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27章 斌哥·不做選擇的代價

簡體

 book18.org

  凌晨四點。也許是四點——沒有看錶。book18.org

  斌哥醒來時,懷裡是空的。book18.org

  不是她起身時驚醒了他,是溫度先醒的。被子裡百惠躺過的那一側正在從熱變涼——不是驟然涼透,是從三十幾度慢慢降到二十幾度、再降到和室溫分不出區別的過程,而他在這個過程的某一段忽然就睜開了眼。身體比意識先知道「她不在了」。book18.org

  他的手往身側摸了一下。被單上還有她躺過的凹痕——臀部、腰側、肩胛骨,三個最深的凹陷連成一道微微彎曲的弧。他把手放在那個凹痕最深處,被單面料是微涼的,但涼得不夠徹底,像一杯熱茶被放在風口吹了一會兒,杯底還殘著一點不肯散的熱。book18.org

  他坐起來。紙障子外透進來一線極淡的琥珀色光——不是天光,是石燈籠那盞豆大的燈芯還在燒,從坪庭斜斜地投在障子下半截。光里浮著一粒一粒極細的灰塵,在空氣里緩慢地翻卷,像水底被攪起來的沉沙終於快落定了,還差最後一寸。book18.org

  他穿上外套,赤腳踩上走廊。腳底的檜木板在凌晨是最冷的——冷到像一層冰膜貼在木紋表面,每走一步那層膜就碎裂成更小的冰片,從腳底往趾縫裡鑽。他走了幾步就停了。book18.org

  廚房的燈開著。book18.org

  不是天花板的日光燈,是抽油煙機上那盞黃黃的小燈。和每一夜她等他來廚房時一樣。和第一卷深夜她為他煮薑茶時一樣。和第二卷她在燈下遞出「明日は長い一日になる」的字條時一樣。和昨晚——不對,是前半夜——她靠在他懷裡說「全部渡した」之前,獨自坐在坪庭冷石上哭了半小時的時候,這盞燈也開著。book18.org

  斌哥走到廚房門口。book18.org

  百惠坐在那把舊木椅上。不是跪坐在矮桌旁,不是站在爐灶前——是坐在那把椅背已經被磨出包漿的、原本該在角落裡的木椅上。她把椅子搬到廚房正中央,正對著門口,正對著他,像是她在等他。不——是她知道他一定會來。就像她知道每一件關於他的事。book18.org

  她換了一件衣服。不是藏青色的家居和服,不是被眼淚打濕的那件。是一件深紺色的單衣,極素,沒有任何花紋,腰帶是暗銀灰色的,系得比平時松一些——不是懶散,是手指還有哭過後的微顫,用不上力。她的頭髮沒有挽起來,散在肩上,發尾還帶著在被子裡蹭亂之後沒有梳理的微卷。她的臉——斌哥在廚房門口停了一步,因為她臉上的東西換了。book18.org

  昨晚她臉上的淚痕、眼角的血絲、下唇內側被自己咬出的白印,都還在。但這些東西上面覆了一層新的東西:一種極靜的、極深的、像冰面封住湖水之後那種半透明的冷靜。不是不痛了。是把痛暫時冷凍在一個不礙事的溫度里,等她把必須說的話說完,再慢慢解凍。book18.org

  她面前的餐桌上放著一張紙。book18.org

  斌哥認出那張紙——第二卷終章,也是這間廚房,百惠用毛筆寫了遞給他的。book18.org

  「選ばなくていい。でも、噓だけはやめて。」book18.org

  不必選擇。但請別說謊。book18.org

  那張紙被反覆摺疊過——斌哥記得自己在深圳的書桌前把它展開又疊起、疊起又展開,每一次都不敢疊在同一個位置,怕把紙纖維折斷了,於是現在的紙面上出現了好幾道交叉的摺痕。摺痕被淚水——什麼時候的淚?也許是昨晚的,也許是更早的——濡濕過又晾乾了,在紙面上形成了幾圈極淡的、邊緣微微發皺的水漬。book18.org

  「座って。」她說。聲音是啞的——不是感冒的啞,是哭了太久之後聲帶被鹽分浸漬了、黏膜還腫著的啞。book18.org

  他坐下。餐桌對面。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兩尺。book18.org

  「これを——」百惠把那張紙推到他面前,「——返す。」book18.org

  返す。不是「還給你」,是「交回去」。這張字條是她給他的——不必選擇。現在她把它交回去,意思並不是收回了那句話,而是那句話已經不夠用了。book18.org

  「返して——同じことを、もう一度聞く。」她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在抽油煙機的小黃燈下,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虹膜——不是興奮,是腎上腺素的殘餘。一個人哭到崩潰又睡了兩三個小時後醒來的瞳孔,還是張著的,因為神經系統還沒從應激狀態里完全退出。「今度は、言い訳の餘地がない。」book18.org

