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東京熱 第31章 一樹花下·家【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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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末的東京,初雪。book18.org

  昨夜斌哥在廚房裡煮薑茶時,窗外還只是冷雨。雨滴敲在石燈籠的玻璃罩上,發出極細碎的「パチパチ」,和鍋里姜塊翻滾的咕嘟聲疊在一起。百惠從他身後經過,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話,只是按,像是在確認一件還在灶台前煮茶的東西確實是她的。她的手指從後頸滑到他耳後,在那裡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繼續往走廊方向走。book18.org

  當時櫻在坪庭里收晾了一整天的被單。被單在冷雨前已被她抱進來疊好,但枕套還有一隻掛在竹竿上忘了收。她撐著傘赤腳踩在碎石上把枕套摘下來,跑回走廊時棉襪底已經濕透了,在檜木板上印出幾個深色的腳趾印。她把枕套捂在懷裡,對著廚房喊:「降ってきた!雪になるかも!」下雨了——可能會變成雪。book18.org

  到了後半夜,斌哥被一陣極細微的「さ——」聲叫醒。不是雨,是比雨更輕、更密、更不像水的東西落在紙障子上的聲音。他掀開被子一角,伸手去摸窗框的邊沿,指尖觸到的不是濕冷的雨跡,而是一層已積了薄薄的、正在融化的涼。他把手收回來,指腹上的水珠在黑暗裡看不見,但那股涼意順著手指往手腕、前臂、心臟方向慢慢滲。book18.org

  雪。book18.org

  他躺回被子裡,轉頭看身側。百惠背對著他,呼吸是深而勻的腹式——睡著的人獨有的那種極慢極穩的起伏。她今晚穿了那件深紺色的舊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後頸下方那一小塊三角形的皮膚,上面有他今早吻過之後留下的極淡紅痕,正在慢慢消褪。她的木簪擱在枕邊——不是插在頭髮里,是睡前自己拔出來的,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book18.org

  櫻睡在百惠另一側。她把一床單獨的布団拉到母親床邊,頭靠著母親的大腿位置,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頭頂。她的頭髮散在枕套上——枕套就是昨天傍晚從坪庭竹竿上搶救下來那隻,還殘留著被冷雨打過又晾乾的淡淡水腥氣,和一絲石燈籠旁枯草的氣味。book18.org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只是把被子拉了拉,蓋住百惠露出後頸那片皮膚,然後靜聽雪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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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紙障子下半截已被白光映透。book18.org

  雪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關東平原十二月末特有的細雪,輕而濕,密密地斜織下來,落到坪庭碎石上就化,只有在石燈籠的苔蘚表面和山櫻光禿的枝幹上能勉強積住薄薄一層。那株山櫻每一根枝丫的朝上弧面都覆了不到兩毫米的白,遠看不像雪,像樹自己在冬天清晨分泌出的一層銀霜。book18.org

  百惠第一個醒。她不是被雪光叫醒的——是被一種久違的、不習慣的輕鬆叫醒。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發現自己的左手被斌哥握著,右手被櫻攥著一根食指——櫻還在睡,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內側那道從第二卷對峙時就反覆咬出的血痂已在過去幾周里完全癒合,只剩下一條極淡的細白線。book18.org

  她把食指從女兒手裡極慢極慢地抽出來,沒有驚醒她。然後她赤足走到窗邊,把紙障子推開一道縫。冷氣從縫裡灌進來,裹著雪後特有的清冽——那是空氣被雪洗過之後只剩下水分子、木香、和遠處不知誰家早晨燒鍋爐的極淡焦炭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讓這股冷從鼻腔沿氣管往下走到肺底,從肺底再呼出來,在玻璃窗上結成一團霧。她透過霧看坪庭里覆著薄雪的山櫻枯枝——那棵樹從春末開了三朵花至今,經歷了夏、秋、冬全部輪轉,現在光禿禿的枝幹上沒有任何花葉,但每一根枝條都好好地站著。book18.org

  她對著那棵樹輕輕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了,斌哥只看到她後頸的肌肉微動了一下,沒聽到字。後來他問她說了什麼,她說忘了。也許是真的忘了。也許是那種只對自己說、對樹說、對雪說的話,不需要被別人記住。book18.org

