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十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城東,周春林住處book18.org
# 第六章:舊信book18.org
周春林住在城東一處老式單位家屬院。六層板樓,沒有電梯,外牆上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爬山虎的鬚根扒在紅磚縫裡,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翻出灰綠色的背面。小區門口有箇舊保安亭,玻璃上貼著泛黃的報紙,裡面坐著一個穿棉襖的老頭,正在用收音機聽京劇,沒抬頭看沈渡。book18.org
沈渡把帕薩特停在小區外面。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件深藍色衝鋒衣,下身是黑色休閒褲和一雙舊運動鞋。這身打扮不像是省委辦公廳的處長,像個替單位跑腿的辦事員。他從後備箱拎出兩盒茶葉,碧螺春,姜晚棠昨晚給他準備的,說她爸的庫存,包裝很舊,裡面是好茶。book18.org
三號樓二單元。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沈渡走路很輕,燈沒亮。他摸黑上到四樓,感應燈才在上一層某個鄰居的關門聲里遲了一拍才亮起來。昏黃的燈泡掛在天花板上,燈罩里有幾隻死蚊子。book18.org
四零二室。防盜門上貼著一張倒著的福字,紙已經受潮變軟,四個角往下耷拉。沈渡按了門鈴。book18.org
門裡沒有門鈴響。大概是電池沒電了。他用指節敲了三下門。book18.org
過了很久,門裡才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音。門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安全鏈還沒取。一個老人的半張臉從縫裡看過來。眉毛全白了,眼皮往下耷拉著把眼睛蓋住一半,但那隻露出來的眼睛不渾濁。它在沈渡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他手裡的茶葉。book18.org
「周主任。我姓沈,省委辦公廳的。您老當年的老同事讓我來看看您。」沈渡把茶葉盒舉起來,讓碧螺春的包裝正對著老人的視線。book18.org
「什麼老同事。我在紀委的時候你在辦公廳。我倆不是一個部門。」book18.org
周春林沒有開門。他的手攥在門框上,手指粗短,指關節突出,是肝病患者的典型手指形狀。book18.org
「我父親是沈鶴亭。您當年在省政協的時候,和他開過會。」book18.org
老人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book18.org
他撥開了安全鏈。門往後退,沈渡看見他整個人的樣子。比八十歲老,比想像中瘦。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袖子長了半截,把手指蓋住只露出指尖。褲子是深藍色的棉褲,膝蓋處鼓了兩個包。book18.org
屋裡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舊家具和藥片混在一起的乾燥氣味。客廳不大,靠牆放著一張老式皮沙發,皮面已經磨白了,坐墊上鋪了一塊洗得發硬的毛巾。茶几上擱著一隻搪瓷杯和兩盒降壓藥,旁邊是一台老式收音機,天線伸了一半。book18.org
沈渡把茶葉放在茶几上。周春林沒看茶葉。他盯著沈渡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到沙發上。坐下去的時候手撐了一下扶手,胳膊在打顫。book18.org
「沈鶴亭。我記得他。他被查的時候我還沒退休。不是我的案子,但我聽說了。後來不了了之。」周春林的聲音不高,但說話還很清楚。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沈渡坐。book18.org
沈渡坐下。沙發彈簧往下陷了一截。他聞到老人身上有一種老式肥皂的味道,乾淨但很舊。book18.org
「周主任。我今天來不是為敘舊的。是為了您四年前收過的一封信。」book18.org
周春林的手停在茶杯旁邊,手指沒有收攏。book18.org
「什麼信。」book18.org
「許松濤寫的。檢舉何岳年。」book18.org
屋裡很安靜。收音機沒開,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爬山虎的葉子在窗外沙沙響。周春林把手慢慢放在搪瓷杯上,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喝的動作沒有停頓,大概舌頭已經嘗不出溫度了。book18.org
「你從哪兒知道的。」book18.org
「許松濤的女兒告訴我的。」book18.org
「清歌。」周春林說出這兩個字的方式不是稱呼,是回憶。他把搪瓷杯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她還在何家。」book18.org
「對。」book18.org
「一封信壓了四年。你現在來問,是因為何岳年的事終於有人要動了。」周春林的語氣不是在問。他八十歲了,見過足夠多的後來人。book18.org
「信的內容您還記得嗎。」book18.org
周春林沒回答。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撐著膝蓋,動作很慢,膝蓋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走進臥室。沈渡在客廳里坐著沒有跟。過了一會兒老人拎著一個舊公文包出來,包是棕色人造革的,拉鏈壞了,用一根橡皮筋箍著。book18.org
他從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的紅字印刷已經褪色:江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信訪室收。下面手寫一行字:檢舉人許松濤。信封口是撕開的,撕得很整齊,是用裁紙刀拆的。book18.org
「信的內容。許松濤舉報何岳年在省發改委任職期間,通過其子何維舟經手的風電項目,為某能源集團提供審批便利,收受乾股。乾股不在何岳年名下,在何維舟名下。許松濤在信里列了三個項目的編號和投資額度,總共四點七個億。他說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何岳年酒後在他面前說漏了一句,『小何管的那幾個項目,能養何家三代』。許松濤是文化廳的,不懂發改的業務,但他信里列的三個項目編號我去對過,全是真的。」book18.org
周春林把信封遞給沈渡。沈渡接過來,信封是空的。信不在了。book18.org
「信呢。」book18.org
「交了。按規定,信訪室簽收後登記建檔,原件轉承辦室。我把信轉給了第二紀檢監察室。當時二室的主任姓鄭。」book18.org
「鄭。」book18.org
「鄭啟明。現在是鄰省紀委副書記。他和何岳年是省委黨校同班同學。」周春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搪瓷杯端起來但沒有喝,又放下。「信到他手裡之後第三天,何岳年請我在省委食堂吃飯。」book18.org
周春林坐在沙發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的手背都是褐色的老年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起伏,和說降壓藥的吃法一樣。book18.org
「他點了四個菜,兩個是我愛吃的。坐下之後沒說別的,先聊了退休的事。說他在政協給我留了個位子。我說我哪也不去,就在紀委待到退休。他笑了一下,說老周你就是太認真。然後他去給我盛了一碗湯。他說老周,清歌和我兒子結婚兩年了,小兩口挺好的。就是最近有人給我遞了些材料,說我兒子插手項目。這些材料一看就是有人從系統內部挑撥。你知道信訪室每年收多少輪番舉報,一票比一票離譜。然後他把一碗紫菜蛋花湯推到我面前。」book18.org
沈渡聽著。這些細節沈渡能想像出來,省委食堂的塑料托盤、不鏽鋼湯碗、紫菜蛋花湯上面的油花。何岳年用一碗湯壓一封信,用他兒媳的婚姻做籌碼。book18.org
「您把信撤了。」book18.org
「沒有。我不是撤回。我是把信轉給二室的鄭啟明之後,在檔案上批了一行字:『來信反映情況與事實有出入,建議存檔備查』。」周春林低下頭,右手在膝蓋上反覆摩挲著。「不批也不行。信在二室就是壓在鄭啟明手裡。我不批這一句,信會被人從檔案里抽走。我批了,至少它留了一份底,信封。」book18.org
沈渡把空信封拿在手裡。牛皮紙信封的內側有一個藍色的方章:已登記。日期是前年三月。book18.org
「底在哪裡。」book18.org
「在檔案室的微縮膠捲上。原件在我退休前最後一周,被二室的人調走了。調卷的理由是補充材料。補充之後沒有再歸檔。」周春林的手停止了摩挲。他抬頭看著沈渡,眼皮耷拉著,但眼白上有一條極細的紅絲。「調走原件的人姓鄭。鄭啟明的兒子,鄭遠,當時是二室的副主任科員。現在在你們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副處長。」book18.org
沈渡把信封放回茶几上。鄭遠。方荻說的那個在幹部監督處遞匿名反映的人。何家這張網不僅在省發改委,還伸進了省紀委、鄰省紀委、省委組織部。何岳年把每一道關卡上都放了自己的人,或者把別人的關卡住。book18.org
「這些事您以前沒對人說過。」book18.org
「說過。跟我老伴說過。她說她不懂這些。她去年走了之後我就沒人說了。」周春林拿起搪瓷杯,這次真喝了。「你叫沈渡。你爸當年被人從台上拉下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你們這種人,不叫就不喊,不是因為不疼。」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把茶葉盒往茶几里推了推,推到周春林伸手能拿到的位置。book18.org
「茶葉您留著。信的事,謝謝您還留著這個空信封。」book18.org
「你準備怎麼做。」book18.org
「給鄭啟明留個口。等他自己填。」book18.org
周春林沒再問。他坐在沙發上把舊公文包抱在懷裡,懷裡那根橡皮筋被他用手指捻來捻去。沈渡走到門口的時候,老人在後面開口了。book18.org
「沈渡。那個許清歌,你見到她的時候告訴她一件事。她父親不是不想救她。他是沒機會救。」book18.org
沈渡回頭看了周春林一眼。老人已經低下頭,把搪瓷杯端在手心裡暖著,裡面的茶早涼透了。他在寒涼如水的客廳里對沈渡說了最後一句。book18.org
「現在有人有機會了。你不要浪費。」book18.org
沈渡拉開門。樓道里的聲控燈還亮著,昏黃的燈泡把老人和舊沙發的影子一起拉在客廳地面上。他輕輕帶上門,對那個背影說了一聲「不會」。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檔案室在省委辦公樓地下二層。沈渡拿著辦公廳的工作證通過兩道門禁,在微縮膠捲櫃里調了前年信訪登記。卷號第376號,檢舉人許松濤,被檢舉人何岳年。膠捲上只有一個條目的照片:收信日期、編號、轉辦方向。處理結果一欄寫著周春林的那行字,字跡端正,和信封上的收件字跡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他拿出手機拍了下來。然後合上檔案櫃,跟管理員說了聲「謝謝」,走了出去。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手機響了。方荻。book18.org
「沈渡。我查到一些東西。你辦公室有人嗎。」book18.org
「十分鐘後到。你來。」book18.org
方荻走進沈渡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的封口粘得不整齊,是手粘的,膠水塗多了。她把檔案袋放在沈渡桌上,但沒有立刻打開。book18.org
「你讓我查的近三年能源處審批的風電項目。一共十七個。何維舟經手的初審項目是十一個。其中四個項目過了終審,另外七個還在不同階段掛起。但關鍵的不是數字,是出資方。」她把檔案袋打開,從裡面抽出三張紙。紙上列著幾家公司名,名字旁邊加了她自己的鉛筆備註。book18.org
「這四個過審的項目,出資方都是同一家能源集團。就是你在視頻里看到的那個副總姓王。這家集團在三年前,只是個小公司。何維舟做上處長之後,到去年年底,它的註冊資本翻了三十倍。三十倍。」book18.org
方荻把第三張紙攤開放在最上面。這張紙是一張複印的工商登記信息表,股東欄里有一個名字被方荻用鉛筆圈了出來。book18.org
那個人叫劉建民。城東別墅區私人會所的產權人。何維舟的掛名法人。book18.org
「會所的產權人和能源公司的股東,是同一個人。」方荻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了一上午終於可以釋放的興奮和控制。「這個人名義上是個商人,實際上就是個白手套。公司是他出面的,會所是他出面的,利潤全部走他的帳戶,但實際受益權在何維舟手裡。何維舟控制了整個風電項目的審批權,左手批自己的項目,右手用會所軟攻審批鏈上的其他人。」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張工商登記表。劉建民,四十二歲,本省人。名下資產三千萬,掛了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這個人把自己分散出去撐住何維舟的每一塊業務,像一塊到處打的補丁。book18.org
「方荻。你能查到這些,是通過組織部?」book18.org
「一半是。項目審批記錄是我用幹部考察的名義調的。但工商信息,是我爸以前的秘書幫我查的。秘書還在方望平那邊,人脈還在。」方荻說這句話的時候,把上海牌手錶的鋼錶帶往上推了一下,推的方式是用拇指抵住錶盤往外蹭,動作不太舒服。她這個人只要緊張就碰那隻表。book18.org
「你爸知道你這麼做。」book18.org
「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她抬起頭看沈渡,嘴角收得緊,說話的方式很硬。「鄭遠,就是你讓我注意的那個人。最近三天他往發改委打了兩通電話,打的都是何維舟的座機。通話時長都在五分鐘以內。打完電話第二天,何維舟就把保險柜密碼換了。鄭遠在通風報信,而且速度很快。」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走到窗口。銀杏樹今天的光影和之前不一樣,光禿的枝幹透過的天光更亮了,看起來比有葉子的時候冷。他在腦子裡重新畫那張權力的地圖。book18.org
一個掛名法人劉建民,何維舟的手套經紀人。一家註冊資本短期內翻了三十倍的能源公司,何維舟的錢包。一個鄭遠,幹部監督處的副處長,何岳年在紀委系統里的暗線。一條風電項目的審批記錄密集在一個人的手筆里,從審批到出資,從頭到尾全控。何維舟不是在撈錢。他在複製他爸的整個腐敗模型,而且加了一個自己的秘密配件:視頻。book18.org
「方荻。你剛才說那七個還在掛起的項目,項目推進情況怎麼樣。」book18.org
「差別很大。有的還在環評,有的剛進入預可研。但有一個項目很特殊,在今年七月突然加速。初審批了,環評也過了,就等發改委終審簽字。簽字的人是何維舟。」她翻開檔案袋最下面的文件,是一份審批進度表。沈渡接過表,眼睛掃過一欄欄數字,最後停在那個被方荻圈起的項目名上。book18.org
江東省新能源示範區海上風電一期。book18.org
投資額:73億元。book18.org
審批進度:基本預審已過。待省發改委能源處終審。審批狀態:在簽。book18.org
「在簽。什麼時候失效。」book18.org
「本周五下午簽字流程就會完成。」book18.org
沈渡看日曆。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周四。明天下午。何維舟要在明天下午簽發一份七十三億的審批。一旦簽完,錢進入相應帳戶,劉建民把錢從能源公司挪進會所,何維舟從中兌現。時間點很緊。緊到何維舟做了兩件事:派人去敲姜海聲的公司,同時讓鄭遠在組織部向外散沈渡的負面消息。他在掃除周圍一切可能阻礙項目的障礙。book18.org
「方荻。你能把這份審批表留一份在我這嗎。」book18.org
「本來就要留。但我要問你一件事。」book18.org
方荻站起來,走到沈渡面前。她的身板挺得和平時不一樣,不只是姿態,是整個人緊繃起來的狀態。她看著沈渡的眼睛。book18.org
「我爸方望平的案子裡,被查的是一個能源項目。項目的審批權限在省委,執行在發改委。這個項目出事之前被人舉報過,舉報之後,何岳年去鄰省考察,回來之後案子就啟動了。我去找過那個項目的文件檔案,所有簽字的痕跡在一路追查全斷了。紙質文件上的草簽模糊,電子檔案沒有存檔。唯一沒有斷的線索是何岳年去考察的日程表。他去鄰省考察四個項目,有一個項目不在考察名單里,他自己臨時加進去的。那個項目就是後來出事的那一個。」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方荻眼裡沒有隱忍,是一種被壓了很久幾乎快要壓不住的怒氣。book18.org
「方望平的案子不是偶然。是你爸在這裡查的進度驚動了何岳年,他先下的手。」book18.org
「我知道。所以我要問你:你扳何岳年,是只扳他一個,還是連他那個兒子一起扳。」book18.org