  如今,沒有再說謊的餘地了。book18.org

  斌哥看著那張紙。不必選擇。四個字,毛筆寫的,筆畫很輕,和之前她寫的「待つ」不一樣——「待つ」的筆畫是穩的,是壓著力的;「不必選擇」的筆畫是浮的,像寫的時候怕用力太大把紙戳破,也怕用力太輕字跡看不清。那是她在兩難之間寫的——既不想逼他,又不想騙自己。book18.org

  現在她把紙還給他。因為她知道,那個「不必選擇」的期限過了。單程票落地了。外圍全部清空了。櫻對他的主動越來越直白,她的隱忍在昨晚被撕開了最後一層護甲。不必選擇——這個暫時的緩衝地帶——已經沒有存在的前提。book18.org

  「桜は言った。」百惠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在複述一份存檔,「『我要』。私は——私も——」她停了一下,把「私も」(我也是)咽回去,換了一個說法,「——私も、もう噓をつけない。」book18.org

  我也不再說謊了。book18.org

  她把右手伸過來,手掌朝上,放在斌哥面前的桌面上。不是要握他的手——是攤給他看。掌心裡是那張字條的摺痕印子——被她攥了太久,和紙的纖維嵌進了掌紋里,在生命線和感情線之間留下了一道極細的灰藍色墨痕。book18.org

  「今晚。」她開始了。不是哭訴,不是控訴。是一種斌哥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聲音——不是媽媽桑,不是母親,不是情人。是三者疊在一起的、被剝離了所有身份外殼之後只剩下「山口百惠」這個人的聲音。「桜が言った——『我要』。あの子は——私が教えた通りに育った。欲しいものを、ちゃんと言える子に。」book18.org

  那孩子,按照我教的方式長大了。成了一個能好好說出自己想要什麼的女孩。book18.org

  「それはいい。」那很好。「でも——」她把手從他面前收回去,握住了自己的另一隻手腕——不是擰,是握著,是左手握右手手腕,虎口卡在尺骨莖突那個微微凸起的骨點上。「——あの子が欲しいものが、私が欲しいものと同じだった。」book18.org

  她想要的,和我想要的是同一個東西。book18.org

  「教えたのは私。誇りもある。でも——」教她的是我。我引以為傲。但是——「——誰が教えてくれる?娘と同じものを欲しがる母親が、どうすればいいか。」book18.org

  誰來教我?一個和女兒想要同樣東西的母親,該怎麼辦。book18.org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時,不是在問。是在把一個問題從他腦中許多的假設變成一個必須被回答的現實。斌哥看到她的右手拇指在自己尺骨莖突上按出了一個極小的白印——按下去,血被擠走,皮膚變白;鬆開,血回流,皮膚恢復微紅。按下去,鬆開。按下去,鬆開。這個動作做了三次。book18.org

  「優奈告訴你了。」百惠忽然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嗯。」book18.org

  「四年前——第一卷第五章——那句『下次請直接來』,是我讓她說的。」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あなたを試した。」我測試了你。「你來た——來なかった——四年考えて來た。あなたは四年考えて來た。」book18.org

  「嗯。」book18.org

  「だから——」她把按在尺骨莖突上的手指停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不是擰著,是靜靜地放著,左手掌心貼著右手手背,像一個在佛壇前合掌的人把掌降到了膝蓋上。「——あんたなら、本當の答えを言うと思った。」book18.org

  だから——我想,如果是你,你會說出真正的答案。book18.org

  斌哥低頭看著那張被還回來的字條。「不必選擇,但請別說謊。」book18.org

  第二卷末尾他收到這句話時,以為百惠是在給他空間——不必選她,不必選櫻,但要誠實。現在他坐在這間凌晨的廚房裡,面對把字條還回來的她,才意識到「不必選擇」從來不是給他空間。是她自己在給自己找空間。她在找一個「也許還有別的辦法」的辦法,但她找不到。所以她把字條還給他——不是收回體諒,是請求他:幫我想一個我沒想到的辦法。book18.org

  他把字條拿起來,用指腹沿著最中間那道摺痕慢慢走過一遍。紙很薄,折了太多次之後纖維已經有些微微發毛,指腹走過時能感到一星極細微的粗礪——像她昨晚在坪庭里哭到最後,手背皮膚乾澀之後的觸感。book18.org

