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26章 媽媽.我也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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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京都回東京的新幹線上,斌哥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很短,短到只有兩個畫面。第一個畫面是桂川的水,從渡月橋下流過時忽然停住了——不是結冰,是整條河懸在半空中,水不流了,每一道波紋都停在原位,像一卷被人按了暫停鍵的錄像帶。第二個畫面是百惠站在坪庭那棵山櫻下,回頭看他,嘴唇翕動,說了一句什麼。他在夢裡聽不清,因為夢裡的桂川沒有水聲,而她不發出聲音的嘴唇,被風吹落的最後一片鐵鏽紅葉遮住了。book18.org

  然後他就醒了。醒來時新幹線正駛入東京站,車廂廣播用日語和英語交替報著站名。他揉了揉太陽穴,指腹上沾了一層極薄的汗——不是冷汗,是暖氣太足,加上夢裡那兩幅畫面讓他的交感神經輕微醒了一下的汗。他把大衣穿上,拎起布包,往月台走。book18.org

  那個夢的殘餘黏在他的後腦勺上,像一片被雨打濕的紙貼在頭皮上,還沒幹透。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是預兆,不是暗示——是他在京都把一切都清空之後,腦子終於騰出了全部的空間來面對唯一的、最難的、也是最不可迴避的那件事。不是「他要選擇誰」,是「他如何讓兩個人都不必互相傷害」。book18.org

  水月走了。柚子走了。優奈走了。每一場告別都乾淨得像桂川的淺灘——水清,石凈,流過後不留淤泥。但此刻他坐在回和風住宅的計程車上,看著窗外東京十一月末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忽然意識到——那些告別之所以乾淨,是因為她們不是家人。她們是河,從他身邊流過,他自己也是河。但家人不是河。家人是岸。book18.org

  而他現在要回到兩岸之間。不是左岸右岸——是兩片岸夾著同一條河,而他既是河,也是那個必須在兩岸之間找到一處渡口的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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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風住宅的玄關燈亮著。book18.org

  暖黃的,透過紙障子濾出來,在門前石板路上投了一道極淡的矩形光斑。斌哥推開門,彎腰脫鞋時先看到的是鞋櫃最下面那格——那格鋪著淡藍色紙的空位,旁邊多了兩樣東西。左邊是百惠的木屐,桐木的,鞋面上有幾道經年累月的足形壓痕;右邊是櫻的棉拖鞋,淡粉色的,鞋尖朝外擺得整整齊齊。他的鞋位在它們中間——那格淡藍色紙上,現在放著一雙新的棉拖鞋。深灰色,和他深圳家裡的那雙一個顏色。book18.org

  不是百惠買的——鞋底標籤上印著「京都·嵐山」,是手工織的,鞋面粗紡棉線還帶著新織物特有的微硬手感。是櫻買的。她一定是算著他今天從京都回來,提前去了嵐山——或者託了水月——買了這雙拖鞋放在這裡。斌哥蹲下去,用拇指摸了一下鞋面的粗紡棉線。纖維微微扎手,但扎手裡有一種「這是新的,還沒被人穿過,是專門給你的」的暖。book18.org

  他換上拖鞋,走過走廊。腳底的觸感從檜木木板變成榻榻米——榻榻米的藺草在十一月底乾爽的冷空氣里微微發硬,踩上去不是春夏那種軟彈,是更乾脆的、帶著細密草莖斷裂感的「サク」。和室里的燈亮著。不是天花板上的大燈,是矮桌旁那盞落地紙燈。燈罩是和紙的,光透出來是杏色的,在燈罩邊緣形成了一圈極淡的光暈,光暈外是昏暗的、被拉長的影子。book18.org

  矮桌上,三塊陶片還在——「待つ」「來た」「居」,一字排開,在紙燈的杏色光里泛著各自的釉色。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盆紅葉盆栽。不是買的——是櫻從坪庭里挖的,一株極小的雞爪槭,種在一隻粗陶淺盆里,盆底墊著幾顆從石燈籠旁撿來的白色碎石。紅葉正是最盛的時候——不是一整株滿堂紅,是只有頂梢那幾片染了深紅,中間的還在從橙往紅的半路上,最底下幾片甚至還是黃綠色的。一盆里有四個季節。book18.org

  櫻的用心他一望便知:不是買來的紅,是坪庭里自己長的紅。是從那棵傷過的山櫻樹下的泥土裡長出來的、和她自己一樣屬於這個家的植物。book18.org

  他把布包放在矮桌旁,把裡面那瓶沒用的潤滑液和空白殘陶片取出來。潤滑液瓶身已經舊了——四年前優奈塞進他手裡的那瓶,標籤上的字跡被反覆摩挲褪了色,瓶蓋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他把潤滑液放在矮桌上,和「待つ」「來た」「居」排成一行。不是展示——是告別。這場告別不是對優奈的,是對「用潤滑液的時代」的告別。第一卷時他需要潤滑液才能溫柔進入水月。第二卷時他在百惠身上學會了用她的愛液潤滑自己。在柚子那裡,在優奈的旁觀里,潤滑液是一個時代的符號——屬於「體驗者」的時代。現在他把這個時代的最後一件遺物放在陶片旁邊,告訴它,也告訴自己:不需要了。不是不需要潤滑——是不再需要「外部」的潤滑。從今以後,所有的潤滑,來自內部。來自這個家。來自三個人共同分泌的情感。book18.org

