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16章 水月·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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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女僕喫茶回到山口家的那天夜裡,斌哥在布團上躺了很久沒有睡著。book18.org

  不是身體不累——他的身體是累的。腰後側的豎脊肌在仰臥時仍然保持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脹,那是下午在柚子體內緩慢抽送時,長時間維持同一個骨盆前傾角度留下的肌肉記憶。他翻了個身,側躺,膝蓋微屈,棉被與布團之間的空氣層被壓縮又膨脹,發出極輕的「ふわ」一聲。這個姿勢讓他的髖關節稍微鬆開了些,腰大肌的張力終於開始慢慢消退。book18.org

  但他的大腦不肯停。book18.org

  黑暗中,他閉著眼睛,看見的不是柚子的臉——是她說那句話之前嘴唇的形狀。她嘴唇微微張開,上唇與下唇之間那個濕潤的縫隙里,舌尖短暫地頂了一下上顎前部——那是日語「いえ」(家)這個單詞發音前的舌位準備動作。她要說「家」這個詞之前,猶豫了。然後她把整句話說了出來:「家を探してる。」(你在找一個家。)book18.org

  斌哥在黑暗中睜開眼睛。book18.org

  紙障子外面,坪庭的竹葉在夜風中輕輕摩擦,發出乾燥而低沉的沙沙聲。那聲音不是五月時那種春末的柔潤沙響——十月的竹葉邊緣已經開始變脆,葉面水分減少,互相碰撞時聲音更尖更碎,像有人用指甲在極細的砂紙上輕輕刮過。一塊粗陶片刻著「待つ」,一塊粗陶片刻著「來た」。第一塊已經在她手裡。第二塊還在他的行李箱最深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是把它拿出來的合適時機,甚至不知道它應該被送給誰。book18.org

  他想起百惠今晚晚飯後收拾碗筷時,在廚房暖簾後面輕聲問了他一句:「今日、柚子はどうだった。」(今天,柚子怎麼樣。)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在問,更像在確認一個她已經從柚子的line消息里大致知道了的結果。斌哥當時回答:「良かった。」(很好。)百惠沒有追問。她只是把最後一個碟子放進碗架,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他,說了一句:「なら、良かった。」(那就好。)然後她垂下眼睛,用更輕的聲音補了一句:「明日は、水月さんが待ってる。」(明天,水月在等。)book18.org

  此刻躺在布團上的斌哥,在黑暗中反覆咀嚼百惠說「水月在等」這句話時那個垂眼的動作。她的睫毛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投了兩排極短的陰影在顴骨上,說完就轉過身去燒水,沒有給他任何觀察她表情的機會。但斌哥看到了——在她垂眼的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她的上眼瞼不是勻速下降,而是先快後慢:前半程快速遮住虹膜,後半程在接近完全閉合時忽然減速。那不是自然的眨眼。那是她在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反應。book18.org

  水月在等。book18.org

  四個月前,在無招牌公寓的床上,水月處女膜撕裂時流著淚說「痛」,他停了三十秒等她適應。她重新辨認體感後說「不是疼——是脹」。她用手指和掌心笨拙而真誠地觸碰他,讓他在她手中釋放,精液落滿她的手。她聞了之後笑說「鹹的」,遞出那張翻譯軟體列印紙:「我也跳進來了。水是溫的。」book18.org

  四個月後,她在等。book18.org

  斌哥把棉被往上拉了一點,蓋住肩膀。十月的東京夜裡開始有寒意了。他想起水月在七月寄來的那張明信片——太宰治墓地的照片,背面寫著「水還是溫的」。當時他沒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在回信里該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上。她是他的「第一次」——他第一次用自己寫下的理論去真實觸碰的一個處女的身體與心靈。但那之後他有了百惠,有了柚子,心裡的容器已經不像四個月前那樣空。book18.org

  現在要去見她。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面朝紙障子。障子上映著坪庭竹影的模糊輪廓,月光把竹葉的影子打在宣紙上,像一幅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水墨畫。他盯著那道竹影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睡意終於在某一個他無法確定的時刻,像一層極薄的紗,輕輕地、不打招呼地罩了下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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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他被同一個味道喚醒。book18.org

  味噌湯。與昨天一樣的柴魚高湯與發酵大豆的醇厚暖香,從廚房沿著走廊蜿蜒到他的和室門口。但今天還多了一層味道——微甜,微焦,是厚蛋燒。櫻又在做了。book18.org

  斌哥起身,換上浴衣,推開紙障子。book18.org

  坪庭的晨光比昨天更清冷了一些。那棵山櫻的葉子又黃了幾片,有幾片已經落在苔蘚上,枯黃與翠綠交錯,像一張正在慢慢褪色的織錦。他赤腳踩在檐廊的木地板上,腳底感到老松木的紋理——那些被幾代人的赤腳反覆摩擦後變得光滑但仍有微微凹凸的年輪線,在晨涼中帶著木頭的溫度。木頭吸熱慢,散熱也慢。此刻它正在從昨夜儲存的涼意中慢慢甦醒。book18.org

  廚房裡傳出兩個人的聲音。book18.org

  「——それ、砂糖多すぎ。甘いものばかり食べると太るよ。」(那個,糖太多了。光吃甜食會胖的。)book18.org

  「お母さんには言われたくない。昨日の夜、こっそり羊羹食べてたでしょ。」(不想被媽媽說。你昨天晚上偷偷吃羊羹了吧。)book18.org

  「——見てたの。」(你看到了。)book18.org

  「見てない。でも冷蔵庫の羊羹が減ってた。」(沒看到。但冰箱裡的羊羹少了。)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百惠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一聲鼻息——不是嘆氣,是認輸的笑。book18.org

  斌哥站在走廊轉角處,沒有立刻走進廚房。他靠著牆,聽著這對母女在清晨的廚房裡為糖和羊羹鬥嘴,心裡浮起了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那情緒不是快樂——快樂太輕了。也不是滿足——滿足太空泛了。是一種更重、更鈍、更像石頭沉在水底的東西:他不想離開這聲音。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把它壓回去了。book18.org

  他走進廚房。book18.org

  櫻正在用筷子翻動厚蛋燒的最後一層蛋皮。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但耳朵尖又紅了——這個反應與兩個月前一模一樣,改不掉。百惠坐在餐桌旁喝早茶,看到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兩秒,移開,落在茶湯表面浮著的那一片細小的茶梗上。book18.org