「一起。」book18.org
方荻點了下頭。她把檔案袋推給他。book18.org
「這個檔案袋留你這裡。何岳年明天就要簽字。」book18.org
沈渡的目光從檔案袋上移回到方荻臉上。她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只有一種她從來不會掩飾的真實。book18.org
「你明天還有什麼事。」他問。book18.org
「有。今天下午有人想見你。一個女人。在組織部小會議室。」book18.org
「誰。」book18.org
「你自己去看。她說不用約時間,她知道你會來。」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book18.org
🏝️地點:省委組織部小會議室book18.org
沈渡推開小會議室門的時候,裡面的人正坐在長條會議桌的對面。她沒穿工作服,穿的是深綠色的大衣,大衣裡面的白色毛衣領口翻在外面,鎖骨那顆痣已經蓋在領口下面了。短髮。面前桌上沒放任何東西。book18.org
姜晚棠。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不是在笑。她見他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表情既不是意外也不是期待。是一種已經預演過的穩定。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沈渡在她對面坐下。book18.org
「你說過我在組織部有熟人的。那個方荻,她和我爸的後勤經理打過兩年麻將。她的檔案我在認識她之前就看過。」姜晚棠把兩個胳膊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往前傾。「我把昨天你在我家的事跟方荻說了一部分。沒說煤油燈。說的是何維舟的劉秘書、我爸的項目、還有那個包在信封里的我的舊病歷。」book18.org
沈渡等著她往下說。book18.org
「你在我家的時候接了電話。電話里的人是你爸還是我爸,我不需要知道。但掛掉之後你蹲在地上調滅煤油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把最壞的可能提前盤算過不止一次。在樓下站一小時是你活該。十七年前不哭是你活該。你肩上那塊骨裂不讓人碰是你活該。你把什麼都扣在自己身上,不放手,不說話,連姜海聲都看出來你在替他擋箭。他都看出來。但他看不出來你擋的是他自己的箭。」她停了一下。「我看出來了。沈渡,你要扳何家。你手裡只有一個周末。周五下午何維舟就會把這個字簽了。我不管你怎麼做,你要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你扳何岳年的時候,不要動我爸。」book18.org
沈渡坐在會議桌這一側,和她面對面。桌上擦得很乾凈,桌面的漆反著冷白色的燈光。book18.org
「你來找方荻提前約我。是有備而來的。」book18.org
「對。我要聽你親口答應我。你不能動的不是何岳年,是我爸的公司。何岳年倒了,他所有的商業項目都會被倒查。我爸的建工集團拿過何岳年分管的項目,市政道路、PPP示範工程、舊城改造。這些項目是乾淨的。但不能查。一查就拖三年,公司死定了。」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她來找他之前已經想過了所有的後果。她已經不再只是站在他樓下等一個小時不讓他一個人冷著的女人,她是去過施工現場、替她爸擋過酒桌、認識所有省委幹部的老巢又在不為人知之處悄悄給他們留好退路的那個人。book18.org
「你爸前年在上海弄了一個分公司。」book18.org
姜晚棠愣了一下。book18.org
「法人不是你爸。是上海本地一個代持。那個公司去年和何岳年沒有分管的跨省項目沒有任何正式的商業往來,但有資金往來記錄。是你安排好的。」book18.org
姜晚棠的嘴張了一下。她沒有否認。book18.org
「那個公司是你準備給他出事時候留的後路。你不要否認。你今晚回去把上海公司所有的內部財務報表和流水準備好。下周一,交給我。何岳年的事調查組一啟動,省內所有相關企業都凍結。但凍結不到你上海乾凈的公司。」book18.org
姜晚棠直視他。她眼裡有一種很久沒出現的情緒。不是感激,是一種被看穿後短暫的脆弱。book18.org
「你怎麼發現的。」book18.org
「你上次給我擦傷口的手指全是工地老繭,不是倒一杯紅酒的軟指甲。你一直都在替他和你兩個父親掃雷。」book18.org
姜晚棠往後靠進椅背。她突然笑了。不是之前嘴角彎一下就收的笑。是真正笑了。坐在省委組織部會議室里,笑聲很輕。book18.org
「沈渡。當年你爸說你最難辦的事他會辦,不難辦的事歸你。你們父子倆一輩子也不互相使喚。我今天不需要你答應別的事,因為你這個答應,自己都沒給自己留後路。你在把我往後院推,把你自己往大門口頂。行。我收。」book18.org
她站起來。大衣左邊的衣袖蹭在桌沿上拉下來一塊,她沒去拽。走到沈渡身邊的時候,她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某個東西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一個小密封袋。袋裡是一塊從紙上剪下來的日期。上面寫著某一年的車禍日期和醫院名字。book18.org
「這是昨天送到我爸手裡的那個包裹。」book18.org
沈渡接過密封袋。紙頭已經發黃,上面的字跡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手寫體。他認不出字跡,但他有一種直覺,這是何維舟自己的字。何維舟有他自己專門的方法:不留電子記錄,寫在紙上寄給當事人。不敲詐不出言威脅。就寄。寄完等對方自己崩潰。book18.org
「晚棠。你爸把這事告訴了你。」book18.org
「對。他昨晚哭了一回。他說他怪我。怪我不該認識你。我把他扶到沙發上,告訴他不是因為你。因為你對面是何維舟。」book18.org
她沒再說。她把煤油燈調滅那晚的所有話都含在這一次的安靜里。她走到會議室門口,回頭說了一句。book18.org
「明天晚上你還有多長時間。」book18.org
「何維舟的終審簽是明天下午。在那之前要截住他。我要用今晚和明天早上把材料交給宋堯。」book18.org
「今晚我在家。你在外面挨刀之後回來吃。你下刀之前需要一頓飯。我做三菜一湯。有魚。」book18.org
她推門出去了。book18.org
沈渡把密封袋收進自己口袋。打開手機翻到許清歌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book18.org
「你爸的空信封我拿到了。何維舟周五簽字。你最後一次試保險柜的機會是今晚。」book18.org
許清歌回了兩條:book18.org
第一條:「他今晚不在家。」book18.org
第二條:「密碼鎖沒解鎖。」book18.org
沈渡看著這兩條簡訊。何維舟今晚不在家。保險柜鎖沒解。但她沒有說「進不去」,只說「沒解鎖」。這三個字不是放棄,是一個問題。book18.org
他回了一條。「有什麼辦法。」book18.org
許清歌一分鐘沒有回覆。等他再次拿起手機時,螢幕上只有極短的一句話。book18.org
「你問的是那個保險柜的出廠設置。我知道這個型號。它有應急機械鑰匙孔。鑰匙在何維舟身上。他今晚不在家。」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停在螢幕上。這條簡訊里有四點信息。這個保險柜是已知型號。有鑰匙孔。鑰匙在何維舟本人身上。今晚何維舟把鑰匙帶走了。book18.org
她不是要他今晚去硬開。她把了解的情況告訴他。她告訴自己信任的人,去下一步怎麼走。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凌晨四點半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凌晨四點,沈渡在書桌前坐了快三個小時。他寫的不是正式的舉報材料,是一份脈絡梳理單。上面分成三列。左邊寫的是何岳年:許松濤檢舉信被壓斷、周春林中轉鄭啟明、鄭啟明在鄰省啟動方望平案。中間寫的是何維舟:利用風電項目審批為自家輸送利益、劉建民做白手套註冊能源公司、城東會所用女性性招待控制幹部,包括拍下視頻、匿名包裹寄給敵對目標家屬。右邊是未確定部分:U盤是誰寄給他的,視頻是許清歌的第五個還是第六個加密備份,還有沒有更多視頻。book18.org
凌晨四點半,手機螢幕亮了。是許清歌發來的一條圖片消息。book18.org
拍的是何維舟衣帽間的掛鑰匙處。在保險柜左邊牆壁上,一顆釘子上掛著一把嶄新的備用鑰匙。備用鑰匙環上帶著一個極小的標籤,標籤上有何維舟自己手寫的一串出廠序列號。許清歌在簡訊上說:「他沒帶走鑰匙。」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放在桌上。外面天還沒亮。他拿起手機,給許清歌打了過去。book18.org
「你在書房。」book18.org
「對。你現在過來。他在同學會喝酒,我打給他的,建議他今晚放鬆放鬆。他聽到這話很開心。」許清歌的聲線在夜裡沒有電話腔。book18.org
「然後你就翻了他的衣帽間。」book18.org
「我沒有翻。鑰匙原本就掛在門裡的牆釘上。我問的是新晉女傭。他說備用鑰匙的位置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但他認為我永遠不敢去碰。」她停了半秒。「我需要你盯著我開。我一個人不敢。」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拿起車鑰匙。他把桌上散放的材料鎖進書房的抽屜里,鑰匙裝進褲兜。出門的時候他想起了姜晚棠說的那句「你在外面挨刀之後回來吃」。他把門帶上,往路邊走去。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凌晨五點十二分book18.org
🏝️地點:何維舟書房book18.org
何維舟的書房在一樓東頭,門是實木的,鎖是不鏽鋼的彈簧鎖。許清歌有鑰匙,不是她偷的,是半年前何維舟自己給的,理由是「你在家打掃衛生的時候可以整理我書櫃」。當時書房還沒有保險柜。book18.org
沈渡站在書房門口。許清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腳上是棉拖鞋。她頭髮沒梳,垂下來搭在臉頰兩邊。她拿鑰匙開書房門的時候沒說什麼,推開門,讓沈渡進去。book18.org
書房很大。書櫃占了整面牆,書都是按經濟類、政治類、哲學類排列的。書櫃前面放著一張紅木書桌和一把皮椅,桌上擺著一台台式電腦和幾份文件。嵌牆保險柜在書櫃後面,推開書櫃第三層的一個活頁木板就能看到灰色面板。上面的紅色鎖定燈還亮著。book18.org
許清歌走到衣帽間牆釘邊,摘下那把備用鑰匙。她把鑰匙放進沈渡掌心。鑰匙是銅的,還沒用過。備用鑰匙柄上有一串小字:BJH-628。book18.org
「應急機械鎖孔在面板右側下方。上面貼了一個假螺絲蓋。擰開就是。」許清歌說。book18.org
沈渡蹲下來。假螺絲蓋是塑料的,指甲摳一下就鬆開了。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順時針繞半圈。咔噠一聲,鎖定燈滅了。電子面板重新亮了。book18.org
許清歌站在沈渡身後,呼吸突然變細了。book18.org
「密碼是,二月十八倒序排列。但是上次錯了。」book18.org
「何維舟用的母親生日倒序。不是你的生日。上次告訴你的時候我就說過密碼應該是他媽的生日不是你的。你不信。」沈渡把數字鍵按完。六個鍵按完,面板亮了一下綠光。咔。鎖舌收進去。保險柜門彈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放在自己喉嚨上。不是害怕,是在壓心跳。book18.org
沈渡拉開保險柜門。book18.org
裡面分兩層。上面是一個透明塑料盒,裡面排著四個移動硬碟,每個硬碟標籤上寫著比如「風電·2019」「風電·2020」等字。下面一層是兩個防水袋,袋裡包著幾份紙質文件和一摞光碟。book18.org
「硬碟是加密的。但加密密碼可能是文件審批號,何維舟用項目編號做密碼的習慣我知道。」許清歌把硬碟從塑料盒裡取出來一個個翻看標籤。「這個,不是風電。標籤寫著『私人』。另一個也是。」她抽出一個黑色硬碟。上面用白色標籤紙寫的字極小:許。book18.org
沈渡接過硬碟。他看了一眼文件夾的最下面。在一摞光碟下面,還有一個沒標籤的銀色U盤。和新收到的不一樣,銀色U盤上的金屬件已磨損得厲害,是幾年前的東西。book18.org
他把銀色U盤和黑色硬碟一起放進口袋。book18.org
許清歌用手機快速把保險柜里的所有文件和標籤都拍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拍照的時候沒有抖。拍完最後一張,她把門合上,把假螺絲蓋重新擰好。然後用衣帽間的鑰匙從外部重新鎖緊。鎖定燈又亮紅了。book18.org
「他知道我在家。他會想到我。」許清歌站起來,背靠在書櫃橫檔上,聲音第一次有些發顫。book18.org
「他知道你在家,他也會知道今晚有人來過。」book18.org
「我需要最快多久能拿到哪怕一張照片。」book18.org
「硬碟拿到我手上。解密之後立刻給你。最遲下午。」book18.org
許清歌突然把臉埋在兩個手掌心。不是哭。是全部繃緊的精神在瞬間鬆開了一下。然後她放下手。臉頰上沒有眼淚,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book18.org
「你走之後我把我車的油加滿。今晚如果他回來,我就說我去買過菜。你不必擔心細節。剩下的事我自己走。」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她頭髮全散開,臉上沒有那個金邊眼鏡,家居服袖口上有一點蘸到的灰塵。但在書房灰暗的光線里她的表情不像視頻里那個人了。book18.org
「我走之後你把書房重新擦一遍。」他把書房鑰匙放回許清歌的手裡。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沈渡把硬碟和U盤貼身收好,走出書房。凌晨的樓道里應著早晨風前最後的沉寂。他開車離開何家小區的時候,東邊的天已經泛出一道極薄的灰白。天明之後何維舟要簽的字還停在發改委待辦文件那一欄。他摸了一下胸前口袋裡的硬碟。book18.org
這一回交手,何岳年不會在會場說他的工作崗位流動太慢了。何岳年從此將永遠嫌他太快。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 第七章:暗線book18.org
宋堯的辦公室在省紀委大樓六樓。窗戶對著後院,後院停了兩輛依維柯,車身上噴著「紀委監察」四個藍字。宋堯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煙灰缸里戳著三個煙頭。他不抽煙。煙頭是昨天被約談的一個處級幹部留下的。那人走之後宋堯沒倒煙灰缸,留著煙頭的數量提醒自己:這個人抽了三根煙才說了實話。book18.org
沈渡進來的時候宋堯正在翻一份檔案。他把檔案合上,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你凌晨四點給我發消息說拿到了東西。現在八點五十。路上出了什麼事。」book18.org
「沒出事。我先回了一趟家,把硬碟做了鏡像備份。」沈渡從內側口袋裡取出那個黑色移動硬碟和銀色U盤,放在宋堯桌上。「硬碟有加密。U盤沒來得及看。」book18.org
宋堯拿起硬碟翻了個面。標籤上那個「許」字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筆跡很細,收筆的時候有一個往回勾的小彎鉤。何維舟的字。宋堯見過何維舟的簽字,發改委報上來的項目審批表上有他的簽名,簽名右上角都帶同樣的彎鉤。book18.org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book18.org
「一部分。他保險柜里一共有四個硬碟。我只拿了一個。許清歌說另外三個標的都是風電項目年份,只有這個標的是人。她賭這個硬碟里存的才是我們要的核心材料。」book18.org
宋堯把硬碟接到自己的筆記本上。螢幕彈出密碼框。宋堯試了試何維舟母親生日的倒序,提示密碼錯誤。然後換了一種思路:何維舟用項目編號做密碼的習慣許清歌提過。他把最近幾個月能源處簽發的審批文件編號一個一個敲進去,敲到第七個,提示解密成功。book18.org
文件夾彈出來。裡面是七個視頻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個是四年前,最新的是今年六月,就是沈渡U盤裡那個視頻的原始文件。宋堯沒有點開播放。他把文件屬性一列列掃過去,創建時間、修改時間、文件大小,然後關掉了文件夾。book18.org
「七個視頻。除了U盤裡的,還是同樣的固定受害人。許清歌。」宋堯的聲音壓低了。煙灰缸里那三個煙頭的灰被穿堂風吹散了一些。「加密密碼是去年一個能源項目的審批號。如果這些數字都是何維舟隨手慣用的密碼,那他另外三個硬碟里的項目文件用的也是同樣的邏輯。我們不用再猜了。」book18.org
沈渡把銀色U盤也插進筆記本。U盤沒有加密。裡面只有一個Word文檔和一個壓縮包。文檔打開,是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十四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日期和地點。日期從四年前一直到今年三月。地點分別是「城東會所」「三亞某酒店」「北京某私人會所」。十四個名字沈渡認出了八個。全是本省官場和國企圈的人。級別從副處到正廳不等。名單最後有一個備註欄,備註欄里只有兩種標註:「可用」和「已失效」。book18.org
