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深深 1-5 長篇現代官場權謀鬥爭連載 作者〖Yulu〗

簡體

#NTR book18.org

  【仕途深深】book18.org

  作者:Yulu 首發 COOL18book18.org

  【標籤】book18.org

  **類型標籤**:都市/官場/權謀book18.org

  **情色標籤**:多女主/調教/NTR/強制(反派陣營)book18.org

  **調性標籤**:暗黑/爽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省委辦公廳秘書處長沈渡,三十二歲,正值晉升副廳的關鍵窗口。一個匿名快遞送到他手中,裡面只有一個U盤,U盤裡只有一段視頻。book18.org

  視頻里,常務副省長何岳年那位以"學術清流"聞名的兒媳許清歌跪在酒店地毯上,被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夾在中間。拍視頻的人沒有入鏡,只在最後一秒說了一句:"沈處長,這是你的投名狀。"book18.org

  沈渡查了三天,確認視頻不是合成。他必須在兩條路中選一條:按下視頻、按兵不動,等何岳年退休後自然上位;或者把視頻交給紀委,一夜之間成為何岳年死敵,而寄U盤的人是誰、有何目的,他一無所知。book18.org

  他選了第三條路。他拿著視頻去找許清歌本人。book18.org

  他沒有想到,這個決定會把他推進一個由權錢交易、美人計、官場圍獵織成的沼澤。更沒有想到,沼澤最深處等著他的人,手握著他十七歲那年夏天一個從未對人說起的秘密。book18.org

  第一章:投名狀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二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秘書一處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簽字的時候,筆尖在文件末尾頓了半拍。book18.org

  不是什麼大事。一份關於全省能源工作會議的紀要,常務副省長何岳年主持,辦公廳負責整理。措辭他都看過三遍,措辭沒有問題。問題在別的地方。book18.org

  他每次簽"沈渡"兩個字,都會把"渡"字的三點水寫得極窄,窄到幾乎貼住右邊的"度"。這個習慣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從意識到名字可以被辨認的那天起。在省委大院裡,你的名字出現在哪份文件上、出現在誰的批示旁邊、出現的頻率是升是降,都有人在看。名字不是名字,名字是坐標。book18.org

  他把簽好的紀要放到左手邊鐵皮文件盤裡。盤裡已經摞了四份,最上面一份是關於省委常委會下周議題的擬辦意見,沈渡在"建議"那一欄用鉛筆寫了兩行字,又擦掉,重新寫。常委會的議題排序是門學問,排錯一個位置,得罪的不止一個人。book18.org

  座機響了。book18.org

  內線。三短一長。收發室老趙。book18.org

  "沈處長,有你一個快遞。沒寄件人,我放收發室了。你看是你讓人來拿,還是我給你送上去。"book18.org

  沈渡手裡還握著筆。他把筆擱在文件上方。book18.org

  "什麼樣的信封。"book18.org

  "牛皮紙。A4大小。挺薄的。掂著沒什麼分量。"book18.org

  "我下來拿。"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窗外銀杏樹上有隻灰喜鵲落在歪著的枝頭,跳了兩下,飛走了。靠南邊那棵最老的銀杏,樹冠被去年一場冰雹打歪了一截,當時後勤處的人說要砍,辦公廳主任老馬說了句"等它自己長"。這棵樹就留到了今年。沈渡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不是欣賞,是核對。樹還在,日子還在。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西裝扣子繫上。深灰色,雅戈爾。秘書一處的人不穿太好的牌子,也不穿太差的。太好是招搖,太差是不尊重崗位。book18.org

  脖子上掛的工作牌在胸前晃了一下。他把它塞進襯衫口袋。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二十一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從辦公廳到收發室的路book18.org

  收發室在省委大院西側,和辦公廳隔著半個院子。沈渡穿過院子的路線是他每天固定的:從三樓下來,走東樓梯,繞過一樓大廳那塊"為人民服務"的紅色牌匾,從側門出去,經過停車場和後勤倉庫之間的通道,到收發室。這個過程大約三分半鐘。三分半鐘里他會碰上什麼人、被誰看見、對方回去怎麼說,這些都是省委大院生活的一部分。book18.org

  今天他碰上了三個人。book18.org

  第一個是一樓大廳里,省政府辦公廳後勤處的副處長劉文敏,五十出頭,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茶。看見沈渡便點了下頭,下巴的弧度剛剛好,不過於熱情,也不冷淡。沈渡回了同樣弧度的招呼。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劉文敏今天沒去參加全省後勤工作會議,那個會何岳年要講話,劉文敏應該在場才對。book18.org

  第二個是停車場管理室的老曾。老曾坐在崗亭里看手機,抬頭看見沈渡,按了一下崗亭窗戶下面的按鈕。道閘杆抬起來,不是有車要過,是他表示"我注意到你了"。沈渡沖他揚了一下下巴。book18.org

