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20章 抉擇·待つ的答案【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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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晨騎book18.org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時辰里,斌哥在淺睡中感到了一陣溫熱。book18.org

  不是被窩裡自然的體溫——那溫熱是移動的。從他的小腿開始,沿著脛骨外側緩緩往上,經過膝蓋後方那個微凹的膕窩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沿著大腿內側一路滑到恥骨附近,然後消失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沒有睜眼。但那溫熱又出現了——這次是從他的胸口開始。先是一個點,落在他鎖骨正中的頸靜脈切跡上,然後那個點變成了一條線,沿著胸骨中線緩緩往下走,經過胸肌之間的淺溝,繞過肚臍,停在他的陰毛上緣。是嘴唇。不是吻——只是貼著,不出聲,不吸氣,不動。像一個跋涉了很久的人終於走到了目的地,不再急著做任何事,只是把臉埋在目的地的土壤里,先聞一聞這片土地的氣味。book18.org

  斌哥睜開眼睛。book18.org

  百惠俯在他身上,但不是騎乘——是跪伏。她跪在他兩腿之間,上半身趴伏在他胸口,嘴唇貼著他陰毛上緣的皮膚,眼睛是閉著的。她的頭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耳垂上那對珍珠墜子——不是昨天那對小號的,是五月時那對大的,在黎明前最暗的深藍光線里泛著幽微的乳白色螢光。窗外天光未起,坪庭的竹葉在夜末的風裡發出一天中最輕的沙沙聲——連竹葉都在半睡半醒之間。整個房間浸潤在一種介於暗藍與灰白之間的稀薄光暈中,空氣清冷,但她覆在他下半身的體溫是滾燙的。book18.org

  「百惠——」book18.org

  「しっ。」她把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她的嘴唇從陰毛上緣移開,沿著他陰莖的根部側面開始緩慢地、不發出聲音地吻過去。book18.org

  不是昨晚那種深吻——昨晚的吻是儀式,是重新認識。此刻的吻是陳述,是一個等了十五年終於可以不以「服務提供者」角色觸碰一個男人的身體的女人,在用自己的節奏一寸一寸地宣告:這是你的身體,今晚是我在用我的嘴唇認它。從陰莖根部左側沿著海綿體外側筋膜走向,一路吻到龜頭冠狀溝邊緣,全程大約七厘米,她用了將近三十秒。每一寸都用嘴唇輕輕地、不發出「啾」聲地貼上去——只是貼,然後離開,然後貼下一處。她的嘴唇在這個黎明前最冷的時段里是全身最早恢復溫度的部位——比手指溫,比臉頰溫,比他還在淺睡餘韻中的腹肌溫。嘴唇在她吻過的每一寸皮膚上都留下了一個微溫的、濕潤的、比周圍皮膚略高零點幾度的短暫印記,印記持續約三秒後消散,但新的印記已經在相鄰的位置出現。他的陰莖在她唇下從半軟狀態緩緩抬頭——不是被刺激到充血,而是被她這種近乎虔誠的緩慢喚醒。book18.org

  然後她把嘴唇從他陰莖上移開。全程沒有用舌頭。全程沒有含進去。只是嘴唇貼著,走完了一遍全徑。然後她抬起頭。昏暗光線下她看他的眼睛——他沒有再睡,正在看她。她今晚眼眶又微紅了一圈,但眼睛裡沒有悲傷的殘餘——那種濕潤只是身體在高潮與淚水的交替沖刷後留下的暫時性生理痕跡。她的眼神是清的,定在他臉上。book18.org

  「今朝——私がする。」今天早上——我來做。book18.org

  她說了「する」——做。不是「してほしい」(想被做),不是「させて」(讓我來)。是她自己要做主語。他把她昨晚給她全部主導權的那個狀態反轉了——她在要求今晚由她主導。不是服務式主導,不是媽媽桑對客人的掌控。是一個女人不再需要把床笫之事包裝成任何身份的「我想做」。book18.org

  斌哥把手放在她臉頰上。她的臉頰是溫的,貼住他掌心的那一側耳根依然是偏熱的。她已經醒了超過一小時——他是聞到了線香味醒來的。她在浴室洗了臉刷了牙重新整理過頭髮,噴了從她梳妝間桐木抽屜里取出的極淡的白檀香。不是勾引,是儀式——她在準備以「自己想做」的姿態進入這場肌理交纏。book18.org

  「いいよ。」可以。斌哥說。他想起昨天櫻在坪庭問「下一棵櫻花開之前能給我答案嗎」之後,他也是回答「わかった」——知道了。今天凌晨他「いいよ」比「わかった」更直接。他直接允許她做她想做的事,不考慮身份,不考慮平衡,不考慮這是否會影響之後他所需要交付給櫻的那個答案。不是逃避,是接納——他正接納她,完整的她,包括她作為女人主動想要在床上主導他這一刻的需求。book18.org