  他把空白殘陶片也拿出來。那塊在深圳燒廢的、沒刻字的殘片。他本來想在上面刻些什麼給水月,但水月沒給他機會——她自己寫了「自分の川は、自分で選んだ」,比任何他刻的句子都完整。殘陶片留著沒用。但他沒有扔掉它——只是把它放在盆紅葉旁邊,和那些從石燈籠旁撿來的碎石靠在一起,像一顆被水流衝上岸的石頭終於擱淺在樹根旁邊。book18.org

  晚飯的氣氛是平靜的。book18.org

  平靜得不像是三個人在吃晚飯——像是三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繞過一件擺在飯桌正中央的、看不見但每個人都聞得到它氣味的東西。百惠做了寄せ鍋(海鮮蔬菜什錦鍋),鍋底的昆布出汁滾了十幾分鐘,把整間和室煮成了一片溫熱而微鹹的濕氣。白菜幫子在鍋里翻著,豆腐在鍋邊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蝦子從青灰色煮成珊瑚紅,蝦殼和蝦肉之間滲出一層半透明的汁液。斌哥夾了一塊豆腐,豆腐在筷子上顫了一下——不是沒夾穩,是豆腐本身太嫩,嫩到筷子輕輕一合就把它夾出了一道極細的裂紋。book18.org

  百惠坐在他左手邊,櫻坐在他右手邊。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但今天不一樣——因為京都的事辦完了,因為水月走了,因為柚子走了,因為優奈走了,因為所有外圍的「線」都收束乾淨了。現在坐在這張矮桌旁的三個人,沒有任何緩衝地帶,沒有任何第三方可以用來轉移注意力。像三面鏡子圍成了一個三角形,每個人都在另外兩個人眼裡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另外兩個人。book18.org

  百惠比平時安靜。不是冷——是一種深水區的安靜,水面如鏡,底下有什麼在遊動,還沒浮上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家居和服,袖口卷了兩折,露出小臂。手握筷子的姿勢和往常一樣端正,但她夾菜時筷子在菜上方懸停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大約半秒——不是猶豫夾哪塊,是腦子裡有別的事,手忘了回到桌上。斌哥注意到這個細節是在她第三次夾白菜時——每次都懸停半秒,然後才穩穩地夾起,放回自己碗里,卻一口都沒吃。她的碗里已經堆了三片白菜、兩塊豆腐、一隻蝦,蝦殼還完整地包著蝦肉,她沒剝。book18.org

  櫻今天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寬領毛衣,領口大得幾乎要從肩頭滑下來,露出一側鎖骨的弧度和淺粉色的內衣肩帶。她的頭髮用那枚銀色一字夾別在耳後,尾端的星形墜子在紙燈下亮一下暗一下,隨著她喝湯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眼睛不時從碗邊抬起來看斌哥——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的、有內容的看。但當她發現斌哥也在看她時,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紅著耳朵躲開,而是繼續看了他一息,然後才慢慢垂下眼。book18.org

  這一息的「對視」,斌哥讀懂了。不是調情,不是思念,不是「你終於回來了」。是——「我準備好了。你呢。」book18.org

  晚飯吃完,櫻起身收碗。百惠沒有像平時那樣幫她——她把筷子橫在碗口上,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矮桌上那三塊陶片和那盆紅葉上。斌哥也站起來幫忙收碗,櫻用手背抵了一下他的肩——又是那個輕得像怕留指紋的動作——但這次她沒有說「你剛來」,她說的是:「等一下,斌哥。等一下——坐回去。」book18.org

  他坐回去了。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水聲、碗碟碰撞的瓷聲、櫻用絲瓜絡刷鍋底的「ジ——」聲。這些聲音從廚房門框里傳出來,被和室的紙障子擋住了高頻部分,剩下的是一層極低沉的、溫軟的、像有人在遠處撫摸一把大提琴的木箱的聲響。book18.org

  百惠坐在他左手邊,她的臉在紙燈的杏色光里是暗面——燈光從右側打來,她的右臉在光里,左臉在陰影里。右臉的眼角細紋今天比平時更深了不是疲勞,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往上浮,浮到眼角的皮膚時暫時停在那裡,把皮膚撐出了一道極細極淡的褶。她的嘴唇是合著的,但斌哥看到她的下唇中央有一道極細的豎線——不是乾燥,是她自己在咬自己,用上牙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咬著下唇內側。這個動作極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因為她的嘴唇外面不動,只是下頜最輕微的上下位移。book18.org

