措辭,「對我有那種感情。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我來東京做什麼。你是她母親。」book18.org

  山口百惠放下碗。她看著他,眼睛裡的溫柔在燈光下鋪開了一層深不見底的東西。book18.org

  「正因為我是她母親——正因為我知道你來東京做什麼——我才不阻止她。斌哥,我在這行做了十五年,見過的男人比櫻吃過的飯還多。大部分男人走進這個行業時,眼睛裡的東西是渾濁的。你不一樣。你的眼睛是乾淨的。櫻看到的不只是『媽媽接待的客人』。她看到了一個跟她一樣——在尋找什麼的人。我不阻止她,是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她。」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空碗放到水槽里,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響亮。關上水龍頭後她轉過身來,靠在櫥櫃邊,抱起雙臂。那個姿勢不是防禦——是放鬆,是凌晨三點跟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在廚房裡閒聊時才有的慵懶姿態。家居服左邊的領口從肩膀滑落了一些,露出半邊鎖骨和肩頭。她沒有去拉。book18.org

  「而且——」她嘴角浮起一個只有半邊臉的、帶著自嘲意味的笑,「我有什麼資格阻止她。我自己——」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斌哥替她說完了。book18.org

  「你自己也分不清。」他說。book18.org

  她看著他。月光從廚房小窗里透進來,在她臉上交織出明明暗暗的紋路。她點了點頭,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斌哥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掌。他能聞到她頭髮里殘餘的姜花香、她家居服上洗衣液的清香、她嘴裡味增湯淡淡的鹹味。他伸出手,把她滑下來的領口拉了回去。動作很慢,手背在她鎖骨上輕輕蹭過。book18.org

  「你在車上說——退隱是因為分不清哪個是技術哪個是真心。」他說,「現在呢。今晚這碗雑炊——我做的。你吃的時候閉眼的那一下——是技術還是真心。」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好幾塊不規則的銀色碎片。「……真心。」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只給嘴唇看的,「今晚全部——都是真心。」book18.org

  然後她踮起腳。第一次——在所有的觸碰都是由她發起、由她掌控、由她決定節奏和邊界之後——第一次,是她主動踮起腳尖,把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book18.org

  不是吻。只是貼著。她的嘴唇是溫熱的、微微乾澀的,唇面上有極細極淺的紋路,是三十五年的日照和風吹留下的。貼著的時候她沒有動,沒有張嘴,沒有伸舌頭,只是把自己的嘴唇輕輕印在他的嘴唇上,像是在做一件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幾乎放棄了的事。book18.org

  大約過了五次心跳的時間。或者更多——斌哥沒有數。他的全部意識都被嘴唇上那片溫熱占據了。然後她落回腳掌,退後了不到半掌的距離,仰著臉看他。月光從側面照亮了她的臉——她眼角的淚痕已經乾了,留下一道極淡極淡的、在月光下才能看到的細細的鹽痕,從眼角彎到嘴角。book18.org

  她伸出手,拉住斌哥浴衣的前襟。不是要解開它——只是拉著。像一個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的人拉住了一盞燈的邊緣。book18.org

  「……房間。」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回房間。今晚——不想一個人。」book18.org

  (本章完)book18.org

  ---book18.org

  *CD機里Billie Holiday早就停了。碟片轉到了盡頭,唱針在空白的軌道上無聲地旋轉。窗外的月亮從雲層里完全露了出來——月光照進了廚房裡兩隻空了的雑炊碗,照進了走廊里被踩得微微發熱的檜木地板,照進了那扇緊閉了七年的紙拉門。*book18.org

  *門後,兩件浴衣疊在地上。月光落在榻榻米上兩道人影的交界處。山口百惠把斌哥的手拉起來,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是她剖腹產生下櫻時留下的疤痕,一道十五年前的銀白色舊痕。她從來沒有讓任何客人碰過這裡。*book18.org

  *她說:從這裡開始。從這裡——開始認識我。*book18.org

  *同一片月光下,走廊另一頭。山口櫻的房間。她蜷在被子裡,耳機里單曲循環著一首中文歌——是她昨天剛從LINE上問斌哥要來歌名的那首。她跟著哼,發音還是歪的,可旋律對了。哼著哼著,眼皮越來越沉。手機螢幕還亮著,LINE的對話框里,一條已讀的回覆靜靜躺在那裡:*book18.org

  *斌哥:明日、何時?*book18.org

  *她睡前回復的是:朝九時。寢坊しないでね。*book18.org

  *欲知後事,且待下回。*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