  百惠從他腿間跪起來,跨過他的腰胯兩側,雙膝壓在他髖骨外緣的床面上。她直起上半身,雙手放在自己的膝上。這個跪跨的體態——雙腿分展,脊椎挺直,雙手自然垂放,下巴微收——是她在十五年前第一次培訓中學到的第一課:如何以尊重而自信的姿勢跪坐在客人上方而不顯壓迫。但那時她穿的是全套和服,面對的是陌生客人,做著標準服務。此刻她全裸,騎在他腰上,面對的只有他一個,她做的不是任何標準服務——是她自己的想望。book18.org

  「あなた——私の技術がどこにあるか——まだ知らないでしょ。」她說。你——還不知道我的技術在哪裡吧。book18.org

  斌哥仰視著她。她的裸體在黎明微光中的角度完全不同。不是昨晚他懸在她身體上方俯瞰的柔軟攤開,而是騎乘位的垂直構圖——她乳房半垂,重力讓乳形從飽滿變成微垂的水滴型,乳頭在他視線中正好處於他伸手可及的前上方。她的腹部在這個垂直角度下收緊了——腹直肌在保持直立體位時微微收縮,剖腹產疤痕在晨光中比昨晚更清晰,銀色帶著微微珍珠色反光。她的手從他胸口慢慢滑到她的——他陰莖已經全硬了,正挺在她兩腿之間,龜頭快碰到她陰道口前端但還沒進——龜頭頂端接近她小陰唇最前緣。book18.org

  「見せて。」讓我看。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了。不是急著坐下去。她的右手先握住了他的陰莖根部——不是握緊,是輕輕地、用拇指與食指圈住根部的環狀定位。她讓他的陰莖固定在一個垂直微偏前傾的角度,然後她的盆骨開始下沉——不是快速下沉到底。是先用她大陰唇最前端的微濕軟肉壓在他的龜頭背側,讓他的龜頭被包在她的外陰唇與陰蒂之間的凹槽中——不進入,只是外陰包裹。然後她的骨盆開始做圓旋。book18.org

  極慢。一圈大約五秒。不是前後搖——是真正的、以她的骨盆為中心軸的、完整的水平圓旋。斌哥的龜頭在她的外陰唇與陰蒂形成的軟夾中、被陰道口尚未進入只停留在外陰層面的微分泌液潤滑著,以極慢的速度不停地轉著小圓——圓旋方向從順時針變為逆時針,再變回順時針。她的背始終保持挺直,腰部完全由臀中肌與腰大肌的交替收縮來產生運動——不是擺,是旋。在垂直面上的施力不是靠大幅度運動得來,而是幾乎不可見地由骶髂關節微動釋放出來的。斌哥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級別的控制。以前所有女性——優奈、水月、柚子、甚至昨晚百惠自己在被動位——在這階段都會有某種程度的「不夠精準」。不是她們不夠,是他的神經末梢太敏感,可以覺出極細微的錯位。但此刻百惠沒有錯位——他的龜頭在外陰被包夾旋轉時,從頭到尾桂冠狀冠邊緣的每個點都得到了均等的持續壓力,沒有哪一處被忽略,沒有哪一處被過多摩擦。完美。均勻。像他的陰莖被七個獨立的、被精確編程的手指同時揉握。這需要她對自己盆底肌每一束獨立骨肉纖維的獨立掌控達到解剖學術准。book18.org

  「——これ、十五年やった。」她說——這個,練了十五年。book18.org

  然後她不再僅滿足外陰旋轉。她用左手撐著他的下腹,右手仍然穩定著他的陰莖,盆骨下沉的前一刻——她的陰道外口抵在他的龜頭前端,但沒有直接坐下。她開始做一件他從未體驗過的事:陰道外括約肌的單肌控制——她用外口括約肌最外層的纖維單獨夾住了他的龜頭前緣正上方,但不對他進行全管腔包裹。只夾住那一小塊。然後鬆開,再夾住旁邊一小塊,從左到右,像用一隻看不見的小手把他的龜頭前端一寸一寸地輕捏過去——這是盆底肌最精細的獨立運動。不是夾緊——是給最表層最外圈的外括約肌下達了精確束指令,只收縮前面一小段,不牽動深層。他從理論知道這需要最強級別的盆底感知與本體制反饋——不是練五年或十年就能做到的。這是十五年每天比昨天更精準一層積累下來的肌肉與神經的絕對控制。book18.org

  當她的外括約肌單束夾擊掃過他龜頭的最敏感區——系帶正下方——他終於沒忍住。陰莖在她手中猛跳了一次,馬眼溢出更多前液。她感覺到了。她用拇指指腹輕輕擦掉那滴前液,然後俯下腰,把前液抹在自己乳頭上——左乳。在黎明光下,乳頭被他的前液濕潤後閃著微光,乳暈上的平滑肌因此而收縮得更硬。book18.org