  櫻沒過多久也醒了。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雪」。說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剛從被窩裡孵出來的鳥,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從被窩裡爬起來推開障子跑到走廊上——赤腳,睡裙下擺卷到了大腿根,踩在檜木板上「ぺたぺた」地響。她把走廊的玻璃門推開,冷風灌進來把她睡裙吹得貼在身上,她伸出兩隻手去接雪。雪花落在她掌心裡,瞬間就化了,變成幾顆極小極圓的水珠,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就被她的體溫蒸發。book18.org

  「ママ!積もってる!」媽媽,積雪了。其實沒有——石燈籠上那層白用手一抹就變成水。但櫻還是喊了「積もってる」,因為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雪。book18.org

  百惠在走廊里把一件厚羽織披在櫻肩上。不是她自己的——是斌哥的。灰色的厚棉羽織,領口有一道因為反覆摺疊而產生的永久性細褶。她把這件羽織從女兒肩上拉攏,在領口處按了一下,手指貼著櫻的鎖骨窩。女兒肩頭在她掌下很涼,被雪風吹了幾分鐘皮膚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沒有說「會感冒的」,只是把羽織攏得更緊一些,然後把下巴擱在女兒頭頂上。book18.org

  斌哥從和室里走出來,站在她們身後。他抬起手,放在百惠肩頭——他感覺到她羽織下那層針織睡衣的細密紋理,和肩胛骨在肌膚下輕輕旋轉的輪廓。然後他把另一隻手放在櫻肩上——隔著那件厚羽織,能感到女兒肩頭正從冰涼慢慢回暖。book18.org

  三人就這樣站在走廊上看雪落了很久。book18.org

  坪庭石燈籠的燈芯是昨晚百惠親手換上的——新棉芯,浸足了油,點了一整夜。現在玻璃罩里那團豆大的火苗在雪中仍靜靜燒著,燈罩表面的雪花落下就被玻璃微溫融成水珠,水珠從罩頂往罩底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極細透明的水痕。燈芯還剩半截,棉芯頂端正在燃燒的那一小段是橙紅色的,在灰白冬晨里是整個坪庭唯一的暖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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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飯後,郵差來了。book18.org

  不是電子郵箱——是真正的郵差,騎著自行車沿著住宅區巷道挨家挨戶投遞,車鈴在雪後的靜巷裡叮叮噹噹,傳到和風住宅紙障子後面已經變成了極柔的鈴音餘韻。book18.org

  櫻跑出去接。回來時手裡拿著三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一張明信片、一個用布包著的方形小盒。她把這些全放在矮桌上,把手上殘餘的雪水往自己家居服上隨意抹了兩下,然後跪坐下來開始拆。book18.org

  「誰から?」誰寄來的。百惠從廚房裡探頭,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切完的豆腐。book18.org

  櫻先拿起那張明信片。正面是京都大學正門前那棵大銀杏,十二月初葉子全黃到最盛,被拍下來時正有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懸在半空中。她翻到背面。不是手寫——是打字,但落款是手寫的。book18.org

  「水月から。」來自水月。book18.org

  她念出來。水月的日文還是那種略帶生澀的書面體,和她第一封信寫「水是溫的」時一樣的語感:book18.org

  「斌哥、百惠さん、桜ちゃん——book18.org

  京都は今、銀杏が終わって雪待ちです。book18.org

  桂川はまだ流れています。水はまだ溫かい。book18.org

  でも私はもう、自分の川を泳いでいます。book18.org

  正月、論文の合間に嵐山へ行きました。book18.org

  川音は來年三月で閉めるそうです。book18.org

  女將が『最後に、あの時の人にこれを』と——」book18.org

  (京都現在銀杏落盡,正等雪來。桂川還在流,水還是溫的。但我已在自己的河裡游泳。正月趁論文間隙去了嵐山。「川音」明年三月要歇業了。女將說:「請把這個交給那時候的那個人。」)book18.org