「這是何維舟自己的控制鏈名單。」宋堯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已失效」那一欄上。「已失效的人有三個。一個是前年提前退休的,一個是被調去北京的。還有一個,去年年底車禍去世。」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個「已失效」名單。車禍去世那個,名字他見過。是省國資委的一個副處長,姓董,分管過能源企業資產審批。去年的車禍新聞他記得,江城晚報登了豆腐塊大小的一條,定性是「單方事故」。book18.org
「老宋。這份名單你不能留。看完之後記心裡。」book18.org
「我知道。東西先放你這。我今天要約談一個人,劉偉,發改委那個冒充何岳年秘書的科員。約談通知昨天已經發到發改委了,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你現在來,正好替你做一個見證。」宋堯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空白的約談記錄表,在約談對象欄里用鉛筆寫上「劉偉」。然後在約談事項欄里寫了四個字:「冒用領導名義」。book18.org
「約談不是調查。他不會直接交代。但他會慌。他一慌,就會給何維舟打電話。何維舟正在準備簽字,接到他的電話之後,反應就是下一步的破綻。」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會打電話。」book18.org
「因為他只是個小科員。他在發改委一個月拿四千五的工資,沒有灰色收入。他以為自己幫何維舟辦事就是在幫自己樹個貴人。直到他發現出事了,第一個來找他的不是何維舟的人,是省紀委的人。他就會知道他根本不是何維舟圈子裡的人,只是個干髒活的。」宋堯把約談記錄表夾進檔案夾里。「這種人被約談之後只有兩種反應。要麼全撂,要麼死扛。死扛之前一定會給主子打個電話確認:你會不會保我。」book18.org
宋堯拿起座機撥了個內線。「小趙。通知發改委紀檢組,讓劉偉同志上午十點準時到。告訴他就是普通約談,不需要準備材料。」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沈渡站起來走到窗口。後院的依維柯被司機開出去了一輛,剩下的一輛停在原地,車頂積了一層薄灰。book18.org
「名單里還有一個人需要注意。」沈渡說。「鄭遠。幹部監督處的副處長。周春林說調走許松濤原件的人就是他。他也是鄭啟明的兒子。他在組織部負責盯著後備幹部考察名單,順便往幹部監督處遞我的匿名反映。」book18.org
「鄭遠的情況我知道。他在省委大院裡算是個低調的人,不喝酒不應酬。但他有個習慣跟何維舟一模一樣,喜歡觀察人。幹部監督處的人都說他看人不看臉,看手。他說一個人的手比臉誠實。」宋堯把煙灰缸往桌角推了推。「他這個人的問題不好抓。因為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看手就查他。」book18.org
宋堯頓了一下又說:「你從昨晚到現在沒睡。先回去睡四個小時。何維舟周五下午簽字的事,你不用等。我今天下午會讓發改委紀檢組把劉偉的約談記錄送一份給他們能源處的分管領導。讓何維舟在簽字之前先看看劉偉交代了什麼東西。他不是在逼你選日子嗎。這次讓他選。」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在辦公室里把銀色U盤裡的名單抄在了一張紙上。不是複印,是用筆逐字抄。抄完之後他把U盤鎖進辦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屜,和當初那個無名U盤放在一起。book18.org
名單上的十四個名字,按照單位分布可以分成三組。第一組是發改委系統內部,四個,全是何維舟的直接下屬或業務關聯審批人。第二組是國企圈,六個,分布在能源集團、電力公司和交通投資集團。第三組是省直機關,四個,分別涉及財政廳、住建廳和省委組織部。第三組裡有一個名字是鄭遠。book18.org
鄭遠的備註是「可用」。日期是去年八月。地點,不在城東會所。地點寫的是「北京出差期間」。沒有酒店名稱,只有一個日期。book18.org
他在鄭遠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book18.org
方望平被鄰省紀委調查的時間是今年八月中旬。去年八月鄭遠被何維舟「可用」,一年之後方望平案啟動。時間線中間的半年,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他放下筆。窗外銀杏樹上落了一隻麻雀,停在最細的那根枝梢上,枝梢被壓得上下彈了兩下。他看了一眼麻雀,然後拿起座機撥了方荻的號碼。book18.org
「方荻。你在省委組織部能不能調到幹部外出考察的報銷記錄。」book18.org
「能。但要走檔案室。要填申請。」book18.org
「鄭遠去年八月去過北京。報銷的車票或者住宿費記錄,你能查到嗎。」book18.org
方荻停頓了一下。然後她說:「不用查。去年八月部里確實有一批赴京考察。四天。帶隊的是幹部一處處長,鄭遠就在隊伍里。考察內容是『年輕幹部政治素質評估』。考察回來之後他只做了一件事,寫了一份評估報告。報告里列了三個人,全是鄰省方望平提拔過的幹部。這份報告是報給省委組織部的,名義上供參考。實際上,後來就是參考了。」book18.org
「報告副本還在不在。」book18.org
「在檔案室。但調這份報告會被記錄。」book18.org
「先別調。把去年八月考察的時間和鄭遠報銷住宿的城市發給我。精確到天。」book18.org
方荻嗯了一聲掛了電話。她打電話的速度和宋堯完全相反。宋堯的電話掛之前總要加一句「走了」,方荻是說完就掛。沈渡把話筒放回座機,在「鄭遠」兩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去年八月赴京。鄰省關聯材料。book18.org
三分鐘後方荻發了簡訊。簡訊上是一個時間範圍:八月十四日至八月十七日。住宿地點:北京市朝陽區北辰東路某酒店。沈渡把這個酒店名字和U盤名單上鄭遠那條記錄里的地點對了一遍,名單上只寫了「北京」,沒有酒店名,但日期重合。八月十五日。考察期間的第二天晚上。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鄭遠在考察期間被何維舟安排去了北京的某個場所。何維舟人在本省,遙控北京的安排。這說明何維舟在北京有可以調用的資源,或者有固定幫他做這類安排的人。book18.org
他拿起筆在紙上又加了一行:何維舟在北京有聯絡人。名單上四個省外地點,三亞、北京、廈門、杭州。每個地點的場子都不是臨時租的。何維舟手裡不只在江城有根須。book18.org
座機響了。外線。姜晚棠。book18.org
「劉偉到紀委了。我爸剛才打了電話給我,說發改委的人事處早上通知劉偉十點去紀委談話。發改委能源處那邊有人慌了。」姜晚棠的聲音還是平時的語調,但呼吸之間有一個極短的間隙,像是說之前咬了一下嘴唇。book18.org
「你爸怎麼知道。」book18.org
「發改委人事處的一個科長是我爸以前的項目經理。他沒說別的。就說劉偉走的時候沒帶公文包,把桌上的私人東西全塞在抽屜里,照片、水杯、充電器。像是怕回不來。」book18.org
沈渡右手握筆,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book18.org
「劉偉怕自己不回發改委。他不是怕回不來,他是怕回來之後桌子已經不是他的了。他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停職。但他說了不算。因為約談他的不是發改委紀檢組,是宋堯直接出面。這個信號比任何談話內容都大。」book18.org
「何維舟現在知不知道。」book18.org
「今天上午何維舟在省政府開能源工作協調會。手機靜音四個小時。中途會有人給他傳話。但正式的開會紀律在他那兒比劉偉重要。他會等散會之後再過問。」book18.org
姜晚棠停了半拍。「我爸剛才又說了一件事。何維舟今天開會是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半。散會之後他直接去發改委簽字,周五的終審簽字他挪到了今天下午四點。」book18.org
沈渡把筆放下了。簽字提前。何維舟不等到周五了。他在趕時間。book18.org
「你爸從哪裡拿到的消息。」book18.org
「發改委能源處內部的會議通知。我爸說通知是凌晨一點發的。何維舟昨晚在同學會喝酒,喝到一半出來改了自己的工作日程。說明他在喝酒的過程中接到了某個電話。電話里的人告訴了他一件事,讓他決定提前簽字。」book18.org
沈渡腦子裡快速倒推昨晚的時間線。凌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何維舟在同學會上改了日程。這個時間段和保險柜被打開的時間段重合度太高。他前腳剛離開,保險柜就被動過。但何維舟改日程的理由如果是「發現保險柜被人動過」,他應該取消簽字回去檢查,而不是把簽字提前。他不是發現了保險柜的事。他是聽到了別的風聲。book18.org
「不是保險柜。是別的事。」沈渡說。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他可能已經知道了宋堯要動劉偉。宋堯昨天通過正式渠道發了約談通知,文件要經發改委紀檢組轉給本人。紀檢組裡有沒有人給何維舟遞話,目前我不知道。但時間是半夜。半夜收到消息立刻把簽字提前,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飯。」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立刻接話。電話里能聽到她那邊有一台印表機在工作的聲音,嗞嗞的列印頭從左到右走了一遍。book18.org
「簽字下午四點。現在是上午九點四十五。你還有不到六個小時。」book18.org
「夠了。你幫我做一件事。把你爸公司里和何岳年分管項目有關的全部合同梳理一遍,按年份分。不要漏掉任何一份。」book18.org
姜晚棠沒問為什麼。她只說了四個字「在做了」,然後掛了電話。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話筒掛好之後,手指扣在話筒上半寸沒有鬆開。昨晚他在何維舟書房裡拿到的硬碟和U盤,現在躺在他抽屜里。但何維舟的反應路徑不對。如果他發現了保險柜被動過,他的第一刀不會落在簽字時間上。他會直接回家檢查,然後打電話叫人。但他沒有。他半夜改日程,提前簽字,一切動作都指向一個目標:在外部壓力到來之前完成審批。book18.org
外面的壓力不是沈渡。不是宋堯。不是約談劉偉。是另外有一股力量正在逼近何維舟,而沈渡不知道這股力量是誰。book18.org
寄U盤的人。book18.org
沈渡把這句話寫在紙上。寄件人。知道傳達室換班漏洞。會技術。不露臉。逼沈渡出手。同時給何維舟施加壓力迫使他把簽字提前。這個人在兩頭同時推棋。沈渡和何維舟在明處較勁,他在暗處把兩個人的肩膀各推一把。book18.org
他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窗外的麻雀還在枝梢上,但枝梢已經停穩了,不再晃。陽光從左側打進窗戶,室內的光被鋁合金窗框分成幾塊,其中一塊剛好落在他的椅面上。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約談室book18.org
約談室在三樓。房間不大,十二三個平方。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沒有窗戶,靠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個換氣扇在轉,轉得很慢,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桌上放著一個錄音筆,還沒開。旁邊是兩杯沒動過的白水。book18.org
宋堯坐在桌子一側。劉偉坐在他對面。book18.org
劉偉比沈渡想像中年輕。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臉,戴一副無框眼鏡,西裝是深藍色的,面料不差但肩寬不太合適,像是借來的。他坐下之後把兩隻手交疊在桌上,手指交叉得很緊,指節發白。然後他意識到手指太緊了,又鬆開,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宋堯沒有開錄音筆。他把約談記錄表放在桌上,表上被談事項那一欄已經被他的筆跡填滿了一小段。劉偉的眼睛掃了一下那張表,沒看清楚寫的是什麼。book18.org
「劉偉同志。今天約你過來是兩個事。第一,有人反映你在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以何岳年副省長秘書的身份,前往建工集團總部了解項目情況。第二,我們核實了你的身份,你是發改委能源處的科員,不是省政府辦公廳秘書處的工作人員。何岳年副省長的秘書是另有其人,姓季。請你解釋一下。」book18.org
宋堯說這段話的語氣和念開會通知完全一樣。不帶審問色彩,也不帶問號。就是念事實。book18.org
劉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端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沒有灑。book18.org
「我沒有冒充。我去建工集團是正常工作聯繫。何省長分管能源口,我作為能源處的工作人員去了解項目進度,說自己是何省長那邊的人,這個說法可能不太準確。但我不是故意的。當時對方問我是哪個單位的,我說發改委,對方問具體負責什麼,我說何省長分管口上的事。可能對方理解錯了。」book18.org
「可能。你一共說了幾遍你姓劉。」book18.org
劉偉的嘴唇動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沒有準備。book18.org
「我不記得。」book18.org
「兩遍。一遍是在建工集團前台登記的時候。你說『我姓劉,何省長秘書』。一遍是在和姜海聲董事長面談的時候。你說『何省長讓我來看看』。這是你自己的說法。對方理解錯了,還是你主動說了。」book18.org
宋堯把一份列印的通話記錄推到劉偉面前。通話記錄上標出了兩個時間段,前一天上午九點,劉偉的手機和建工集團前台的座機通話時長四十二秒;九點零二分,再次通話,時長兩分十四秒。通完第二通後二十三分鐘,他出現在建工集團前台。每一步的時間點都如實鋪開。book18.org
劉偉看著通話記錄。眼鏡片反著天花板上白熾燈的光,鏡片後面的眼睛開始有了變化,不是驚慌,是情緒被強摁下去之後慢慢滲出來的發白。book18.org
「我是受人之託。」book18.org
「誰。」book18.org
「何維舟處長。他說建工集團手上兩個PPP項目進度有疑問,讓我去側面了解一下情況。他說用何省長的名義比較方便,對方會配合。何處長是能源處的領導,他交代的工作我不能拒絕。但我沒有惡意。」book18.org
宋堯把筆擱在約談記錄上。筆帽磕在紙面上磕出清脆的一響。book18.org
「何維舟處長交代你的時候,有沒有給你出具書面調訪函。」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口頭交代時有沒有其他人在場。」book18.org
劉偉看著自己的手指。然後他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一個人接受的工作交代。」book18.org
宋堯把約談記錄往旁邊推了一下,露出下面一份文件。文件不是正式公文,是一份列印的郵件截圖。郵件的發件人是何維舟的公務郵箱,收件人是劉偉的公務郵箱,時間是兩周前。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以上兩人的檔案,我想了解。附件是兩個名字,沈渡,姜晚棠。book18.org
劉偉的呼吸開始明顯地變粗。他看郵件的時候手沒有碰桌沿。book18.org
「我想了解工作對象的背景信息,這是正常的。」book18.org
「查沈渡的檔案是正常的。但沈渡和姜晚棠不在你的工作對象範圍內。你查姜晚棠的檔案,姜晚棠是建工集團的總經理,不在公務編制。你查她是為什麼要查。」book18.org
劉偉張了張嘴。他摘掉無框眼鏡用袖子擦了一下鏡片,手背上的青筋鼓出來一條。重新戴上眼鏡後,他看著宋堯的表情不再是一個被領導派來跑腿的科員能繼續保持的鎮定。book18.org
「你想聽實話嗎。」book18.org
「說吧。」book18.org
「何處長說沈渡和他家裡人走得太近。他讓我了解一下沈渡身邊都是什麼人。我以為這是正常的人事背景調查,我沒有往別的方向想。」劉偉的聲音開始變快。然後他突然剎住,好像意識到這句話本身就是在承認何維舟在利用公務系統進行私調。book18.org
宋堯把郵件截圖推迴文件夾下面。book18.org
「劉偉同志。今天約談不是正式調查。因為你目前作違規冒名誤導,屬於我們能口頭教育幾句的範疇。但我建議你好好想一件事。何維舟讓你做的事不止這一件。你替他跑了多少趟,跑了哪些地方,給對方遞了什麼話,你要心裡有數。今天是你自己走出這個房間。一旦正式調查啟動,再進來就不是這種聊天了。你有家人,你很清楚越早把話講清楚對你越安全。」book18.org