  「百惠。」他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話要說。」book18.org

  不是問句。百惠轉過頭來看他。她的左眼還在陰影里,右眼在光里——瞳孔是極深的褐色,光只照亮了虹膜外圈那一圈,讓她的右眼看起來像一圈琥珀色的環套著一顆黑色的珠子。book18.org

  「你也是。」她回答。book18.org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不是關了水龍頭——是碗洗完了,正在瀝水。斌哥聽到了碗放在瀝水架上時瓷底碰觸金屬籃網的「叮」聲,然後是櫻用干布擦手的「ふ」聲,然後是從廚房走出來的腳步聲——不是棉拖鞋摩擦木板的「サ」,是赤腳踩在檜木上的極輕極軟的「ぺた」。她在廚房門口停了。book18.org

  斌哥轉過頭看她。櫻站在廚房門框里,背後是廚房裡那盞昏黃的抽油煙機小燈。她的深綠色寬領毛衣從左邊肩頭滑下去了一寸,露出鎖骨和肩窩之間那一片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粉的皮膚。她解了圍裙,手裡攥著那枚銀色一字夾——不是別在頭髮上的那枚,是另一枚,更小更細的一枚,攥在掌心裡,指節泛白。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腳趾併攏踩在檜木上,腳背上有一層剛洗完碗後還沒完全擦乾的水汽,在水汽下淡青色的靜脈隱隱透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走進和室。book18.org

  沒有坐在斌哥右手邊——她坐在了他們對面。矮桌的對面,正對著斌哥,也正對著百惠。她把手裡那枚銀色一字夾放在矮桌上,和三塊陶片放在同一條直線上。那枚髮夾的尾端沒有星形墜子——不是她平時戴的那枚。是另一枚。星形墜子是銀色一字夾的,這枚是純銀色的,沒有任何裝飾,表面被反覆摩挲過,銀色的鍍層有些地方已經磨掉了,露出底下暗銀灰色的金屬胎。book18.org

  「媽媽。」櫻開口了。她用日語說的,但接下來的話她切換成了中文——不是因為她日語不夠用,是因為她要讓斌哥每一個字都聽懂。「我有話要說。」book18.org

  百惠沒有轉頭看女兒。她的視線仍然停在斌哥身上,但她握住膝蓋上那隻手的手指收緊了——斌哥看到了,她左手拇指掐住了右手虎口,掐到指節泛白。book18.org

  「今晚不要說。」百惠的聲音很輕,輕到和室里那盞紙燈發出的極細微的電流嗡聲都幾乎能蓋過它,「今晚斌哥剛從京都回來。還沒休息。」book18.org

  「媽媽。」櫻的聲音也不重。不是反抗的尖銳——是「我已經等了這麼久,不想再等一個晚上」的平。「『今晚不要說』——你前天也說。昨天也說。上個月斌哥還沒來時,你也說。可是媽媽——除了今晚,還有什麼時候?」book18.org

  百惠的手指從虎口鬆開,又掐緊。斌哥看見她無名指上的那枚銀戒指——不是婚戒,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極細極素的一圈,在紙燈光下泛著被歲月磨得溫潤的暗銀色——在輕輕發顫。不是她的手在抖,是戒指本身因為虎口肌肉的反覆收緊鬆開而在皮膚上被推動了不到一毫米的距離。book18.org

  「櫻。」斌哥開口。book18.org

  「斌哥你等一下。」櫻沒有看他。她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母親身上——那種眼神斌哥見過。在第一卷深夜廚房裡,她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反覆擦改的紙條。在第二卷坪庭里,她用這種眼神看著那株山櫻說出「傷過一次才會開花」。這是她準備好了的眼神——不是勇敢,是「我已經把這句話在心裡寫了無數遍,今晚只是把它念出來」。「媽媽。你看著我。」book18.org

  百惠沒有動。book18.org

  「媽媽。」櫻站了起來。十九歲的身體在紙燈的杏色光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從矮桌邊緣一直延伸到紙障子門縫。她的深綠色毛衣從另一邊肩頭也滑下去了,現在兩邊鎖骨都露在外面,在杏色燈光下呈現出一層極淡的、因為緊張而微微發亮的細汗膜。她繞過矮桌,走到百惠面前,跪下來——不是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是膝蓋著地、臀部懸著、手放在百惠的膝蓋上。book18.org

  這個姿勢斌哥沒見過。這不是女兒對母親的撒嬌——這是大人對大人的平視。櫻跪下來之後比坐著的百惠還高了一點點,但她的姿態不是居高臨下,是一種用膝蓋把自己沉到和母親同一個高度的鄭重。book18.org

  「媽媽。我不是來搶的。」櫻的第一句話先說了「不是」。「我知道斌哥是從你開始的。我知道——沒有媽媽,斌哥不會來我們家。沒有媽媽,斌哥不會認識我。我連『泥好』都說不好。」book18.org