  「今から——本當に教える。」她說。現在——才真正教你。book18.org

  然後她坐了下來。不是一坐到底。是分三段。第一段——龜頭完全沒入陰道前庭。她用外括約肌含住龜頭,不做任何移動——只是含住,用入口的肌肉確認他形狀。他能感到括約肌最前端的肌纖維正在他的冠狀溝最敏感背部輕輕撥動——是一次一點點的、每一秒獨立微動一次的小點壓。他從沒被這樣對待過。第二段——陰道中段。在她外括約肌仍然含住龜頭的同時,她用了陰道中段壁的獨立收縮——不是整條陰道,是中段的平滑肌與骨骼肌混合層,用大約二比一的深淺壓力交替——深層放鬆、淺層收縮——控制到他的陰莖在通過中段時像被一層一層按摩。每一層都不需大幅度摩擦便能形成完整快感波。第三段——穹隆。她的宮頸已經上提,後穹隆為他開放了更大的空間。她降到最後一段時,他的龜頭碰到了昨夜他第一次射精的同一位置——宮頸口正後方。但這次她主動把他留在那裡穩穩地坐實——完全吞沒,坐到底。book18.org

  她騎乘吞到底的一瞬,她發出了一個極低的、從腹底深處湧出的「——ん——」——不像昨晚壓抑後的漏氣聲,而是一個女人此刻正在用陰道的全管腔評估自己正在做此事的對象,評估完畢後給出的滿意悶聲。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騎升。不是抽插——她用她盆底肌和內收肌群把身體抬起來,不藉助手從斌哥胸口撐開,只靠大腿內側與臀中肌獨立的力量。她上抬的速度比下坐更慢——上升用了六秒,下降用了四秒。上升時他的陰莖從穹隆退至中段再退至僅前端被括約肌含住的位置。這個上升過程不是勻速——他在中段時她的陰道前壁微微離他的龜頭遠了一秒,然後在她通過G點區域時故意以微微偏后角度逆擦過他那裡的每條紋路。她去到幾乎滑出臨界點停了一下——讓他的龜頭在入口處受外括約肌輕輕夾住,但不能進去——然後極慢地下坐,用比上升更重的力道重新把他吞回去。這一上一下一個來回整整用了十秒——十年練出的完美勻速控制。每一個角度的停點精準到位:給G點的專門撥壓,給冠狀溝背部單獨刺激時外口收緊,到底時宮頸口周圍環狀溝的微旋——一次吞坐含三種不同深度層次的分段快感。這不是「服務」。這是「教」。她在讓他知道——十五年積累的技法不只是技術,它是身體對另一具身體的終極理解。她教他姉體驗中的全部可能——但因愛而非工作。book18.org

  斌哥在第三次完整吞坐後開始失控。不是射精——是發聲。他開始發出他自己沒聽過的低啞呻吟——不是詞,是「——ふ——」那種悶在胸腔不出來的呼氣音。他的腹肌在她下坐時自動收緊,臀大肌在抬舉時也下意識地抬起接應她的下壓——但他不是主導,他是被騎乘者,是學生,是被傳授給感官天頂的人。她聽到他喉音更啞後,開始進行陰道盆底肌高頻節律性收縮——一項他只在解剖教科書上看過但從未體驗的技能:她可以自主控制盆底肌以每秒鐘兩次以上的頻次快速交替收緊和放鬆——不是高潮的不可控反應,是她自主的、有節律的「收-放-收-放」。他的陰莖就像被一圈極熱的濕指以極快但精準的頻率反覆揉握。不是射精——但離射精只有她可控的最後幾級——她能控制到讓他維持在射前極值但不到臨界,讓他在那個超高快感卻未射的狀態持續了近三十秒。斌哥從未如此被控——他所有的高潮經歷都是被引向不可逆射精點後觸發。而現在她把他拉到快極點前停住維持極值——讓他體驗了持續的、不代表關閉的高潮前期極樂。那是極其可怕又極其安全的瘋狂感——可怕是因為極樂無盡,安全是因為控制是由他信任的人在做。book18.org

  「百惠——行くな——」不要走。他在她第三次把他升到近高潮前值又停頓時脫口而出——不是命令,是求饒。他怕她從極值撤走會把他丟入失墜感,又同時渴望她讓他穿越這不歸點。book18.org

  「一緒に行くから——大丈夫。」她同去——所以沒事。book18.org

  然後她在他極值處重新坐下:吞到底,打開所有控制——盆底肌不自主地、高潮性地全頻痙攣,她的身體在她自主選擇下縱入了終極高潮。斌哥的陰莖在第一時間感受到她的陰道突然從精控模式轉為高潮失控模式——他從未如此直接地對比這兩者區別。一層是她本就高的極值,一層是她高潮中不再受控的快速裹緊與完全失序節律——兩種不同狀態的裹緊模式讓他也同時射了。精液噴在她的穹隆深處,她同樣在那一刻感到他的前列腺在盆膈下方的收縮搏動——正用自己的骨盆底鎖住它。這一次的噴射比昨晚更強、更持續、更被從根到底全波段同步控制——兩個人同時從自主控制墜入自主失控,完全同步,完全吻合。book18.org