  第三個是後勤倉庫門口蹲著抽煙的小伙子,不認識,大概是新來的合同工。小伙子看了沈渡一眼,沒打招呼,繼續抽煙。沈渡記了他的臉。在省委辦公廳做了十年,從科員做到處長,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寫材料,是認人。哪張臉屬於哪個部門、什麼級別、和誰走得近,這些信息在正式會議上用不到。但某個關鍵節點上,你看見過某人和某人一起抽過一根煙,這比三頁紙的彙報材料管用。book18.org

  收發室是間不到二十平的小屋子。老趙坐在一張舊寫字桌後面,桌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十幾張便簽紙和一張泛黃的院歷。book18.org

  "沈處長。"老趙站起來,從桌邊塑料筐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九點多到的。我以為是文件,掂了掂又不像。"book18.org

  沈渡接過信封。book18.org

  牛皮紙,A4大小,沒有寄件人欄,沒有快遞單。收件人寫的是"省委辦公廳 沈渡",字是列印的,宋體,四號。紙質摸上去是那種最普通的辦公用牛皮紙,全省任何一個文具店都能買到。book18.org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很薄。裡面是一個硬物,長方形,比火柴盒大,比名片盒小。book18.org

  U盤。不用拆就知道。book18.org

  "誰送來的。"book18.org

  "沒注意。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到的,那會兒我還沒來。小陳值班,他說是堆在大院傳達室窗口的。和其他報紙一起。"book18.org

  "小陳人呢。"book18.org

  "換班回去睡覺了。"book18.org

  沈渡把信封拿在手裡,沒有立刻走。book18.org

  老趙看他不說話,多問了一句:"要不我給保衛處打個電話?"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沈渡把信封折了一下,塞進西裝內側口袋。口袋的深度剛好吞沒它,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book18.org

  "趙師傅,這事先別跟別人提。"book18.org

  老趙看了他一眼。老趙在收發室坐了十五年,見過太多"不提"的事情。他說"好",坐下來繼續翻報紙。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三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秘書一處辦公室book18.org

  回到辦公室,沈渡把門關上。book18.org

  秘書一處的辦公室格局是這樣的:處長有獨立辦公室,門對著走廊。副處長和四個科員在外間的大辦公室。今天外間只有小周在,另外三個去了省委小禮堂布置下午的會議。book18.org

  他把百葉窗的葉片往下壓了壓,讓從走廊看進來的視線被截斷。然後坐回辦公桌前。book18.org

  桌上那台台式機是內網專用,不連網際網路。旁邊有一台筆記本電腦,連的是辦公廳的行政網,可以上網,但也只是收發郵件、查資料。他把筆記本打開,等桌面加載完畢,然後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他把網線拔了。book18.org

  RJ45接頭從筆記本側面彈出來,塑料卡扣發出一聲輕響。右下角的網絡圖標彈出一個黃色的感嘆號。book18.org

  然後他把信封從內側口袋裡抽出來,撕開。book18.org

  黑色U盤。無標籤。無品牌標識。USB接口的金屬片上有輕微的磨損痕跡,說明被人插拔過不止一次。沈渡把U盤握在掌心裡兩秒,感覺到金屬正在被體溫焐熱。book18.org

  他把U盤插進筆記本的USB口。book18.org

  系統識別。驅動器圖標彈出來:可移動磁碟(H:)。點進去,只有一個文件。book18.org

  文件名:00001.mp4。book18.org

  文件大小:687MB。book18.org

  創建日期:今年六月。book18.org

  他右鍵點擊文件屬性,在詳細信息欄里看到:時長1小時12分鐘,解析度1920×1080,幀率30fps,音頻編碼AAC。手機拍的,橫屏。拍攝設備型號那一欄為空,被人抹掉了。book18.org

  沈渡的右手食指懸在觸摸板上方,停了三秒。book18.org

  然後他雙擊了文件。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沈渡的筆記本螢幕前book18.org

  播放器打開。畫面是黑的。book18.org

  先出來的是聲音。一個女人說了句"燈太亮了",聲音不高,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不需要商量的事。然後是一個男人的笑聲,很短,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種。book18.org

  畫面亮了。book18.org

  酒店房間。地毯是米色,床單是白色。床頭柜上放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和一部手機。窗簾拉得很嚴,看不出是白天還是晚上。天花板的燈全開著。book18.org

  女人跪在地毯上。她穿的是一件淺灰色連衣裙,裙擺被推到腰以上。裡面是黑色內衣,款式保守,不是情趣款。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口紅的顏色在燈光下偏暗。她的頭微微低著,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側臉。book18.org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赤身。book18.org