劉偉站起來。他的膝蓋碰了一下桌腿,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他彎腰去扶杯子,扶穩之後對著宋堯點了下頭,點得很快很淺,是那種在短時間內受過驚之後的禮節。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轉身問了一句:「宋主任。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知道去查姜海聲這件事的。」book18.org
宋堯把約談記錄表翻過來扣在桌上。book18.org
「你說呢。」book18.org
劉偉沒有再問。他拉開門,走廊里的白熾燈比約談室亮得多。他走出去之後腳步越走越快,皮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漸遠的篤篤聲。那快走的步伐不再是沉穩標準的公務員步伐,而是一個人在被恐懼催促著快些離開。book18.org
宋堯把約談記錄寫上最後一行字:被約談人承認冒用領導秘書身份系受何維舟指使,承認私下調查沈渡及姜晚棠個人檔案。部分事實已記錄,待後續進一步核實。他在上面簽了完整的姓名。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沈渡發了三個字:他撂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收到宋堯簡訊的時候,方荻正好推門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和昨天裝能源項目清單的是同一種規格的袋子。但這次她進來沒有立刻開口。臉上比平時多了半層猶豫。book18.org
「我爸的案件材料,對方剛才給我發了一份。」她把檔案袋放在沈渡桌上。「之前我調不到正式的卷宗。今天早上鄰省紀委突然通知我爸的律師,說案件材料複印版可以發一份給家屬。理由是保障當事人知情權。我爸的律師說這個理由在兩半個月里從來沒被用過。今天突然就用了。材料發過來的時候,上面有一個東西被鉛筆圈出來了。」book18.org
沈渡打開檔案袋。材料有幾十頁,大部分是方望平案件的證據清單和談話記錄。方荻翻到第十七頁,指著一個鉛筆小圈。圈裡是一行字:據查,方望平同志在審查期間向調查組說明,其所涉項目審批過程中,未受任何外部官員的不當干預。該項目審批流程中,唯一省外關聯單位為江東省發改委能源處,具體聯繫人為處長何維舟。book18.org
「何維舟的名字在我爸的案卷里。不是他查我爸,是他被寫成了我爸案子裡的一條線索。查他的人在鄰省紀委。」方荻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把那隻上海牌手錶的鋼錶帶從手腕上解了下來放在桌上。手錶盤那一層極細的劃痕在日光下方寸里泛著舊舊的銅色。book18.org
「你不是說鄭啟明是何岳年的同學,查你爸的案子是他操作的。今天突然材料全發給家屬,說明調查組內部有人在撤銷鄭啟明的控制。」book18.org
「對。所以我才來找你。」方荻把雙手按在桌沿上。「材料能發出來絕不是鄭啟明的主意。鄭啟明在鄰省紀委乾了六年,從來不會主動給被調查人家屬開放權限。他不幹了,或者有人不讓他繼續乾了。」book18.org
沈渡翻開材料最前面的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份鄰省紀委內部的分工調整通知,日期是昨天,十月二十三日。通知第二條:原分工負責方望平同志嚴重違紀問題線索核查工作的鄭啟明同志,因工作調動暫不再負責本項工作。該事項由紀委副書記分管領導直接主持。book18.org
鄭啟明被挪開了。昨天。就在周春林把空信封交給沈渡之後不到十個小時。就在宋堯正式傳喚劉偉之前一天。book18.org
「動手的人是誰。」沈渡說。book18.org
「鄰省紀委的副書記。他叫孫岳。孫岳在我爸的案子上和鄭啟明意見不統一很久了。但之前他一直不動,因為沒有外部推力。」book18.org
沈渡靠在椅背上。孫岳。他記得這個名字。宋堯有一次提過,說鄰省紀委副書記孫岳是個技術流,查案不靠口供靠數據分析。孫岳和鄭啟明同時在鄰省紀委共事四年,兩個人的辦案風格完全不同。鄭啟明靠關係網,孫岳靠證據鏈。孫岳一直沒動鄭啟明,因為鄭啟明背後有何岳年。book18.org
現在孫岳動了。說明何岳年的支撐開始出現裂縫。裂縫來自誰。不是孫岳本人。孫岳不會憑空出手。有人在背後施加了壓力,壓力大到讓孫岳有把握一次性把鄭啟明挪出專案組,同時把全部材料發給方望平的家屬。book18.org
省委書記顧文韜。book18.org
除了顧文韜,沒有人能在另一個省的紀委系統施加這種級別的壓力。顧文韜和何岳年之間的矛盾沈渡從一開始就知道,顧文韜傾向平穩過渡到換屆後繼續擔任書記,何岳年想要在換屆之前製造局面上的混亂以搶位。顧文韜一直按兵不動,讓何岳年覺得他不構成威脅。但顧文韜在暗處出手了,而且是隔著省界查何岳年的外延網絡。book18.org
「顧文韜。」沈渡說了三個字。book18.org
方荻的瞳孔收了一下。她是一個組織部的幹部,知道這三個字代表了什麼重量。她沒說話,重新把上海牌手錶的鋼錶帶系回手腕上,扣搭扣啪嗒一聲。book18.org
「如果有人從顧文韜的高度往下推,何岳年擋不住。但顧文韜從來不直接出面做事。他做事的方式是讓他下面的人主動出頭。」book18.org
「讓誰出頭。」book18.org
沈渡把方望平的案件材料往前翻了幾頁,翻開一頁印著證人名單的表格。證人名單上的第五個名字讓他手指停了一下。周春林。證人身份:前江東省紀委信訪室主任。證詞摘要:周春林證明前年許松濤檢舉何岳年信件受到壓制,信件原件被鄭啟明之子鄭遠調取後丟失,空信封留存在本人手中。周春林已將信封原件上交。book18.org
周春林把信封上交了。不是在四年前,不是在退休前,是今天。他交到了鄰省紀委。通過某種渠道。一個八十歲的前信訪室主任,一個人住在沒有電梯的老樓里,在沈渡走之後用半天時間把空信封送到了正確的機構,這份材料直接被轉到了孫岳手裡,提前核對,分毫不差,然後孫岳拿了這份材料去跟鄭啟明攤牌。book18.org
「周春林。他做了什麼事。」方荻問。book18.org
「他在我今早見過他之後沒有留在家裡等死。他出門了。他把他留了四年的空信封交給了鄰省紀委。」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走到窗前。銀杏樹上的麻雀已經飛走了。下午的太陽正從正上方移向西南方向,樓下的停車場地上印出車窗錯落的陰影。book18.org
他轉過身。「方荻。你爸的材料你可以帶走。但有一個條件。材料上何維舟的名字暫時不要對外提。讓何維舟今天下午把字簽了。簽完字,他手裡所有的漏洞全部固定在紙面上,審批號、時間點、資金流向、簽收人。一個都跑不掉。你爸的案件材料里提到何維舟的名字,是老孫故意放的信號。意思是,這個線索引向何方,已經有人要查了。等簽字完成,這份材料里關於何維舟的部分自動進入證據鏈。但在此之前,讓何維舟以為自己只是在趕一個普通的簽字。」book18.org
「好。我欠你這回。」book18.org
方荻站起來。她把檔案袋放回自己包里,把上海牌手錶的錶盤往上推了一下。然後她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我爸讓我轉告你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他說沈鶴亭的兒子,他信。你是能走到最後的。」book18.org
方荻拉開門。門關上之後,沈渡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他摸了摸褲兜里那張折起來的名單,然後從桌上拿起座機撥了許清歌的號碼。book18.org
「硬碟里的內容已經看了。七個視頻,一份名單。你今天下午四點之前不要回家。等何維舟回發改委把字簽了再回。」book18.org
「他今晚要出差。」許清歌的聲音里有一種收著的東西。「他剛才給我發了一條簡訊。說今晚要連夜去北京。讓我幫他收拾一個公文包。」book18.org
北京。何維舟昨晚改日程今天下午提前簽字,晚上直接飛北京。北京是他名單上四個省外地點之一。何維舟不是逃,是去找人在北京堵查證的缺口。他已經感覺到周圍的網在往上收了。但他不知道鄭啟明已經被挪開,不知道劉偉已經在約談室里說漏過關鍵信息,也不知道他保險柜里的東西已經在沈渡手裡了。book18.org
「硬碟里的東西我會保存。等他簽字完之後再動。你在家裡該做什麼還做什麼。」book18.org
許清歌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用一種極短的低音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那個U盤裡最後一個視頻,是去年八月在北京拍的。背景不是酒店房間。背景是浴室。很狹小的空間。視頻里除了之前的幾個人,多了一個年輕男人。不是商人,他說普通話帶著官話的味道。從頭到尾沒人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沈渡握緊聽筒。鄭遠。何維舟在北京用許清歌招待鄭遠。而鄭遠以幹部監督處副處長的身份,拿這份視頻作為何維舟控制他的手段,同時也作為他對何維舟的投名狀。何維舟在名單上把鄭遠標為「可用」,這個「可用」的背後是一個視頻。book18.org
「視頻里的人就是鄭遠。你以後不用再知道他的臉。你把視頻忘掉。」book18.org
許清歌掛了電話。沒有嗯,沒有好,沒有再見。和之前掛斷的方式完全一樣。沈渡聽了兩秒忙音,把話筒放回座機。book18.org
風從窗縫透進來,把桌上未合上的文件夾吹得翻了頁。他用手壓住文件的同時看了一眼手錶。中午十二點零三分。距離何維舟的終審簽字還有三個小時五十七分鐘。他給姜晚棠發了一條簡訊。book18.org
「今晚有魚。」book18.org
姜晚棠回了兩個字。book18.org
「有魚。」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中午十二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大樓,十二層走廊book18.org
# 第八章:簽字book18.org
沈渡把車停在發改委大樓對面。帕薩特的前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法桐葉子,焦黃卷邊,和省委大院裡的銀杏一樣,都在這個十月底的最後幾天掉光了。book18.org
他坐在車裡,發動機沒熄。暖氣管吹出的熱風打在右手背上,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沒動。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的是方荻上午送來的材料。方望平案卷的第十七頁,何維舟的名字被鉛筆圈出來。他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折了一下放進西裝內側口袋。book18.org
十二點四十七分。何維舟在省政府開完能源工作協調會,散會後先回發改委。下午四點簽字,時間是他自己改的。沈渡要把宋堯的約談結果在簽字之前送到他面前。book18.org
他熄了火,拿起檔案袋下了車。book18.org
省發改委大樓是一棟灰白色的板式建築,十二層,門口掛著三塊牌子。正門進去是兩層挑高的大廳,大理石地面剛拖過,上面還留著水痕的反光。電梯間在最裡面,並排四部電梯。其中一部電梯的門上貼著「檢修中」的黃色A4紙。book18.org
沈渡沒有去前台登記。他從側門走樓梯上到十二層。樓梯間是水泥地面,扶手上積了一層薄灰。走到八樓的時候他站住喘了一口氣,不是累,是在調整呼吸的深度。他繼續往上走,腳步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發出均勻的摩擦聲。book18.org
十二層。能源處。book18.org
走廊很長,兩側是辦公室的玻璃門,門上貼的不幹膠門牌藍底白字。最裡面那間就是何維舟的辦公室。門牌上的字比別的辦公室大一號:能源處處長。門關著。book18.org
沈渡在門上敲了三下,力度剛好,不急不慢。走廊里有一個端著水杯的女科員經過,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何維舟站在門裡。西裝是深灰色的,比沈渡的記憶里更高檔一些,領帶是暗紅色的,系得鬆緊正好。他比沈渡矮半個頭,但從門口的光線角度望過去,他整個人端得比實際上高。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像是已經等了很久。book18.org
「沈處長。」何維舟的聲音禮貌而平淡,和他在任何公務場合打招呼的語調一樣。「什麼風把你吹到發改委來了。」book18.org
「例行約談的相關情況通報。紀委宋主任讓我順路帶一份給你。」book18.org
何維舟的眉毛沒有動。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開門。沈渡走進去。何維舟關門的時候動作很輕,把手鬆下之後多停了一秒,確認鎖舌完全入位。book18.org
辦公室很大。一張紅木辦公桌,桌角放著一台台式電腦的顯示器和一個牛皮製成的多層文件架。牆上掛著全省能源分布圖和本年度重點項目推進時間表。書櫃在辦公桌後面,裡面排的不是書,全是紅頭文件和檔案盒。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茶還沒喝,水面沒有一絲熱氣。何維舟指了指沙發,沈渡坐下。他沒有坐沙發,坐回自己的辦公椅上,把椅子轉過來正對沈渡。book18.org
沈渡從檔案袋裡取出宋堯的約談記錄複印件,放在茶几上。約談人:宋堯。被約談人:劉偉。記錄摘要一欄寫著:承認受何處長口授,冒用何岳年副省長秘書身份前往建工集團了解項目情況並暗示項目推進與沈渡有關;承認受何處長郵件委託私下調取沈渡、姜晚棠檔案信息。下方還有一行宋堯補上的備註:被約談人主動供述,態度較好。book18.org
何維舟拿起約談記錄。他看的速度很慢,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看完之後他把記錄放回茶几上。他的手指在紙面邊緣上輕輕摁了一下,然後把兩手平放在辦公椅扶手上。book18.org
「沈處長。你大中午跑來就是為了送這個。」book18.org
「對。」book18.org
「劉偉自己去建工集團的事,確實是辦事不當。我提醒過他下基層走訪要注意方式。」何維舟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喝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至於私下調檔案——他要請我解釋的話,我也可以解釋。辦公廳和發改委之間有時需要互查幹部背景。這是工作上的正常配合。」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應。他從檔案袋裡拿出第二張紙。這張不是約談記錄。是方望平案卷第十七頁的複印件。何維舟的名字被一個鉛筆圈環住。上面那行鉛字是:唯一省外關聯單位為江東省發改委能源處,具體聯繫人為處長何維舟。book18.org
何維舟接過這張紙。他看的時間比約談記錄短得多。看完之後他把紙放在茶几上,和約談記錄並排。然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book18.org
「這是我爸的事。我不清楚,你去問鄰省的同志。」book18.org
「方望平案子的調查組今天上午換了人。鄭啟明不再負責這個案子。新的負責人姓孫。」沈渡的聲音像在辦公廳念一份不緊急的通知。book18.org
何維舟右手放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木頭扶手表面上輕微地敲了一下,只有一下。沈渡看到了。何維舟立刻把手收回去交叉在膝蓋上。book18.org
「沈處長。你今天來說這麼多,是要我推遲下午的簽字。」book18.org
「不。我來是提醒你一件事。你下午四點簽的那個字,項目編號、審批流程、出資方、關聯人,簽下去之後全是鎖定信息。如果鄰省紀委在對你的名字進行調查,下午四點之後你簽的每一份審批都會自動進入他們的核查範圍。你是在用自己的簽名給自己加證據。」book18.org
何維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省政府大樓和省委大院之間那條街,街上人來人往,有個人推著自行車從非機動車道過去,車后座上綁著一筐白菜。這裡看不到什麼風景,只有樓外的樓,窗外的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book18.org
「沈渡。你知道我這個人最反感什麼嗎。」何維舟的語氣還是平靜的,但這平靜不是一開始的禮貌,是一種卸掉掩飾之後的冷靜。「我最反感別人拿我好心做的事當把柄。劉偉這份約談記錄——他是我的下屬,他出了錯,我能擔得起。方望平那個案子——我不過是在審批的時候就事論事和鄰省那邊溝通過兩次,對方要追責到我頭上也只能說我流程合規。」他停了一下,看著沈渡。book18.org
「你來,不是提醒我。你是來告訴我你已經知道什麼了。你手裡有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你不用說。我只說一句。你手裡的任何一個東西往外放,放到的人不止是我。還有我妻子。」book18.org
沈渡看著何維舟的眼睛。對方說「我妻子」三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悲傷,沒有任何與這個身份相配的情緒。他說這三個字的方式和說「發改委」「能源項目」一模一樣。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站得比何維舟高半頭。book18.org