  「おはよう。」(早安。)斌哥坐下來。book18.org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櫻終於轉過頭,認真地用標準的中文補了一句:「早上好。」然後立刻把裝著厚蛋燒的小碟推到他面前。「今日のは——ちょっと自信ある。」(今天的——稍微有點信心。)book18.org

  斌哥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甜度剛好——比昨天更好。他咀嚼的時候,櫻站在旁邊假裝洗鍋,實際上是透過水龍頭的反光鏡面在偷看他的反應。斌哥咽下去之後說了兩個字:「うまい。」好吃。book18.org

  櫻低著頭繼續洗鍋,水流聲很大。但斌哥看到了——她在水面反光里的倒影,嘴角彎了。book18.org

  百惠看著他吃,沒有說任何關於水月或柚子的話。她把一個信封從桌上推到他手邊——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地圖與一張淺藍色便簽,上面只有一行字:「午後二時。淺草。待ってる。」(下午兩點。淺草。等你。)book18.org

  是水月的字跡。斌哥認得——四個月前她在翻譯軟體列印紙上寫的那些英日混雜的句子,字母寫得圓圓的,假名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個「て」的末筆都往上翹一點點,像一個小鉤子。此刻這張便簽上她的字變了——更瘦,更利落,假名的連筆比以前多了,連筆處的墨跡有自然的枯筆效果,說明她寫的時候不快,只是比以前更確定了。book18.org

  「淺草で會うの。」(在淺草見?)斌哥問百惠。book18.org

  「あの子が決めた。」(那孩子自己決定的。)百惠沒有抬頭,手指沿著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前は私が全部決めてた。今回は——彼女が自分で。」(以前都是我決定。這次——她自己來。)book18.org

  斌哥把便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那個位置與四個月前他放那四張紙和一片陶片的位置完全相同。多了這一張,內袋微微鼓起了一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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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四十分,斌哥在淺草站下車。book18.org

  十月的淺草,遊客比五月時少了很多。仲見世通的商店街兩側掛著的紅色燈籠被秋風吹得輕微晃動,燈籠底部金色的「雷門」字樣在午後的斜陽下閃著暗沉的光。銀杏樹夾道相迎,葉子黃了大約六成——不是全黃,是綠與黃之間的過渡色,每一片葉子的變色進度都不一樣,有的只剩下葉柄附近還殘留著一小塊綠,像一滴被水暈開的顏料正在被黃徹底吞沒。book18.org

  他穿過雷門,沒有進入淺草寺本堂。地圖指的方向不是寺廟——是隅田川方向。他沿著淺草寺西側的側道往河邊走,路過了幾家老舊的土產店和一家正在播著昭和演歌的糰子店。糰子的甜醬香與烤焦的醬油味混在一起,被河風吹散又聚攏。走了大約十分鐘後,路面開始沿著一個緩坡往下,隅田川的銀色水面在樹影之間若隱若現。book18.org

  地圖上畫著一個小小的星號,標註在一家叫做「水明」的旅館旁邊。斌哥找到它的時候,差點錯過了——旅館的門面極小,藏在兩棟較高的商用建築之間,像一個被兩邊肩膀擠得只能側身站著的人。入口是一扇木質拉門,門上掛著一塊豎寫的杉木招牌,毛筆字寫著「水明」二字,墨跡已經褪色到近乎灰色了。門框上方垂下一叢老藤,藤葉在秋天變成了深紅與暗紫的混合色,像凝固了的葡萄酒。book18.org

  他拉開木門,門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がら——」。門後是一個極小的玄關,石板地面,右側放著一隻蹲著的陶制狸貓,左側是一盆修剪得極精緻的黑松盆栽。玄關盡頭的木階往上延伸,兩側牆壁上掛著幾幅隅田川的老照片——明治時代的舟運、大正時代的橋、昭和時代的焰火,黑白與深褐色調交疊,時間在這些畫面里被壓縮成一層一層的沉積岩。book18.org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一個穿淺蔥色浴衣的女將(日式旅館老闆娘)從走廊盡頭走出來,年齡大約六十多歲,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她看了斌哥一眼,不需要問名字——「水月様のお連れ様ですね。お待ちです。」(是水月小姐的客人吧。她在等您。)book18.org

  「二階の『川明りの間』です。どうぞ。」book18.org

  (二樓的「川明之間」。請。)book18.org

  斌哥脫下皮鞋,換上一雙草履,沿著木階梯上樓。樓梯是老舊的——每一級踏板都在他腳下發出各不相同的吱呀聲,有的沉悶,有的清亮,有的吱聲之後還跟著一個下沉的尾音,像在說:這級被踩了七十年。他上到二樓,走廊盡頭只有一扇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小木牌,毛筆字寫著「川明り」。book18.org

  他站在門前,做了一個他在進柚子包廂之前做過的動作——聞。book18.org

  舊旅館的氣味與女僕喫茶完全不同。這裡沒有紅茶,沒有司康,沒有維多利亞式的香料。這裡的氣味是木頭與時間混合後的味道——老檜木在數十年中被反覆磨擦後釋放出的木質醛香,混合著榻榻米藺草的乾燥清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從隅田川水面吹進來的河水微腥。河腥不是臭——是水、藻、與濕潤的泥土被秋天的低角度陽光照射後蒸騰出的、帶著礦物質感的清爽氣息。book18.org

  他敲了門。三下。指節打在老木上,聲音比他在柚子的包廂門上敲的那四下更悶更沉。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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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月站在門內。book18.org

  斌哥的第一反應是:她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是「水月」這個輪廓還在——白裙、藍絲帶、日本文學專業學生的書卷氣——但輪廓里的內容全部被重新填過了。四個月前的她,站在無招牌公寓的門口時,像一隻第一次被放出籠子的鳥,翅膀還不知道怎麼用,只會抖。此刻她站在「川明之間」的窗邊,白色連衣裙換成了更成熟的水藍色襯衫與米色長裙,頭髮比五月時短了一點——及肩,發尾往裡收攏,用一根極細的銀色髮夾別住了右側鬢角。藍絲帶還在——沒有綁在頭髮上,是系在左手腕上。那條藍絲帶與五月時櫻的白裙藍絲帶如出一轍,但此刻在水月的手腕上,它意味的已經不是「初次等待」——是「重逢的信物」。book18.org