  高潮過後,她鬆開外括約肌及全盆底不再維持挺直——她整個人軟下來趴在他胸口。她的頭髮散在他的頸側與肩頭,與她大滴大滴的熱汗以及他剛才射精後腹上殘溢的混合液沾在一起。她的體溫比剛才略降,但陰道依然輕微地一下一下跳著——余電未盡。斌哥沒有把陰莖退出。他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她的後背——從肩胛蓋到骶骨。那是他今早為她做的第一件事。book18.org

  窗外,坪庭的竹葉在黎明後第一道曙光照到時忽然靜止——無風片刻。然後第一隻早鳥飛越鳴叫了一聲——高音短促,劃破黎明的最後稀藍。——天亮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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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坪庭·來たbook18.org

  早飯之後,櫻在洗碗。book18.org

  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著,比平時輕——她把水量調小了一檔。昨晚紅腫的眼皮在晨光中還沒有完全消退,但她的動作已經恢復了日常的節奏:碗碟在水流下翻轉一圈,用手掌抹去殘餘的咖喱醬,倒扣在瀝水架上。碗碟與碗碟之間輕輕碰撞,發出「こつんこつん」的脆響。book18.org

  百惠在檐廊下晾曬昨晚洗過的床單。灰紫色的棉布在晨風中緩緩鼓起又落下,像一面被放慢了速度的旗。床單上那塊混合了兩個人昨夜體液的水漬已經被洗掉了,但斌哥能從床單的摺疊紋路中認出那塊區域——布料在那個位置被搓洗得更用力,纖維微微起了一層極細的毛絨,在晨光下與其他區域的平滑光澤形成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邊界。book18.org

  他在坪庭里。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踩著木屐,沿著石板路走到那棵被楓樹半遮掩的山櫻面前。晨光從東邊斜斜地打在樹冠上——那些被褐色鱗片包裹的花芽,在逆光中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暗紅色,像一樹密密麻麻的、含著光的小燈籠。他伸手輕輕撥開楓樹的低垂枝條,紅葉在他的手背上來回蹭過,留下一道極細的露水殘跡——那是昨夜霜化後還來不及蒸乾的最後幾滴。book18.org

  他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不是疊好的紙條,不是水月的藍絲帶,不是百惠昨夜遞出的那張「選ばなくていい」。是從深圳帶來的、用氣泡膜裹了三層、放在行李箱最深處穿越了二千八百公里的那一片粗陶片。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它。深圳的土,深圳的火,深圳的水,深圳的窯。它的胎土比備前燒更紅一些——不是日本鐵釉的深褐,是南中國陶土中氧化鐵含量偏高後呈現的、接近鐵鏽的暗紅色。他一輩子沒學過陶藝,這是他第一次坐在拉坯機前,把一團來自深圳梧桐山腳下的陶土推成一隻不規則的小圓片。陶片邊緣不夠圓潤——拉坯時手不夠穩,燒成後有兩處微裂,入窯溫度偏高導致表面起了幾個小氣泡。但正中央刻著的那個字是清楚的。book18.org

  **來た。**book18.org

  ——我來了。book18.org

  四個月前,成田空港安檢口,百惠將那塊刻著「待つ」的備前燒陶片放進他掌心,然後抬手在他後背拍了兩下,像一個母親在安慰孩子,也像一個女人在拍一個她願意等待的人。她說「待つ」——她用刻入胎土最軟時刻的刀痕,把這句只有一個字的承諾留給了他。四個月之後,他在深圳一個潮濕的夏夜裡,用自己的手指在未乾的陶胎上刻了一個字——「來た」。他當時還不知道這個字是要給誰的。也許他以為會給櫻,或者水月,或者柚子,或者自己留著。但今天早上醒來,當百惠在他胸口趴著,把嘴唇貼在他陰毛上緣,眼睛閉著,不說話,只是貼著——他知道這個字是屬於她的。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虧欠她。不是因為她是等得最久的那一個。不是因為昨晚她哭著說「私も——女人だ」。book18.org

  是因為他決定了。book18.org

  他決定「來た」不是一次訪問,不是田野調查,不是「推開玻璃門」之後還可以退回去。他決定這個字的意思是——我來了。我不走了。不是定居,不是放棄深圳,不是今天晚上就搬進來。而是:我的心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它到了——到了你這裡,到了櫻那裡,到了水月寄來明信片的這條河畔,到了柚子在女僕裝下藏著的那個真實的自己旁邊。他決定停留。用他的方式——跨越國境的、不完全長期的、但不再只是「下次再來」的方式。book18.org

  他把陶片放在山櫻樹下,刻字朝上。那塊暗紅色的粗陶片躺在苔蘚上,苔蘚的翠綠與陶片的銹紅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色彩反差,而正中央的「來た」在晨光的斜照下,被側光突顯出了每一道刀痕的起伏陰影——那個字的最後一筆,他收刀時手抖了一下,留下一道極細的、不完美的、像心跳一樣的微曲尾稍。book18.org