「你妻子今天下午不在家。她去買菜。」book18.org
何維舟的肩膀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沈渡看到了。book18.org
「你昨晚在同學會喝酒。喝的是你爸存的老酒。你半夜改了日程。今天下午你簽完字要趕晚上七點去北京的航班。劉偉那邊你不是不管,是你打算到了北京再找人處理。你叫你妻子幫你收拾公文包的時候,你沒有告訴她你今晚飛北京,你只說你出差。」book18.org
何維舟把手放在辦公桌面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是剛修剪過的。沈渡看他的手,想起宋堯說過鄭遠看人不看臉看手。何維舟的手在桌上攤開,手掌貼著紅木桌面,像是在感受木頭的涼度。book18.org
「誰告訴你的。」何維舟問。book18.org
「你不用問這個。我只問你一件事。保險柜密碼你今天下午走之前改不改。」book18.org
何維舟把手從桌上抬起來。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右手手腕。手腕上今天沒有百達翡麗,只有一條很細的銀鏈,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露過。他摸了一下銀鏈之後把手放下。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呼吸方式變了。從腹式呼吸改成胸式呼吸,幅度變淺,頻率變快。book18.org
「你動了我書房。」book18.org
「沒有。保險柜是你的。我只是用備用鑰匙開了一次。備用鑰匙在衣帽間牆上第二個釘子上掛著,上面貼著出廠序列號的標籤。你放鑰匙的時候故意放在一個你認為她不敢碰的位置。你測試了她四年,她今天晚上給你收拾公文包的時候會告訴你一句實話,我現在先替她說出來:她試了。」book18.org
何維舟的辦公室安靜了很久。外面的走廊有門開關的聲音,有個男聲在外面喊「老劉去哪兒了」。那個聲音穿過玻璃門傳進來變成了隔了兩層的東西。劉偉上午去過紀委之後沒有回辦公室,他把自己的東西塞進抽屜里,現在同事還在找他。book18.org
「你想要什麼。」何維舟問。他的聲帶緊了一下。book18.org
「簽字是你的事。我不管。我要你跟你爸的人說清楚,所有關於沈渡作風問題的匿名反映,原件撤掉。不撤也行,我在寫一份東西,裡面附件里會有劉偉今天的約談記錄全文。方望平案子裡你的名字也在附件里。」book18.org
「你不是幹部監督處的。你遞材料得過組織部那關。鄭遠是你過不去的。」何維舟把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眼睛眯了一下。book18.org
「鄭啟明今天早上被挪出方望平專案組。鄭遠會不會跟過去。」book18.org
何維舟的眼角動了一下。這次很輕微,但沈渡看到了。一個人不管怎麼控制表情,聽到自己最保險的保險絲被拔了,眼睛深處的震動是控制不住的。book18.org
「你在賭。」何維舟說。book18.org
「不是賭。你今天下午簽字拖延的話,另一邊的專案組今天下午也會收到一份附件。附件的來源是你保險柜里那個銀色U盤。裡面有十四個人的名單,其中一個是鄭遠。標註『可用』。日期去年八月。地點北京。你安排鄭遠在北京用的場所,費用是誰付的,我覺得鄰省紀委會查得更快。」book18.org
何維舟把背對著沈渡。他站在窗前,手放在腰後,右手握在左手腕上。窗外樓下的街上,那個推著白菜的人已經過了街口,換成一個背書包的小孩,正在邊走邊踢一塊石子。book18.org
「你查到的這些,不是你自己查的。方荻幫你查的,宋堯幫你查的。你手裡的資源不夠鋪這麼大一張網。你還不知道寄第一個U盤給你的是誰。」book18.org
「我不需要知道。」沈渡說。book18.org
何維舟轉過身。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輕描淡寫,也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沈渡在姜晚棠的煤油燈下聽過她描述那頭被逆了太久終於有人站出來說「不」之後那個人的反應。何維舟現在的表情很像。book18.org
「沈渡。你是第一個坐在我辦公室里讓我選的人。這四年里坐在這張沙發上的人,都是求我批准的。我不習慣。」book18.org
「你慢慢習慣。」book18.org
何維舟點了點頭。他把桌上那個沒有熱氣的茶杯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涼透了的茶。然後把茶杯放回杯碟上,杯底落在瓷碟里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你可以走了。」book18.org
「簽完之後再走。」book18.org
何維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紅木辦公桌對視。何維舟先移開了目光。他走到書櫃前面拉開一個檔案盒,裡面是下午要簽的那批文件。他把文件按順序排列在桌面上。最上面那一份,封面上寫著:江東省新能源示範區海上風電一期項目終審審批表。book18.org
何維舟從筆筒里抽出簽字筆。筆帽拔開,他彎下腰,筆尖懸在審批人一欄上方。他抬頭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你準備在外面等。」book18.org
「我在你辦公室門口等。你簽完出來,下午不用你去北京。我在你回來的路上會讓人給你帶一個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你那個硬碟里七個視頻的原始時間戳和加密文件的散列值。有了這些,任何人用任何軟體合成複製或篡改都能被溯源。你把硬碟鎖回你的保險箱,以後不要動裡面任何東西。你鎖回去,我留一份加密副本。你不鎖回去,副本依然在。」book18.org
何維舟的筆在紙上落下去。他簽了字。何,維,舟。兩個字,一個止,收在「舟」字最後一豎末端,沒有掛彎鉤。簽完之後他把筆擱在審批表旁邊,把文件推到桌邊。book18.org
「沈渡。你從進這個門到剛才說這句話,你給自己的後路全都鎖死了。你有沒有想過,何岳年不止我一個對手。你從今天開始在外面每走一步,腳下都是一個暗台。」book18.org
沈渡拉開門。走廊里那股空調暖氣混著紙塵的味道重新湧進來。他回頭看了何維舟一眼。book18.org
「何岳年有暗台,我有陽台。」book18.org
他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接到方荻的電話。book18.org
「鄭遠上午向組織部辦公廳交了份材料。不是匿名反映。是正式報告。」方荻的聲音又快又乾脆,但沈渡聽出她說話時嘴唇離話筒太近,氣柱打在收音孔上有些爆。book18.org
「什麼內容。」book18.org
「說你在擔任秘書一處處長期間,與建工集團總經理姜晚棠存在超出工作範圍的私人關係,並且這種關係可能涉及項目利益輸送。報告後面附了三個月內你和姜晚棠手機的基站位置重合統計。重合時間段全部是深夜。」book18.org
沈渡把車停在省委大院停車場。車窗外,銀杏樹的枝幹被太陽曬得發乾,空氣里沒有一絲濕意。窗戶把他隔成另一個人。他把車窗降下一點,透了口氣。book18.org
「位置數據他從哪裡拿的。」book18.org
「通信管理局。幹部監督處有權調取相關人員的位置信息。但前提是這個調查已經正式啟動。正式啟動需要省委組織部部長簽字。我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部長還沒簽。」book18.org
「你看到報告,誰把報告提前透給你的。」book18.org
「幹部一處的小程,和我同批進的,她負責收發文。報告遞交到了七樓黨組書記辦。組織部長老白正好在開會,沒在辦公室。小程把收到的材料送到白部長秘書手上,同時在辦公系統里敲了我一個私聊——說有一份涉及沈渡的材料,簽字流程暫未啟動。我說好了。把系統關了我就打給你。簽字流程暫未啟動意味著鄭遠還沒拿到正式啟動的批覆。」book18.org
沈渡用手指敲方向盤。鄭遠選擇這個時間遞報告,不是巧合。何維舟在簽字之前給鄭遠放了一個口風,兩個人商量過對策。何維舟在簽字這條線上被夾住,鄭遠就在另一條線上替何家開火。兩條線同時推,沈渡如果被幹部監督處纏住,他手裡的材料和名單就暫時不能往外送。book18.org
「我打電話給顧文韜。」方荻說。「顧書記是我爸在省委黨校中青班的老同學。他當年拿過我爸的項目支持。我不確定他能直接幫什麼忙,但我至少可以告訴他,你這邊因查何家反而被人反咬。」book18.org
「顧文韜已經動了。」沈渡說,把上午鄰省紀委撤換鄭啟明的過程簡單說了。book18.org
「那就不用撥電話了。他是在替你收割外圍。但鄭遠這一關是你自己門口的近水。顧文韜不能在這個時間點公開替你說一句話,護多了反而變味。你自己看著辦。」book18.org
沈渡把電話掛掉。他用三秒閉上眼。手機在手裡握得很緊,握到機背的金屬殼有點潮——不是外面的潮氣,是他掌心的濕汗。他在省委辦公廳十年,從科員到處長,沒有任何一刻像今天這樣逼著自己用兩匹馬的體力在同一個下午跑三條快要塌的路。book18.org
他拿起座機撥給宋堯。book18.org
「劉偉的約談記錄是不是可以發到組織部的幹部監督處了。」book18.org
「本來要明天。今天下午?」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宋堯停了片刻。「你被遞了。」book18.org
「對。鄭遠。位置重合數據。」book18.org
「要快。我這邊讓辦公室蓋章,半小時後給幹部監督處發電子版。發件人是我本人。但記錄正文里何維舟的名字暫時不出現。只提劉偉在工作材料里私下調查沈渡的真實背景,並表示這就是那份匿名反映的源來源。至於姜晚棠——她是建工集團總經理,劉偉調查她,沈渡本人毫不知情。」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宋堯嗯了一聲。然後他放低聲音說了一句沈渡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聽過的話:「你下午不要落單。大院門口有人在暗中湊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鄭遠。」book18.org
沈渡放下話筒。他站起來把西裝第一顆扣子扣好。窗外銀杏樹枝上落了兩隻麻雀,跳來跳去。他沒有再往那棵歪銀杏看,而是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姜晚棠站在走廊里。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她靠牆站著,表情很安靜,像是已經等了一陣子。book18.org
「你來幹什麼。」book18.org
「方荻打電話問我基站位置是怎麼回事。我就自己過來了。你今天中午到下午做了幾件事,你不用說,我看你領帶就知道。你的領帶是早上系的,結鬆了,你沒有重新系。你只有在不斷跑地方的時候才會松領帶,因為你嫌緊。」book18.org
沈渡把領帶結往上推了一下。推的力度是應付,但姜晚棠走過去把他的手拉開,自己把領帶結重新打好。她的手指在他領口上翻了兩下,動作很輕,和打領帶不一樣,像是在摁住什麼。打好之後她把他的襯衫領片壓平,然後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鄭遠的報告遞了。你出來。」book18.org
「我不走。我等人。」book18.org
「等誰。」book18.org
「組織部的同志。」他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沒動靜。樓梯口那扇門還關著。他把她讓進辦公室,把門關上,對姜晚棠說:「你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不要出聲。不管誰來,你只說沒事,你就是看我過得好不好。把你自己當外人。」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反駁。她走到沙發坐下,拿起手機劃開螢幕,劃了兩下就停了。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沒再動。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一樓大廳book18.org
沈渡下樓的時候,方荻發了一條簡訊:「鄭遠去拿白部長的簽字文件。下午三點五十五分。我在門口等你。」book18.org
他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大廳里有幾個人在走動。東側電梯門剛打開,出來三個組織部的人,其中一個是鄭遠。鄭遠比沈渡想像中的年紀稍大,三十二三歲,個子不高,臉很瘦,下巴很尖,顴骨有些低。走路時微微低頭,不怎麼看人,視線往下落。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和灰格子西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牛皮紙文件夾的厚度看得出來裡面是批准件的正本。book18.org
鄭遠看見沈渡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反而是方荻先一步截在了沈渡和鄭遠中間。方荻拿著手機,把螢幕上組織部的電子簽報系統通知點開展示在鄭遠面前。book18.org
「鄭副。關於沈渡同志作風問題的調查報告,你已經收到紀委發來的核實件。該調查由省紀委三室副主任宋堯主理。核實結論是劉偉在工作材料里私自調取被反映人資料,與沈渡本人無關。白部長今天還沒簽字,這份正本你不能交到幹部監督處落檔。」book18.org
鄭遠看了眼螢幕。然後把文件夾換到左手,把手機接過去細看。他看東西的速度很慢,一頁一頁翻電子件,看完之後把手機還給方荻。book18.org
「紀委發來的核實件是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簽發的。你手裡的電子簽報是三點二十二分收到的。但沈渡同志的作風問題啟動調查的建議是三天前遞上去的。三天前的啟動建議和三天後的核實結論,這兩者之間不能互相消失。建議還是有效,材料還是要落檔。再說——」鄭遠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同志本人還沒對組織交代過他和社會人士姜晚棠的具體關係。這個交代的缺失本身就是繼續調查的理由。」book18.org
方荻剛要繼續往下說。沈渡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邊移了半步。他面對鄭遠。book18.org
「姜晚棠女士的父親姜海聲同志是建工集團的董事長。建工集團近幾年的PPP項目里有些審批手續涉及何岳年副省長的分管範圍。幾個月前建工集團的兩個項目被自稱是何省長秘書的人打了個別招呼談過,那個人叫劉偉。他是何維舟處長派過去的人。省紀委今天上午約談劉偉的時候,劉偉已交代他不是何省長的秘書,他是按何處長的口頭指示,以秘書身份暗示姜海聲的家庭關係對他生意有影響。幹部監督處要調查作風問題,我可以交代。你把這件事問劉偉,文件就在紀委。」沈渡把這段話說完,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均衡。book18.org
鄭遠握著文件夾的手緊了一緊。他沒有回答,而是側過身對著方荻問道:「方荻同志,你是怎麼提前拿到這些電子簽報的。」book18.org
「她是幹部一處的。」沈渡替她回答。「幹部一處對幹部監督處的工作程序有監督權,這點你自己最清楚。」book18.org
鄭遠對著沈渡看了很久。他的視線終於移到了沈渡的手上。沈渡的右手垂在褲線旁邊,手指自然微屈,手心往上翻一點點。鄭遠把手裡的文件夾握得骨節泛白,說了一句「我會把今天的核實件收下暫不歸檔」,然後轉身進了電梯。book18.org
電梯門合上之後方荻把臉轉向沈渡。她的臉有點發紅,不是激動,是一種壓了好久沒機會釋放的緊張。book18.org
「你剛才那番話——你提前寫好的。」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就當著組織部的面直接跟鄭遠攤牌,你連自己要交代幾個點都在心裡順過了。干官場的沒人不知道你沈渡周全,但我第一次親眼看到你這個人在最緊要的一針見血的節骨眼上是怎麼做事的。」她把上海牌手錶往腕骨上扣了一下,表鏈上那絲磨損留下白色的細紋在下午的光里反了一下反光。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他走回自己辦公室。推開門的瞬間,沙發上的姜晚棠拿手機的姿勢沒變,但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外在的平靜。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腿上,站起來說了句:「我在走廊里聽到你跟鄭遠說話的聲音。你的聲音和平常不一樣。」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你剛才說話的時候,沒有把自己算進去。」book18.org
沈渡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放在口袋裡。姜晚棠走過去幫他把車窗外面掉的銀杏碎末從西裝領口的窩裡摘掉了,收進自己大衣口袋裡,大概是她自己準備洗完衣服的時候順便清。book18.org