  她的臉還是原來的臉:小,精緻,顴骨不高不低,唇形偏薄。但眼神變了。五月時她看斌哥的目光是躲閃中混著期待,像一隻在樹洞裡探出半張臉的小動物。此刻她看著他,目光是直接而安靜的,不再躲。但那安靜的下面,斌哥能看到一層極薄的、只要用手指輕輕一戳就會裂開的水膜——她表面上的鎮定是修的,不是天生的。book18.org

  「久しぶり。」她說。好久不見。不是「お久しぶりです」——省了敬語。省的不是禮貌,是距離。book18.org

  「來たよ。」斌哥說。來了。book18.org

  水月聽到這個答案,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個極其微小的、被壓抑了的嘴角上揚。她往後退了一步,讓斌哥進房間。book18.org

  「川明之間」是一間僅六疊大的和室。榻榻米的藺草青綠色在秋天的午後陽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柔光。房間的窗戶朝東,對著隅田川。窗框是老式的木框,玻璃不是現代的整塊大玻璃,而是被木格分割成六小塊的手工玻璃——每一小塊的厚度都不完全均勻,透過它們看出去,隅田川的河水被輕微地扭曲了,像是被裝進了六個不同形狀的大水杯里。book18.org

  窗下是一條矮矮的木製川床——一個可以坐人的、伸向河面的小露台。隅田川的河水在下方大約兩米處流過,水聲不大,但持續——河水拍打岸壁石垣的「ちゃぷちゃぷ」聲在房間裡聽來,像是有人在用掌心極輕極慢地拍打枕頭。book18.org

  房間裡沒有床。只有兩張和室椅子(有靠背的座椅子),一張矮桌,矮桌上放著一隻已經溫好的德利(清酒壺)和兩隻豬口杯。還有一床布團,已經鋪好了,被套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淡青色的水紋圖案。book18.org

  水月等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book18.org

  「すごいところを見つけたな。」斌哥說。找到了一個很棒的地方。book18.org

  「私の秘密の場所。」水月走到窗邊,推開了一小扇木格窗。河風立刻灌進來,把她水藍色襯衫的領口吹得微微顫動。「太宰が——この川で入水する前に、この辺りで最後のお酒を飲んだらしい。」(太宰——在跳這條河之前,好像在這一帶喝了最後一次酒。)book18.org

  「本當か。」真的嗎。book18.org

  「ううん。多分噓。」她搖搖頭,笑了——這個笑是真實的,眼眶參與了。她在開玩笑。四個月前她不會開玩笑。斌哥發現當她不笑的時候已經很不一樣了,當她笑的時候——那個笑容里有了一種之前完全沒有的、鬆弛的自嘲,像她在明信片里寫的:「弱的人認得另一個弱的人。這是他的本事。」book18.org

  斌哥在座椅子坐下。他在她對面的位置——不是刻意保持距離,是她還沒坐下,他不知道她選擇坐哪。水月回到矮桌前,沒有坐在他對面的座椅子,而是從旁邊拉了一個座布團,直接放在他右手邊半步的位置。不是正對面——是側邊。她想離他近一點。book18.org

  她坐下來,開始倒酒。動作不如柚子的茶道精準——酒壺的壺嘴輕輕磕了一下杯沿,發出一聲極細的「叮」。她倒滿一杯,雙手捧著遞給他。他接過時,指尖觸碰到了她的指背——她的手指比五月時更涼。不是因為季節。是因為她在緊張。四個月的等待與「重逢」這件事的重量,此刻全部通過她微涼的指尖傳進了他虎口的皮膚里。book18.org

  「乾杯。」水月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杯子。兩個人輕輕碰了一下。杯沿與杯沿之間發出的那聲「ちん」脆而短暫,像水滴落在石頭上立刻碎了。book18.org

  清酒入口是微溫的。本醸造,不烈,有一點淡淡的米香與麴菌的微甜尾韻。斌哥咽下去之後,把杯子放在矮桌上。他看著水月把杯中酒一口喝完——不是抿,是喝完。她的喉嚨在吞咽時動了一下,鎖骨上方那一小塊皮膚繃緊了半秒然後鬆開。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正對著斌哥。book18.org

  「言いたいことが——たくさんある。」她說。想說的事情——很多。book18.org

  「聞くよ。」我在聽。book18.org

  水月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膝蓋上的裙擺被她手指輕輕揪住,又鬆開。糾結的力度不大,但反覆了三四次。斌哥沒有催,只是把座椅子往她那邊輕輕轉了一點角度,讓兩個人的方向從側面變成接近正面。book18.org

  「まず。」她開口,聲帶有點緊。「あの日——私の初めてを、ちゃんとした形でくれて、ありがとう。」(首先——那一天,你給了我一個像樣的第一次。謝謝你。)book18.org

  她用「ちゃんとした形」——像樣的形式。這個詞不是隨便選的。水月是日本文學專業的學生,詞語對她來說不是工具,是容器。她知道如果她說「優しい初めて」(溫柔的第一次),那只是在形容感覺。但她說「ちゃんとした形」——她是在說:你給我的不只是溫柔的體驗。你給我的是一場有開頭、有過程、有結尾的、完整的、有尊嚴的儀式。book18.org

  斌哥把她的手指從裙擺上輕輕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她的手指沒有縮。book18.org

  「俺の方こそ。」我才該說謝謝。他說。「お前が俺を選んでくれた。」(你選擇了我。)book18.org

  水月看著他的手包住她的手,咬了咬下唇。這個動作與四個月前完全一致——那時她說「痛」之前也是先咬下唇。斌哥看到她下唇上的貝齒印,心臟被揪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可憐——是因為他在這個動作里看到了那四個月沒有改動的東西。水月變得鎮定了、成熟了、會開玩笑了,但當她咬下唇時,她還是那個會把同一句話切成好幾段、反覆擦改之後才敢遞出紙條的女孩。book18.org

  「どうして——俺だったんだ。」斌哥問。為什麼——是我。book18.org

  這個問題四個月來他一直沒有問過。百惠說水月通過她挑選了斌哥,但斌哥從來沒有直接問過水月:為什麼是我。book18.org

  水月抬起頭。她的眼睛像一雙被擦乾淨了的鏡子,乾淨到斌哥在裡面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眉心微蹙、眼下的青色還在、等待一個答案。book18.org