  「桜——」book18.org

  「還沒說完。」櫻把放在百惠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不是祈求,是攤開,是讓對方看到手心裡什麼都沒有。「媽媽,我在信里寫過的。回中國後看的信。我在信里寫——『媽媽最怕分不清真心和演戲。我想告訴她——你早就是普通人了。』斌哥看過的。」book18.org

  斌哥的胸口緊了一下。那封信是第一卷終章他在飛機上拆開的,三頁便簽紙,櫻用鉛筆寫的。那句話他記得——「媽媽最怕分不清真心和演戲。我想告訴她——你早就是普通人了。」book18.org

  「所以媽媽。」櫻把手從百惠膝蓋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前——五指張開,按在鎖骨之間凹陷處,「我不是來演戲的。不是來裝什麼『我也要』。因為——因為——」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不是變弱——是變熱了。像一塊冰從裡面裂開了一道縫,縫裡透出底下被壓了太久的熱水。book18.org

  「——因為我要。媽媽。我要。不是因為你也有——是我從第一天就在要。從你帶斌哥來家的第一天。從我在機場說『泥好』就躲到你後面那天。從我寫第一張紙條——『明天,我可以和你說話嗎』那天。從那天起我就在要。不是因為你也想要——是我本來就想。」book18.org

  她說「我要」這個詞的時候用的是中文,因為日語裡沒有完全對應的說法。日語的「欲しい」是「想要」,但她說的是「要」——是那個在中文裡既是「想要」又是「索取」又是「必須得到」的字。她把這個字咬得很重,重到嘴唇從張開到閉合用了整整一拍。book18.org

  百惠終於轉過頭來,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book18.org

  她眼角的細紋在杏燈光下沒有消失——但沒有加深。因為她的表情沒有崩。不是不想崩——是三十七歲、做了十五年職業媽媽桑的女人,在女兒質問自己時仍然本能地把面部肌肉控制在一個不會失控的閾值之內。但斌哥看到了她的破綻:她的眼眶是乾的,淚沒有出來,但她的眼白——她右眼的內眼角靠鼻樑那一小塊三角形的眼白,出現了幾道極細的血絲。不是哭出來的——是忍出來的。是毛細血管在眼淚被強行壓回去時承受了過高的壓力而微微破裂。book18.org

  「桜。」百惠開口。她的聲音仍然平穩,但平穩底下不再是絲緞,是冰面——很薄很薄的冰面,底下有什麼澎湃的東西在撞。「你還小。」book18.org

  「我十九歲。」book18.org

  「十九歲還是小。」book18.org

  「媽媽十九歲時生了我。」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把極細的針,不是扎進去的——是放在了皮膚上,沒有用力,只是針尖碰上了皮膚最外層的那層汗毛。但百惠的呼吸在這一瞬停了。斌哥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鎖骨上方那個頸靜脈切跡猛地收了一下,又慢慢復原。不是被氣到了——是被擊中了一個她自己在心裡也反覆問過無數遍的問題。十九歲。百惠十九歲時已經懷了櫻,二十歲生下她,二十歲出頭進了這個行業,二十多歲在ソープランド的房間裡學會了用身體和意志同時控制男人,三十出頭成了傳奇媽媽桑,三十五歲退隱,然後在三十七歲的初秋把一個中國學者帶到家裡,用了不到一個星期把十五年的壁壘一層一層拆掉。book18.org

  櫻現在跪在她面前,十九歲,和她當年懷著櫻時一樣的年紀,說——「我要。」book18.org

  百惠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不是要打櫻——斌哥知道,櫻也應該知道,但她還是閉了一下眼。百惠把手放在櫻的頭髮上。不是摸,不是撫摸。是放。是那只在浴室里給他洗過背的手、那只在梳妝間裡貼住他心臟的手、那只在月光下第一次主動吻他嘴唇時捧住他臉的手,現在放在她女兒十九歲的頭髮上。book18.org

  「桜。你的名字是我起的。」百惠忽然說了一個好像不相關的事實。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山桜。山櫻花。和坪庭里那棵樹一樣。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山櫻花,開花之前要經過最冷的冬天。」book18.org

  「媽媽——」book18.org

  「你還沒說完。」百惠把櫻之前說給她的話還了回去。她的嘴唇終於出現了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不是在嘴唇中央,是在嘴角。右嘴角,往下壓了不到一毫米,然後被她強行恢復到原位。那一瞬間的嘴角下沉,斌哥看到了,櫻也看到了。那不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嚴厲——那是她自己終於被擊穿了一個洞。book18.org

  「桜——」百惠的手指從櫻的頭髮上滑下來,停在櫻的後頸上,像她小時候發燒時的夜晚這樣摸著她的後頸測體溫一樣,「——我害怕的,不是你搶走他。」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口時,和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極其安靜。不是沒有聲音——坪庭里竹葉在風中的沙沙聲還在,鍋里的昆布湯底殘溫還在冒出極微小的氣泡聲,但那盞紙燈發出的電流嗡聲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因為百惠說出了「害怕」。一個女人對一個女人承認「我怕」。一個母親對一個女兒說出了非母親身份的台詞。book18.org

