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叫到第二聲的時候,斌哥醒了。book18.org
這一次不是山雀——是一種更清脆、更短促的啁啾,兩隻鳥在坪庭的竹枝上對答,你一聲我一聲,像是在爭論什麼。晨光從羅紗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已經不是昨晚那片斜斜的月光了。是淡金色的、溫吞吞的、帶著五月末特有的濕潤的晨光,落在榻榻米上鋪開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book18.org
他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book18.org
不是和室——天花板的檜木紋理排列方向跟和室不同,那盞壁燈的位置也不對。空氣里沒有薰衣草的殘餘氣味,只有更淡更幽的姜花冷香,和……身邊這個人的氣息。山口百惠還在睡。她側躺著,面朝他,左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掌的位置在昨晚睡著前是貼著他心臟的,睡著後滑到了胸骨下方,指尖微微蜷著。她的呼吸綿長而均勻,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聲極細微的、只有貼得這麼近才能聽到的鼻息——不是鼾聲,是氣流經過鼻腔最深處那一道窄窄的通道時發出的柔軟摩擦。book18.org
她的臉在晨光里跟昨晚月光下完全不同。昨晚是冷調的、清冽的、像是在跟月亮借了一層不屬於人間的光澤。此刻晨光是暖調的,帶著微微的金色,照在她臉上時不再美化任何東西——她眼角那些細紋清晰可見,從外眼角往太陽穴方向放射開去,細細密密的;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不算深,但足夠明顯;嘴唇微微發乾,下唇上有一道淺淺的、昨晚自己咬出來的齒痕。沒有化妝。頭髮散亂地鋪在蕎麥殼枕頭上,有幾根翹起來,被晨光照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book18.org
她睡得毫無防備。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從嘴唇之間進出。左手搭在他身上,手指蜷成嬰兒一樣的弧度。右腿從蠶絲被下伸出來半截,腳踝露在外面,踝骨那一小粒圓圓的突起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斌哥看著身邊這個睡得正沉的女人,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膨脹——不是慾望,是一種更柔軟更複雜的、讓他躺在床上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的東西。因為他知道——也許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會知道——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極少數的、見過山口百惠睡著的樣子的男人之一。book18.org
他把蠶絲被往她肩上拉了拉。動作極輕,可她還是醒了。不是猛地驚醒——是緩慢地、一層一層地從睡夢裡浮上來。先是指尖在他胸口輕輕動了一下,然後眼皮顫了幾次,然後睫毛慢慢分開,露出一雙還沒有完全對焦的、被睡眠浸泡得霧氣蒙蒙的眼睛。她看著斌哥,看了大約三次呼吸那麼長。然後——笑了。不是之前任何模式的微笑。是那種睡醒後腦子還沒來得及加載社交程序時的、最原始的笑。嘴角只翹了一點點,眼睛眯成兩條縫,臉在枕頭上蹭了蹭,像一隻還沒起床的貓。book18.org
「……おはよう。」她沙啞地嘟噥了一句,然後自己改成了中文——更像是給自己翻譯——「早。」book18.org
「……早。」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斌哥轉頭看了一眼榻榻米旁邊矮几上那隻小鬧鐘。「七點二十。」book18.org
「七點二十……」她重複了一遍,閉上眼睛,然後猛地睜開,「七點二十!櫻——櫻的便當還沒——」book18.org
她從被子裡坐起來。蠶絲被從她肩上滑落,上半身裸露在晨光里。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然後伸手把被子拉回胸前,動作頓了一下,又轉頭看著斌哥。那個停頓很短,可斌哥看到了——她拉被子這個動作本身是本能,是做了很多年的習慣。可她停下來,是在對自己說:沒必要拉。昨晚他都看過了。什麼都看過了。book18.org
她沒有把被子拉回去。就讓它堆在腰間。赤裸的上身在晨光里泛著一種被睡眠捂熱的淡粉。她用手指梳了梳頭髮——指縫從髮根滑到發梢,頭髮上的姜花香氣被攪動起來。然後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衣櫃前,從裡面取出一件疊好的白色浴衣。穿浴衣的動作很熟練——左襟蓋右襟,腰帶在腰側打結,手指翻了幾下就系好了。跟那天晚上她蹲在他面前幫他系腰帶的動作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走到紙拉門前,手搭在門框上,側過頭看了斌哥一眼。晨光從拉門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側臉上畫了一道金邊。book18.org
「斌哥。」她說,語調恢復了幾分媽媽桑式的從容,「今天是最後一天。櫻昨晚發了LINE消息,說要送你到車站。她大概已經在廚房裡了。」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嘴角那個極淡的笑意又回來了。book18.org
「如果她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你知道怎麼回答。」book18.org