  身前還有一個。也是赤身。book18.org

  兩個人看不到臉。畫面只到他們的肩膀以下。book18.org

  沈渡按了暫停。book18.org

  他的拇指按在空格鍵上沒有鬆開,指關節的白印子從皮膚下面透出來。book18.org

  他認識這張臉。book18.org

  常務副省長何岳年的兒媳。省文化廳非遺處主任科員。許清歌。book18.org

  去年全省非遺保護工作會議上,他在會場見過她一次。她坐在文化廳那一排的最邊上,面前擺著一沓申報材料,記錄了完整的筆記。散會後她站起來和同事說話,笑了一下,把碎發別到耳後。沈渡當時想的是:何岳年的兒媳挺樸素。book18.org

  現在這張臉在螢幕上,和他隔著四個月的時光。book18.org

  他點了繼續播放。book18.org

  後面的內容他看完了。沒有快進,沒有跳過,每一個畫面都看在眼裡。book18.org

  畫面里的許清歌沒有叫,沒有哭,沒有說不要。她的表情是一種訓練過的平靜,像是把身體和精神分開做了兩件事。身體在執行指令,精神在別的地方。只有一次,她身後的男人動作太猛,她膝蓋在地毯上向前滑了一寸。她本能地伸手撐了一下地板。那隻手在畫面里出現了不到一秒,手指張開,用力撐住米色地毯。然後她自己把手收回去,放回膝蓋上。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隻手。book18.org

  視頻進行到一個小時十一分鐘的時候,兩個男人先後從畫面里出去了。許清歌跪在原地沒動,過了幾秒才慢慢坐到地上,把裙擺從腰上拉下來。她低著頭,手指在地毯上摸了幾下,找什麼東西。book18.org

  畫面沒有結束。book18.org

  鏡頭還在拍。book18.org

  一隻手腕從畫面左側伸進來,手裡拿著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那隻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白金表殼,錶盤是深藍色的。許清歌接過水,沒有喝,放在地毯上。那隻手在她臉頰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輕。book18.org

  沈渡盯著那塊表。百達翡麗,Calatrava系列。全省戴得起這個牌子的人不少,戴得起又願意戴的人不多。何維舟算一個。何岳年的獨子,省發改委能源處處長。他這個人的穿衣打扮向來講究,但不顯擺,講究到你覺得那是他的教養而不是財富。book18.org

  視頻的最後十秒,畫面突然黑了一下。不是結束,是有人在操作鏡頭。book18.org

  然後有一個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男人。聽不出年齡,聲音很平,不激動,也不冷漠。像是在交代一項工作。book18.org

  "沈處長。"book18.org

  沈渡的身體坐直了。book18.org

  "這是你的投名狀。"book18.org

  畫面徹底黑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零四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沈渡拔掉U盤。book18.org

  他把U盤握在掌心裡很久。金屬已經完全熱了,和體溫一個溫度。然後他把U盤放進西裝內側口袋,和信封放在一起。book18.org

  筆記本螢幕上的播放器窗口還開著。進度條停在最後一秒,畫面上是一片黑。沈渡點了關閉。然後他打開回收站,把文件清空。接著打開註冊表,刪掉了播放記錄。做完這些,他把筆記本合上,網線重新插回去。book18.org

  黃色的感嘆號消失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銀杏樹還在那裡,歪著的那棵被下午的太陽照出一個斜斜的影子。院子裡有人走過,他認出一個是省委宣傳部的幹事,手裡抱著一摞材料。另一個是司機班的老吳,一邊倒車一邊歪頭看後視鏡。一切都在正常運行。book18.org

  他從口袋摸出手機。book18.org

  通訊錄滑到S那一欄。宋堯。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副主任。他的中學同學。兩個人從十六歲就在一起打球,他打前鋒,宋堯打後衛。宋堯的父親是省高院退休法官,一輩子審過一千多件案子,退下來後養了一陽台的蘭花。宋堯進紀委是他父親的意思,他父親說"紀委比法院更需要穩得住的人"。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懸在撥出鍵上方。book18.org

  三秒。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下了。book18.org

  不是不信任宋堯。宋堯是他手裡最鋒利的刀,但刀一旦出鞘,局面就變了。一旦有了正式的調查記錄,這條路上就沒有回頭路。他必須先搞清楚三件事:視頻是不是真的、寄U盤的人是誰、對方要他入的這場局到底有多大。book18.org

  他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螢幕朝下。book18.org

  窗外又停了那隻灰喜鵲,還是在那根歪枝上,歪著頭看窗內的沈渡。他的眼睛看著那隻鳥,腦子裡裝的是另一個畫面。book18.org

  許清歌的那隻右手。手指張開,用力撐住地毯,然後自己收回去。book18.org

  那個動作不值一提。全程一小時十二分鐘,那只是一秒不到的動作。但沈渡知道,一個人在被完全剝奪的時候,本能地伸出手去撐,撐住了然後又自己收回來。這說明她已經訓練到連本能都可以壓制。book18.org