  「來た——か。」book18.org

  他背後傳來百惠的聲音。book18.org

  他轉過身。她站在石板路中央,手裡還拿著一隻剛晾完床單的空洗衣籃,塑膠籃子的邊緣擱在髖骨上,她的浴衣在今天早上換成了渚色——一種介於米與灰之間的淡褐色,配了一條灰紫腰帶。她看著苔蘚上那塊刻著「來た」的陶片,看了很久。洗衣籃從她手上滑下來,側翻在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ぱたん」。book18.org

  她跪下去。不是對著他——是對著山櫻樹下的兩塊陶片。一塊是她自己刻的「待つ」,他從深圳帶回來,此刻被斌哥也放在了樹下,與「來た」並排。兩塊陶片列在一起,第一塊刻著等待,第二塊刻著抵達。中間隔了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那是從五月初見到十月重逢的全部時間跨度的物理投影。她跪在苔蘚上,渚色浴衣的下擺被苔蘚上的露水浸濕了一塊,深色的水漬正從衣擺邊緣往上爬。她看著那兩個字,然後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この四ヶ月——ずっと、この字を待ってたわけじゃない。」這四個月——我等的不是這個字。book18.org

  「じゃあ——何を。」那是什麼。book18.org

  「あなたが自分で、ここに來たいと思うのを——待ってた。」我等的是——你真心想自己來到這裡。不是來一次。不是來做田野。不是來日溫情。是以你自己的心持續地願意來。book18.org

  她說完低下頭,用拇指輕輕摸了一下「來た」的刻痕。她的拇指在那道「た」最後一撇不完美抖動的細紋里停頓——那是他在深圳深夜刻字時緊張的痕跡。她摸到了他刻刀抖的那個瞬間,只是在摸,沒有說任何評論的話。book18.org

  「俺は——自分が誰を一番待たせてるか——今朝、決めた。」斌哥說。我把誰等得最久——今天早上,決定了。book18.org

  他用的不是「好き」(喜歡),不是「愛してる」(愛)。他用的是「決めた」——決定了。他和百惠之間不需要更多修飾。從第一天起她就是那個遞給他紙條、用毛筆寫「明日は長い一日になる」的女人,就是他離開後每周寄郵件、他歸來時帶著粉色名片告訴他「今日は私じゃない」引線放手的人。他不再等。他決定了要成為那個同時在日本與深圳之間持續、停頓、永恆的來人——對她是更親、更真、更念重的人。book18.org

  百惠眼裡的那層和紙在他說完「決めた」之後——終於破了。不是一點一點撕開——是整張化掉。她低下頭,眼淚從兩個眼眶同時漫出來落在她膝下的苔蘚上,打在「待つ」與「來た」之間那道縫隙上。不是一滴,是連續不斷——她在放聲哭之前先失聲了。然後她的肩膀開始抽搐,十五年的完美體態在那一刻全垮了——她躬著背,雙手撐在苔蘚上,額頭幾乎碰到那兩塊陶片。她哭的方式完全不像一個退隱媽媽桑——像一個人在漫長的時光中凝視海面等了太久之後,終於在晨霧中看到了船桅頂端那盞燈,然後所有的海風同時湧進喉嚨堵住了她所有氣息。book18.org

  斌哥蹲下來,把她的額頭從苔蘚上托起來。苔蘚的碎末沾在她額頭上,綠綠的一道一划。他用拇指替她擦去那道苔痕,然後把她拉起來,抱進懷裡。book18.org

  「來た。」他貼在她耳邊說了一遍——不是刻在陶片上,是放進她耳膜里,直接傳導到她的耳蝸,從聽骨傳到內耳淋巴液,從內耳傳到聽覺神經,從聽覺神經傳到她大腦皮層顳上回——這個詞將不再以墨或刻痕的形式存在,而是以聲波的形式編碼進她神經突觸的聯結中,永遠無法被任何除他之外的人擦去。book18.org

  「——うん。」她在他懷裡應了一聲。哭得太狠,聲帶哽咽到只能發出悶悶的「ん」的鼻音。她在他懷裡漸漸平息,然後用手撫一下他後背——與四個月前在成田空港安檢口一模一樣的動作,拍了兩下。但這次不是在送別,是在接下——接回來的不是客人,是她等了一百三十七天終於做出了決定的那個人。book18.org

  坪庭的竹葉在晨風中輕輕沙沙作響,公雞在遠處的鄰居院子裡啼了第三聲。空氣中有被陽光烘暖的苔蘚味、晾曬床單上洗衣液殘留的皂香以及從廚房窗口飄出來的、櫻剛煮好的厚蛋燒甜香——這次沒有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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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信·各自的清晨book18.org