  櫻從明信片後面翻出一個更小的紙包——和紙包著,封口用極細的水引繩系了一個結。她小心解開繩結,裡面是一根紅繩——川音旅館銅鑰匙上系的那種,尾端掛著那顆極小的木製鈴鐺。女將把它從鑰匙上解下來,托水月寄來了。book18.org

  櫻搖了搖鈴鐺。那顆鈴鐺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叮」——和在川音玄關的木盤上響起時一模一樣,和在桂の間鎖孔轉動時一模一樣。斌哥接過鈴鐺,把它放在三塊陶片旁邊。紅繩盤成一個極小極圓的圈,鈴鐺朝上,像一顆剛從桂川淺灘里撈出來的微型貝殼。book18.org

  「それから——」櫻繼續讀明信片,跳過幾句寫論文的文字,直接到結尾:book18.org

  「今、太宰を読むのをやめて、俳句を読んでいます。book18.org

  高浜虛子の『流れ行く大根の葉のあはれさよ』——book18.org

  大根の葉が川に流されていく。でもそれは悲しいんじゃない。book18.org

  流れていくものは、どこかへ向かっている。book18.org

  私も向かっています。book18.org

  水月」book18.org

  櫻把明信片放在桌上,推給斌哥。他讀到「私も向かっています」時,用手把明信片翻過來——正面那棵銀杏樹,黃葉正懸在半空,還沒落地。book18.org

  「『川音』要關了。」櫻輕聲說。不是惋惜,是陳述一件被時間自然推動的事實。桂川還在流,旅館會關,鑰匙被取下,但鈴鐺留在這裡了。這件事的句點不在旅館,在這裡。book18.org

  第二樣是牛皮紙信封。寄件人寫著一個不認識的店名,地址在淺草。信封右下角有一隻很小的印章——一隻黃白色的貓,趴在和菓子店櫃檯玻璃上。柚子。book18.org

  櫻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請柬。不是婚禮請柬——是店開張的請柬。正面是手寫的:book18.org

  「『柚庵』——柚子羊羹と季節の和菓子。book18.org

  オープン:十二月二十日。場所:淺草·仲見世通より裏三本目。」book18.org

  背面柚子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不是手寫——是原子筆,寫字力道很大,筆畫把紙背都壓凸了:book18.org

  「斌哥、山口さん、桜ちゃんへ。book18.org

  第一鍋柚子羊羹——やっぱり苦かった。book18.org

  でも次の鍋は甘くなった。お母さんが『苦いのもいい』と言った。book18.org

  來てください。第一筆營業額はまだ封筒に入れてある。book18.org

  げんまん。」book18.org

  百惠從廚房走出來,擦乾手拿起請柬看了一遍,把右下角那隻貓印章用拇指輕輕抹了一下,像抹一隻趴在紙上的真正的貓。她翻到請柬背面,在柚子寫「げんまん」的那個位置上,用指腹畫了個小圈。book18.org

  「行きます——今度、三人で。」去——這次三個人一起去。book18.org

  斌哥想起第二十二章隅田川河堤上柚子撕名片的畫面——那聲「嘶——」的纖維撕裂聲是他聽過最乾淨的告別。她說過「第一鍋很苦的」,他說「苦不苦我吃過才知道」。現在第一鍋已經煮好了,柚子羊羹從苦到甜,封印在「げんまん」這個小孩子拉勾的詞里。book18.org

  最後第三樣是那個布包方形小盒。寄件地址在沖繩本島,那覇から車で一時間、海の見える小さな町。優奈。book18.org

  布包是沖繩本地的芭蕉布,經緯線粗細不勻但異常柔韌,摺疊後用一枚極小貝殼扣別住。打開盒子——不是民宿照片,是一塊民宿的木招牌縮小版模型,手刻的,木料是沖繩產的イヌマキ(羅漢柏),上面刻著民宿的名字:**「海月」**。book18.org

  「くらげ。」櫻念出來。「海月」讀作「くらげ」,原意是水母——在海里隨著月光與潮汐緩慢漂游的、無骨的、透明的、發光的生物。優奈選了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自己像水母,是因為她的民宿要讓每個推開窗就能看到海的人,在夜裡看到海面上月亮倒影碎成一片一片銀光,像成千上萬隻水母同時在月下漂浮。book18.org