  「——那你怕什麼。」櫻問。book18.org

  「我怕——」百惠的手從櫻後頸上滑下來,重新放回自己膝蓋上。手指交握,左手包著右手的拳頭,和四個月前在廚房裡對斌哥說「待つ已經結束了」時一模一樣的姿勢。「我怕你和我,在同一個地方受傷。」book18.org

  斌哥聽到這裡,手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忽然聽懂了百惠這句話里埋了十五年的東西。「同一個地方」——不是同一個男人。是「同一個傷口」。百惠十九歲時被一個男人放進了一個不可逆轉的軌道——懷孕、生子、獨自撫養、進入色情行業、在無數男人的身體上學會控制但不學會愛。她在那個軌道里花了十五年才積攢夠勇氣,允許自己重新愛一個人。而她女兒現在也十九歲——站在同樣的入口處。她怕的不是女兒「搶」她愛的人。她怕的是女兒也像自己一樣,因為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而被摔進同樣的人生曲線。book18.org

  她怕的不是「失去斌哥」——她怕的是「櫻會成為另一個我」。book18.org

  「媽媽。」櫻的聲音輕了。不是弱了——是軟了,是從「我要」變成了「我知道你在怕什麼」的軟。「我不是你。」book18.org

  百惠看著她。book18.org

  「我不是你,媽媽。我不會在十九歲懷上孩子。我不會一個人把誰養大。我不會——被誰傷害之後就關上門十五年不出來。」櫻把手重新放在百惠膝蓋上,這次她沒有攤開掌心——她握住了母親的手。不是女兒拉著媽媽去遊樂場的那種握——是大人握老人、一個女人的手握另一個女人的手——虎口卡虎口,五指繞手背。「媽媽,你教會我怎麼選。所以你也要信你自己教的東西——我選的,不是你選過的。」book18.org

  「他呢。」百惠的聲音終於開始崩。不是冰面碎了——是冰面底下那個被壓了太久的氣泡終於從水底浮上來,在水面上「ぽん」一聲破了。「他——你要他,他呢?他呢!」book18.org

  「他」字重複了兩遍。第一遍是問櫻。第二遍已經不是問了——是轉向斌哥的,是直直地看著他,眼眶裡的血絲在紙燈的杏色光下顯得更深,不是紅——是比紅更暗的、接近茶色的那種深。book18.org

  斌哥放在膝蓋上的手停止了收緊。他抬起頭,先看了看櫻——她的下唇在微微發顫,但眼眶是乾的。然後他看向百惠。book18.org

  「百惠。」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坪庭里的竹葉沙沙聲幾乎能蓋過它。「你要我在這裡說嗎。」book18.org

  百惠看著他。她那雙眼睛——斌哥認識它們快半年了。羽田空港初見時它們是從容的、清冷的、像深秋的湖水錶面平靜但底下藏著整座山的影子。她第一次在梳妝間握住他陰莖時它們是從容底下多了一層極薄的、即將決堤的水光。她在他吻那道剖腹產疤痕時說「從這裡開始認識我」時它們是閉著的——閉著比睜著更能傳達。她在昨晚坪庭月光下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時它們是被他吻去淚珠之前先自己蓄滿的。book18.org

  現在這雙眼睛在紙燈的杏色光里看著他,血絲從內眼角往虹膜方向蔓延,淚還在眶里沒有下來,但眼眶已經被水光包了一圈——像月亮周圍那一圈「かさ」(月暈),看著是模糊的,其實每一粒水珠都折射著同一個光源。book18.org

  「在這裡說。」她回答。book18.org

  斌哥伸手,把矮桌上的三塊陶片拿起來,一塊一塊放在他面前。「待つ」。「來た」。「居」。三塊粗陶並排,釉色不同,筆跡不同,但並在一起是一個完整的句子。book18.org

  「這是三個人寫的。」他的手指點在第一塊上,「你等了。等了十五年才把門打開。不是等我——是等一個可以讓你不用關上門的人。」book18.org

  手指移到第二塊。「我來了。不是來挑的——是來留下的。」book18.org

  手指移到第三塊。「櫻說了——『居る』。不是等,不是來。是『在』。」book18.org

  他把手放下來,看著百惠。book18.org

  「所以現在——不是我跟櫻要不要彼此。不是。是我要這個家。這個家裡有你,也有她。不是兩個人選一個——是三個人一起。我不知道這個答案夠不夠好。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停了片刻,重新開口,「櫻,她不是你的影子。我也不是你的救星。你自己才是你自己的救星——十五年前就是,現在是,以後還是。我只是你選擇的那個人。而櫻——是你教出來的、敢要東西的人。她自己敢要——你當年教她的時候,不就是希望她敢嗎。」book18.org

  他說完最後一句,和室安靜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百惠的呼吸聲——她的呼吸從胸式變成了腹式,從快速短促變成了長進長出。每一次吸氣時胸腔向上抬,鎖骨上方的凹陷加深幾分;每一次呼氣時胸腔往下沉,肩膀的肌肉從繃緊變成微微鬆弛。book18.org