  早飯之後,斌哥獨自坐在檐廊下。book18.org

  身上穿著來東京時的那件藏青色高領針織衫,腳邊放著一隻已經整理好的登機箱。這次不是回程用的——是待會兒要去趕一趟飛往深圳的航班。不是回去,是回去處理一些必須親自處理的事:出版社的合同,那盆已經四個月沒澆過水的文竹,以及把他那本從「紙上情色」變成「親歷者敘述」的書稿最終定稿——書名他已經決定了,不再遮遮掩掩用「田野調查」這樣的學術名詞,就叫《待つ》。book18.org

  他要在春天之前把一切處理好,然後——回來。回來看那棵山櫻開花。book18.org

  離別前的這個上午,他陸續收到了四封信。不是同時到的——第一封是昨天深夜百惠放在他布團枕頭下面的,第二封是今早櫻在他刷牙時悄悄塞進他外套口袋的,第三封是水月在line上發來的一段語音轉成的文字截圖,由百惠列印出來放進托盤裡,第四封是昨晚柚子托百惠轉交的一個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張名片,正面是燙金英文花體Maidream,背面是一行手寫的字。book18.org

  他現在按收到的時間順序一封一封地讀。book18.org

  **第一封——百惠的毛筆和紙。**book18.org

  與五月末那張「明日は長い一日になる」完全相同的紙、墨、筆跡。但這次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行かないで。」**book18.org

  不要走。book18.org

  然後在這兩個字下方,用更細的筆鋒寫了極小的一行:book18.org

  **「——と言いたかった。でも言わない。行ってきて。待ってる。」**book18.org

  (——想這樣說。但不說。去吧。等你。)book18.org

  斌哥讀到這裡,把和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墨跡比正面更新——是她今天早上在他起床之後補寫的:book18.org

  **「さっき『待ってる』と書いた。でもそれは噓じゃないけど——今度は待つだけじゃない。私も動く。」**book18.org

  (剛才寫了"等你"。那不是謊話——但這次不只是等了。我也會動。)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向廚房。百惠正背對著他,在水槽前洗早餐的最後一個碗。她的背影在渚色浴衣下依然筆挺,但斌哥看到了——她洗碗的動作比昨天更快,更有力,每一個碗都在手中快速轉一圈就放進碗架,不再反覆沖洗。她說的「私も動く」——我會動——不是空話。她在計劃什麼。也許是一張去深圳的機票,也許是一個她等了很久終於敢自己主動提出的請求。他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他知道百惠說「我也會動」的時候,她是認真的。book18.org

  **第二封——櫻的淡藍信封。**book18.org

  與五個月前在車站塞進他手裡的那個信封完全相同的顏色與大小。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裡面的便簽紙——只有一張,不是五月時的三頁長篇,只有一段話,沒任何修改痕跡。book18.org

  > 「斌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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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日は言わない。『好き』も、『答えをくれる?』も。book18.org

  > 言いたいことは一つだ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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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私の知っている斌哥は、いつも自分が誰を傷つけるかを気にしている人だった。でも——自分が誰から大切にされているかを、もっと気にしていいと思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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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桜の花が咲くまでに——私はここで、中國語の練習を続ける。book18.org

  > 次に來た時は——多分、もっと上手に『おかえり』が言え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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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桜」book18.org

  (斌哥。今天不說那些了。不說「喜歡」,也不說「能給我答案嗎」。想說的只有一件。我認識的斌哥,一直都在擔心自己傷害了誰。但我想——你可以更在意自己正在被誰珍惜著。在櫻花開之前——我會在這裡繼續練中文。下次你來的時候——大概,能把「歡迎回來」說得更好了。)book18.org

  他把便簽翻到背面。沒有字,但右下角畫了一朵極小的花——五個花瓣,用鉛筆畫的,不是櫻花(櫻花有五瓣但形狀不同),是山櫻本尊,花蕊呈放射狀自中心散開,每一根都畫得不穩、有輕有重,卻因此完全誠實——是她今早在去廚房之前畫的。book18.org

  **第三封——水月的語音轉文字。**book18.org

  百惠列印在普通複印紙上,字體是無機質的明朝體,但水月的聲音在字裡行間仍然清晰可辨。book18.org

  > 「斌哥。今朝、鴨川を散歩しながらこれを話してます。book18.org

  > 京都の秋は東京より寒い。でも空気がきれい。book18.org

  >book18.org

  > 大學院の準備——始めたよ。太宰はもういい。今は別のを読んでる。book18.org

  > ウルフ。『ダロウェイ夫人』。彼女は自分で花を買いに行く人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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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私も——自分で花を買いに行けるようになりたい。book18.org

  > 初めてをくれてありがとう。二度目もありがとう。book18.org

  > この次は——私から行く。東京に。あなたに會いに。book18.org

  > 待ってて。」book18.org

  (斌哥。今早在鴨川散步時開始說這段話。京都的秋天比東京冷。但空氣乾淨。大學院——開始準備了。太宰夠了,現在在讀別人。Woolf。《達洛維夫人》。她是那種自己出門買花的人。我也——想變得能自己出門買花。謝謝給了第一次。第二次也是。下一次——我自己過來。東京。去見你。你等我。)book18.org