  「百惠。」他把字條放在一側,「你剛才問我——誰來教一個和女兒想要同樣東西的母親該怎麼辦。」book18.org

  他停了。廚房裡抽油煙機的小燈發出一聲極細微的「ジ——」——不是故障,是燈泡用了十幾年,鎢絲在電流里微微發顫。book18.org

  「沒有人能教你。」他說,「因為沒有人遇到過你遇到的這件事。不是『母親讓給女兒』,不是『女兒輸給母親』,不是『男人選了一個』。都不是。」book18.org

  「那你告訴我——」百惠的聲音在發顫,但不是在崩的邊緣——是在等。等他從嘴裡說出那句她自己不敢想的句子。「——それ以外に、何がある?」book18.org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book18.org

  「有。」斌哥把交疊在桌面的手拿開,向前傾了半寸——這個前傾的動作沒有碰到她的膝蓋,但他能感覺到她膝蓋上方的空氣被他膝蓋的靠近擾動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間縮小了。不是身體的逼近——是答案在逼近。「我們三個。」book18.org

  百惠沒有說話。她的手在膝蓋上交疊著,很靜。但斌哥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那隻曾經貼住他心臟的食指——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抬起來,只是在左手手背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小弧,像在模擬一個還沒開始寫的字的起筆。book18.org

  「我們三個——」斌哥又說了一遍。這次更慢。聲音更低。低到抽油煙機的嗡聲幾乎能蓋過它。「——能不能重新定義『家』。」book18.org

  重新定義家。book18.org

  這幾個字落在廚房裡,落在百惠那張被淚水浸泡過的毛筆字條旁邊,落在冰箱上櫻貼的那張便簽(寫著「ご飯は火曜日當番・桜」)的斜下方,落在灶台旁那排調味料瓶子的影子邊緣——醬油瓶的瓶嘴被百惠用了十五年,瓶口有一圈極細的鹽晶,在昏光下微閃。book18.org

  「不是我和櫻在一起。不是我和你在一起。是你和櫻——本來就在一起。媽媽和女兒,本來就是一個家。你在,櫻就在。」book18.org

  他跟下來。book18.org

  「現在加上我。我不是要你們拆散再做新的。我是——加進來。三個人。你們的家——加一個人。不是櫻失去媽媽,不是你失去女兒。是你們原有的——不動。再加一層。」book18.org

  他不是在和櫻「搶」家庭中的地位,而是在說:你們原有的母女關係、你們原有的家,還保持原樣。他只是加入這個家。「原有的——不動。再加一層。」這個表達非常關鍵,直擊百惠內心最深層的恐懼。book18.org

  百惠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她自己在咬下唇內側的同一個位置,從昨晚到現在那個白印已經被她反覆咬了無數次,現在不咬了,但嘴唇的記憶還在,自己動了一下。book18.org

  「それは——」她的聲音極輕極慢,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怕說出口就會碎的概念,「——そんなことが、許されるの?」book18.org

  那樣的事,能被允許嗎?book18.org

  「誰不允許?」斌哥看著她,「法律?倫理?鄰里的眼光?百惠,十五年來,你在意過的——從來不是別人怎麼看你。你在意的——」book18.org

  他停了。因為接下來這句話太重,他需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說。她在意的從來不是別人怎麼認為,她在意的是女兒怎麼認為,在意的是自己正不正常、自己是不是個好母親——這些東西才是真正壓在她心裡的大石。所以他最終說出:book18.org

  「——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肯不肯允許你自己。」book18.org

  百惠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嚎啕前的捂——是壓抑住了某種終於被說出口的真話之後,從胃裡湧上來的一股無聲的氣。她捂著嘴,眼睛從手指上方看著他,那雙哭腫了又睡了兩三個小時還未消腫的眼睛,布著血絲,眼白偏紅,但瞳孔極亮——不是淚光照亮的,是一種「被說中了」的光。像有人在她內心黑暗已久的房間裡劃了一根極短的火柴,火光只亮了一秒,但她憑藉那一秒看到了房間裡不是空無一物——房間裡有形狀,有顏色,有可能。book18.org

  「そして。」斌哥的聲音也終於有一絲微顫——不是怕,是自己說出來的話太重,重到自己的喉嚨也承受不住了,「我不是來被你們兩個選的。不是讓你和櫻競爭。是讓我做那個——讓兩個人都不必失去對方的人。」book18.org