  盒子底有一張便條,和斌哥在第二十三章給她的那張是同一款——白色,邊角微微翹起。便條上只有一行手寫字:book18.org

  「海の見える部屋——できました。」book18.org

  能看到海的房間——建好了。book18.org

  斌哥把這塊木招牌模型放在矮桌上,和三塊陶片、鈴鐺並排。它擺在「來た」和「居」之間,和它們一樣大。不是陶,是木——沖繩的羅漢柏,木紋里還滲著海風鹽分,聞起來有股極淡的海腥味。book18.org

  三條外圍線至此全部收回。不是「再見」,是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告訴三人同一個事實:我們在這邊,過得不錯;你們那邊,也要好好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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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斜斜地落在坪庭碎石上。石燈籠燈芯在陽光照到時微微晃動了一下——不是風,是光本身帶來的微溫讓玻璃罩里空氣產生了極細微的對流。山櫻枝幹上那層薄雪在慢慢融化,從枝梢往下滴,滴在石燈籠旁那盆雞爪槭紅葉盆栽上。盆栽也搬到坪庭了——櫻說讓它淋淋雪水,會長得更好。紅葉昨天已落盡了最後一片,光禿的細枝和它身邊那棵大山櫻的枯枝在坪庭里並肩而立。book18.org

  斌哥坐在和室里,面前是攤開了兩個多月的手稿。從第二卷回深圳開始寫,寫到第六章卡住了——那時他沒法用學術框架解釋百惠掌心貼心臟的溫度。現在稿子重新打開,旁邊多了三塊陶片、一顆鈴鐺、一塊民宿招牌模型和幾張便條。他把筆拿起來——不是鍵盤,是一支鋼筆,在便簽本背面先寫了幾個字給自己看:book18.org

  「情色文化研究——第一卷第一章原題。」book18.org

  劃掉。book18.org

  「東京體驗田野調查報告。」book18.org

  劃掉。book18.org

  翻過一頁新紙。在紙中央寫了一句,又劃掉三分之二,只留最後一個詞——家。然後把它補成一句話,壓在稿子最上面,不再劃掉:「關於一個家如何形成的手記。」book18.org

  這不是學術專著。但這是他四個月來唯一肯寫下來、且每個字都是真的的東西。不是研究情色,是記錄一個家——記錄他和三個人如何從推開門到走進門裡。book18.org

  他把手記第一章的開頭寫在一張新紙上時,寫到「羽田空港に降りた時」,停了筆。他想起第一天下飛機時自己是怎樣把心臟和論文框架一起塞在行李箱裡帶過來的;現在心臟留在玄關鞋柜上、坪庭石燈籠里、山櫻樹幹那道舊傷的疤瘤旁邊了。book18.org

  他把「研究」這個身份從筆尖卸掉,以一個普通人身份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傍晚。櫻從超市回來,手裡拎著一袋白蘿蔔。她在玄關脫鞋時舉著蘿蔔喜滋滋地說「大根!」——今晚她要自己做味噌汁,上次做的時候味噌放多了太咸,這次她重新練了好幾回。百惠從廚房裡探頭說「火加減に気をつけて」,櫻說「わかってる」。她的中文已好到能直接回斌哥一句「知道了」,但她對百惠仍說日語——母女之間有些內容永遠只用母語。book18.org

  百惠沒有幫她。只是坐在廚房那把木椅上一邊繼續折洗好的衣物一邊看女兒切蘿蔔。櫻切的蘿蔔片厚度不勻——第一片偏厚,第二片太薄,第三片歪的。她沒有插手,只是看著。第一卷時她會走過去把刀拿過來示範三遍;現在她只是看著。不是不關心,是信任。book18.org

  她看到的是另一個自己——那個在比女兒還小一歲時就一個人做飯、後來懷了櫻後依然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備料的女人。不同的是,那時的她自己切菜是為了不讓鄰居覺得「這家沒大人」。現在的女兒切菜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想做一鍋好喝的味噌汁給兩個人喝。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節奏雖然不勻卻毫不遲疑。book18.org