  「メールを読んだから。」她說。因為讀了你的郵件。「三年前の——あの千字の初夜のアドバイス。」(三年前的——那封千字的初夜建議。)book18.org

  「あんなの——ただの文章だ。」那只是——一些文字而已。book18.org

  「違う。」不是。水月把手從他的掌心裡翻過來,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指——抓住,不是握。她第一次這樣用力地把他的手控制在自己手裡。「書いた人が——ちゃんと『怖い』って書いてた。『初めては怖いに決まっている』って。『怖いと認めることが最初の準備だ』って。それを読んだ時、私——この人は私が何を怖がってるか、私が言葉で説明する前に——もう知ってるんだと思った。それが三年前。そしてこの人は、きっと私を見つけられない。だから——私がこの人を見つけるしかないって。」(寫那篇文章的人——認真地寫了『害怕』。『第一次當然是害怕的。』『承認害怕,就是準備的第一步。』讀到那裡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人在我自己能用語言解釋我在怕什麼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那是三年前。而我知道這個人大概找不到我。所以——只能由我來找這個人。)book18.org

  斌哥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窗外的隅田川在午後陽光下發著碎銀一樣的光。一艘觀光船緩緩駛過,甲板上有人在用擴音器講解淺草的歷史,聲音被河風撕成碎片,飄進「川明之間」時只剩下零星的音節,拼不成完整的句子。book18.org

  三年前他在深圳的公寓里寫那封郵件時,正是深夜。他剛寫完那本《紙上情色》的初稿,覺得所有理論都是空的——寫了幾萬字關於處女初夜的文化比較,卻連一個真實的處女都沒有觸碰過。那封郵件是他所有學術寫作中最不像學術的一次:他用「我」開頭,用「害怕」做關鍵詞,承認了他在所有出版物中從未承認過的東西——他的知識全是紙上的。真正去觸碰一個人,他也怕。book18.org

  那封郵件最終被百惠轉給了水月,然後這個女孩子用了三年——不對,兩個月——的心理準備,從東京找到深圳,從深圳找回東京,最後躺在那間無招牌公寓的床上,流著淚讓他刺穿自己的處女膜。book18.org

  「見つけ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斌哥說。謝謝你找到了我。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台詞。水月聽到這句話後,眼眶亮了一下——不是眼淚,是淚的前一個階段。她用握著斌哥手指的那隻手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把他從座椅子拉近了一點。她低下頭,把額頭靠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今日ね——」她的聲音悶在手背後面,「私が、あなたにしたいことがある。」(今天——我有想對你做的事。)book18.org

  「何でも言って。」儘管說。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眶還亮著,但眼神是定的。book18.org

  「前は——ぜんぶ、あなたにしてもらった。今日は——私がする。」(上次——全是你在對我做。今天——我來做。)book18.org

  她把斌哥的手翻到他自己的膝蓋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木格窗關上了一扇——不是全關,留了一半。河風被收束得更窄,房間裡空氣的流動突然變慢了,溫度上升了大約半度。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隅田川,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將她穿著水藍色襯衫的身影罩上了一層逆光的銀色輪廓。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解自己手腕上的藍絲帶。book18.org

  那根絲帶在她左手腕上系了一個比五月時更複雜的結——不是蝴蝶結,是一個單層的、被她反覆調整過的環扣。她解的時候很慢,不是刻意慢——是因為這個結對她很重要,她不想把它拉壞。緒帶鬆開後,她把它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段,放在矮桌上斌哥的酒杯旁邊。藍絲帶在桌上安靜地泛著絲質特有的微光。book18.org

  「今日はこれを外す。」她說。今天把這個取下來。「このリボン——私の中では、『あなたに守られてる水月』の印だった。でも今日は——違う水月になる。」(這條絲帶——在我心裡是『被你保護著的水月』的記號。但今天——我要變成不一樣的水月。)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她沒有立刻繼續脫。而是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與坐著的他平視。book18.org

  「怖いのは——変わらない。人前で話すのもまだ苦手。知らない人と目を合わせるのも無理。でも——」她把手放在斌哥的臉頰上。那隻手不再微涼——是溫的。與他自己的體溫相同。「あなたの前だけでは——強くなりたい。あなたが最初にくれたものを——今日、あなたに返したい。」(害怕這件事——還是沒變。在人前說話還是不行。和陌生人目光對視也沒辦法。但是——只有在你的面前——我想變強。你當初給我的——今天,我想還給你。)book18.org

  斌哥沒有回答。不是不想——是喉嚨被堵住了。四個月前他進入一個處女的身體,在處女膜撕裂時停下三十秒,等她適應。四個月後,這個女孩子蹲在他面前,用比他更成熟的語言告訴他:你種下的東西,我養了四個月,現在可以還給你了。book18.org

  「わかった。」他說。知道了。book18.org

  水月聽到這兩個字,把放在他臉頰上的手移到他衣領的第一顆紐扣上。book18.org

  開始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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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紐扣的速度比柚子解圍裙慢了不止一倍。book18.org

  不是因為水月笨拙——是她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她的手指不是服務的手指,是翻書的手指。食指與拇指的配合不夠精準,每一顆紐扣都需要她低頭看著才能解開。她的指尖與紐扣之間的摩擦力不足——她的指紋太淺,手指皮膚太滑,每次扣子從扣眼中滑出的瞬間,扣子都會在她食指外側彈一下,然後才落到他的衣服上。book18.org

  第一顆。他領口的扣子。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喉嚨下方的皮膚——他的喉結在她手背上輕輕滾動了一下,那是他吞咽了口水的動作。book18.org

  第二顆。鎖骨下。她能看到他鎖骨下方那道極淡的青筋——是頸前靜脈的分支,在皮膚下隱約可辨。book18.org

  第三顆。胸口正中。她指尖觸到了他胸骨柄的位置,那是昨日柚子用掌根按壓過的同一個位置,也是四個月前水月自己的指尖在初次高潮後無意中觸碰過的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第四顆。胸骨與劍突之間。這個位置的紐扣縫得比上面的緊,她解了兩下沒有成功。斌哥沒有幫她——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安靜地等著。他知道這一刻她需要的不是幫助,是完成。book18.org

  第五顆。劍突下。她的指尖隔著襯衫碰到了他腹直肌上段的硬度。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她在感受。感受自己主動觸碰他的身體時,指尖傳遞上來的那種與他體溫同步的溫熱。book18.org

  第六顆。肚臍上。她蹲在地上,高度自然下降,需要彎腰才能夠到這一顆。彎腰時她的頭髮從耳後滑落,垂在他腹部前方,發梢輕輕掃過他的腰側皮膚。那一掃像是被一片羽毛在腰上極速畫了一道線——斌哥腹肌上出現了一道反射性收縮的淺溝。book18.org