  百惠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來。她的嘴唇被手指壓出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紅印。她沒有擦。她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問了一個問題——不是氣勢洶洶的反詰,是一個被逼到牆角但又被拉回來的人最後的求證。book18.org

  「あんたは——何を失うの?」book18.org

  你——失去什麼?book18.org

  斌哥沉默了一會兒。不是被問住了,而是他需要確認自己說的是真的。他失去的是「體驗者」的身份。從第一卷到第二卷,從觀摩優奈到觸碰水月,再到這個家,他本來可以繼續「體驗」下去——柚子的面具、水月的第二次、優奈的兌現。但他選擇把這條路徑全部關閉,並主動放棄。現在他只剩下這個家,只剩下這三個人,剩下他必須一起承擔的苦與甜。book18.org

  「全部。」他說,「失去——『可以做選擇』的自由。從此以後,我不是可以和任何人開始的人。不是可以在任何地方過夜的人。不是可以——你們傷心了我就全身而退的人。我把自由放在這裡——」他指了指廚房的餐桌,那張被淚水浸過的紙旁邊,「——然後留下來。這是代價。」book18.org

  百惠看著他。她眼中的血絲沒有淡,但她一直繃著的肩膀——那雙從卷一到卷二凡事都在安排、控制、保護的肩膀,終於——極其輕微地——松下一分。不是釋然,是確認。確認他不是來掠奪的,是來交代價的。book18.org

  「この家を——」她開口,聲音仍是啞的,但是不再是碎裂感,而是被重新粘合後的微紋,「——再定義する。」book18.org

  重新定義家。book18.org

  她把「重新定義」這個詞——加了「再」字——從他嘴裡接過去,放進自己嘴裡,品味了一遍。像品她在坪庭石燈籠旁第一次嘗到他自己燒出來的陶片釉色,陌生,粗糲,但卻是真實的。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斌哥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是冷的——比凌晨廚房的冷空氣還要冷,因為昨晚失溫太久,四肢末端至今沒暖回來。但她的手指沒有僵。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指——慢慢收攏,包住了他的手背。book18.org

  「これ——」她說,「——あんたが言った。三人で、傷つかない生き方を探すと。昨夜。」你說的。三個人,找一種不必受傷的活法。昨晚。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のそれ——探すじゃない。作り出すだ。」現在你剛才說的——不是「找」,是「造」。book18.org

  找,是被動的。造,是主動的。這兩個詞的變化,在日語裡同樣存在:探す(さがす)是尋找已有之物;作り出す(つくりだす)是創造未存之物。百惠自己用了「作り出す」。她不是在複述他的話——是在修正他。把他從「尋找一種可能」推到了「創造出這種可能」。book18.org

  「嗯。」斌哥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和她的掌心貼在一起。她的手掌今晚第一次不再是擰著——是平的,是舒展開的,是和他掌心間不留空隙的。book18.org

  「百惠——這個家,需要你來允許。不是你允許我留下——那個你已經允許了。是——你需要允許你自己。允許你自己既是母親,也是女人。允許櫻既是女兒,也是女人。允許我——同時看見你們兩個人。不是分裂的——是同時的。」book18.org

  百惠的手在他掌心裡輕顫了一下。不是怕——是某個字擊中了結構最深處的那道裂痕。「同時」。同時。book18.org

  「十五年——」她的聲音從他掌心裡浮起來,輕得像從深井裡吊上來的水桶,繩索搖晃,「——誰か一人だけを見るのが正しいと思ってた。お客様の時も——一人だけ。あなたの時も——あなただけ。」我一直以為,只看一個人,才是正確的。做客人時——一次一個。對你時——只能是你。book18.org

  「でも——」她抬起眼,看著他,「——桜が言った。『我要』。あの子は私に噓をつかない。」book18.org

  但是——櫻說了「我要」。她沒有對我說謊。book18.org

  「だから——」百惠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兩隻手同時放在餐桌邊緣,撐住自己的重量。她站起來。背直了。不是刻意的端正——是脊背自己找到了一個足夠承受接下來的話的角度。「——あんたの答え——『選ばない』じゃない。」你的答案——不是「不選」。「『三人で、家を作り直す』。」book18.org

  是「三個人,重新做一個家」。book18.org

  「それは——」她停了,從昨晚到今晚,她第一次在停頓時不是尋找詞語,而是消化一個已經找到了的、太重的詞語,「——私が聞いたことのない答えだ。」book18.org

  那是我從未聽過的答案。book18.org

  斌哥也站起來。不是要靠近她——是站起來代表他也同樣承受這個答案的重量。book18.org

  「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你這個問題。」book18.org

  百惠看著他。她的嘴唇——被自己咬了一夜的嘴唇——終於不再顫。它們合著,下唇內側的傷口還留著淡白色的印記,但它們終於穩住了。不是因為被解決,而是因為她找到了方向。是「作り出す」。book18.org