  他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待ってて」——你等我。四個月前她主動找到他,四個月後她主動告訴他下一次自己來。不是「你來」,是「我去」。水月在隅田川畔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藍絲帶,此刻被他收在胸袋的最外層,離心臟最近的手感——軟、薄、帶著她手腕上殘留的體溫記憶。等春天櫻花開時,她將成為自己出門買花的人。book18.org

  **第四封——柚子的名片。**book18.org

  Maidream的粉色名片,燙金三顆星。正面沒變化,但背面與第十四章遞來時不同——那時只寫了一句「素のわたしを見たいですか」。現在反面寫了兩行,鋼筆,不是服務業的禮貌筆跡,是柚子自己手寫的、略帶潦草但有力的字。book18.org

  > 「こないだはごめん——『家を探してる』なんて言って。book18.org

  > でも本當にそう思ったから仕方ない。book18.org

  > あの後すぐ百恵師匠に連絡した。book18.org

  > 私、店を辭める。メイドじゃない仕事を探す。book18.org

  > あの時あなたが言った『仮面をつけなくていい』——本當にそうしたい。book18.org

  > ありがとう。」book18.org

  (上次抱歉——說了「你在找家」那種話。但當時真的這麼想所以沒辦法。之後馬上聯繫了百惠師父。我,要辭掉店裡的工作。去找不是女僕的工作。那時你說的「不用再戴面具了」——真的想那樣做。謝謝。)book18.org

  他翻過名片。正面三顆燙金五角星在晨光下反射著微光——那是柚子三年來職業身份的標記,此刻被她的辭職宣言覆蓋在背面。名片被斌哥重新放回外套內袋——與其他三張紙、一根藍絲帶、兩塊陶片共存於同一位置。他伸手把百惠剛遞給他的那張方和紙也疊進去。現在內袋裡有一張:**「選ばなくていい。でも噓だけはやめて。」**book18.org

  五張紙。一根藍絲帶。兩塊陶片。貼著同一個心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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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成田・待つ與來た之間book18.org

  車駛入成田空港停車場三樓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百惠停車熄火,沒有立刻開鎖。擋風玻璃外的成田空港被十月末正午的太陽照得發亮。跑道遠處有飛機正在起飛,引擎轟鳴傳來,隔著玻璃被衰減成低沉的嗡嗡聲。她沒有看他,手指在方向盤上畫圈——不閉合的,和五月初見他那天一模一樣。book18.org

  「もう一度訊く。」斌哥說。再問一次。book18.org

  「——何を。」book18.org

  「あの時と同じ——百惠、お前は何が必要だ?」book18.org

  (和那時候一樣——百惠,你需要什麼?)book18.org

  五月末,在從水月公寓回山口家的車上,他問過她同樣的問題。那時候她沉默了,然後說:「很久沒有做那個'需要別人'的人了。」那是他的——一個習慣了總是照顧所有人的人,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也有需要的時刻。今天他又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兩個不同的季節——五月是開始,十月不是結束,是過渡到下一階段。book18.org

  百惠把方向盤上的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放鬆,沒有揪裙擺或轉茶杯。她轉過來看著他。book18.org

  「言っていいのかな。」能說嗎。book18.org

  「言って。」book18.org

  「次に會う時——『おかえり』じゃなくて——名前で呼びたい。」book18.org

  下次見面時——不是「歡迎回來」——而是想叫你的名字。book18.org

  她用了「名前で呼びたい」——用名字稱呼你。從第一天到現在,她叫過他「斌哥」、「あなた」、「ご主人様」、但她每次都在「用名字叫你」之前停頓。這次她說她想跨越那道邊界:不帶「様」、不帶敬語、不帶職業距離——只是「斌哥」。不是客人,不是學者,不是被服務對象,只是斌哥。book18.org

  斌哥把繫著安全帶的上半身往她那邊傾過去。他把手放在她後頸——這次不是為了讓她放鬆,只是為了把她拉近。他把嘴唇貼在她眉心,貼了大約四秒。book18.org

  「次に會う時——お前を名前で呼ぶ。百恵。」下次見面時——我會用名字叫你。百惠。book18.org

  他說「百恵」——不帶「さん」,不帶敬稱,就是「百惠」。兩個字,平平地落下。這是他在所有情事裡第一次捨得去掉任何稱謂詞用地道原音叫出她的名字。book18.org

  「——はい。」她應。然後她從手套箱裡拿出一個小布袋——縮緬布做的,紫色底,繡了一朵白色小花,不像是商店賣的成品,倒像是她自己縫的。她把它放在他手心裡,然後合上他的手指。book18.org

  「お守り。」護身符。book18.org

  不是刻著「待つ」的備前燒陶片,那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這次是護身符大小的布袋,裡面塞著一小張折好的和紙以及一片她家坪庭昨夜落下的山櫻黃葉。book18.org