  何維舟把她訓練了多久。book18.org

  手機在他翻過來放的時候亮了一下。是螢幕上彈出了當天的日程提醒:下午三點,省委小禮堂,全省能源工作會議協調會。何岳年主持。book18.org

  沈渡看著"何岳年"三個字。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輕到沒有聲音。然後拿起手機,翻了另一個號碼。book18.org

  姜晚棠。book18.org

  備註名只有一個字:棠。book18.org

  電話撥出去。嘟了三聲,對面接了。風聲先傳進聽筒,她大概在工地,她父親姜海聲的建築集團正在城東蓋一個商業綜合體。然後風聲被屏蔽,她走進了車裡或者室內。book18.org

  "沈渡。"她叫他的名字。沒有"喂",沒有"什麼事"。就是叫名字。她叫了十七年,每次都是這兩個字,不長不短。book18.org

  "你在公司嗎。"book18.org

  "在。下午去工地。怎麼了。"book18.org

  "我晚上去你那。"book18.org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很短,但沈渡聽到了。窗外的灰喜鵲飛走了,帶著一聲翅膀拍打樹枝的聲音。然後姜晚棠回答,恢復了她一貫的大方語氣。book18.org

  "幾點。"book18.org

  "八點以後。"book18.org

  "好。我做飯。"book18.org

  "不用做太多。"book18.org

  "我做的從來不多。你吃的從來不少。"book18.org

  沈渡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笑的動作,沒有笑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晚上見。"book18.org

  "晚上見。"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book18.org

  通話記錄:打給姜晚棠,時長四十七秒。這個時長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通話對象會。如果有人調他的通話記錄,"棠"這個字夠他們琢磨一陣子。book18.org

  沈渡把U盤從內側口袋取出來,放進辦公桌最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抽屜里有幾份過期的保密文件、一盒名片、一本翻舊了的《黨政機關公文處理工作條例》。他把U盤壓在條例下面,鎖好抽屜,鑰匙放進褲兜。book18.org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上午沒看完的第三份文件。book18.org

  是一份關於省直機關節能減排考核辦法的徵求意見稿。全是空的,全是虛的,全是讓省直各單位報一堆永遠報不準的數據然後匯總排名的行政遊戲。沈渡拿起了筆,在第一頁上寫了審核意見。book18.org

  "建議徵求各單位意見後上會。"book18.org

  九個字,沒有錯誤,也沒有內容。他在省委辦公廳做了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寫這種既挑不出錯又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擬辦意見。不是他願意寫,是這個位置要求他寫。秘書一處負責全省最重要文件的流轉,但流轉本身不是權力,讓他流轉什麼、給誰看、不給誰看,才是權力。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手錶。book18.org

  上午十點三十五分。距離下午三點的協調會還有四個多小時。何岳年會坐在主席台正中,他會代表辦公廳坐在右側第二排做會議紀要。屆時他和何岳年之間的距離是十二米。book18.org

  十二米外的那個人,不知道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房間。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二十三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的頂層公寓,城東book18.org

  # 第二章:三天book18.org

  姜晚棠的公寓在城東一棟商業綜合體的頂層,三十二樓。開發商是她父親姜海聲的建工集團,開盤那天姜海聲自己留了兩套,一套給了前妻——姜晚棠的母親,一套給了女兒。姜晚棠把母親那套也接過來打通了,兩個玄關變成一個,客廳的落地窗占了半面牆。晚上從這裡看出去,整個江城市的燈光像一盤打翻的棋子。book18.org

  沈渡按門鈴的時候,姜晚棠正在廚房裡撈麵條。她沒問"誰啊",直接從貓眼裡看了一眼,開了門。門拉開的同時她已經轉身往回走,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圍裙系在腰上,帶子沒繫緊,拖了一截在地上。book18.org

  "拖鞋在老地方。"book18.org

  沈渡彎腰換鞋。老地方是指鞋櫃最下面一層右手邊,一雙深灰色棉麻拖鞋,專門給他留的。這個習慣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也忘了。大概是三年前某次他加班到半夜,她說"你以後直接來,不用每次都問",然後第二天就往鞋櫃里放了一雙。book18.org

  他走到廚房門口。姜晚棠正把麵條從鍋里撈出來,手腕一翻,水汽騰起來。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book18.org

  "洗手。碗在柜子里,自己拿。"book18.org

  沈渡沒有去拿碗。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領口開得很大,鎖骨那顆痣剛好露出來。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截耳朵,耳朵的輪廓在廚房的暖光下有一層淺淺的絨毛。她今年三十二歲,比沈渡大一個月。但此刻她站在灶台前,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端著鍋一手用筷子撥麵條,那個姿態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十七年前她也是這個樣子。在沈渡家對面的那套房子裡,她給他倒了杯水,水倒得太滿灑了一些在茶几上。她手忙腳亂地擦,嘴裡說"對不起"。那一年她二十歲,讀大三。沈渡十七歲,剛知道父親被帶走調查。book18.org