紙拉門在她身後合上,赤腳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book18.org
斌哥躺在她的被子裡,盯著天花板上那幾道反向的檜木紋理,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枕頭上有她頭髮殘留的姜花香、和昨晚事後從她身體里滲出來的他自己的精液在空氣里乾涸後殘留的極淡極淡的腥甜。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苦笑了一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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斌哥洗漱完從二樓下來時,走廊里已經瀰漫著醬油和糖在熱鍋里焦化的甜咸香氣。不是山口百惠做的——香味來自廚房,可他路過和室時看到山口百惠正跪坐在茶几前,手裡拿著手機,眉心微蹙,低聲用日語說著什麼。聽起來像是在處理工作上的事。廚房裡的人是山口櫻。book18.org
她從灶台前轉過身來。藍白條紋的圍裙系在校服外面——今天不是水手服,是白色的襯衫和深藍的百褶裙,領口繫著那條他初見時系過的淺藍絲帶。她的頭髮紮成了一條低馬尾,碎發依然有幾根翹在耳邊,臉頰因為在熱鍋前待久了而泛著兩團紅暈,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啊。斌哥。」她用中文說,聲音里有一種努力維持的輕快,「早上好。坐。馬上——好。」book18.org
他看她笨拙地握著木鏟翻動厚蛋燒。專用的方形小鍋,蛋液在鍋底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淡黃蛋皮,她用筷子把蛋皮從鍋底掀起來往自己方向卷。動作極慢極小心——跟山口百惠做任何事時自然而然不同,她的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不能失敗」的緊張感。蛋皮在卷到一半時邊緣裂了,她咬著嘴唇把裂口小心地疊好。然後繼續倒下一層蛋液,鍋里發出「滋——」的一聲。book18.org
斌哥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三天前也是同一個位置,他靠在門框上看山口百惠切蔥。那時他覺得山口百惠的每一個動作都像被流水打磨過的玉石。現在她的女兒站在同一個位置,做著同一道菜,動作笨拙而用力。而這兩個女人——母女——在三天裡先後用她們各自的方式,把他從玻璃門外拉了進來。book18.org
「好了!」山口櫻把厚蛋燒從鍋里剷出來,放在砧板上。她用刀切成幾段,每一段都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她低頭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用筷子夾起最漂亮的一塊——不是最大、不是最整齊、是蛋皮沒有裂的那一塊——放進斌哥的碟子裡。book18.org
「今天——比上次,好一點點。」她說。book18.org
斌哥把厚蛋燒夾起來咬了一口。蛋液里加了醬油、味醂和一點點出汁,層次比上一次更分明,中間依然夾著融化的芝士,拉絲拉得長長的。他嚼著,點了點頭。「好很多。」book18.org
山口櫻的眼睛亮了。那種亮是在她這個年紀特有的——無法隱藏也不想隱藏的、因為喜歡的人一句誇獎就像被充滿了電一樣的亮。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擺弄碟子,可嘴角已經出賣了她。她把其他幾塊厚蛋燒分別放進母親和自己的碟子裡,然後端著托盤走出廚房,跪坐在矮桌旁,把碟子一一擺好。book18.org
山口百惠走進廚房時,正好看見斌哥和櫻並排坐在方桌前。櫻在給斌哥倒醬油——瓶口對準碟子邊緣,另一隻手小心地扶住瓶頸,認真得像是在做化學實驗。她的左手有意無意地挨著斌哥的右手手背,停留在那裡沒有立刻移開。山口百惠在廚房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斌哥注意到她看到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起味增湯喝了一口,嘴角浮著那個若有若無的笑。book18.org
「櫻花開了。」她忽然說。斌哥和櫻同時抬頭看她。「昨晚,庭院裡那棵晚開的山櫻,終於開了。早上我路過坪庭時看到的。」她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到斌哥臉上,「斌哥走之前,可以看一眼。」book18.org
山口櫻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玻璃門前,往坪庭里張望。可竹子後面擋著,視線被遮住了大半。她又跑回來,拽著斌哥的袖口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去看。山櫻——很漂亮。媽媽種的那一棵,今年第一次開了。一定要看。」book18.org
她自己先跑到玻璃門前,拉開窗簾,推開玻璃門。赤腳踩上庭院的苔蘚砂石,踮著腳尖繞過那一叢修竹。然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啊」。斌哥跟著她走出去,繞過竹子,看見了那棵山櫻。很小的樹,比他還矮半個頭,種在庭院最里側的牆角。樹上只開了三朵。三朵五瓣的淡粉色小花,花瓣薄得幾乎透明,在晨光里輕輕顫抖著。樹幹上有一道被嫁接過的舊痕,樹根處培著新的黑土——看得出是今年開春剛移栽過來的。book18.org