  第七顆。最後一顆。褲腰上方。book18.org

  襯衫敞開。斌哥的上半身露了出來。book18.org

  水月看著他的身體——與四個月前同一具身體,但她看的方式完全不同了。五月時她只敢從指縫裡看他,看到肩膀就躲開,看到鎖骨就臉紅,視線不敢往下越過胸肌。此刻她的目光從他的鎖骨往下、經過胸肌、經過肋骨、經過那道十二歲留下的舊疤、一直看到他的肚臍。不是偷看——是看。她的眼睛在午後從隅田川反射進來的波光映照下,很亮、很靜。book18.org

  「変わってない。」她說。沒變。然後補了一句:「でも——前はちゃんと見てなかった。」(但是——以前沒有好好地看過。)book18.org

  她把他的襯衫從肩膀上褪下來,疊好,放在藍絲帶旁邊。然後她的手放在她自己水藍色襯衫的第一顆紐扣上。book18.org

  「見てて。」她說。看著。book18.org

  水月的解扣動作比解他的扣子更快——因為她熟悉自己的衣服。七顆紐扣,她解了不到二十秒。那件水藍色襯衫被她脫下來,疊好,也放在矮桌上,與斌哥的襯衫並排。然後是米色長裙——腰側的拉鏈被她拉開時發出「シュー」的一聲細響,像一條極細的溪流從高處滑入低處。她彎腰把裙子從腳踝處抬起來,裙擺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拖曳聲。裙子疊好,放在襯衫旁邊。book18.org

  現在她身上只剩白色的內衣——上下一套,簡單的純棉款式,沒有蕾絲,沒有花紋,除了肩帶上有一條極細的淡藍色鑲邊之外,沒有任何裝飾。book18.org

  然後她解開內衣的背扣。然後是內褲。book18.org

  全裸的水月站在窗邊。隅田川反射的水光在她身上投下了一層流動的、不斷變換形狀的銀色光斑——河水在窗外晃蕩,光的波紋在她皮膚上滑過,從鎖骨滑到乳房,從乳房滑到小腹,從小腹滑到大腿,從來沒有停在同一個位置超過一秒。book18.org

  斌哥看著她在流動的光斑中站著,想起了四個月前她第一次全裸時縮著肩膀、用手臂擋著胸口的姿態。此刻她沒有遮。雙臂自然垂在身側,肩膀是平的,脊背是直的。她的乳房與柚子相近——B杯出頭,但形狀更圓,乳暈的顏色比柚子更淡,接近淺珊瑚色。乳頭在窗外河風的輕撫下是硬的——那是冷刺激引起的平滑肌收縮。小腹下方那道從陰道口滲出的透明液體還沒有出現——她現在是冷靜的。book18.org

  但她看著斌哥時,平靜之下裹著的那層水膜又出現了——藏在她的虹膜深處,只要一句話或者一個觸碰就能讓它破。book18.org

  「水月。」斌哥說。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はい。」她應。book18.org

  「綺麗だ。」好看。book18.org

  同一個詞——他用來形容櫻的厚蛋燒、百惠的風衣背影、柚子的裸體、水月的此刻。不是詞窮。是當他發現這四個女人各有各的「好看」時,這個最簡單的單詞,不區分任何類別,成了唯一能在看見美的瞬間準確命名的工具。book18.org

  水月聽了,低下頭。臉紅了。這與四個月前一樣——她還是會臉紅。但這次她臉紅之後沒有躲開,而是抬起頭重新看著他,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放在他的皮帶上。book18.org

  「いま——あなたをきれいにする。前はあなたが私をきれいにしたから。」(現在——我來讓你變乾淨。上次是你讓我變乾淨的。)book18.org

  她解開他的皮帶。拉下拉鏈。幫他把褲子褪下。內褲也褪下。斌哥的身體完全裸露在她的眼前。book18.org

  他的陰莖在勃起。從他看到她解開第一顆紐扣時就開始慢慢充血,到了此刻已經處於完全勃起的狀態。水月單膝跪在榻榻米上,視線與他陰莖的高度正好齊平。她看著他的陰莖——看了很久,不像四個月前那樣只敢快速掃一眼就躲開。她看著它——它的弧度、它的長度、它龜頭邊緣那圈冠狀溝的輪廓、它在燈光下微微反光的表面、以及那個正對著她嘴唇的馬眼。book18.org

  「前は——觸るので精一杯だった。」她說。上次——光是碰就已經很勉強了。她把手指伸向他的陰莖。不是握——先是食指指尖,點在他的龜頭背面,與柚子做了完全相同的事。但她不知道柚子也做過。這個動作是她自己想到的。「今日は、ちゃんと觸る。」(今天,好好碰你。)book18.org

  她的手指比柚子更熱——不是訓練出來的精準溫度,是自然的體溫,偏高,乾燥,指腹上有幾處因長期握筆寫字磨出的小繭。她從龜頭沿著冠狀溝慢慢滑到陰莖中段,再滑到根部。不是一條直線——她的手指在陰莖側面走了一個微微的S形,像在撫摸一件她曾經擁有但太久沒有觸碰的東西,需要重新確認它的每一道輪廓。book18.org

  斌哥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鎖骨外側畫了一個極小的弧。book18.org

  「気持ちいいよ。」他說。舒服。與他對柚子說的同一個詞。book18.org

  水月抬起頭。「本當。」真的嗎。book18.org

  「本當。」真的。book18.org

  她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然後她彎下腰,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龜頭前端——不是含,不是舔。只是嘴唇——這個動作與昨日柚子做的第一個動作竟然完全一致。斌哥在那一瞬間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兩個女人從未見過面,彼此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但她們在面對同一個男人時,選擇觸碰的第一個位置是同一個。這不是巧合,是這個男人在她們面前呈現了一樣的東西——一種不催促的、值得被溫柔對待的質地,讓每個女人本能地知道入口應該在這裡。book18.org

  水月的嘴唇貼上他龜頭的瞬間,嘴唇乾乾的,溫溫的,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離開。她舔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上沾到了他的先走液,但她沒有吞,也沒有像柚子那樣說「鹹的」。她只是感受了一下,然後仰頭看著斌哥。book18.org

  「前回——手の中で出した時、舐めなかった。勇気がなかった。」她說。上次——你在我手裡釋放的時候,我沒敢嘗。「今日は——する。」(今天——我做。)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這次不只是嘴唇——她張開嘴,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馬眼。book18.org