  "你看夠沒有。"姜晚棠沒有回頭,語氣不是在問。book18.org

  "面要坨了。"book18.org

  姜晚棠關了火,端著兩碗面從他身邊擠過去,肩膀碰了他一下。不是不小心的。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餐桌book18.org

  餐桌上兩碗西紅柿雞蛋面,一碟醬牛肉,一盤涼拌黃瓜。沒有任何一道菜是複雜的,但每一樣都是沈渡吃不厭的。姜晚棠做飯不講究花樣,講究的是"對"。book18.org

  她把筷子遞給沈渡。沈渡接過來,先夾了一片牛肉。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動筷子。她端起杯子喝水,杯沿停在嘴唇上方,沒有喝。然後放下了。book18.org

  "你說有事。"book18.org

  沈渡嚼完那片牛肉,用餐巾紙擦了嘴。他從內側口袋裡抽出那個信封,放在桌子靠她那邊,但沒有推過去。book18.org

  "今天早上收到的。沒有寄件人。裡面是一個U盤。"book18.org

  姜晚棠拿過信封,翻過來看了兩面。牛皮紙,沒有字。她把信封湊近鼻子——沒聞到什麼,又放回去。book18.org

  "內容。"book18.org

  "一段視頻。"book18.org

  "誰的。"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姜晚棠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信封放回桌上。book18.org

  "你不打算給我看。"book18.org

  "不是不打算。是不想讓你的眼睛碰它。"book18.org

  姜晚棠沉默了三秒。筷子在她手裡轉了個方向,她把筷子頭輕輕磕在碗沿上。book18.org

  "何家的人。"book18.org

  沈渡點頭。book18.org

  "何維舟的。"book18.org

  沈渡又點頭。book18.org

  姜晚棠不說話了。她端起碗開始吃面,吃得很快。她吃東西的動作從來不像一個女人——不抿嘴,不小口,嚼的幅度很大。沈渡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在她家吃飯,她吃面的樣子讓他愣了三秒。後來他發現她只在人前小口吃。book18.org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擱在碗上。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先確認三件事。視頻是不是真的,寄U盤的人是誰,他要我做什麼。"book18.org

  "要我做什麼。"book18.org

  "三天。我需要三天。三天之內你不要去公司,不要去工地,不要去找你爸。在你公寓待三天。"book18.org

  姜晚棠的筷子從碗沿上滑了一下,她用手指摁住。book18.org

  "你覺得會有人動我。"book18.org

  "何維舟在視頻里戴了一塊百達翡麗。百達翡麗Calatrava,市價四十萬。他戴得起四十萬的表,但他選擇把表露在鏡頭裡。他不是不小心,他是不在乎被認出來。"沈渡的語氣平穩,像在念一份工作彙報。"一個不在乎被認出來的人,不會只寄一個U盤。他下一步會做什麼,我不知道。但第一步不能是你。"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沈渡。外面是滿城的燈火,她的剪影被拉得很細。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你爸被帶走。你在籃球場打到半夜。那晚我把你拉上樓的時候,你渾身都是汗,眼睛是乾的。我就想,這個小孩怎麼不哭。"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現在我知道你的眼淚去哪兒了。你把它變成了防人的本事。"book18.org

  沈渡放下筷子站起來。他走到她身後,沒有碰她。兩個人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映出來,中間隔著一段分寸。book18.org

  "晚棠。"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三天後我會告訴你全部。但這三天——"book18.org

  "你不用說兩遍。"book18.org

  她轉過身,抬頭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姜晚棠比他矮半個頭,她的頭頂剛好到他鼻尖。她呼出的氣落在他襯衫第二顆扣子上。book18.org

  "你今晚可以不走。"她說。book18.org

  "今晚不行。"book18.org

  "我知道。我試試你。"她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回餐桌繼續吃面。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技術處,四樓book18.org

  技術處在四樓最東頭,一間獨立的辦公室,門口沒有掛牌。不是保密單位,但比保密單位更低調。全省所有省級領導的電子郵件安全、會議室屏蔽設備、涉密文件的數字歸檔,全從這間屋子過手。book18.org

  副處長陳克勤是沈鶴亭的老部下。二十年前沈鶴亭在省委辦公廳做副秘書長的時候,陳克勤是他的機要員。後來沈鶴亭調到省政協,陳克勤留在辦公廳,一路從機要員做到技術處副處長。他今年五十三,頭髮白了一半,眼鏡片厚得能看到一圈一圈的光圈。book18.org

  沈渡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克勤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個十六宮格的監控畫面,省委大院各樓層走廊的實時影像。陳克勤的工作之一是檢查各部是否正常運轉,但沈渡知道他在看另一個東西——右下角那個最小窗口是一個加密頻道的信號檢測軟體。他從不問那是什麼。book18.org