「它差點死了。」山口櫻蹲在櫻花樹前,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花瓣邊緣,用中文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去年——颱風。倒了一次。媽媽用竹竿撐了一個月。冬天——沒有葉子,以為死了。春天——發芽了。今天——開花了。」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蹲在樹前的背影——藍白條紋圍裙的綁帶在她腰間打了個蝴蝶結,百褶裙的下擺在苔蘚上鋪開一圈深藍。她的手指還停在花瓣邊緣,晨光透過五片薄薄的花瓣照在她指尖上,把指甲染成了半透明的粉。風吹過,那三朵花在枝頭輕輕晃了一下,她的馬尾也跟著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蹲到她旁邊,看著那三朵花。「你媽媽說這是今年第一次開。」book18.org
「嗯。」山口櫻沒有轉頭看他,「媽媽說——有些樹,要傷過一次才會開花。」book18.org
「你覺得——人也是嗎。」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風穿過碎石枯山水,把竹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有烏鴉叫了一聲。book18.org
「……我覺得——是的。」她終於轉過頭看著他。兩人蹲在山櫻樹前,之間的距離近到他能看到她虹膜邊緣那一圈極細的深褐色邊界,能聞到她在廚房裡被油煙燻過後身上殘留的蛋香和洗髮水混合的氣味。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在水月身上看到過的、在優奈身上看到過的、在山口百惠身上看到過的——共同的東西。不是慾望,不是情愛,而是一種更根本的、像一個終於有勇氣把自己推開的門——打開之後看著門外的人,既緊張又坦然地等待他走進去。book18.org
「斌哥。你在中國——是不是也傷過。所以才來東京。」book18.org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時沒有任何修飾和鋪墊——不是山口百惠那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洞察,而是更樸素更直接的。小孩子式的、看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誠實。可正是這種誠實,讓這句話穿透了斌哥胸腔里所有那些學術框架和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自欺欺人。book18.org
他在晨光里看著這個蹲在山櫻樹前的剛成年的女孩,緩緩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是。」book18.org
山口櫻伸出手。她的手指極輕極快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碰了一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然後立刻縮了回去。她站起來,快步走回房間,在玻璃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大聲地用中文說:「我也是!」book18.org
然後消失在了廚房裡。book18.org
-——book18.org
斌哥在坪庭里多站了一會兒。蹲下來,看著那三朵櫻花。花瓣薄到能透過它們看到院牆灰瓦的輪廓。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褲袋裡摸出了那三張紙條——它們還在。他昨晚睡覺前把它們從髒衣服口袋裡取出來放進了今天穿的乾淨褲子裡。一張起毛的便簽紙,一張粗韌的和紙,一張從《人間失格》里取出來的書頁筆記紙。他把三張紙在膝蓋上攤開,在晨光里重新讀了一遍。然後他把三張紙疊回去——和紙包住便簽紙,便簽紙包住書頁紙,三張紙疊成一個只有掌心大的小方塊——放回褲袋。book18.org
玻璃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山口百惠站在門內,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推開玻璃門走出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他——焙茶,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升起。兩人並肩站在坪庭里,看著那三朵櫻花。book18.org
「櫻跟你說了什麼。」她問。book18.org
「她說——有些樹要傷過一次才會開花。然後問我是不是也傷過。」book18.org
山口百惠抿了一口茶,沒有說話。book18.org
「……你告訴她的?」斌哥問。book18.org
「沒有。她從你眼睛裡讀到的。這孩子一直會讀人的眼睛——從很小的年紀就會。大概是因為我沒有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她學會了看人。知道誰可以靠近,誰不行。」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轉頭看著他。book18.org
「她從機場第一眼就靠近了你。」book18.org
斌哥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浮在湯麵上的焙茶碎末。它們在水面上緩緩旋轉。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book18.org