  斌哥從和室里出來,站在廚房門口。櫻回頭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灶台旁的姜——意思是「今晚薑茶還是你煮」。他點頭,走過去拿起那塊已經切了半截的老薑。姜皮皺縮,是百惠秋天存下來的最後一段。book18.org

  百惠放下疊好的衣服,站起來走到斌哥身邊。她把他的手從姜塊上握住,和他一起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冷水從兩人的指縫間流過,姜皮被衝掉表層泥土,露出底下纖維粗硬的淡黃。然後她鬆開手,讓他一個人切。她回到木椅上繼續疊衣裳,把斌哥那件灰羽織從衣籃里拿起來——領口還殘留著今早覆過櫻肩頭時蹭上的極淡雪水氣息。她把羽織袖管對齊,整件疊成方塊放在三個人的衣籃最上層。book18.org

  晚飯後,三人在矮桌旁喝茶。今晚不是煎茶,是ほうじ茶——焙茶的焦米香在十二月底的冬夜裡格外暖。窗外坪庭已經完全黑了,石燈籠火苗在玻璃罩里穩定地燒著。山櫻光禿的枝幹被燈光從下方照亮,在紙障子上投出比白天更清晰的分叉剪影。book18.org

  然後櫻把第三塊陶片從她和室的抽屜里拿出來。book18.org

  之前一直收在她房間裡的——就是她兩三周前燒好但始終沒放出去的那塊。當時三塊陶片「待つ」「來た」「居」在矮桌上已經並排了很多日子,但她總覺得缺少某樣東西——不是少陶片本身,是少一個「把第三塊正式放進去」的時刻。book18.org

  今晚她覺得時候到了。book18.org

  她把陶片平放在手心,遞到斌哥和百惠面前。百惠看了,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女兒手背上。斌哥把「待つ」和「來た」從矮桌一旁挪過來,騰出中間的空位——原本他以為「居」就應該擱在這。但櫻搖搖頭,把自己手心這塊新陶片放進了那個空位。她的動作是把三塊陶片重新排成一列:從「待つ」—「來た」—到這塊新的。book18.org

  不是什麼恢弘的宣告。只是用手指把三塊粗陶在矮桌上慢慢對齊,釉色灰綠、褐黃、淡青——百惠的「待つ」,斌哥的「來た」,她自己的「居る」。三個字、三個人、三種筆跡。媽媽的行書流暢,斌哥的鈍刀粗朴,她的是用針尖描出來的纖細——每一個字都不一樣,但並在一起是完整的。book18.org

  三段式閉環,完成。book18.org

  外面坪庭里,石燈籠的燈芯在這時「ピシ」一聲極細微的裂響——不是燒斷了,是棉芯燒到剛好一半時,裡面一根粗纖維被燃斷後自然崩開的聲音。火苗晃了一下又恢復穩定,把山櫻投在紙障子上的影子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百惠看著那三塊並排的陶片,把一枚髮夾從自己發間取下來——那是櫻當年在坪庭里說「傷過一次才會開花」時戴的那枚星形髮夾。她把髮夾擱在三塊陶片旁邊,星形尖角指向「居」字。book18.org

  「これ——返す。」這個,還給你。book18.org

  櫻低下頭看著那枚髮夾,沒有接。她把髮夾推回母親面前。「ママが持ってて。」媽媽留著。然後她把斌哥的手連同母親的手一起放在三塊陶片上。book18.org

  「今——全部そろった。」現在——全齊了。book18.org

  斌哥把櫻這句話——不是用日語,而是用她自己第一次說出心聲的那個語調——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居る」。不是等待,不是到來。是在這裡。book18.org

  夜深了。雪又開始飄。book18.org

  不是早上的細雪,是更輕更慢的、從雲層縫隙里一片一片單獨掉下來的大雪花。落得極慢,像有人站在極高極遠的空中用手一片一片往人間放。book18.org

  坪庭里石燈籠燈火映著飄雪,把雪花穿過玻璃罩前那一瞬間照成一片流動的碎金。山櫻光禿的枝幹被雪覆了薄薄一層,在燈下泛出極淡的銀白——像春天滿開時的另一種顏色。不是花,是雪;不是生命,是等待生命的姿勢。book18.org