  然後她站了起來。book18.org

  不是拍案而起。不是掩面而逃。是極慢極慢的——先用手撐了一下膝蓋,把重心從臀部移到腳掌,然後膝蓋伸直,腰背挺直,站直之後她的頭頂幾乎碰到了紙燈的下沿。紙燈光從下方打上來,把她的臉照出了平時看不到的陰影——眼窩更深的凹、顴骨更高的凸、嘴唇因為背光而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灰。book18.org

  她沒有看斌哥。也沒有看櫻。她只是轉過身,往和室門口走。走了三步。每一步踩在榻榻米上都是無聲的——不是榻榻米厚到吞沒了一切,而是她走得太輕,輕到像她十五年來在無數床上做完愛之後退場時的腳步——那種不發出聲音、不留下痕跡、不讓任何人察覺「她已經走了」的腳步。book18.org

  但這次不一樣。以前她退場是因為「事情做完了」。現在她退場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她走到紙障子前,手放在障子框上,沒有馬上拉開。斌哥聽見她背對著他,呼吸在一次呼氣時顫了一下。不是喉嚨里的顫聲——是呼吸的氣流本身在通過氣管時忽然斷了半拍。然後她拉開障子,走出去。障子在她身後合上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ス——」。book18.org

  那聲音不是紙障子本身的聲音。是障子下端拂過榻榻米藺草表面的摩擦聲。book18.org

  和室里剩下斌哥和櫻。book18.org

  櫻仍然跪在原地——百惠剛坐過的位置旁邊。她的深綠色毛衣滑得更低了,現在兩邊肩頭都露了出來。她沒去拉。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怕,不是氣,是一種被巨大的東西碾過之後身體的自主反應。一排細密的白印在下唇內側:是她自己咬的。book18.org

  「斌哥——」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媽剛才——」她停了,把咬住的嘴唇鬆開,「——不等於「不行」。」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她繼續說:「媽媽說「我怕你在同一個地方受傷」。她沒說「你走開」。媽媽的話——最怕的那一句——才是真的那一句。」book18.org

  斌哥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他把手遞給她,她握住。她的手是熱的——不是燙,是一種被情緒煮沸了血液循環之後末梢血管擴張的熱。他把她拉起來。book18.org

  「去睡。」他說。book18.org

  「可是媽媽——」book18.org

  「你媽媽現在需要的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過去。不是你去道歉,不是我去解釋。是——她自己。」book18.org

  櫻低下頭,然後想到什麼,抬起頭看著斌哥。她眼眶裡盈著的露珠終於滑下來一顆——極慢的,在顴骨最高處掛了一會兒,然後被她自己用手背擦掉了。book18.org

  「斌哥。媽媽會回來的——對嗎。」book18.org

  斌哥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視線移向窗外。坪庭里那株山櫻已經在十一月底落盡了全部葉子。只剩枝幹。但他知道它的根在底下還活著——不是開花的時候,不是長葉的時候,是沉默的時候。樹在冬天什麼都不證明。它只是站著。等著溫度重新回來。book18.org

  「她會回來的。因為這是她的家。」book18.org

  櫻看著他。然後她踮起腳——不是吻他,是把臉埋進他的鎖骨窩裡,就像第一卷在廚房門口她虛抱他那一下時的姿勢。但這次她沒有馬上逃開。她停留了幾秒。然後自己退開,走回自己房間。book18.org

  斌哥站在和室里。紙燈還在亮。矮桌上三塊陶片還在。那盆紅葉還在,頂梢的幾片紅葉在燈光下是近乎透明的深紅,葉脈在背面隱約透出更深的紫紅。book18.org

  他關了紙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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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不著。book18.org

  躺在布団上一個多小時,從十點到十一點多,天花板的木紋在黑暗裡看不清,但他一直睜著眼。耳邊的聲音不是自己的心跳——是房子在夜裡的聲音。檜木在降溫時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ピシ」——木質纖維因為溫度下降而收縮產生的自然裂響。坪庭里的竹葉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隱約有電車經過的聲響。book18.org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book18.org

  不是從走廊里傳來的。是從室外——從坪庭方向。不是腳步聲,不是哭聲。是比這兩者都更輕也更重的:呼吸聲。一個人的呼吸,在室外的冷空氣里被拉成極細極長的白汽(他看不見,但他知道)。book18.org

  他掀開被子,輕輕拉開面向坪庭的玻璃障子。窗玻璃上結了一層極薄的霧。他用指尖抹開一小塊,往外看。book18.org

  百惠坐在坪庭里。book18.org

  不是站著。是坐在石燈籠旁那幾塊青石板的其中一塊上。她沒有穿外套,只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家居和服。十一月底的深夜,室外溫度不到五度。她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在寒冷中微微蜷著,但她的背是直的——不是刻意的端正,是習慣了在任何時候保持背直的身體記憶。月光沒有——今晚新月,雲層很厚,坪庭里唯一的光源是石燈籠里那盞極小極暗的燈火,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枯山水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book18.org