「今晚你要的魚,我選了三條。一條清蒸,兩條燉湯。我爸愛吃燉湯的,但你今晚是回來補飯的。三條,你吃大份,別說話,吃完去睡。」book18.org
沈渡用手背擦過她下巴一下。姜晚棠把那一下擦得很準的掠過接住了,把臉埋進他大衣右胸位置,埋了一秒就退出來。然後她拿起茶几上的包,轉身推門走出去。門關上。book18.org
辦公室剩下他一個人。沈渡站在窗前看到姜晚棠走出省委大院,灰藍色大衣在門口保安亭旁邊轉彎,不見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是姜晚棠在他樓里的時候自己倒的,她沒喝,留給了沈渡。水溫剛好。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能源處辦公室book18.org
何維舟簽完字的審批表在辦公系統里自動生成電子簽章留痕。系統時間:16:01。簽收完畢。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紙質文件裝進文件袋封口,然後撥通鄭遠的手機。book18.org
「材料遞了沒有。」book18.org
「遞了。紀委白部長沒簽字。我在沈渡跟前被方荻當場截住。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book18.org
何維舟聽鄭遠的聲音,對方話語裡帶上了一種刻意抑制後的避讓。鄭遠向來不是一個會在電話里說軟話的人。他能說出「不要插手」,說明剛才的正面交鋒讓他感受到了直接的壓力。沈渡在組織部大廳的每一步都抬對著何家,但避開何家的天頂:他針鋒相對,卻不觸碰到規則底線。這讓何維舟想到另一個人。book18.org
他對著掛段那端輕問:「方荻今天穿什麼鞋。」book18.org
鄭遠愣了。「誰記這個。」book18.org
「不用記了。她穿平底鞋。」何維舟掛掉電話。方荻今天能行動這麼快,因為她從來不穿高跟鞋。她行動迅速,從不猶豫。她是在組織部門裡邊走邊跑的人,每一次都不按何家預期的節奏出牌。book18.org
他往窗外看了一回。遠處省委大院隱約呈影。他知道沈渡的辦公室里還亮著燈。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book18.org
沈渡敲門的時候姜晚棠隔著門說了句「推」,他推門,家裡全是魚湯的味道。廚房排風扇沒開,姜晚棠手端砂鍋從灶台轉身,砂鍋鍋蓋隙冒出一柱白汽。book18.org
方荻坐在餐桌邊,手裡攥著一雙筷子。她外套已經脫了,只剩白襯衫,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錶盤在餐廳暖光里含著一層淡黃。她看見沈渡進來,筷子在手指間轉了個方向。book18.org
「我今天在你們辦公廳碰過鄭遠之後,跟我爸通了個電話。他說方望平的事他早就想告訴你一句話。就算案子最後查不到何岳年害他的直接證據,他也已經把你當自己人。何岳年遲早要被查,但沈渡該做的不是扳倒何岳年,是好好照顧三個女人。我爸說的原話。」book18.org
沈渡把西裝外套脫在椅背上。姜晚棠端著砂鍋走向餐桌,經過方荻身邊的時候,騰出一根手指把方荻翹在耳邊的一小縷頭髮別到她耳後。方荻的身體輕微繃了一下,然後更快地放鬆了。沈渡坐下的瞬間,方荻越過他拿起湯勺,把湯碗里第一碗湯盛出來放在沈渡面前。姜晚棠同時給他兜底墊了個杯墊。book18.org
沈渡低頭喝了第一口湯。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姜晚棠把清蒸魚肚子上最軟那整塊戳下來放進沈渡碗里,然後用筷子另一頭敲了一下他的指關節。book18.org
「吃快點,吃完去睡。」book18.org
「你爸的話我知道了。」沈渡對著方荻說了一句。湯的熱度從喉嚨一路下去,讓胸口暖起來。book18.org
方荻點了下頭,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然後低頭拿筷子在碗邊敲了四下,節奏輕而準確。她抬起頭看沈渡,眼神里沒有躲閃。book18.org
「今天下午你面對鄭遠說『何岳年不止我一個對手』時的那個語氣——我爸說像你爸沈鶴亭年輕時。方望平當年在全國政協會上聽過一次沈鶴亭發言。他說你爸那時候也和你一樣,只在關鍵時刻說不讓步的話。」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飯扒了兩口,又停下。book18.org
窗外的夜風打在落地窗上,悶悶地嗡了一聲。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七點半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 第九章:早飯book18.org
沈渡是被廚房的聲音弄醒的。book18.org
不是鍋鏟碰撞,是筷子在碗里攪雞蛋。攪得很快,筷頭打在碗壁上,節奏短而均勻。他睜開眼,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灰白色的,帶著十月末尾的涼意。昨晚他在姜晚棠家吃完飯後直接回來,倒頭就睡。睡前沒定鬧鐘。book18.org
他穿上褲子走到廚房門口。book18.org
姜晚棠站在灶台前。她還是昨天那件灰藍色大衣,沒脫,袖子挽到手腕以上。灶台上擱著一隻碗,碗里是蛋液,她用筷子又攪了兩圈,停下來。電磁爐上的平底鍋剛冒熱氣。book18.org
「你怎麼進來的。」book18.org
「你昨晚門沒反鎖。我給你鎖了。」她把蛋液倒進鍋里,鍋底的油嗞了一聲。「我七點來的。你睡得跟十七歲那天晚上一樣。」book18.org
沈渡靠在門框上。姜晚棠把鍋鏟放進鍋里,蛋皮開始凝固,她把鏟子貼著鍋底推了一圈,動作不快。大衣袖口差點蹭到鍋沿,她沒注意。book18.org
「昨晚你在我家吃完飯就走。方荻讓我問你,你是不是不習慣三個人一起吃飯。」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她說你喝了三碗湯,沒說超過三句話。」姜晚棠把煎好的蛋皮鏟進盤子裡,轉身從電飯煲里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粥,米粒煮得很爛。她把盤子和碗放在小餐桌上,又從塑料袋裡拿出一袋榨菜,撕開,倒在另一個小碟子裡。book18.org
「她昨晚怎麼回去的。」book18.org
「我叫了代駕。她走之前說了一句話。她說沈渡今天跟鄭遠攤牌的時候,是拿命在攤。她說組織部的人看人看了一輩子,沒見過哪個處長敢在幹部監督處副處長面前直接翻人家手裡的底牌。」姜晚棠把筷子擱在碗上。「但她說這不是誇你。她是說,你每次攤牌都不給自己留後路。」book18.org
沈渡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淡,米的甜味要在舌根上多留兩秒才出來。book18.org
「清歌早上給我發了條簡訊。」姜晚棠說。book18.org
沈渡抬頭。book18.org
「她說何維舟昨晚還是去了北京。她一個人在家,凌晨三點醒了,把書房又擦了一遍。她說她擦了半個小時書櫃的擱板,上面沒有灰,但她在擦第四遍的時候發現書櫃第三層後面有個東西。不是保險柜里的。是貼在書架背板上的一個信封。信封里是一把鑰匙。」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許清歌的簡訊很短:銀行保險箱的鑰匙。編號拍了照。我查了,是城東建行。開戶人是何維舟。沈渡看完把手機放回桌上。book18.org
「她跟你說這些,沒說別的。」book18.org
「她說了。她說她知道你昨天下午去找何維舟攤牌。她說她沒有問你攤牌的內容,但她昨晚給她父親打了一個電話。她跟她爸說了一句話:現在有人有機會了。你不會浪費。」book18.org
沈渡筷子停在半空。那是周春林說的原話。許清歌沒有見過周春林,但她給父親打電話時用了同一句話。book18.org
「你告訴她周春林的。」book18.org
「沒有。她自己知道的。她說那天你從周春林那裡回來之後,給她發了一條簡訊說『你爸的信封我拿到了』。她沒有問細節。但她昨晚打電話給許松濤,讓她爸把四年前寫檢舉信的底稿重新找出來。她爸找了,在書房舊文件櫃最下面,底稿還在。」book18.org
姜晚棠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沈渡對面。她喝粥不用勺子,端著碗喝,碗沿貼住下唇,喝完一口放下。book18.org
「她還說了一件事。何維舟去北京之前給她收拾公文包的時候,她往包里放了一樣東西。不是偷的。是她自己的東西。一支笛子。紫竹笛。」book18.org
沈渡放下筷子。book18.org
「她為什麼給笛子。」book18.org
「她沒有跟我說理由。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她說何維舟喜歡笛子。她的笛子是他讓她學的,他說搞非遺的女人得有一門手藝。她學了四年,吹得比專業學生還穩。她說她在會所吹過,在飯局上吹過,不喜歡。」book18.org
姜晚棠把碗放在桌上,手圈住碗壁沒有動。book18.org
「你知道她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不是讓我轉達給你。她是讓我知道。她覺得我會懂。因為我和她是一樣的。她是主動嫁給何家的,我是主動把公司放在何岳年項目里的。我們的區別只有一個:她現在開始往外走了。而我在她往外走的時候,已經站在外面了。」book18.org
廚房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沈渡把碗里最後一口粥喝完。姜晚棠站起來收了碗筷放進水槽。她擰開水龍頭,水聲很大。關掉水龍頭之後她沒有轉身,背對著沈渡說了一句:「你昨晚走後,我又把煤油燈點上了。我爸打電話來說,今天早上有人在城東建行看見何維舟的司機。不是何維舟本人,是司機。司機拿著一個公文袋進了銀行。我爸說那個人叫老魏,跟了何維舟五年。」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水槽邊。姜晚棠轉過身,手還是濕的。她把兩隻濕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然後把手放在沈渡手背上,停了一下就拿開。book18.org
「你今天去查那個保險箱。」book18.org
「先不去。何維舟讓他司機去銀行,不是取東西,是放東西。他在往銀行保險箱裡加材料。現在去查,等於告訴他我跟著他的每一步。讓他放。放完了留下的東西,比半路截到的更有用。」book18.org
姜晚棠點了下頭。她從衣架上拿下沈渡的西裝外套,翻過來看了看襯裡,又把外套掛回去。book18.org
「你右肩那塊舊傷,昨晚睡覺壓著了。你剛才喝粥的時候,端碗的手一直在往左邊偏。偏了不止一次。」book18.org
沈渡沒有否認。姜晚棠走過去幫他把襯衫領子翻出來,手指碰了一下他後頸。book18.org
「你今天要是去見何岳年,不要硬頂。你爸當年就是當面頂。何岳年不是省委大院裡最凶的人,但他是最能等的人。他可以等別人頂完,等別人倒下,再去收拾剩下的人。」book18.org
「你今天去哪。」book18.org
「我去我爸公司。他早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了另一件事。建工集團那個被何維舟派人暗示過的PPP項目,對方昨天下午撤回了重新評估的要求。發改委那邊發來的郵件只有一句話:該項目按既定程序繼續推進。郵件發出來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你從何維舟辦公室出去之後十分鐘。」book18.org
姜晚棠從桌上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你知道方荻昨晚回家之後做了什麼。她把她爸案件材料里所有提到何維舟的地方用黃筆標出來,標了十七處。然後她給她爸打電話,說了一句『爸,有人替你出氣了』。方望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姜晚棠拉開門走了出去。沈渡聽到她在走廊里按了電梯。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把那條縫推緊,鎖舌彈進去,然後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乾淨。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放了兩份文件。第一份是省委常委會下周議題的最終確認單,第二份是一張便簽紙,上面是老馬的字:上午十點,何副省長請你到他辦公室談工作。book18.org
何岳年很少直接叫人去辦公室談。他找人的方式通常是會上提一句、會後讓人帶話、或者讓秘書打電話說「何省長想了解某個材料」。直接請人去辦公室,只有兩種情況:要重用這個人,或者要壓這個人。book18.org
沈渡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然後他拿起座機撥給宋堯。book18.org
「何岳年叫我十點去他辦公室。」book18.org
「他知道你昨天找過何維舟。也可能知道劉偉被約談的內容。何岳年這個人最擅長的是在你以為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把所有信息都過了一遍。」宋堯那邊有打火機的聲音。他不抽煙,但習慣把打火機反覆地打開又熄滅,像是手指需要一個重複的動作來保持思考的節奏。book18.org
「鄭遠那邊有沒有後續。」book18.org
「幹部監督處今天早上撤回了那份關於你作風問題的報告。白部長沒簽字,鄭遠主動撤的。理由是紀委核實件的結論不支持繼續調查。撤回時間是今天早上八點半。但你要聽關鍵的:鄭遠撤回報告之後,沒有回自己辦公室。他直接去了何岳年辦公室。八點四十分,他在何岳年辦公室待了十五分鐘。出來之後他走路的樣子變了。不是害怕。是生氣了。」book18.org
宋堯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昨天在鄭遠面前攤牌的時候,你提到了他去年八月在北京的視頻。你沒有直接說視頻內容,但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他確定你手裡已經拿到了完整的東西。他在何岳年那裡待了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里他們談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鄭遠出來之後給幹部監督處的人發了一條微信,說你的事先擱置。用的是擱置,不是撤銷。」book18.org
「擱置的意思是可以隨時再啟動。」book18.org
「對。所以何岳年現在手裡還有一張牌。他叫你十點去辦公室,不是要壓你,是要探你的底。他要確定你手裡到底有什麼、想幹什麼、有沒有顧慮。」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把昨天到今天所有已經暴露出去的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何維舟知道保險柜被動過,知道沈渡手裡有視頻和名單的加密副本。何維舟簽字完成了七十三億的項目終審,但這個簽字本身已經進入方望平專案組的核查範圍。劉偉的約談記錄被發到了幹部監督處,鄭遠的啟動調查被撤回,鄭啟明在鄰省被挪出專案組。book18.org
信息攤開在桌面上,何岳年手裡的牌還剩幾張:省委常委會上他可以繼續推動幹部討論壓制沈渡;組織部內部他可以借鄭遠的擱置權隨時重啟作風調查;姜海聲的商業項目他可以重新找藉口介入。而這三張牌都不需要他自己出面。book18.org
他用座機內線撥了老馬。book18.org
「馬主任。十點去何省長那兒。你幫我備一份材料,全省能源工作會議的紀要,就上次我整理的那份。再多備一份辦公廳近期幹部工作情況的匯總表。」book18.org
「何副省長要這些。」book18.org
「我要。他找我不帶材料,我不能不帶。」book18.org
老馬頓了一下,說了句「明白」。掛了。book18.org
沈渡從抽屜里拿了一個新的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了今天的日期。他每次去見省級領導都會帶一個新筆記本,記的不一定是領導說的話,但寫字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表達。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政府辦公樓,常務副省長辦公室book18.org
何岳年的辦公室在省政府辦公樓七樓。走廊比省委辦公廳的寬一倍,牆上掛的不是剪紙,是本省山水畫,畫框是紅木的。走廊盡頭雙開門的辦公室就是常務副省長室。門口沒有秘書桌。何岳年的秘書坐在旁邊的小辦公室,門開著。沈渡經過的時候,秘書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何處已經在等了」。book18.org
沈渡推開那扇雙開門。book18.org
辦公室比何維舟那間大了不止一倍。窗外的風景是省政府大院的正門噴水池,水柱在上午的陽光下閃著白亮的光。辦公桌是一整塊老紅木,桌面鋪著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一張全省地圖和幾張合影照。其中一張合影里,何岳年和顧文韜並肩站著,中間隔著半步。book18.org