  斌哥站在走廊上,百惠站在他左邊,櫻在右邊。下午櫻把那盆剩下雞爪槭枯枝的盆栽搬到山櫻樹幹旁邊,現在盆栽被雪覆了半盆,枯枝細得像幾根插在白色細沙里的焦墨線條。book18.org

  「花——全部散った。」百惠把兩手放在身前交握。不是擰,是自然交疊。說花全謝了。語調不是惋惜,是陳述一件被時間自然完成的事。book18.org

  櫻接下去:「でも——木は殘ってる。」可是——樹留下來了。book18.org

  斌哥沒有說話。他把手分別放在兩人肩上——左手百惠,右手櫻。左手掌下百惠的肩頭是穩的,穩到他能感到她呼吸時鎖骨極輕微地上升又下沉;右手掌下櫻的肩頭微動了一下,不是顫,是她在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他把兩個人同時摟向自己。不是一左一右各攬一個,是把兩個人往胸前收,收到三個人的心跳在一個平面內混在一起。book18.org

  石燈籠燈芯又「ピシ」一聲——這回是另一根粗纖維被燒斷。火苗晃了一小下,把三人的影子在走廊木板上映成交疊的一體。這盞燈從第一夜開始就擺在這裡,從第一夜那個春雨濛濛的夜晚到今晚冬雪初降,它一直燒著——燈芯換過好幾次,但火焰總在同一隻玻璃罩里。book18.org

  百惠離開他的懷抱輕輕走到石燈籠旁,把玻璃罩取下,用袖子把燈罩內壁的積碳擦乾淨。擦完她對著那團豆大的火苗看了一會兒——火苗在她瞳仁里映出兩粒極小極亮的橙紅光,像坪庭里除了這盞燈之外還有兩盞小燈在燃燒。book18.org

  她回頭看著斌哥和櫻。book18.org

  「入りましょう。」進去吧。不是冷,是——明天還要早起。book18.org

  三人先後轉身走回和室。障子在身後合上時把雪與火與山櫻枯枝全部關在夜色里。室內矮桌上三塊陶片還在——「待つ」「來た」「居」一字排開,旁邊一枚星形髮夾,一顆紅繩鈴鐺,一塊沖繩羅漢柏木牌。窗外石燈籠的燈火透過紙障子,把山櫻枝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木紋上,那些枝影正極慢極輕地晃著。book18.org

  百惠跪在矮桌前,把櫻和斌哥的手同時拉過來,放在三塊陶片上。book18.org

  「ありがとう——待ってくれて。」謝謝你——等我。book18.org

  這句話是對斌哥說的。斌哥把她手翻過來,在剛才被自己握住的位置輕輕吻了一下。百惠的指節在他唇下微微蜷縮——不是害羞,是在接住這份重量,然後她把手移開,放在櫻頭髮上,用心梳理女兒洗完澡後尚未完全乾透的長髮。book18.org

  櫻沒有回答。她把臉埋在母親掌心,像六歲那年從山櫻樹上摔下來、縫了三針、當夜發燒時那樣把整張臉貼著媽媽掌紋——那時媽媽也是把她的手放在同一棵山櫻樹幹上說「なでなですれば治る」。摸摸就好了。現在媽媽還這麼說,她也還信。只是這次傷的不是膝蓋,是更深處的東西;治的也不是傷口,是一個人終於被完整看見之後那種不需要再證明自己是「自己」的輕鬆。book18.org

  「さ——」櫻忽然抬起頭看看窗外,「雪が積もってる。」雪積起來了。book18.org

  三人同時看向窗外。坪庭碎石上已鋪了一層完整的白,山櫻每一根枝丫都承著將近兩厘米的積雪,石燈籠頂被雪覆蓋,燈罩口冒出的微熱把落在邊緣的雪花融成一道極細的、不斷往下淌又被冷空氣重新凍成小冰柱的水線。盆栽那盆雞爪槭枯枝現在也舉著三四團雪,看起來像一株微型的冬櫻。book18.org