  她的臉上有淚。book18.org

  斌哥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哭。在第一卷深夜廚房裡,她在他面前流下了一顆被控制到僅此一滴的淚。在她七年未進人的臥室里,在高潮來臨時,她在他懷裡第一次失控落淚。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淚不是一顆,不是兩滴。是滿臉。不是嚎啕大哭——她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嘴唇是閉著的,喉嚨是鎖著的。但眼淚從她眼眶裡一顆接一顆地滾下來,不是被擤出來的,不是被擠出來的——是像被關了十五年的蓄水池終於溢出了堤壩。淚從顴骨流過嘴角、從嘴角流過下巴、從下巴滴進和服的襟口裡。藏青色的綿綢被打濕後變成了接近墨黑的深色,濕痕從鎖骨中央往下蔓延,形狀像一片被雨打過的葉子。book18.org

  她的肩膀沒有抖。她的喉嚨沒有發出嗚咽。但她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手指擰在一起——不是交握,是擰,是左手把右手的五根手指反過來扣住,像一個女人把自己在心裡打了十五年的結徒手擰成了肉體上可見的形狀。book18.org

  斌哥推開玻璃障子,赤腳踩進坪庭。book18.org

  冷氣從腳心灌上來。碎石路面硌在腳底的觸感從腳跟傳到腳掌再傳到腳趾,每一顆碎石都是冰涼的、尖銳的、不給人躲閃空間的存在。但他沒有回去穿鞋。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百惠沒有抬頭。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手——那雙擰在一起的手——鬆開了,在空中懸了半秒,然後放在他肩上。手指冰冷,冷到像五根才從冰水裡抽出來的玉筷,刺骨的涼從他肩頭的皮膚一路傳導到鎖骨、頸椎、後腦。book18.org

  「こんなの——」她的聲音終於從被鎖了太久的喉嚨里擠出來。日文,中文翻譯過來大概是「這個樣子」。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淚被擦掉了一層,但新的淚又漫上來,手背上的水光在石燈籠的燈火下閃了一瞬又覆上新的。「——みっともない。」book18.org

  みっともない。太難看。太難堪。book18.org

  斌哥握住她擦淚的那隻手,把她冰冷的手指貼在自己的胸口——那個位置,隔著襯衫棉布,底下是那塊刻著「來た」的陶片。book18.org

  「不難看。」他說。book18.org

  百惠的嘴唇終於開始顫。下唇內側那一排被她自己用牙齒咬出來的細密白印,在淚水裡被浸得更深了。她把手從他胸口抽出來,反過來抓住他的衣領,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不是靠——是撞,是把他當成一棵樹、一塊岩、一個在冷得無法忍受的深夜裡僅存的、表面還散著體溫的東西。book18.org

  「我把女兒教成了一個敢要東西的人——」她對著他的襯衫說,「可我沒想到,她會的——會是我也想要的。」book18.org

  斌哥把她從石板上抱起來。她的體重比他任何時候抱她都輕——不是因為瘦了,是因為不設防了。一個人不使用任何肌肉來抵抗、不維持任何姿態、不保持任何形狀時,身體就回到了它最原本的重量。骨頭和血和淚,就這麼輕。book18.org

  他把她抱進和室,放在自己的布団上。被子裡還留著體溫——他的體溫。他把她塞進被子裡,把那件在廚房裡等她時他自己穿上的外套也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的身體在被子下仍然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哭了太久之後的生理性寒戰。book18.org

  然後他也在被子裡躺下,從背後抱住她。和第一卷第二十章月光的房間一樣,但現在沒有月光,只有石燈籠透進紙障子的極淡的琥珀色。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他的膝蓋彎嵌進她的膝彎里,他的陰莖軟軟地貼著她的尾骨——不是情慾,是「在」。是「不讓你一個人」。book18.org

  「把女兒教成了一個敢要東西的人——」百惠在被子下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在被子纖維里被悶得更低了,但仍然清晰,每一個音節都被她咬住了,像喘不過氣的魚咬住了漁線,知道鬆口就往生,但咬著也是痛。然後她說了後半句——斌哥等了她很久很久的後半句。她的聲音終於不是平穩的了。是被撕開的,是從那層包了十五年的絲緞底下被一把扯出來之後直接裸露在空氣里的:book18.org

  「——可是誰來教我怎麼和女兒要同樣的東西?母親的身份——怎麼辦?女人的身份——怎麼辦?我既不能——我既不能——」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斷在一個「不能」上。不是哽咽——是失聲。從喉嚨里出來的氣流還在,但聲帶不震動了。那口氣從她嘴裡呼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一道極長極細的白汽,然後消散在坪庭的方向。book18.org