  "沈處長。"陳克勤轉過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把眼鏡戴上。"稀客。"book18.org

  "陳叔。"沈渡把門帶上,落了鎖。陳克勤聽到鎖舌彈進去的聲音,眉頭動了一下。book18.org

  "有情況。"book18.org

  沈渡從內側口袋取出U盤,放在陳克勤的鍵盤旁邊。book18.org

  "一段視頻。我需要知道兩件事:是不是合成的,拍攝參數能不能追溯到設備型號。"book18.org

  陳克勤看著那個U盤。黑色,無標籤,無品牌。他沒有立刻拿。book18.org

  "時長。"book18.org

  "一小時十二分。"book18.org

  陳克勤站起來,走到門邊擰了一下門把手,確認鎖住了。然後回到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台專用的筆記本電腦。這台機器是銀色的聯想老款,系統是專門定製的Linux,不聯網,沒有無線網卡。他打開電腦,把一個外接硬碟插上去,啟動了某個軟體。介面上只有命令行的黑底白字,沒有任何商業軟體的圖標。book18.org

  "你出去。四十分鐘。"陳克勤說。book18.org

  沈渡推門出去,站在走廊里。四樓的走廊鋪的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走上去有輕微的沙沙聲。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對著省委大院的後院。沈渡走到窗前往下看。後院停著兩輛考斯特中巴,一輛黑色奧迪。黑色奧迪是省委書記顧文韜的專車,車牌不是省級領導專用的序列號,而是普通的民用牌。顧文韜特意換的,他說"出門不要讓人一眼就認出來"。book18.org

  四十分鐘後,陳克勤開門。沈渡進去的時候,陳克勤坐在椅子上,眼鏡擱在鍵盤旁邊,螢幕已經關了。book18.org

  "不是合成。"book18.org

  沈渡站在原地沒有動。book18.org

  "幀間一致性檢查,動態範圍分析,色溫曲線比對。所有參數都符合實拍的特徵。如果是合成的,這套技術省內做不了,國內能做的團隊不超過三個人。那三個人裡頭有兩個人我知道現在在做什麼,不在做這個。"book18.org

  陳克勤戴回眼鏡,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節突出,那是年輕時在保密局搞了十幾年設備的老繭。book18.org

  "拍攝設備是手機。具體型號沒辦法鎖定,因為它用了一個元數據擦除工具,非常專業。不是隨便下個APP就能做到的那種。是專門定製的。"book18.org

  "能追溯到源頭嗎。"book18.org

  "不能。但能排除一點:這不是隨機作案。拍視頻的人懂技術。知道怎麼做,做完之後怎麼抹痕跡。"book18.org

  陳克勤抬頭看著沈渡。他的眼睛在厚鏡片後面顯得有點小,但不渾濁。他問了一個問題,語氣突然降了下來。book18.org

  "裡面的人——"book18.org

  "你不認識。"沈渡打斷他。book18.org

  陳克勤的嘴唇動了一下,把後半句話吞回去。他認識沈渡的父親,也認識沈渡從十七歲到現在經歷過的所有事情。他知道沈渡說"你不認識"是什麼意思:不是你不認識,是你認識但不該認識。book18.org

  "好。"陳克勤說。"除了你我之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book18.org

  "目前只有我。"book18.org

  陳克勤站起來,把U盤從筆記本上拔下來,遞給沈渡。沈渡接過來,U盤還是熱的——不是體溫,是機器運轉產生的熱。book18.org

  "沈渡。"陳克勤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沈處長。"這個U盤裡的東西,夠一個人死三次。夠提拔一個人,也夠毀了另一個人。你想清楚。"book18.org

  "我已經想了一個晚上了。謝謝陳叔。"book18.org

  沈渡走到門口,陳克勤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book18.org

  "你爸當年——就是太信人了。"book18.org

  沈渡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九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文化廳對面停車場book18.org

  省文化廳在城西一條不那麼寬的街上。街兩邊種的是法桐,十月的法桐葉子焦黃,落在路邊停的車上,一層一層的,沒人掃。文化廳的門臉也不大,一塊白色大理石的牌子,寫著"江東省文化和旅遊廳"九個字,字是金漆的,漆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水泥色。book18.org

  沈渡把車停在街對面一個收費停車場裡。灰色的帕薩特,公務用車,車牌也是再普通不過的民用牌。他把座椅往後調了一個角度,讓自己不那麼顯眼。車窗上貼了淺色反光膜,從外面看不進來。book18.org

  他把車停好之後沒有熄火,暖氣開著。十月下旬的江城已經開始冷了,但這不是他開暖氣的理由。不熄火的車在停車場裡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熄了火的車裡坐著一個男人不動,看起來像是在盯梢。book18.org