  「あんたに——」她伸手,把他放在桌上的那張「不必選擇」拿起來。折好。不是折回原樣——是折成更小的方塊,放在自己單衣的內袋裡。貼著她的左胸。「これは返してもらう。今度は——私が持ちます。」book18.org

  這個我收回去。這次——我來保管。book18.org

  原來「不必選擇」的最終含義是給她自己保管——提醒她,這條路不是被迫的,是她自己選的。book18.org

  「百惠——」book18.org

  「まだ返事はできない。」我還不能答覆。她把折好的字條按在心口上,隔著深紺色的單衣,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布料下微微凸起的輪廓。「あんたの答え——わかった。桜の答え——わかった。でも——私の番は、まだ。」book18.org

  你的答案,我明白了。櫻的答案,我明白了。但是——輪到我的答案,還不行。book18.org

  「我在等。」他說。book18.org

  百惠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走到爐灶前,打開了火。鋁製小鍋坐在爐架上,水從壺嘴裡注進去,姜塊在案板上被她用刀背拍開——不是切,是拍,是「パン」一聲把姜塊拍裂,讓辛辣的汁液從纖維里溢出來。她把姜放進鍋里,蓋好蓋子,轉過身來。book18.org

  「夜明けまで——飲んで。」喝到天亮。book18.org

  「嗯。」book18.org

  然後她走向廚房門口。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半步。她的手從單衣側面抬起來,落在他的左胸口——隔著襯衫棉布,貼著那塊「來た」陶片。不像從前幾次她主動碰他時那樣鄭重——不是貼心臟,不是握陰莖,不是撐住他肩。是極輕極輕的,像一個女人在確認她心裡那塊陶片的位置。book18.org

  「あんたの言った『三人』——」她看著他的胸口說,「——信じてみたい。」book18.org

  我想試著相信。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手,走出廚房。赤腳踩在走廊檜木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她的背影在凌晨的藍灰色黑暗裡只是一道更深的剪影,緩緩移向自己那間七年不讓任何人進、如今由月光換成了凌晨走廊盡頭微光的臥室。book18.org

  腳步聲停了。book18.org

  斌哥重新坐下來,面對那鍋正在漸漸沸起的薑茶。鋁鍋里的水開始發出低微的「シュ——」,水蒸氣從鍋蓋邊緣滲出來,裹著姜的辛香,瀰漫在廚房裡。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手背——百惠方才五指包住的位置,現在只留下一層極淡的濕痕,正在慢慢蒸發。book18.org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向上。空無一物,只有掌紋在抽油煙機黃光下映出幾道深淺不一的陰影——生命線、感情線之間,那道極淺的墨痕不知什麼時候蹭上了。是她的筆跡——他看得出來。應該是某個她寫過又撕掉的詞,極小的一角,只有一橫和一撇,墨跡被淚水洇過,邊緣已經模糊。但這殘存的筆畫反而令他感覺最完整。book18.org

  五點左右——不,也許是四點半。廚房窗外仍然是深藍。坪庭里的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石燈籠那盞燈芯不知什麼時候滅了,黑暗從室外灌進來,被紙障子過濾成一層極平的、沉入眼底的灰色。鍋里薑茶開始沸騰,咕嘟咕嘟的氣泡把鍋蓋頂得微微跳動,發出細碎的「カタカタ」。這聲音今晚特別清晰。book18.org

  ---book18.org

  約莫過了一刻。book18.org

  走廊里傳來另一個腳步聲。不是百惠——這個腳步聲更輕、更碎,帶著十九歲少女特有的那種從睡夢中被驚醒後足弓還沒完全適應身體重量的慵懶微跛。book18.org

  櫻出現在廚房門口。book18.org

  她的頭髮是亂的——一撮發尾翹在耳後,另一撮貼在臉頰上,應該是側睡時被壓出來的形狀。她穿著一件極舊的淡藍色棉睡裙,洗了太多次,裙擺邊緣有一小塊褪色泛白的印子。外面胡亂套了一件毛衣外套,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口第一顆扣在第二顆的扣眼裡,整件外套歪歪斜斜地掛在她身上。她光著腳,腳趾踩在檜木地板上,縮了一下——木板涼。book18.org