山口百惠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茶杯放在庭院邊沿的石頭上,轉身走回了屋裡。走到玻璃門前時停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斌哥。吃完早飯——櫻送你去車站。我等你到機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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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山口櫻換了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她平時周末才穿的淡粉色短袖上衣和白色裙子。她對著玄關的小鏡子照了很久,把耳際那撮永遠翹著的碎發用髮夾夾了又取、取了又夾,最後放棄了,讓它翹著。玄關門被推開時,上午的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石階上,空氣里有梔子花和鄰居家飄來的洗衣液清香,遠處有誰家在曬被褥,白色的被單在陽台上輕輕鼓動。book18.org
斌哥的行李箱不大——只帶了三天的換洗衣物和那本關於日本情色文化的專著,來的時候什麼樣子,走的時候也差不多。可重量似乎不一樣了。他自己也知道不是物理重量。book18.org
「駅まで十五分。」山口櫻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地說,像是在發布希麼重要公告,「走路。快一點——十分鐘。但是今天——走慢一點。好嗎。」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把玄關門帶上。兩人沿著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往車站方向走去。路兩旁是低矮的獨棟房屋,陽光從樹葉縫隙里篩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抖動著。誰家院牆上垂下來的藤蔓開著紫色小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甜香。有老婦人推著購物車慢悠悠地走過,對他們微微鞠躬。山口櫻回鞠躬,然後繼續走在斌哥旁邊,不緊不慢。book18.org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從白色小挎包里掏出一個信封——「信」。淡藍色的信封,封口處貼著一朵干櫻花。信封上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中文大字:「斌哥」。book18.org
「現在——不能看。」她把信封塞進他手裡,耳根又泛紅了,「回中國再看。」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把信封放進他手裡後又極快地補充道:「我寫了——一個月。翻字典。媽媽幫我改了一點點。」她低著頭,「有很多錯。但是——是真的。」book18.org
「什麼是真的。」book18.org
「全部。」她說。book18.org
斌哥把信封放進了襯衫內袋——貼著胸口,跟那三張紙條隔著一層衣服。她看到他把信放在那個位置,嘴唇微微張開,然後迅速閉上眼睛轉過身去。「……走。繼續走。不然趕不上。」book18.org
可她自己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腳底丈量這段只有不到十五分鐘的路程。走到車站入口時,她忽然停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她的表情跟十五分鐘前出門時已經完全不同——剛才的輕快是努力維持的,此刻站在車站入口的自動玻璃門前,屬於少女的倔強終於開始出現裂痕。嘴唇抿得很緊,眼睫毛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斌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會回來嗎。」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一個剛成年的日本女孩站在東京五月末的陽光里,用蹩腳的中文,問了三個字。這三個字她在心裡演練了多久——也許從昨晚、從前晚他吃她厚蛋燒時、從廚房裡她鼓起勇氣把紙條遞給他的那一夜,就開始演練。book18.org
「……會。」他說。book18.org
她的眼睛紅了。可她沒有讓淚流出來。她把嘴唇抿得更緊了,然後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種短暫的虛抱或碰觸——而是整個人靠上前,兩隻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上,抱得緊緊的。緊到他能感覺到她單薄身體里每一聲劇烈的心跳,隔著幾層衣服傳到了他肋骨上。book18.org
她抱了多久——也許五秒,也許十秒。然後她鬆開手後退一步,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book18.org
「またね。」她說。不是さようなら——不是告別。是「下次見」。book18.org
「またね。」斌哥說。book18.org
她笑了。笑著哭。嘴角翹得很高,眼淚卻從兩頰流下來。她轉身跑了——白色裙擺在陽光里晃了幾下,碎碎的腳步聲沿著來時的路漸漸遠去,拐過街角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消失在了紫藤花垂下的院牆後面。book18.org