  他在等許清歌下班。book18.org

  省文化廳的下班時間是五點半。沈渡側著頭看那扇玻璃門,門口陸續有人走出來。先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拎著一個大帆布包,邊走邊拉包上的拉鏈。然後是兩個年輕小伙子,各提一個公文包,走路的速度明顯比其他人快——趕地鐵。再然後是一對男女同事並肩出來,女的在笑,男的在點頭。book18.org

  五點三十五分。book18.org

  許清歌出來了。book18.org

  她穿的是一件駝色大衣,及膝,腰上有一根系帶,系得鬆鬆的。大衣裡面露出淺灰色毛衣的高領。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平底鞋。公文包夾在左腋下,右手拿著手機。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跟身後的同事說了句什麼。然後一個中年男同事從門裡探出頭來,說了句大概是"明天見",她又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笑很短,一秒不到。但沈渡看清了。book18.org

  和視頻里那副表情完全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視頻里的許清歌,臉是僵的。嘴在動,眼睛在看,但她的眼睛看哪兒都不聚焦。她看的是地毯上的某一根纖維,或者是窗簾的某一根褶皺。她不是在迴避鏡頭,她是把自己從現場抽走了。book18.org

  眼前這個許清歌,肩膀端得很正,下巴微仰。她走路的時候腳尖朝前,每一步都踩在直線上了,像是練過形體。她走到路邊的一輛白色卡羅拉旁邊,遙控鑰匙按了一下,拉開車門。然後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她站在車門旁邊,沒有立刻上車。她把手機舉到耳邊,撥了個電話。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打電話。她說話的聲音隔著一條街聽不到,但他可以看到她的側臉。她講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笑,是在控制表情。她說了大約四十秒,然後掛了電話,上車。book18.org

  白色卡羅拉從停車位拐出來,右轉,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里。沈渡沒有跟。book18.org

  他坐在車裡,看著文化廳門口的人越走越少。門口那盞路燈亮了,燈光打在白色大理石牌子上,把"文化和旅遊廳"六個字照得發黃。book18.org

  他看著那扇玻璃門,想起她站在門口回頭笑的那一下。那個笑太正常了。一個能在視頻里把身體和精神分開的女人,白天站在單位門口和同事笑著說明天見。她怎麼做到的。她從文化廳的大門走出去,去何家,去會所,然後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出現在這扇門口,把碎發別到耳後,笑,說"明天見"。這樣的日子她過了多久。book18.org

  沈渡伸手把暖氣的溫度調低了一格。手背上有一層薄汗,不是熱的。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第三天上午,沈渡開始追查快遞的來源。book18.org

  省委大院的快遞收發流程是這樣的:所有外部信件和快遞先到大門傳達室,值班保安登記收件人和時間。早班保安換班時間是早上七點,在這之前是夜班保安在值班。但快遞公司的送件時間最早也要八點半以後——除了郵政。郵政有專門的投遞通道,每天早上六點半送到,直接堆在傳達室窗口,等值班保安分揀。book18.org

  沈渡在辦公廳的快遞收發記錄里查了三天。十月十六日,沒有他的快遞。十月十七日,記錄上有一個,收件人"省委辦公廳 沈渡",登記時間是早上八點十分,"自送"。book18.org

  "自送"的意思不是郵政,不是順豐,不是任何一家快遞公司。是有人自己送來的。book18.org

  他拿起座機撥了保衛處。book18.org

  "保衛處。我是沈渡。大門口十七號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的監控,調一下。"book18.org

  "沈處長,我們有規定,調監控要填單子。"保衛處接電話的人聲音年輕,帶著一股新上崗的謹慎。book18.org

  "單子我讓人補。你先調。十月十七號,早上六點二十到六點五十。大門口傳達室外面那個探頭。"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然後把座機話筒擱在桌上沒有掛斷——不是沒掛好,是故意空著。如果有人打內線,會聽到忙音。他用手機打給保衛處的副處長劉國良。book18.org

  "老劉。沈渡。十七號早上有個快遞進大院,沒有寄件人。我需要看看誰放的。"book18.org

  "你在查什麼。"劉國良今年四十五,轉業軍人,說話直。book18.org

  "查一個東西。不能說。"book18.org

  劉國良沉默了一會兒。"我讓監控室的小王找你。"book18.org

  五分鐘後,座機響了。來了一個微信消息通知,一段十六秒的短視頻。沈渡點開。book18.org

  畫面上是省委大院傳達室外面的探頭,角度從高處往下拍,能看清大門口的人行道。時間戳:十月十七日,早上六點三十四分。一個穿著深色羽絨服的人出現在畫面里,帽子壓得很低,口罩是黑色的。身高目測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體態偏瘦。他走到傳達室窗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進窗口的郵件堆里。然後轉身就走,從進畫面到出畫面,一共九秒。book18.org