  「媽媽呢。」她問。不是「我睡不著」,不是「你在幹嘛」。是「媽媽呢」。這是她醒來後最先想到的事。book18.org

  「回房了。」book18.org

  「你在這裡——」book18.org

  「她煮了薑茶。」book18.org

  櫻走進廚房。她沒有坐到斌哥對面,而是直接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坐在那張靠牆的長凳上。她的肩頭隔著毛衣外套貼著他的上臂——沒有刻意靠,是廚房的凳子就那麼長,她要坐下就只能挨著他。坐下之後,她把兩隻赤腳抬起來踩在凳子邊緣,膝蓋彎起來,把睡裙裙擺兜在大腿和小腿之間,雙手抱住膝蓋。book18.org

  這個姿勢她以前也做過——第一卷深夜廚房裡,她把第一張紙條遞給他之後沒有馬上走,也是這樣抱著膝蓋縮在旁邊,腳趾因為緊張而一直蜷著。但這次不同。她的腳趾是鬆開的。蜷了一瞬,自己舒展開,踩著凳子邊緣的木板,十趾微微分開,趾甲在凌晨的昏光下露出一層極淡的天然珠光。book18.org

  「我聽到了。」她對著鍋里的薑茶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剛才。媽媽說的——『信じてみたい』。還有你說的——『我們三個』。」她把臉轉過來看著他。頭髮的亂影遮住了半邊眉毛,但她的眼睛是清亮的——不是睡足了清亮,是在黑暗中醒了很久把一切都聽進去之後腦子裡再沒辦法不清亮的清亮。「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沒有進來。」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話。book18.org

  「因為——」櫻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悶了下來,「——這是你和媽媽的話。不是和我。我要聽的。但不能插嘴。媽媽需要你說的話——比需要我說的多。」book18.org

  她把「需要」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不是「想要」,是「需要」。她說的是「媽媽需要你說的話」,不是「媽媽想要聽你說的話」。她早就知道問題不在自己身上——自己只是那個說「我要」的人,而真正的結點是母親。這個問題只有斌哥能回答,不是她能解決的。所以她站在走廊里聽完了全部,沒有進去。book18.org

  「櫻。」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斌哥伸手,把她那張被頭髮遮住半邊的臉輕輕轉過來。不是扳——是用食指把她額前一縷翹起來的發尾撥到耳後。發尾很軟,從他指腹上一滑就過去了,殘留一絲洗髮水淡香和體溫蒸騰後的微暖。book18.org

  「你昨晚對媽媽說——『我不是你。我不會在十九歲懷上孩子,我不會一個人把誰養大。』」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需要聽到那句話。不是因為你證明了自己和她不一樣——是因為你幫她卸下了她最害怕的東西。她最怕你受傷——和你不一樣的傷。」book18.org

  櫻看向他。眼睛在抽油煙機燈光下泛起一層極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深夜被驚醒之后角膜分泌的淚液還沒被眨乾淨,覆在瞳孔表面,把燈光折射成了一片柔軟的琥珀色。book18.org

  「斌哥——」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走廊盡頭剛回房的母親,「——你剛才,沒選。」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是。你比選了——更難。」book18.org

  這話極准。她竟一下子看透了最核心之處:斌哥的「不選」並不是逃避,而是主動承擔三份重量——她要他看見自己,媽媽需要他接住崩潰,全部壓在他一個人肩頭,比二選一沉重得多。她停了一下,把踩在凳子邊緣的腳放下來,赤足踩在檜木上,身體轉過來面對他。book18.org

  「你選了兩個人。你選我和媽媽——一起。這不是更簡單。這是更重。」book18.org

  這番話從他十九歲的櫻口中說出,讓斌哥略感心驚。她把最核心的那層意思替他翻譯了出來。book18.org

  「兩倍的意思不是一人一半嗎。」他說。book18.org

  「不是。」櫻搖頭。她說出「不是」時頭髮在肩頭甩了一下,發尾掃過她自己的毛衣外套,發出極細微的靜電「パチ」。「一人一半是分。兩個人一起——不是分。是都給你整顆心。你要接住兩顆整的。不是一半。」book18.org

  她自己說完,自己先停了。book18.org

  然後她的耳朵紅了——久違的、熟悉的那種紅。不是從耳廓最外緣開始一圈一圈往裡漫的那種害羞,而是從耳垂往上、慢慢爬到耳廓中央的深紅色,像一朵小花從萼片往上被慢慢染色。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都給你整顆心」——她把之前自己一直不說的話說出來了。book18.org

  「我——」她下意識用手捂住一邊耳朵,又放下,「——我沒練過這句。」又自己想的。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不准笑。」book18.org