何岳年坐在辦公桌後面。他今年五十八歲,頭髮染過,鬢角的白茬在髮根處略微透出來一點。身上穿的是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胸口別著一枚黨章。他的臉比何維舟寬,下巴方一些,兩道法令紋從鼻翼延伸到嘴角,坐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扇合上的門。book18.org
「小沈,坐。」何岳年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皮椅。book18.org
沈渡坐下。他把帶來的兩份材料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擺到桌面上去。book18.org
「昨天你去找了維舟。」何岳年開門見山。語氣不像質問,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book18.org
「去了。送一份紀委的約談情況通報。」book18.org
「劉偉的事我知道了。年輕人辦事不夠穩妥,維舟管下屬不夠嚴格,該教育的教育。但他跟我反映了一個情況。他說你跟他談完工作之後,提到了他家裡的一些私事。還說了一些話,讓他覺得你在暗示什麼。」book18.org
何岳年把右手放在玻璃板上,手指自然張開。他指甲很乾凈,留著一條很細的白邊。沈渡記得宋堯說過鄭遠看人不看臉看手,何岳年的手和何維舟幾乎一樣,白、乾淨、指甲剪得短。但何岳年的手背上有淡淡的老年斑,手指比何維舟粗一圈。book18.org
「何省長,我跟何維舟處長談工作,談的是他分管的能源處一位科員冒用您秘書名義進行公務接觸的事。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對這件事也有關注。至於您說的私事,我不清楚指的是什麼。」book18.org
何岳年看著沈渡的眼睛。他看人的方式和何維舟不同。何維舟看人是想看穿對方在想什麼,何岳年看人是想等對方先把話說完,再從話里找裂縫。book18.org
「你不清楚。那我換個問法。你最近在查什麼。」book18.org
「辦公廳的工作。」book18.org
何岳年的手指在玻璃板上敲了一下,很輕。book18.org
「小沈。你父親沈鶴亭當年在省政協的時候,我們開過不少會。他是個直脾氣的人,有話當面說。你比他穩。但穩過頭了就是另一種不穩。你在辦公廳做了十年,從科員到處長,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但程序不是用來踩的,是用來做事的。你最近做的事,有些已經超出了辦公廳秘書一處的職責範圍。」book18.org
沈渡把膝蓋上的材料放在何岳年桌上。全省能源工作會議紀要,辦公廳近期幹部工作情況匯總。兩份都印得整齊,裝訂線對齊。book18.org
「這是辦公廳的工作。會議紀要是本月重點工作,幹部情況是下周常委會的議題準備。何省長有什麼意見,我回去調整。」book18.org
何岳年沒有看那兩份材料。他靠在椅背上,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過了很久才開口。book18.org
「昨天上午鄰省紀委把鄭啟明同志調出了方望平的專案組。這個事你知道嗎。」book18.org
「聽說。」book18.org
「不只是聽說。調令下來的理由,是鄭啟明同志在四年前處理一封檢舉信的過程中存在程序失當。這封檢舉信是一個已經退休的文化廳老同志寫的,檢舉對象是我。信在紀委壓了四年,昨天有人把空信封交到了鄰省紀委。信的內容已經找不到了,只剩一個信封。一個信封,就讓一個在紀委系統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同志被調出了專案組。你覺得這件事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運作。」book18.org
何岳年說這段話的時候,語調從頭到尾沒有變過。但他的用詞變了。他不說「許松濤」,說「一個已經退休的文化廳老同志」;不說「周春林」,說「有人」;不說「我被檢舉」,說「檢舉對象是我」。book18.org
「何省長。鄭啟明同志被調出專案組是鄰省紀委的內部決定。我不知道內情,也不方便評價。」book18.org
「不方便評價。」何岳年重複了這五個字。「你在辦公廳做了十年,你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不方便評價,就是已經評價完了。」book18.org
何岳年站起來走到窗邊。噴水池的水柱被風吹斜了一點,水霧打在池邊的大理石上,留下幾塊深色的濕痕。他背對著沈渡。book18.org
「小沈。我今年五十八歲。換屆之前這段時間,對任何一個幹部來說都是關鍵期。你三十二歲,副廳就在眼前。何家不是你的對手。你也不應該把何家當對手。有些事你看不懂,看不懂的時候不要急著動手。維舟那個孩子有些毛病,但他能做我兒子,就輪不到外面的人來管教。你把精力放在你的本職工作上。能源工作會議紀要既然寫了,就寫到位。幹部工作情況匯總表拿回去,下周常委會上不要出現你不想出現的內容。」book18.org
何岳年轉過身。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光定在沈渡身上,定得很穩。book18.org
「你可以走了。」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把材料收回手裡,對著何岳年點了個頭,轉身走到門口。book18.org
「小沈。」何岳年在身後叫了他一聲。book18.org
沈渡停住。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的事,我知道。你爸的事我也清楚。他不是被外人整的,他是自己頂上去的。我希望你不要走你爸的老路。」book18.org
沈渡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回到辦公室,把兩份材料放回桌上。他在何岳年辦公室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何岳年不是來探底的,他是來遞話的。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在告訴沈渡:我知道你在查我,我知道你手裡有什麼,我知道你背後是誰。但我也知道你的軟肋。你的軟肋不是你自己的前途,是你父親當年被自己頂上去的那條路。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撥給姜晚棠。book18.org
「何岳年見我了。」book18.org
「他說什麼。」book18.org
「他提到了你。」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立刻接話。她那邊有印表機的聲音,停了之後她說:「提了什麼。」book18.org
「沒有直接提你的名字。他說了一句話,『維舟那個孩子有些毛病,但他能做我兒子,就輪不到外面的人來管教』。他在告訴我,何維舟就算出了事,他會先保兒子。保兒子的方式就是把他兒子的問題推出去。推給誰——他沒有說。但他後面加了一句:你不要走你爸的老路。」book18.org
「他在威脅你。」book18.org
「他不在威脅我。他是在告訴我他已經知道許清歌的硬碟被動過了,」沈渡的聲音還保持平穩,但握手機的手指用了一下力,「如果你手裡有東西,你就不能用那些東西打他兒子。因為你打了何維舟,他拿你身邊的人還手。」book18.org
「他具體提了哪幾個人。」book18.org
「他只提了我爸。但他說『你看不懂的時候不要急著動手』。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勸我停手,是在告訴我:你動了手我就動你看不到的地方。」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姜晚棠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慌張,是思考。過了十幾秒,她開口:「你今天晚上過來。」book18.org
「今晚不行。今晚我要去一個地方。」book18.org
「哪裡。」book18.org
「城東老樓。周春林。」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問為什麼。她說:「你去完給我打電話。多晚都打。」book18.org
沈渡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他把座機聽筒放回去,手指在話筒上多停了一下。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無名U盤和銀色U盤,放進西裝內側口袋。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老馬。book18.org
「沈處長。省紀委三室剛才打電話來,說有一份材料需要你下午去簽收。發件人是宋堯。」book18.org
「什麼材料。」book18.org
「他說你去了就知道了。要我提前告訴你一聲:這份材料簽收之前,你需要帶一個人一起去。這個人不是你辦公室的同事。是一個叫方荻的同志。」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宋堯要用正式流程給方荻建檔,把她從信息提供人轉為案件材料簽收人。這是在程序上給方荻一個保護身份。一旦她的名字進入紀委的簽收記錄,任何人再想通過組織部對她施壓,都繞不過紀委的程序。book18.org
他拿起座機撥了方荻的號碼。book18.org
「下午三點,省紀委。宋堯讓你去簽收一份材料。你帶身份證。」book18.org
「什麼材料。」book18.org
「不知道。但他點名要你去。」book18.org
方荻沒有多問。她說了句「三點到」就掛了電話。她從來不多問。沈渡把座機話筒放好,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那棵被冰雹打歪的銀杏,今天早上樹幹上多了一根撐杆。後勤的人用一根竹竿頂在歪處,竿頭包了一塊舊布抵住樹皮。樹還是歪的,但它不會再繼續往下倒了。book18.org
他拿出手機給許清歌發了條簡訊:銀行保險箱鑰匙放好。不要再去建行。有人會替你去。book18.org
許清歌回了兩個字:知道。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大樓,三樓簽收室book18.org
# 第十章:底稿book18.org
省紀委大樓的走廊比省委辦公廳窄,燈光也比那邊冷。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閃,發出幾不可聞的電流聲。沈渡走在前面,方荻跟在他身後半步。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幹部夾克,裡面還是白襯衫,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book18.org
簽收室在三樓東頭,隔壁就是宋堯的辦公室。門是開著的。宋堯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沓材料,旁邊放著一台開機的筆記本電腦。他看見沈渡和方荻進來,站起來把門關了。book18.org
「方荻同志。今天請你來,是要你簽收一份材料。這份材料的正式名稱是『關於方望平同志案件相關線索移送協查的函復件』。落款是鄰省紀委,收件方是我這邊。按規定,復件送達案件關聯人需要本人簽字確認。」book18.org
方荻接過那份函件。函件的紅頭是鄰省紀律檢查委員會,正文不到一頁紙。她看得很慢,看完之後把函件放在桌上,拿起筆在簽收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方,荻。兩個字一橫一豎都不潦草。寫完她把筆擱在函件旁邊。book18.org
「函件里提到的『相關線索』,指的是什麼。」book18.org
「你父親案件材料里第十七頁提到何維舟的部分。鄰省紀委的孫岳同志已經把這條線索單獨立項,納入了對何岳年在發改委任職期間涉及其子利益輸送問題的整體核查。鄭啟明被調出專案組之後,這個方向由孫岳直接負責。移送協查的意思是,何維舟在本省的審批記錄、財務關聯、會所產權,全部進入鄰省紀委的調閱範圍。從今天起,他不是只被盯著的人了。他被鎖定了。」book18.org
方荻把函件複本折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手指碰到包里的檔案袋,那是她父親的案件材料。她今天把它帶在身上,一路從組織部走到紀委。她把包扣扣好,抬起頭看宋堯。book18.org
「我需要做什麼。」book18.org
「暫時不需要。你今天簽了這份函件,你在本案里的身份就從信息提供人變更為案件材料簽收人。任何對你的打擊報復都會直接觸犯黨紀紅線。」宋堯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遞給沈渡。「這是給你的。鄭遠上午從幹部監督處撤回了那份作風問題報告。這是紀委向組織部出具的正式核實結論——你與建工集團姜晚棠之間不存在違規經濟往來,之前的所有相關反映均系劉偉同志受何維舟指使所為。這份結論一式三份。一份給你,一份存組織部,一份我留著。」book18.org
沈渡接過文件。紙還是熱的,剛從印表機里出來。他沒有看正文,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落款是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宋堯的簽名和公章都在上面。他把文件折好放進口袋。book18.org
「何岳年今天上午找我談話。他提到我爸當年的事,說我不要走我爸的老路。」沈渡說。book18.org
宋堯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摸出來,拇指在火輪上反覆地推了兩下,沒有打火。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簽收室里短促地響了兩聲。book18.org
「他從你父親的事切入,是想讓你懷疑自己。這是他最擅長的。他在省委大院待了二十年,知道每一個人的家底。你爸的事對他來說是現成的材料。他提你爸,不是威脅你,是要把你自己心裡最不安全的那一塊撬開。因為你一旦開始懷疑自己做的事和你爸當年一樣會以失敗收場,你的動作就會變慢。他要的就是你變慢。」book18.org
方荻轉頭看著沈渡。她的表情沒有同情,也沒有擔心。她只是看著他的側臉,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實。book18.org
「你不會變慢。」她說。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何維舟昨晚飛北京,走之前讓他的司機往城東建行的保險箱裡放了些東西。保險箱是許清歌發現的。她手裡有鑰匙,拍了編號給我。」book18.org
宋堯把打火機放回口袋。「保險箱的事先不要動。何維舟往裡面放東西,說明他覺得保險箱比書房保險柜更安全。等他放夠了,我們再查。查保險箱比查保險柜多一道程序——需要銀行配合,需要法院的協查令。這需要時間。但正是因為有這道程序,裡面放的東西才更重。他敢放進去的,一定不是普通材料。」book18.org
「需要多久。」book18.org
「孫岳那邊對何維舟的調查正式啟動之後,協查令最快一周能下來。這一周里你不要碰那個保險箱,讓他以為銀行是安全的。何維舟有一個致命的習慣:他覺得安全的地方就會反覆使用。他在城東會所用同一個包間用了四年,拍視頻從來不換房間,你覺得是為什麼。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覺得控制住了就不會出問題。銀行保險箱也一樣。」book18.org
方荻把公文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一下。「你剛才說許清歌發現了鑰匙。她最近怎麼樣。」book18.org
「她昨晚一個人在家。何維舟去了北京。她把書房擦了一遍,翻出了那把鑰匙。然後給她父親打了個電話,讓許松濤把四年前的檢舉信底稿找出來。底稿還在。」book18.org
宋堯坐回椅子上。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許松濤的底稿。如果能拿到手,和空信封互相印證,何岳年當年壓制檢舉的完整鏈條就通了。周春林提供的空信封證明了信被收過,許松濤的底稿證明信寫了什麼,紀委內部的轉辦記錄證明信到了誰手裡。三件套,缺一件就立不了案。現在空信封已經在孫岳手裡了。轉辦記錄我在檔案室調得到。就是底稿還差。」book18.org
「底稿在許松濤家。他現在住哪兒。」方荻問。book18.org
「還在文化廳退休幹部樓。但何家一定會盯住他。許松濤是許清歌的父親,何岳年知道他是檢舉信的源頭。如果發現許松濤把底稿交出來,何維舟手裡還有視頻可以拿她當人質。他不直接威脅許松濤,他威脅的是許清歌。這是何維舟最準的刀子。」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我去拿。許松濤不認識我。他認識的是沈鶴亭的兒子。我不需要他信任我,我需要他信任他女兒。許清歌昨晚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book18.org