  「來年——」百惠忽然開口,看著窗外那棵山櫻,「——また咲く。傷ついた枝から、また。」book18.org

  明年——還會開。從受過傷的枝條上,還會開。book18.org

  她把這話說完,沒有再說別的。斌哥感到她放在桌上的手輕輕壓了他手背一下——力度剛好,不多不少,和她每次在話最滿時用的那個「うん」字一樣,是「可以了」「知道了」「我相信」。book18.org

  他把手翻過來向上攤著。櫻把手放上來,百惠把自己的手疊在女兒手背上。三人的手在矮桌上重疊,像三塊陶片的活人版本——粗糲的,溫熱的,不需要釉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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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明亮如白瓷器。book18.org

  斌哥起得比平時早。他推開紙障子,發現坪庭里山櫻樹幹上貼著一片極小的苔蘚——不是新長出來的,是昨晚被雪壓得從石燈籠側邊剝落下來,被風捲起粘在樹幹舊傷疤瘤的凹陷處。那叢苔蘚在晨光中是鮮綠色的,和山櫻枯枝的灰褐、殘雪的銀白構成整個坪庭最鮮明的一小塊顏色。book18.org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那個傷疤。樹幹上當年的斷痕已經凸起增生,形成一圈外卷的疤瘤邊緣,疤痕木質比周圍顏色更深、紋理更密。但就在這疤痕最中央凹陷處,那叢被風送來的苔蘚正穩穩地趴著,細如睫毛的絨尖上托著幾粒還沒融化的小雪粒。book18.org

  他想起第二卷坪庭里櫻說過的那句「傷過一次才會開花」。現在花謝了,葉落了,但傷疤上長出了苔蘚——不是花,是另一種新東西。同樣是從舊傷口裡來的。book18.org

  身後傳來開門聲。百惠從走廊走出來,披著他那件灰羽織。她蹲在他身邊,看著那叢苔蘚,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然後她把袖口拉下來包住無名指,用布緣輕輕把苔蘚上那片小雪粒拂去——不是嫌它冷,是怕化開的水太冰傷了苔蘚根。那動作極輕,和十六年前櫻剛從她肚子裡取出來那天她用同樣手勢把女兒唇邊一滴羊水拭去,一模一樣。book18.org

  櫻最後一個從房間裡出來。她從身後把那條第三卷新鋪在玄關里的淡藍色紙取出來——就是幾周前她剛開始墊在斌哥拖鞋位上的那一張,現在紙已經褪了一點色,邊角也捲起來了。她把紙小心地放在山櫻樹根旁,上面壓了一顆從石燈籠旁撿來的白色碎石,然後赤腳退後一步,踩在雪上,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抬起頭看著斌哥和百惠。book18.org

  三個人站在坪庭里那株經歷過暴風雨傷殘後仍然站立、開過花、落過葉、現在正被雪覆蓋、明年還會再開的山櫻樹前。十二月末的晨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枯山水白砂上,石燈籠燈芯在昨夜余油剛剛好燒完最後一縷,火在日出時分自己熄了。玻璃罩上結著一夜殘雪的薄冰,在陽光下正慢慢融化,水珠沿著罩壁往下流,滴在昨夜被風吹來的那片苔蘚旁邊。book18.org

  斌哥環著兩人,抬起頭看著山櫻沒有葉的枝條——根系在土裡不可見,但正因為不可見,它才撐得住一個家三個人的全部重量。三個人同時呼出的白汽在樹幹前匯成一小團共同的暖霧,被晨光染成極淡的金色。book18.org

  然後霧散開了。枝條一動不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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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完】book18.org

  【《斌哥東京線》 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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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卷終·餘韻*:book18.org

  那張壓在樹根旁碎石下的淡藍色紙,在一周後雪全化完時被百惠換了一張新的。舊的被她收進桐木箱,壓在櫻五歲蠟筆畫和寫有「私も——やっと傷から花が咲いた」的紙下面。她不是要保存什麼證據,只是覺得這些東西應該放在同一個地方——所有證明「等待是有結果的」的東西都不應該散落。她以後也許會把這些傳給櫻,也許不會,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桐木箱現在關上的聲音不再是空洞的「コツ」,而是滿的、沉的、悶悶的,像一顆心在胸腔里敲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book18.org