  「沒笑。」book18.org

  櫻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轉回身去,重新抱住了膝蓋。這次她把臉也埋進了膝蓋里,只露出閉著的眼睛和額頭上被自己壓亂的劉海。她從膝蓋之間悶悶地說:「媽媽把紙條收回去——不是拒絕你。是把你的答案收進口袋裡了。媽媽放進單衣內袋的時候,我看到了。」book18.org

  斌哥想起百惠剛才把那張「不必選擇」折好放進左胸內側的動作。原來櫻透過走廊門縫都看到了。book18.org

  「媽媽收進口袋的東西,都不會扔掉。」櫻從膝蓋里抬起一隻眼睛,看著他。「從來不會。」book18.org

  斌哥站起來,把已經沸騰了很久的薑茶從爐火上端下來。鍋蓋掀開時一大團白汽「ふわ」一聲騰上來,把他整張臉罩在濕熱辛辣的姜氣里。他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櫻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book18.org

  「喝吧。」他說,「天快亮了。」book18.org

  櫻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接過杯子。兩隻手包住杯壁,掌心被滾燙的陶杯熨得發紅。她對著薑茶吹了一口氣,水霧從杯口散開,把她的睫毛尖染成了極細極密的銀色。book18.org

  「斌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媽答應之後——第一個早上。我做飯。」她把嘴唇貼在杯沿,透過薑茶的熱氣看他的眼睛,「不是厚蛋燒。不是筑前煮。是我自己想學的——媽媽沒教過的。從你上次回去之後,自己偷偷學的。」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まだ秘密。」她喝了一大口薑茶,燙得舌頭髮麻,皺了眉,但還是咽了下去。咽完之後她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桌上,往自己房間走。走到廚房門口,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練了很久。和中文不一樣——中文怎麼練都會有不會的詞。飯——是練一次就會一次。」book18.org

  她走出去。book18.org

  赤腳踩在走廊上的腳步聲,比來時多了一份安定——不是沉重,而是落地時腳跟先著、腳掌再落、腳趾最後離開木板的節奏,不再是剛才那種輕碎茫然的跫音。book18.org

  ---book18.org

  清晨六點半。book18.org

  天終於開始亮。book18.org

  不是忽然亮——是坪庭方向紙障子的下半截先變色。從深灰變成淡灰,從淡灰變成極薄的藍,從藍變成摻了奶白的青。然後第一道陽光——不是太陽本身,是太陽還沒翻過屋脊之前先打到天空高處雲層上的反射光——落在紙障子上,把障子的木格子畫成一道道橫平豎直的影子。book18.org

  斌哥坐在廚房餐桌旁,手裡是第三杯薑茶。茶已經涼了——薑末沉在杯底,液面是一層極淡的薑黃色油膜。窗外坪庭里,那株山櫻光禿禿的枝幹在晨光里恢復了輪廓。book18.org

  走廊里響起開門聲。不是櫻房間的方向——是百惠臥室的方向。book18.org

  然後是腳步聲。這次腳步聲不再是昨晚從和室走向坪庭那種輕到無聲的退場,也不是赤腳踩在檜木上因為失溫而僵硬的微跛。這是換上木屐之後踩在檜木上的、沉而穩的腳步聲——一歩、二歩、三歩。停了片刻。然後腳步聲往廚房方向傳來。book18.org

  百惠出現在廚房門口。book18.org

  她已換上正裝和服。胭脂色,腰帶是織入金線的暗茶色——和她在羽田空港第一次接他時那件藕荷色開衫不同,這件胭脂色飽和度更高,領口露出內襯襦袢的雪白。她的頭髮也挽好了,木簪橫插在腦後,不留碎發。臉上的淚痕已洗凈,眼角血絲還有一丁點殘餘,但眼白比昨晚清澈許多。嘴唇上重新有了顏色——極淡的杏子色,不是口紅,是睡了兩個小時後血液循環恢復的自然唇色。book18.org

  她端著一個黑漆盆——就是她每天早晨為仏壇換水用的那箇舊盆。盆里清水的表面在她走動時輕晃,盪出一圈一圈碰到盆邊又返回的圓紋。book18.org

  「おはよう。」她說。早安。book18.org

  斌哥放下薑茶杯。「おはよう。」book18.org

  百惠走到餐桌旁,把黑漆盆放在桌上。水面在盆中又晃了兩圈而後慢慢靜止。她用右手手指蘸了一滴水,點在斌哥額心正中。水極涼——坪庭石水缽里剛打的、十一月底幾乎要結冰的山泉水。那滴涼意從他額心沿鼻樑往眉心滲,然後她收回手,用拇指把他那滴水和自己手指上殘留的水一起暈開,在他額頭上畫了一道弧形——這個動作快而輕,像在新生兒額上點水祝福。book18.org