  斌哥把嘴唇貼在她後腦的髮絲上。book18.org

  「百惠。」book18.org

  她沒有回應。只是把後腦更緊地貼進他的頸窩裡。book18.org

  「明天。」他說,「你不必現在就有答案。」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淚痕還掛在臉上,濕的,黏的,有幾根髮絲被淚粘在嘴角和顴骨上。她的眼眶是腫的——不是哭腫的,是眼淚里的鹽分留在皮膚上把黏膜細胞滲透壓改變了(他記得自己不知在哪讀過這個生理過程,但此刻他想到的只是:她為他哭腫了,十五年第一次)。book18.org

  「あんたに——」她的眼睛看著他,血絲還在,淚還在流,但聲音已經從失聲恢復了一點點,是啞的,是碎過的,「——全部、渡した。」book18.org

  全部,都交付給你了。book18.org

  十五年的塗層,剝光了。不是他自己一層一層剝的——是她親手在今晚,在女兒面前,在坪庭的青石板上,在他懷裡,把最後一層護甲自己剝開。裡面不是無堅不摧的媽媽桑。裡面是一個不敢和女兒共有同一份東西的女人。book18.org

  斌哥用手掌托住她的臉。拇指擦不掉那麼多淚——擦掉一層又漫上來一層,他的拇指指腹完全濕了,淚從他的指節縫隙里溢出來流到掌心,又從掌心流到手腕。book18.org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她的額頭。不是嘴唇碰一下。是嘴唇壓在額頭上,壓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覺到她額頭的皮膚從冰涼變成溫熱,從乾澀變成被他的唇氣濡濕。book18.org

  「全部——我接住了。百惠,等我們三個人都想清楚。一起。」book18.org

  百惠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他脖子側面,把淚全蹭在他的頸窩裡。冰涼的、黏稠的、鹹的。然後她的身體慢慢停止了發抖。寒戰從每數秒一次變成了十數秒一次,然後消失。不是暖和了——是她的身體終於開始消化自己的眼淚。他蓋在她身上的被子是暖的,外套是暖的,他貼著她背的胸口也是暖的。book18.org

  「桜は——」她從頸窩裡悶悶地冒出一句。book18.org

  「嗯?」book18.org

  「——強い子だ。」book18.org

  強い子。堅強的孩子。book18.org

  她不說「私が強くした」(我讓她堅強的)。她說「強い子だ」(她是個堅強的孩子)。這是承認。承認女兒的堅強不只是她教育的結果——是櫻自己長出來的東西。就像那棵山櫻的傷疤旁邊開出的花——傷口是她給的,樹是她種的。但開花這件事,是樹自己決定。book18.org

  「嗯。」斌哥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是你生的。你教的。但她做的。」book18.org

  百惠沒有再說話。她的呼吸變慢了、變深了。不是睡著了——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終於撐不住,在黑暗中慢慢闔上了。這個女人的崩潰持續了大概半小時,從在坪庭冷石上被他找到到被他塞進被子捂暖身體,大概半小時。時間不長,但斌哥覺得她仿佛在半小時里把十五年儲存的所有隱忍都排空了。不是倒掉——是把自己清空之後,才能重新裝東西。book18.org

  他看著她闔上眼之後還掛著淚痕的臉。嘴唇因為缺水而起了一層極薄的細皺,鼻翼周圍因為淚水反覆浸潤而微微發紅,眉心的皺紋在睡夢中終於平了——不是整平,是比平常平了一點,還留了一條極細的豎痕,和她額頭上那些微表情留下的痕跡一樣,是太多年「不讓自己皺眉」的結果。book18.org

  他伸出手,用食指極輕地把貼在她嘴角的一根頭髮撥開。book18.org

  坪庭里,石燈籠的燈芯在玻璃罩內跳了一下——不是滅了,是燈芯燒到最後很短的一截,火苗晃了一下,把室內紙障子上的光影攪動了一瞬。然後恢復穩定。book18.org

  天還沒開始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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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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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末餘韻*:book18.org

  和風住宅今晚有三間房亮過燈。櫻的房間燈最先滅——不是睡了,是關了燈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走廊里的動靜。她聽到了百惠從和室里走出去時紙障子拂過榻榻米的「ス——」聲,聽到了母親的赤腳踩在檜木走廊上往坪庭方向的腳步聲,聽到了斌哥推開玻璃障子時那一下沉悶的「ゴトン」,然後是很久很久的沉默,和一個女人被坪庭冷風濾過的、極其壓抑但終於不再是沉默的泣聲。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坐起來,手放在自己房門把手上。放了很久。沒有轉。book18.org

  然後她把那枚銀色一字夾重新別回頭上——不是別在耳後,是別在靠前的位置,髮夾尾端對著鏡子(如果現在有鏡子的話)能看到的那一側。她還記得這枚髮夾的含義:尾端沒有星形墜子。是她在百惠的梳妝檯抽屜里找到的舊物。是百惠十九歲時戴過的。book18.org

  她在黑暗裡對著坪庭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無聲的「ごめん」。book18.org

  然後重新躺下來。book18.org

  不是道歉。是——媽媽,我從你十九歲的髮夾里,借了一點勇氣。我會還給你的。book18.org

  天亮就知道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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