  斌哥的陰莖猛跳了一下。不是因為觸感太強烈——是因為太輕了。她舌尖的力道輕到幾乎沒有,像是風吹過水麵時帶起的最小一個漣漪。但正是這種幾乎無重量的觸碰,讓他的神經系統產生了一個巨大的反差信號。四個月前她的觸碰是笨拙而緊張的,力道總是不對——太重或太輕都不自覺。此刻她仍然笨拙,但她不再「緊張」——她知道自己是生澀的,她不掩飾自己的生澀,她用生澀本身做風格。每一舌都是試探性的、短暫的、像第一次嘗一道菜時的淺嘗輒止。book18.org

  她的舌尖從馬眼往下滑,沿著龜頭正面的光滑面滑到系帶。在那個位置,她的舌尖停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件她沒有做過的事——她用嘴唇含住他龜頭的前三分之一,開始用舌頭在口腔內極輕地、不規律地舔舐他的系帶區域。book18.org

  不是口交。不是含深。只是嘴唇含住前端,舌頭在裡面細細地、笨拙地舔。那觸感像被一團溫暖的、濕潤的、柔軟而不規則的海綿包裹。沒有技巧,沒有節奏,沒有柚子那樣的精準控制。但那感覺——那種感覺里有水月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book18.org

  她說不了「我想你」,她說不了「這四個月我每天都在等」,她說不了「聽說你來了東京我好幾天睡不著」——這些句子對她來說都太重了。但她的舌尖可以說。舌尖說的不是語言,但比語言更直接。book18.org

  斌哥把手放在她後腦上——與柚子一樣的位置。但水月不是柚子,水月的頭髮比柚子更短,他的手指插進她發間時只能梳到一半,觸到的是她柔軟的、微涼的頭皮與細密的髮根,還有那顆極細的銀色髮夾。他沒有按她的頭,只是讓她知道自己在那裡。book18.org

  她含著他的前端,舌頭繼續在口腔內輕輕舔舐。她能感覺到他的陰莖在她嘴裡微微跳動——不是射精前的大跳動,而是持續的低強度搏動,每一次心跳都通過動脈傳到海綿體,傳進她包住他的嘴唇內側黏膜里。複數的微弱震顫累積成一種持續的反饋迴路:他越跳,她越舔;她越舔,他越跳。book18.org

  她的右手也加入了——不是握陰莖,是托住他陰囊的下緣。陰囊的皮膚在她的掌心裡是鬆軟的——因為十月河邊的微冷,提睪肌讓睪丸稍微靠近身體,陰囊的表面積減小,皮膚皺褶變多。她用掌心的溫度將它捂暖,皮膚開始慢慢鬆弛、下垂、重新擴大表面積。他的陰囊在她的手掌中像一朵被溫水泡開的花,從緊縮變成舒展。book18.org

  斌哥的手從她後腦滑到她的頸側。他的拇指找到她頸後那道極細的凹溝——那是後正中線上、項韌帶外側的凹陷,深度不到兩毫米。他的手被她頸後薄汗的微濕沾濕了指腹。她的頭髮也在他的掌心裡慢慢變暖,從微涼到與他的掌心同溫。book18.org

  「水月——入れてほしい。」他說。水月——我想進去。book18.org

  他說「入れてほしい」——「我想讓你讓我進去」。不是「入れたい」(我想進去)。是讓渡了主動權的表達。他在問她。book18.org

  水月把嘴唇從他龜頭上輕輕移開。她的嘴唇是濕的——唾液與他的先走液混合後的光澤讓她薄薄的嘴唇看起來更薄更亮。她看著他,回答不是語言——是她站起來,後退到布團前躺下,然後把自己的膝蓋慢慢分開。整個過程,她全程看著他,沒有遮臉,沒有閉眼睛。book18.org

  「はいって。」她說。進來。book18.org

  這個邀請——只有這兩個字,沒有蝴蝶結,沒有解釋,沒有推或拉。只是一個女人在對一個男人說:你可以進入我。book18.org

  斌哥跪到她兩腿之間。她的陰戶現在已經完全暴露在他的視線中。她的外陰比四個月前更濕潤——不是潮,是濕。大陰唇因為性興奮而微微外翻,顏色從平時的膚色變成了一種充血的深粉。小陰唇的邊緣在濕潤下顯得更亮更滑,陰蒂包皮微微後退,露出了陰蒂最前端的一個半透明的小點。她的陰道口有透明的淫液緩緩滲出,液面在出口處聚合成了一個極小的、在陽光下閃著虹彩的液滴——那是她身體為再次接納他而做的準備,做了四個月的準備,在這幾分鐘里全部湧出。book18.org

  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陰莖,把龜頭對準她陰道口正中。沒有用潤滑液。她已經夠了。book18.org

  「入れるよ。」進來了。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龜頭進入。book18.org

  體感與四個月前完全不同。四個月前,她的陰道口被他第一次撐開時,黏膜是緊澀的——處女膜的結締組織纖維呈現出一種乾澀的、缺乏彈性的抵抗。此刻她的陰道口仍然緊,但那緊不再是處女膜的阻擋,而是盆底肌主動的、有彈性的、充分潤滑後的夾持。括約肌不再需要撕裂任何東西——它只是裹住他,用一種有意識的、溫暖的、帶著脈動的握力。book18.org

  他在龜頭進入後停了一下——這是他的習慣,不是她的需要。然後繼續推進。陰道內部的觸感在四個月後發生了變化。四個月前黏膜皺襞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需要一寸一寸地辨認。此刻那些皺襞的形狀和位置在他的記憶中迅速浮現:前壁外三分之一的微凸G點區、中段平滑的過渡帶、深處穹隆的環形凹陷。他的陰莖像回到了一個他去過一次、但這次有陽光照著、不再需要摸黑前進的房間。book18.org

  「あ——」水月在陰莖通過陰道中段時發出了第一聲。她的聲音比柚子高一點點——音調接近她平時說話的聲域,但尾音有極微弱的顫。她的手指抓住了身下布團邊緣的白布套,揪起來的力度比剛才解他襯衫紐扣前揪裙擺要大多了。book18.org