  「なに?」他問。這是什麼?book18.org

  「決意。」她頓了頓,「私の。まだ返事じゃない——でも、決意。」book18.org

  我的決心。還不是答覆——但是,決心。book18.org

  她說「決心」時用的漢字「決意」,和「決意」的音讀在晨光中異常清晰。不是承諾,不是答應,是更往前的一步:她決定要走向某個地方,但還沒走到;她決定要嘗試去允許自己,但「允許」本身還需要一點時間。book18.org

  「返事——もう少し待って。」book18.org

  答覆——請再等一等。她把手指從他額頭上移開,指尖還濕著。她把那隻沾過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和昨晚放字條的位置一模一樣,深紺色單衣已換成胭脂色正裝和服,但那方塊字條顯然還在內袋裡,貼著左胸。book18.org

  「あんたの答え——入れた。桜の——知ってる。」你的答案,放進來了。櫻的——我知道了。她抬起眼直視他——這次沒有血絲,沒有淚光,沒有冰面封湖的冷靜。是山口百惠從十五年的塗層里走出來之後,第一次用自己本來的眼睛看一個人。book18.org

  「私の——もう少し。ちゃんと、自分の言葉で言いたい。」book18.org

  我的——再等一下。我想好好用自己話來說。book18.org

  斌哥伸手,把她還按在胸口那隻手握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她的手指不再是昨夜那樣冰涼——已經暖回來一半的體溫,指腹乾燥,指節關節微凸,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柔光。book18.org

  「不急。」他說。book18.org

  百惠把他的手翻過來,放進黑漆盆的清水裡。他的指尖剛觸到水面,冷水便從指甲縫裡灌上來。然後她的手也進來,在水中握住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貼手背托著,讓他在水底把五指慢慢展開,讓涼意清洗整夜未眠的黏膩。book18.org

  「最初の夜も——」她看著水底兩隻手交疊的影子,「——こうやって、洗ってあげた。」book18.org

  第一夜也是——這樣,幫你洗。book18.org

  第一卷。第二章。浴室。她跪在他身後,用沐浴露塗遍他全身。那時她停在他陰莖不到一掌處,問他:這裡,要我幫你洗,還是你自己來。那時她是主人。book18.org

  現在不是了。book18.org

  「今度は——洗うだけ。」她說。這次只是洗。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手背上移開,把盆里的水用手掬起來,淋在他小臂上。水順著汗毛往下流,在腕骨處聚成一道極細的流,滴進盆里發出清脆的「滴」。book18.org

  晨光從紙障子下半截漫進來,照在兩個人相對的膝頭上。那盆凈水被陽光照透,盆底黑漆面上映出他和她交錯的指影——她的手已撤回,他的手仍浸在水中。手指在水底慢慢收攏,握住了一掌清水。book18.org

  握不住。book18.org

  但水在掌心裡。即使握不住——也是滿的。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完】book18.org

  ---book18.org

  *章末餘韻*:book18.org

  坪庭石燈籠的燈芯已徹底燃盡,玻璃罩內殘留一層極薄的煙灰色積碳。等今晚再點,她會換上新的燈芯。book18.org

  百惠回到臥室,拉開衣櫃最底層抽屜。裡面是一口舊的桐木箱子,箱蓋內側貼著櫻五歲時畫的蠟筆畫——母女兩人手牽手,背景是歪歪扭扭的綠色樹冠和幾團粉紅色花瓣。她將那張「不必選擇」對著畫紙比了一下,放進箱中,壓在櫻幼兒園畢業證書下面。book18.org

  然後關上箱蓋。衣櫃。抽屜。book18.org

  她走到窗前,推開面向坪庭的玻璃障子。晨風灌進來,冷而濕,裹著苔蘚與泥土混融的氣味。那株山櫻光禿禿的枝幹被晨光照得透亮,枝梢末節上凝著許多細小的水珠——不是露,是昨夜裡溫度降到冰點附近時,樹木自身通過根壓從木質部導管里擠出來的水滴。植物生理學上叫「溢泌」。一棵樹在冬天的深夜獨自把水從根里往上推,推到最高處那些不能再往上走的末枝末端,讓多餘的水從皮孔里滲出來。book18.org

  看起來像淚。但不是淚。不是。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