方荻跟著站起來。她把公文包拿下來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沈渡面前。是一支筆。普通的中性筆,筆桿是深藍色的,筆帽上印著省委組織部的字樣。book18.org
「我爸當年有一句話。他說對不信任你的人,你帶一樣東西去。不是禮物,是一個能證明你是系統內人的物件。我身上只有這支筆。對方願意見你,不是因為信任你,是因為他認得這支筆的來歷。許松濤認得。」book18.org
沈渡接過筆。方荻的手在他手心裡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涼,和這個十月末尾的溫度一致。他把筆裝進口袋。book18.org
「你下午還有事。」方荻說。book18.org
「我去找周春林。他昨天把空信封交出去了,今天我去看他。他一個人住。」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六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城東老式家屬院,周春林住處book18.org
樓道里的聲控燈今天亮了。沈渡走上四樓的時候,燈在上一層就提前亮了,是樓上有人下來。一個老太太拎著垃圾袋,看見沈渡,側過身讓了讓。沈渡點了下頭,繼續往上走。book18.org
四零二室的門關著。門上那張倒著的福字還是潮濕的,四個角往下耷拉。沈渡抬手敲了三下。沒有人來開門。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剛才加重了一點。門裡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音,比昨天慢得多。門開了一條縫,安全鏈還掛著。周春林的半張臉從縫裡露出來,眼皮還是耷拉著,但今天眼神有些散。book18.org
「周主任。沈渡。」book18.org
老人把安全鏈摘下來。門往後退,露出他整個人。他還是那件灰色舊毛衣,袖子長了半截,蓋住手指。今天他走路比昨天更慢,拖鞋幾乎是蹭著地面在拖。他走到沙發邊坐下,喘了兩口氣。茶几上還是那隻搪瓷杯和兩盒降壓藥,收音機開著,聲音極小,在播天氣預報。book18.org
「你把信封交了。」沈渡在老人身邊坐下。book18.org
「交了。你走之後,我坐在這張沙發上想了一個鐘頭。然後我從抽屜里翻出電話本,給孫岳打了個電話。他父親和你父親在省政協共過事。他接了電話,我說我這裡有一個舊信封,可能跟他正在查的案子有關。他說他派人來拿。」周春林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裡的水是新倒的,熱氣還在。「來的人是孫岳自己。他坐了三個小時的車從鄰省過來。進門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周主任,這個信封你留了四年,你怎麼沒扔。我說我不扔。因為信是別人寫的,不是我的。我沒資格替他扔。」book18.org
沈渡看著老人。他說話的時候眼皮還是耷拉著,眼睛只能看到一半瞳孔。他的肝病比昨天看起來更重,手指腫了一小圈。book18.org
「孫岳告訴我,空信封和他手上鄭啟明違規調取原件的記錄已經對上了。加上我今天上午調出來的紀委內部轉辦記錄,三件套只差許松濤的底稿。」沈渡說。book18.org
周春林把手放在膝蓋上。那雙老年斑密布的手今天沒有抖。book18.org
「許松濤的底稿在他自己手裡。他不是不想交,是不敢。四年前他寫了檢舉信,差點把自己女兒的婚姻搭進去。從那以後他什麼都不信了。但你可以讓他信你。」老人轉過頭看著沈渡。「你把你爸的名字報給他。就說我讓你去的。」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看著老人把搪瓷杯捧在手心裡慢慢地轉。窗外爬山虎的枯枝在風裡刮著玻璃。book18.org
「你爸沈鶴亭當年在省政協的時候,牽頭寫過一份關於退休老幹部醫療待遇的調研報告。許松濤的老母親那時候得了癌症,住不進省立醫院的高幹病房。你爸在調研報告里把這條寫進去,捅到了常委會。後來省立醫院增設了十張老幹部專用床位。許松濤的母親是第一個住進去的。」周春林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悶悶的一聲。「這件事你爸從來沒跟你提過。但他給人辦過的事,人記得。」book18.org
沈渡從沙發上站起來。窗外天已經黑了。周春林的客廳里只有那台收音機還亮著指示燈。天氣預報說江城明天有雨,氣溫繼續下降。book18.org
「周主任。您這兩天做的事,不止是把信封交出去。您把四年前沒走完的那條路重新打開了。」book18.org
周春林低下頭。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摸了摸搪瓷杯的杯沿。然後他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走吧。我老了,做不了別的。你替我把那條路走到頭。」book18.org
沈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是坐在沙發上,灰色毛衣的背影縮成一團,收音機里氣象預報員的聲音平靜地念著全省各市的天氣數據。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文化廳退休幹部樓,許松濤家book18.org
退休幹部樓在省文化廳後面的一條巷子裡。五層板樓,外牆新刷過,樓道里倒是比周春林那邊亮堂。許松濤住三樓,門牌號是三零一。沈渡按了門鈴。門鈴是好的,裡面傳來電子音樂的聲音。book18.org
門開了。許松濤站在門裡,一隻手扶著門框。他比沈渡想像中老得多。頭髮全白了,沒有染,眉毛也是白的。瘦,肩膀往前塌,背微微彎著。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拉鏈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裡面的襯衫領子已經洗得起了毛邊。臉上最突出的是眼睛。那雙眼睛和許清歌很像,看人的時候不聚焦在臉上,而是落在對方肩膀的位置。book18.org
「你是沈渡。」許松濤沒有用問句。book18.org
「是。姜晚棠給您打過電話。」book18.org
許松濤側過身讓他進門。客廳不大,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乾淨。書架占了半面牆,上面排的都是文化類的書,有幾本非遺傳承理論的書脊上貼著省文化廳資料室的標籤。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茶和一份今天的江城日報,報紙翻到了副刊那一頁。book18.org
沈渡坐在沙發上。許松濤沒有給他倒茶。他坐在沈渡對面的一把藤椅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和許清歌的習慣一模一樣。book18.org
「清歌昨晚給我打了電話。她說你把空信封從周春林那裡拿回來了。她還說你去過何維舟的書房。」book18.org
「去過。保險柜里有一塊硬碟,裡面存了七個視頻。還有一個銀色U盤,裡面有十四個人的名單,被何維舟用來當控制工具。清歌跟我一起去開的保險柜。」book18.org
許松濤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指關節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來的話比剛才低了很多。book18.org
「我四年前寫過一封檢舉信。檢舉何岳年在發改委期間通過何維舟的風電項目收受利益輸送。信交到周春林手上。三天後何岳年約周春林吃了頓飯。五天之後,何維舟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爸,我知道你寫了信。你想讓清歌看到這封信起作用,還是想讓清歌下半輩子活在難堪里。你自己選。」許松濤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垂在藤椅兩側。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但聲音沒有斷。「我選了。我寫了撤回申請。何岳年讓周春林在存檔件上批了那行字之後,信徹底沉了。從那一年到現在,我每天都能在報紙上看到何岳年的名字。上個月他在全省能源工作會議上的講話登在頭版。我把那張報紙撕了。」book18.org
許松濤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蹲下來拉開最下面一個柜子。柜子里堆著舊文件、舊報紙和幾個檔案袋。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任何字。他把信封遞給沈渡。book18.org
「底稿。四年前那封檢舉信的底稿。一字不改。你拿去吧。」book18.org
沈渡接過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的紙已經發黃了,摺痕很深,但字跡還是很清楚。許松濤的字小且密,每個字的筆畫都往裡收。和他女兒簽字的習慣相反,許清歌的字向外擴,他往裡收。信的內容和周春林口述的完全一樣。三個項目編號,四點七個億。署名是許松濤。日期是前年三月。book18.org
「許廳長。這份底稿交給我之後,紀委的材料鏈就完整了。空信封、轉辦記錄、檢舉底稿,三件齊了就能立案。但立案之後您也會被調查。檢舉人本身也要被核實。您清楚這一點。」book18.org
許松濤坐回藤椅上。他把茶几上那杯涼掉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泡得發苦了,他咽下去之後看著沈渡。book18.org
「我今年六十九。文化廳副廳長當了八年,退休前什麼都沒做。四年前寫那封信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後一件對的事。後來被壓下去,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了。昨天清歌打電話來,說她找到了何維舟書房保險柜的備用鑰匙,說有人陪她一起開的保險柜。她說那個人姓沈。我掛了電話之後坐在這把椅子上想了很久。我想到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爸。我想的是清歌。她嫁進何家那天晚上,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爸,何家的人很客氣。她沒說別的。但她的聲音不對。一個做父親的聽自己女兒的聲音,能聽出所有的裂痕。」book18.org
許松濤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他的手穩住了。book18.org
「你把這封信拿走。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你了。」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把底稿折好放進口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身對著許松濤。book18.org
「許廳長。清歌昨晚從書房翻出來銀行保險箱的鑰匙。她把鑰匙編號拍了發給我。何維舟在北京不知道這件事。你女兒不是裂的。她自己也在找縫。」book18.org
許松濤沒有站起來。他坐在藤椅上,雙手重新擱在膝蓋上。他的眼睛還是看著沈渡肩膀的位置,但他的下巴點了一下。一下就夠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沈渡開門的時候,玄關燈亮著。姜晚棠把客廳的落地燈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光線只夠看到沙發上人的輪廓。她坐在沙發上,腿蜷起來,膝蓋上放著一本書,書沒翻開。茶几上放著一碗用保鮮膜封好的粥和兩碟菜。book18.org
「門沒反鎖。今天你記得了。」沈渡換了拖鞋走過去。book18.org
「我七點就過來了。粥熱了兩遍。」姜晚棠把書放到一邊,坐直了。「你從許松濤那裡拿到了。」book18.org
沈渡把口袋裡的底稿掏出來放在茶几上。姜晚棠沒有去碰,只是低頭看了看信封。然後又抬起頭看他。book18.org
「周春林呢。」book18.org
「還是一個人。他把空信封交給了孫岳。孫岳親自來拿的。三個小時的車。」book18.org
姜晚棠把保鮮膜從粥碗上揭開。粥是皮蛋瘦肉粥,表面凝了一層薄皮。她用調羹把粥攪了兩下,推到他面前。book18.org
「你先吃。」book18.org
沈渡端起碗。粥是溫的,剛好能入口。他吃了兩口,放下碗。book18.org
「許松濤說許清歌嫁進何家那天晚上給他打了電話。她說何家人很客氣。聲音不對。許松濤說做父親的能聽出女兒聲音里所有的裂痕。」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停在茶几邊沿上。她的手指在木質邊沿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個看不見的按鈕。然後她把保鮮膜重新蓋回粥碗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城東的夜景,燈光密得像一把灑在地上的碎玻璃。book18.org
「你今晚去找許松濤的時候,方荻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宋堯讓她簽收的那份函件,她已經複印了一份寄給她爸的律師。律師說這份函件意味著方望平的案子從今天起多了個外援。方荻的原話是:沈渡替我爸捅了個口子。」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排站在落地窗前。姜晚棠的側臉被窗外的燈光微微照亮,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影子。book18.org
「你今天一天做了三件事。上午從何岳年辦公室出來,下午去了紀委,晚上走了兩戶人家。你手裡的材料現在齊了。空信封、檢舉底稿、紀委內部轉辦記錄、何維舟保險柜里拿出來的名單。」姜晚棠把手指壓在玻璃上,指尖被玻璃的涼意沁得發白。「你什麼時候交。」book18.org
「明天。宋堯在等許松濤的底稿。三件材料齊了之後正式立案。紀委立案之後何岳年的第一反應不會是坐等,他會把所有的外圍手段同時釋放。你爸的公司,方荻的崗位,許清歌的視頻,全部都會被他拿來當反擊的工具。」book18.org
「我爸那邊準備好了。上海分公司所有材料都已經整理好。明天一早他把複印件給你。」姜晚棠把手指從玻璃上收回來,轉向沈渡。「你今晚需要睡一覺。你從凌晨到現在,做的事太多了。」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走回茶几邊,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已經不熱了,米粒在嘴裡涼的,但皮蛋的鹹味還留著。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上拿起大衣,走到玄關換了鞋。她拉開門,回頭說了句:「你今晚沒有再說你爸。你今天跟何岳年攤完牌回來之後,一句也沒提。這就是區別。」book18.org
門關上了。沈渡把茶几上的碗筷端到廚房水池裡。水龍頭擰開,水聲蓋住了外面走廊里電梯的關門聲。他洗完碗把燈關了。客廳里只剩下落地窗外面城市的光。今晚沒有月光,沒有煤油燈,沒有任何火焰。他躺進沙發里閉上眼,腦子裡滾過今天的每一個場景。book18.org
何岳年辦公室的高背皮椅。book18.org
周春林的搪瓷杯。book18.org
許松濤發黃的底稿。book18.org
姜晚棠七點就來了,把粥熱了兩遍。book18.org
方荻把組織部的那支筆放進他手心。book18.org
他睜開眼從沙發上坐起來,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許清歌發的。時間是晚上十點零三分。book18.org
「何維舟從北京打了電話。他明天下午回來。他說他一回來就回家。我問他回家做什麼。他說他要重新檢查書房。他問我有沒有動他的東西。我說沒有。他沒有再說話。然後他掛之前說了一句:你聽話我就替你留下那支笛子。我沒回答。他把電話斷了。」book18.org
沈渡看完簡訊。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壓過玻璃,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他沒有回簡訊。她不是找他要答案的。她是在告訴他:那個房間裡還有最後一件她的東西沒拿回來。book18.org
何維舟明天回來。book18.org
明天宋堯立案。book18.org
明天何岳年外圍所有的刀同時落下。book18.org
他重新躺下去,把沙發上的毯子拉到胸口。今晚還有最後一件事他必須要在入睡前想清楚。寄第一個U盤的人。那個人知道傳達室換班漏洞,會技術,不露臉,在兩頭推棋。何維舟簽字提前了,何岳年被鄰省紀委盯上了,鄭啟明被挪掉了。每件事都在逼沈渡往前走,在推何家往後退。推到現在,何家只剩下最後一張牌,就是明天。book18.org
沈渡閉上眼。那個人坐在幕後看這一切,等著看明天的結局。book18.org
明天就知道了。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