  他繼續推進。龜頭到達穹隆。整根沒入。book18.org

  「全部——入った。」她說的不是「痛」,也不是「脹」。是「全進來了」。她的陰道在他完全進入後,盆底肌做了一個極微細的、內在的調整——不是抽緊,是像有人極輕極慢地松握緊的拳頭,讓骨節一節一節展開。她的身體現在完全適應了他的體積。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任何話。他把她散在枕頭旁的那根藍絲帶撿起來,系在自己的右手腕上。book18.org

  「——え?」水月看到他的動作,愣住了。book18.org

  「今日のお前は——俺を守る側だから。」他說。因為今天的你——是保護我的那一方。他把絲帶的結打緊——笨拙的、不夠漂亮的、不像水月剛才解結時那麼注意保護絲帶的完整的、屬於斌哥自己的系法。book18.org

  他的話翻譯過來是:你用這條絲帶標記自己為「被斌哥保護的水月」已經四個月了。今天你告訴我你要把絲帶取下來,把那個被保護的你放在一邊,反過來給予。那麼這條絲帶,今天我來戴。今天——是你保護我。book18.org

  水月看到那條藍絲帶纏在他手腕上——他的手腕比她的粗幾乎一倍,絲帶只能繞一圈半,勉強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那根曾經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標記,此刻被轉移到了他的手腕上,安靜地貼著他橈骨莖突的骨性隆起,隨著他每一次心跳而輕輕晃蕩。這是她今天脫掉的唯一一件首飾,但斌哥接住了它,沒有讓它落在地上,而是把它戴在了自己身上。水月抬起手,摸那條纏在斌哥手腕上的藍絲帶。絲帶末端垂下來的那一段,正好落在她指尖的位置,像一隻藍鳳蝶在兩個人的皮膚之間停住了翅膀。book18.org

  「水月。」斌哥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book18.org

  「——はい。」她應,聲音已經濕了。book18.org

  「動くよ。」我動了。book18.org

  他開始了。抽送的速度比與柚子時更慢——不是消極的慢,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慢。每一次抽出,他的龜頭從陰道穹隆慢慢退出,經過中段的平滑過渡區,經過G點區內側,退到只剩龜頭含在陰道外口的臨界位置。每一次推進,從臨界位置重新進入,經過G點區——這次龜頭背側是以極緩的角度擦過那片微凸的、比周圍黏膜更粗糙的海綿區域——然後經過中段,最後回到穹隆深處。book18.org

  一個完整的抽送周期大約需要十秒。抽出五秒,推進五秒。這個節奏在生理上不算刺激——對大多數人來說,「抽插」的核心快感來自於摩擦頻率,頻率越高快感越強。但斌哥選擇的不是生理頻率——是認知頻率。他讓每一次抽插都獨立存在,每一次都是完整的故事,有開頭(龜頭退到臨界點)、有發展(經過G點時的擦觸)、有高潮(回到穹隆深處的填滿感)。水月在第三次完整抽送後,身體開始發出反應。book18.org

  她的陰道內壁在龜頭經過G點時開始出現節律性輕微抽搐——不是高潮的強直收縮,是G點被觸碰後盆底肌的低強度反射性微痙攣。每一次他經過那個位置,陰道前壁就會極快地裹緊他一次,然後在他經過後鬆開。這股裹緊與鬆開以與他抽送完全同步的頻率發生——每十秒一次。兩人的身體節奏完全同頻。她的呼吸也與他的頻率同步。十秒一個呼吸周期——他在推進時她吸氣,他在抽出時她呼氣。book18.org

  「きもちいい。」舒服。她說。這是她今天第三次說這個詞——第一次是剛才她舔他時他先說的,第二次是她邀請他進入時沒有說出來、但在喉間無聲地形成的,這一次是完整的、出聲的、在抽送的節奏中自然溢出的。book18.org

  「どこが。」哪裡。book18.org

  「ぜんぶ——でも特に——」全部——但特別是——「中で——あなたが動くたびに——なんか——お腹の奧が——」book18.org

  (裡面——每次你在裡面動——總覺得——肚子深處——)book18.org

  她找不到詞。她的文學專業訓練在這一刻完全失效了——不是詞彙不夠,是這種體感超出了她讀過所有太宰治和三島由紀夫和川端康成的描述範圍。那些男作家從來不寫陰道深處在緩慢抽送中被撐開又合攏、在每一波推進中感受到的飽滿以及退出後那半秒的空虛之間的那層情緒。她說不出來但斌哥懂了。因為他的陰莖正在以內部視點閱讀她全部的反應——他被包裹的部分就是她的內部,他不用猜她在感受什麼,他自己就是那個被感受的對象。她的空虛與飽滿,他都在同步承受——抽出時的微冷與推進時的滾燙,都是從他陰莖皮膚的觸覺末梢傳到他的大腦皮層的。book18.org

  「俺も——気持ちいい。」他也說。我也舒服。book18.org

  水月聽到這句話後,做了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把自己的雙手放在他後腰上。然後用力往下按——不是推,是按。她把他的臀部往自己盆骨的方向壓,讓他進入得更深。深到他覺得龜頭已經頂到了穹隆最深處的結締組織邊緣——那是陰道最末端的腹膜反折區,再往前就是子宮直腸陷凹。這個深度是他與柚子做時沒有到達的,因為柚子會在他到達穹隆後就不再推進——職業習慣讓一切保持在舒適區。水月不管舒適區。她要他進來——全進來,再進來一點,不要讓任何一層組織攔在他們之間。book18.org

  斌哥從此不再收力。他順著她往下按的力道,將骨盆壓到一個不能再低的深度。每一下推進不再是十秒——變成了八秒,然後六秒。速度不是因為失控而加快,是因為兩人的身體同時上了同一條軌道,不需要控制頻率——他們被相同的呼吸、相同的心率、相同的骨盆節律驅動著。抽送的節奏不再是斌哥一個人的決定,而是兩個人的骨盆在同一拍上前後移動產生的自然和諧——像兩隻鐘擺在靠近一定距離之後,會自動被對方向同一個頻率拉攏。book18.org

  水月的呻吟變了——從間斷的「あ」「ん」變成連貫的低音。嘴唇張開,舌根下沉,氣流從肺部湧出來經過聲門時不再被切斷,而是一股連續的氣息攜帶著聲帶的振動,形成一種比任何詞彙都更原始的持續低吟。那低吟的頻率與他的抽送頻率一致,每一下進入她低吟的音調就會往上浮半個音階——不是尖叫,是上浮,像水面微動的浮標。book18.org