斌哥站在車站入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自動玻璃門因為感應不到人而緩緩合上又打開。他把手伸進襯衫內袋,隔著棉布摸到了那封信的輪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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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快線的列車在東京郊外的軌道上飛馳。窗外掠過大片的住宅區、顏色鮮艷的棒球場、橫跨荒川的鐵橋、和漸漸密集的工業廠房。斌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他的黑色行李箱。對面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著了,男孩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那個姿勢。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鐵軌規律的咔嗒聲和偶爾響起的日語廣播。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有幾道極淺極淺的指甲印——昨晚山口百惠攥他手臂時留下的,已經在慢慢消退了。他把袖子往上拉了一點,看著那些月牙形的淡紅痕跡,腦海中浮現出昨晚她在月光下說出「在裡面」兩個字的畫面。然後又在梳妝間裡握住又放開的瞬間。又在浴室氤氳的水汽里指尖停在大腿根部不到一掌的位置。又在機場初見——她和櫻站在人群邊緣,他第一眼看到她平靜而溫軟的臉。book18.org
他的手指撫過襯衫內袋下方——那裡隔著棉布貼著山口櫻剛給他的淡藍信封。又在褲袋外輕輕按了一下——三張紙的硬角透過布料頂著他的大腿側邊。book18.org
列車減速了。窗外出現了成田空港的標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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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空港第一航站樓,出發大廳。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幕牆傾瀉進來,把米色地磚照得發亮。天花板上懸掛的航班信息牌在不停翻頁,發出細細碎碎的機械聲。旅客們推著行李車來來往往,廣播里輪流播放著日語和英語的登機通知。一切都明亮而嶄新,不同於羽田那種含蓄的暖色調。book18.org
斌哥在值機櫃檯辦好了登機牌,託運了行李。他拿著護照和登機牌走向安檢入口,在距離入口大約二十米遠的位置,看到了她。book18.org
山口百惠站在人群之中。她今天穿的又回到了接機那天——一件藕荷色的和服式開衫,裡面是素白的襯裙,深藏青的窄裙,珍珠耳墜。頭髮挽在腦後,姿態從容。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出發大廳里,安靜得像一棵在風中紋絲不動的柳樹,周圍所有匆忙的旅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斌哥走到她面前時,離安檢入口已經只有十步之遙。二十米的距離,他從走進到達大廳那一刻就開始往回走了。走了三天。book18.org
「……你來了。」他說。book18.org
「說了要來。」她說。book18.org
兩人之間的對話被廣播打斷了——一個女聲用英語播報了斌哥那班航班開始登機的通知。旅客們從周圍湧向安檢口。行李箱滾輪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只有他們兩人相對而立,周身仿佛有一圈看不見的結界。book18.org
山口百惠從手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深藍色的縮緬,是那種傳統的日本手拭巾質地,表面有極細的凹凸紋路。布包用一根白色的細繩繫著,繩結打得小而整齊。book18.org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她把布包放在斌哥手裡,「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我去書房找的。」book18.org
斌哥低頭看著那個小布包。「裡面是什麼。」book18.org
「回去再看。」book18.org
他握著布包,感覺到裡面有硬物——不規則的形狀,隔著縮緬的布料摸不出具體是什麼。他把布包放進了襯衫內袋——跟山口櫻的淡藍信封放在一起。信封觸感柔軟,布包觸感稍硬。它們在同一個位置微微頂著胸口。book18.org
「斌哥。」山口百惠的聲音忽然變得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語調變了,而是音色里多了一層極薄極淡的、只有離得這麼近才能聽到的微顫,「這兩天——櫻的事。我的事。水月的事。優奈的事。你回去之後不要全部都想。一點一點地想。想了之後——如果想聯繫,可以聯繫。」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眶沒有紅,嘴角依然彎著。可她的聲音又輕了一層,輕到幾乎要被安檢口的廣播吞沒了。book18.org
「……我昨晚說,不要想我。那是說謊。你可以想。但是——不要想太多。一點點就好。」book18.org
他忽然上前半步,在出發大廳的人來人往之中,在安檢入口近在咫尺的位置,伸出手,把山口百惠拉進了懷裡。不是擁抱——是抱。兩隻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臉輕輕按在自己肩頭上。她和服開衫的藕荷色布料貼著他的臉,那朵一直存在的姜花香氣從衣領里散發出來,濃郁而清冷。她的身體在他的擁抱中僵了一瞬,然後緩緩鬆弛下來。她抬起手放在他後背上,隔著襯衫輕輕拍了兩下。那兩下又輕又慢,像是一個母親在拍孩子入睡,又像是一個女人在拍她願意等待的人——雖然她知道等待本身就是沒有保證的。book18.org
「……時間到了。」她在他耳邊說。然後退後一步,重新站穩腳跟,雙手交疊放回腹前,姿態從容如三天前初見。book18.org
「斌哥。路上小心。」book18.org