  柚子羊羹店開張那天,三人沿著淺草後巷去找那家叫「柚庵」的小店。店門口掛著一塊刻著貓曬太陽圖案的木看板,柚子在櫃檯後面,圍裙上沾著柚子皮刨絲時飛出的碎屑。她看到斌哥身後的百惠和櫻,愣了一拍,然後用沒沾麵粉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端出三碟羊羹:「第一鍋太苦了,這是第三鍋。」斌哥嚼著羊羹里那顆還沒完全煮爛的柚子皮細絲,微苦和微甜同時在舌尖變成回甘。他把柚子當初拉勾的小指在桌下輕輕彎了一下——げんまん。柚子隔著櫃檯玻璃看到了,嘴角一彎,沒說話,繼續給下一桌蒸羊羹。book18.org

  優奈不在沖繩,她在東京。她把「海月」民宿轉讓給當地比嘉さん的孫女經營,自己回東京開了一家小工作室,專門教想離開行業的女性民宿運營和財務管理。百惠把自己的舊名片夾交給她,說如果有女孩需要幫助,可以介紹過來。優奈接過名片夾時說了句「媽媽桑,我終於不用再說『下次請直接來』了」。百惠答:「あの言葉はもう、要らない。」那句話,已經不需要了。book18.org

  水月來年春天來信,說她的俳句論文第一章通過了審查,導師請她整理高浜虛子的未刊稿。她在京都大學圖書館地下書庫里翻資料時從一本舊書里滑出一枚壓製成書籤的桂川枯楓葉,葉脈還是完整的。她把這枚枯楓葉夾在信紙里寄來東京,信末只寫了一行字:「葉は落ちた。でも根はここにある。」葉落了。但根在這裡。book18.org

  此後每年就都這樣子。偶爾斌哥會收到一張水月的明信片,有時是京都的紅葉,有時是嵐山的雪;那隻貓懶懶趴在和菓子店櫃檯上的店鋪在淺草後巷每年柚子熟了時都會寄來一盒新蒸的羊羹;沖繩的海邊那家叫「海月」的民宿還把他們的合照釘在「初次客人」那面牆上——所有外圍的線最終都以它獨有的方式活著,不是繞回來,是各自向前,同時把根留著。book18.org

  而每天都在進行的是和風住宅里普通的日常:每天早晨櫻從走廊最深處房間走到廚房,對正在煮味噌湯的母親說「おはよう」,然後對跪在坪庭邊上看山櫻樹根的斌哥拿中文補一句「早飯快好了」;每天傍晚石燈籠由百惠或櫻或斌哥輪換著人來點火;每天深夜廚房裡總有一杯薑茶冒熱氣,不論煮的人是誰,喝的人是誰,最後總有一隻空杯留在灶台上,等著第二天被人收進碗架。book18.org

  和風住宅的坪庭石燈籠旁邊,多年後新砌了一隻備前燒的小窯。以後櫻的女兒——剛滿八歲的女孩在某個秋日午後,把一塊自己捏的粗陶片放進窯里燒。刻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媽媽當年差不多——只不過這一次上面的字不是「居」,也不是「待」,也不是「來」。是她在所有字里隨便挑的一個她最喜歡的漢字。book18.org

  那個字是什麼?沒人提前知道。book18.org

  窯火在坪庭里燒了很久,把山櫻新長的葉子映成金紅。暮色下來時女孩打開窯門,把那塊粗陶片取出來放在石燈籠旁邊等它涼透。然後她跪在那棵山櫻樹前一排舊陶片旁,把自己剛出窯的小東西擱在樹下——一隻黃白貓正趴在她旁邊的苔蘚上,尾巴輕輕晃著。book18.org

  坪庭里沒人說話。只有貓的尾巴尖拂過碎石,發出一聲極細微的「サ——」。那個字正慢慢褪去窯熱,在暮色里等著被明天第一道晨光照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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