  斌哥感到自己的射精反射正在逼近。不是能忍多久的問題——是射精前那個「再也兜不住」的時刻即將到來。他低頭看著被他壓在身下的水月——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嘴唇是張開的,髖骨是上挺的,恥骨與他的恥骨正在碰撞。他們之間的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啪嗒」聲——那是兩人的皮膚在汗水與體液潤滑下貼住再分開時產生的微黏聲響。book18.org

  「水月——そろそろ——」快了——book18.org

  「——中に。」她說。裡面。book18.org

  這不是一個要求。這是一個指令。四個月前她在明信片上寫「水還是溫的」,準備兩個月才敢通過百惠傳遞消息給斌哥。四個月後她說「中に」——只用了兩個音節,乾脆,果斷,沒有敬語。她是讓他射在自己體內。斌哥在聽到這兩個音節後,精液再也兜不住了。book18.org

  射精。book18.org

  第一噴射在她的穹隆最深處——龜頭嵌在宮頸口旁邊的後穹隆凹槽中,精液直接噴在宮頸外口周圍的黏膜上。她能感到那波衝擊——不是異物感,是一股搏動撞在身體最深處的某個點,然後那搏動順著陰道壁傳導到整個盆底。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射精都伴隨著盆底肌、腹肌與大腿內收肌的痙攣,他的會陰部在她的外陰上猛烈收緊,臀部肌肉在收縮時產生硬塊,然後鬆開,再收縮。book18.org

  水月在他射精的過程中迎來了高潮。不是被他射精觸發的——是他在射精時陰莖在陰道內產生了比平時更猛烈、更不規則的勃起搏動,那高頻率的搏動直接刺激了她的G點與穹隆區域,連帶著陰蒂腳也在盆底肌的連鎖反應中被間接壓迫。她的高潮與他的射精同時發生——盆底肌的節律性抽搐與他的射精痙攣完全同頻率。他的精液在噴射,她的陰道在收緊;兩者互相放大,互相裹挾。從生理學上描述,這是兩套獨立但鄰近的肌肉系統進入了同一個節律振蕩迴路——但水月不需要這些術語。她只需要知道他此刻正在她身體最深處釋放,而她自己的身體正在用幾乎相同的痙攣回應他。book18.org

  高潮持續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恢復意識時,臉是濕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滿臉,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耳朵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鎖骨是紅的,乳尖還是硬的。他的陰莖仍然在她體內,軟了一點,但沒有退出。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臉埋在她後側的發間。她聞到他頭髮里的氣味——沒有了昨天在柚子包廂里殘留的紅茶與司康香,只有他自己頭皮上自然分泌的微量皮脂被體溫蘊熱後的淡而乾淨的體味。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隅田川仍然在午後陽光下緩慢流淌,河水拍打岸壁的聲音被半開的木窗濾成一種有節律的、近乎催眠的低頻白噪音。一根絲帶——藍的——纏在兩個手腕上:她的左手,他的右手。不是牽著,是連著。book18.org

  先開口的是斌哥。他抬起臉,嘴唇貼在水月的眉弓上——正照著眉骨的弧線,從左到右極輕地畫了一道線。然後他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想過會說的話:book18.org

  「俺以外の男と——しないでほしい。」book18.org

  (除了我之外的別的男人——不要。)book18.org

  水月在布團上靜止了。這不是一句情話。這是一句帶著請求外殼的占有宣言。斌哥說他不想她與別的男人做這件事——被進入、被填滿、被給予高潮、以及與之相隨的親吻、觸碰、與事後兩個人窩在羽毛被上交換體溫的每一個細節。他只要想到這些,他的胸骨後就會產生一種又悶又重的壓迫感——那不是理性,不是他可以寫進學術論文里的文化比較。那是嫉妒。是占有。是「她是我的第一個真實處女,我不能忍受她成為別人的女人」。book18.org

  水月沉默的時間比他預想的長。她把纏著藍絲帶的那隻手翻過來,手指交叉握住了他纏著同一根絲帶的手。一些藍絲帶被夾在交織的指縫與指縫之間,被兩個人共同擠壓和加熱。book18.org

  「私——」她開口。「言おうと思ってたことがある。」(我——有件事想跟你說。)book18.org

  斌哥等著。水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那塊被他龜頭頂著的宮頸口在她深呼吸時微微上下移動——兩人仍連在一起。book18.org

  「私——たぶん——京都に行く。大學院。」(我——大概——要去京都了。讀研。)book18.org

  斌哥的手指在她指間僵了一下。「いつ。」什麼時候。book18.org

  「來年の春。」(明年春天。)book18.org

  京都在向西四百公里的地方。從東京站坐新幹線大約兩個半小時。對於深圳到東京二千八百公里的距離來說四百公里不算遠,但那四百公里是一個確定的、官方的、由錄取通知書印刷體寫下的距離。水月不再只是「可能離開」——她已經決定了。世界正在把這個剛剛在隅田川畔「川明之間」的布團上獻出第二次體驗的女孩,從他懷中拉走。book18.org

  「だから今——私、あなたに言いたかったの。」所以現在——我想告訴你。「京都に行っても——私はあなたが最初にくれたものを忘れない。それが何より大事。だから——他の人とは、しない。たぶん、ずっと。」(就算去了京都——我也不會忘記你最初給我的東西。那比什麼都重要。所以——我不會和別人。大概,很久都不會。)book18.org

  「たぶん」——大概。她還是那個不肯撒謊的人。她說不了「永遠」——太宰治會因為「永遠」這個詞的虛假而再死一次。但她說「たぶん、ずっと」——那是她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上能給的最接近「永遠」的承諾:大概,很久。斌哥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軟下來的陰莖從她體內緩緩滑出,帶著一縷兩人混合的體液滴在布團的水紋被套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像水面上落了一滴雨。book18.org

  「京都——見送りに行く。」斌哥說。京都——我去送你。book18.org

  水月在他頸窩裡搖了搖頭。「來ないで。駅で泣くから。」(別來。在車站我會哭的。)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外面,隅田川上的觀光船又駛過了一班,擴音器里的解說詞被河風吹成了不可辨認的碎片,隨水波漂向東京灣的方向,越遠越淡,最終消失在河面銀色光芒的盡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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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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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月即將遠赴京都。斌哥手腕上那條藍絲帶還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結。山口家宅中,百惠的沉默與櫻日漸無法掩藏的少女心事正像坪庭那棵山櫻一般開始層層蓄力,隨時可能在第一場秋霜到來時,一夜開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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