他看著她。看了大約三次心跳那麼長的時間。然後他轉身走向安檢入口,排隊,遞出護照和登機牌,走過金屬探測門。安檢通過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她依然站在那裡,在人群之中,安靜地、筆直地、一動不動地站著。跟三天前他走出到達大廳時第一眼看到她的姿勢,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也點了回去。然後他轉身走向登機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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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穿過雲層升到巡航高度。東京灣在舷窗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鑲嵌在太平洋邊的灰藍。機艙里燈光調暗了,大多數旅客開始在座椅上打盹。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吹出乾燥微涼的細風。book18.org
斌哥靠在舷窗邊,從襯衫內袋裡先拿出了那個深藍縮緬布包。解開白色細繩,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粗陶片。不大,只有掌心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器物上碎裂下來的一角。陶片的一面是灰青色的釉面,帶著細密的冰裂紋——備前燒的釉色。另一面是裸露的陶胎,粗糲的、沒有上釉的赭褐色。陶胎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刻痕極淺極細:book18.org
**待つ。**book18.org
他捧著那塊粗陶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小心地放回布包里,系好繩結,放回內袋。然後他拿出山口櫻的淡藍信封。撕開封口時他猶豫了一下——她說回中國再看。可他等不及了。他把信紙從信封里抽出來,是三張折好的便簽紙,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寫滿了中文,字跡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有些字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有些字旁邊還用鉛筆標註了日文假名讀音。book18.org
他看了第一行:book18.org
「斌哥。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在東京。媽媽說你後天下午的飛機。我還有兩天時間可以看你。可是我怕到時候說不出來。所以我寫下來。」book18.org
他的眼眶開始發酸。book18.org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機場。不是真的第一次。在機場之前,我在媽媽的電腦上看過你的照片。媽媽說你是一個研究中國情色文化的學者。我查了「情色」的意思。嚇了我一跳。可是你的照片——你站在大學門口,穿的格子襯衫,手裡拿著書,表情很認真。那個表情,不像是研究那種東西的人。」book18.org
「我想,這個人一定是在研究別的東西——不是情色。是愛。或者孤獨。或者別的什麼他也不確定的東西。」book18.org
他翻到第二頁。book18.org
「在機場那天,你走出來的時候,我跟媽媽說——他跟照片不一樣。媽媽說哪裡不一樣。我說,他更緊張。媽媽說你怎麼知道。我說,他手放在行李箱把手上,沒有鬆開過。」book18.org
「後來你跟我說話,你說謝謝。我說日本語で。那是怪我自己沒有先說中文。不是因為你說中文不好。是因為我想讓你覺得,我會中文。我不是什麼都不會的小孩。」book18.org
他的眼淚已經從眼眶滑到了鼻樑側面,痒痒的。他沒有擦。book18.org
「後來的事,我寫不下去了。因為你快要走了。斌哥,我沒有跟任何一個男生說過這些話。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想。不是不想說,是不想跟他們說。跟誰都不想說。只想跟你說。」book18.org
第三頁,最後一張紙。字跡尤其工整,每一個字都像是格尺量過的。book18.org
「斌哥。媽媽以前說過,她最怕的事情是分不清真心和演戲。她說她在這一行做了太久,有時候做夢也以為是工作。她說她退下來是為了能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恢復成普通人。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哭。可我看到她在窗邊站了一整個晚上。我想告訴她,媽媽你早就是普通人了。因為不普通人不會因為分不清真假而痛苦。」book18.org
「斌哥。你給我看的那三張紙條——媽媽的、優奈的、水月的。你把它們疊在一起放在口袋裡。我看到了。我想加上我的。可是我不敢。所以我寫這封信。等你回到中國之後再看。現在你應該在中國了。」book18.org
「我每天都在練習中文。」book18.org
「下次你來的時候,我一定可以說得更好。一定。」book18.org
「信寫了很長。謝謝你看完。」book18.org
「——櫻。」book18.org
信看完了。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從眼眶滑落到嘴角,澀澀的。他把三張便簽紙折好,放回淡藍信封里,跟深藍布包一起,放回襯衫內袋最貼身的位置。他後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手放在胸口那個位置——那裡貼著四張紙和一塊刻了「待つ」的粗陶片。book18.org
飛機繼續往西飛。東京已經看不見了。可在他的胸腔前袋裡,在這個被遮光板擋住的昏暗機艙里,那四張紙和那塊粗陶片正在他的體溫下微微發熱。三朵山櫻。一夜月光。兩張紙條的疊合。一塊碎陶上的「等」。book18.org
引擎低鳴,航向西南。book18.org
【第一卷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