  「帰ったら開けて。」回去再打開。book18.org

  他握住布袋。能感覺到裡面葉子的乾燥與紙的綿軟,以及布面繡花的微凸紋理。book18.org

  「開ける時——電話する。」打開的時候——打電話給你。book18.org

  「毎日でなくていい。」不用每天。「でも——たまには。私が生きてるかどうか、確認するくらいでいい。」但是——偶爾就好。用來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就夠。book18.org

  斌哥把布袋放進外套內袋裡——那隻已經塞了五張紙、一根藍絲帶、兩片陶片的口袋。現在裡面又多了一樣。book18.org

  「行ってきます。」他說。我走了(但還會回來)。book18.org

  這句日語的標準回復是「行ってらっしゃい」——請走好。但她說的是:「待ってる。」book18.org

  等你。book18.org

  與五個月前安檢口說的同一句話。但這次沒有「不要想我、不要想太多、一點點就好」的限定——只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沒有附加條件的「待ってる」。她下了車繞到駕駛座旁幫他取出行李箱。後備箱蓋開的瞬間,他看見裡面多了一個小的行李包——粉色,與櫻之前背的小書包同款。那是空的。但空包的存在說明另一段旅程即將開始——她說的「私も動く」(我也會動),不是空話。book18.org

  斌哥推著行李車走進出發大廳,在安檢口排隊時回頭看了一眼。百惠站在玻璃牆外面同一個位置——五月初送他的位置,今天又送他歸來。她渚色浴衣在成田航站樓銀灰色的鋼鋁中顯得柔軟而不爭。她抬手在他後背拍兩下的動作隔空做了一遍——沒有碰到他,只是對著空氣拍了兩下。但他知道她在拍。他的後背隔空感到了那兩下輕拍的重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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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起飛時正是東京時間下午三點零八分。book18.org

  他坐在靠窗位置,把遮光板推開一條縫。成田空港在機翼下方越來越小,東京灣的水面在秋日陽光下泛著銀色。他伸手摸進外套內袋——不是取出護身符,也不是取出那些便簽。只是把手放在那一疊紙與布與陶片的厚度上,隔著衣服感受它們同時存在的確切重量。book18.org

  那個護身符布袋在飛機起飛後不久被他打開了。裡面是兩件東西:一片來自坪庭山櫻的枯黃葉子,葉緣已經捲曲,但葉脈紋理仍然清晰;一張折成指節大小的和紙,上面是百惠的毛筆字——book18.org

  **「待つのは私の役目じゃない。選ぶのが私の役目。そして選んだ。」**book18.org

  (等待不是我的職責。選擇才是我的職責。而我選了。)book18.org

  下面還有一個字,被墨汁浸洇得幾乎模糊了,但斌哥認得出——那是她在臥室與坪庭里掙扎了很久之後,用小筆鋒輕輕寫下的一個字:book18.org

  **「斌。」**book18.org

  只是他的名字。不接「哥」,不接「様」,不接任何稱謂詞。只是「斌」——這個從來沒有人用純名呼叫的名字,被毛筆寫在他帶的溫度還未褪盡的和紙上。他合上和紙。把葉子與紙放回布袋,把布袋放在陶片旁邊,把所有東西重新收回內袋貼著心臟。然後他把遮光板完全打開。book18.org

  窗外白雲之上天空是那種只有在三萬英尺高空才能看到的鈷藍色——薄而純凈。航向西南,太陽從前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手背至今還殘留著她的脈搏觸感。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口袋最外面那根藍絲帶——系在手腕後被水月親手綁上去、又被他自己解下整整齊疊成一小圈放在所有紙張最外層的、屬於她第二段初夜的藍絲帶。book18.org

  然後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不是睡覺。是在腦海中把從五月至今的每一個重要畫面按時間軸排序——不是寫田野報告,不是為了出書。只是為了讓它們在安靜的氣流聲中被他自己重新確認一遍:這一切不是夢,是現實。是他在三十七歲那年夏天推開玻璃門,走進了一個他從此再也不想完全退出的世界。而他體內還有餘溫——來自五個人的話語,與其中兩人給了他明天的晨光。book18.org

  飛機繼續飛往深圳。他從胸口拿出那塊刻著「來た」的陶片——今早在坪庭放下之前曾被百惠的眼淚打濕過,現在已被擦乾了。他把陶片翻過來,背面沒有被刻字但他想起了櫻在信尾畫的那朵小小山櫻。他摸了摸它,然後把陶片重新收起。book18.org

  第二卷的故事,在此刻開始完成它最後的呼吸。而這整個故事還未寫完——因為當春天到來、山櫻花芽盡數綻放時,他將再次乘上來日本的航班。那時「待つ」不會再只是百惠給他的陶片上的字,而將會成為他落地時對她說的第一句應答。那時他或許會將這塊陶片正式還給她,讓她用雙手同時握住「待つ」與「來た」——兩塊陶片,同一條命。那是他給她的禮物。也是他給自己的。book18.org

  【第二卷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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