  九秒。他不需要找方向,不需要確認窗口位置,不需要看第二眼。book18.org

  這個人對省委大院的傳達室很熟。他知道哪個窗口收信,知道早上六點半左右沒人,知道保安換班的間隙——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夜班保安在整理日誌,早班保安還沒到。這個間隙有多長,知道的人不超過二十個。這二十個人,大半在這個院子裡工作。book18.org

  沈渡把視頻又看了一遍。暫停,放大。深色羽絨服,黑色口罩,運動鞋。看不出品牌,看不出特徵。唯一可能的信息是走路的方式:步子很快,但不碎。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勻,腳後跟先落地。這個人受過訓練。book18.org

  他放下手機。窗外那棵歪了樹冠的銀杏,今天又多掉了些葉子。樹下有個後勤的人拿著竹掃帚在掃,掃了兩下又停下來看手機。book18.org

  他拿起座機話筒扣回去。然後他做了最後一件事。book18.org

  撥通了許清歌辦公室的電話。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沈渡辦公室 / 省文化廳,許清歌辦公室book18.org

  電話撥出去之前,沈渡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經黑了。銀杏樹看不見了,只有窗戶玻璃上反射出來的日光燈和桌面上的文件。他下午去了一趟省委小禮堂的協調會,做會議紀要。何岳年坐在主席台上,說話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談了全省能源工作的四個重點,第三個重點是他兒子何維舟負責的能源處正在推進的風電項目。何岳年說"發改委的同志做了大量工作,值得肯定"。沈渡在筆記本上寫下"何:發改委做大量工作,值得肯定",然後抬頭看了何岳年一眼。何岳年沒看他。book18.org

  散會後何岳年走出小禮堂的時候,從沈渡身邊經過。他比沈渡矮半個頭,但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後撐,讓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要高。他經過的時候沈渡喊了一聲"何省長",何岳年點了一下頭,步子沒停。book18.org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那個時候不到一米。何岳年不知道這個給他做會議紀要的年輕人,西裝內側口袋裡裝著他兒媳的身體影像。book18.org

  沈渡撥了許清歌辦公室的電話。book18.org

  不是手機,是座機。省文化廳非遺處的辦公電話,他在通訊錄里查到的。座機通話記錄留在交換機的日誌里,看起來像正常工作聯繫。打手機是另一回事。如果何維舟在查許清歌的通話記錄,一個省委辦公廳處長的手機號碼出現在她手機里,解釋起來比座機費勁得多。book18.org

  電話響了三聲。book18.org

  "您好,省文化廳非遺處。"許清歌的聲音。和視頻里的"燈太亮了"不同,這個聲音高一度,語調也標準。是接辦公電話的腔調。book18.org

  "許老師,我是省委辦公廳沈渡。方便說話嗎。"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book18.org

  不是猶豫。沈渡數了。四秒。第一秒是呼吸的輕微中斷,第二秒是話筒被挪動,第三秒是她做了某個決定,第四秒她開口了。book18.org

  "你是為視頻打的電話嗎。"book18.org

  沈渡握著話筒的手沒有動。但他的後脊從尾椎到後頸,一層一層地收緊。book18.org

  她問的不是"什麼視頻"。不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她直接確認了視頻的存在。她一直知道。她不僅知道有視頻,她還知道視頻會被人看到,會被拿來找她。她等了很久,等來的第一個找來的人是沈渡。book18.org

  "許老師。我明天上午去你辦公室談。方便嗎。"book18.org

  "你來。"book18.org

  她說完這兩個字,沒有等沈渡掛電話,先掛了。book18.org

  聽筒里傳來忙音。沈渡把話筒放回座機,手指在機身上停了一下。她的反應比他預設的所有可能都快。她不害怕。或者說,她害怕的已經不是視頻本身,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給姜晚棠發了一條信息。book18.org

  "明天晚上我去你那。三天到了。"book18.org

  發完,他關了檯燈。辦公室里只剩下走廊透過門縫滲進來的一線光。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頂層公寓book18.org

  # 第三章:樓下book18.org

  姜晚棠打電話來的時候,沈渡正在翻一份文件。不是看,是翻。紙頁從拇指和食指之間一頁一頁地過,他的眼睛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句子上。book18.org

  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亮起來,一個字。book18.org

  棠。book18.org

  他接了。book18.org

  「我在你家樓下。」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三十二層的高度,地面上的東西縮成了點。路燈是白的,車道是黑的,他看不到她的人。book18.org

  「你在辦公室還是在家。」book18.org

  「你等多久了。」book18.org

  「一個小時。你不用急。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在這兒。」book18.org

  沈渡拿起西裝外套。穿了一半又放下。他從衣櫃里拿了一件黑色的厚呢大衣,長度到膝蓋以下。十二月的江城市,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又濕又硬的味道。他換了大衣,把桌上的文件收進抽屜,鎖好。然後拿起手機給姜晚棠發了兩個字:下來。book18.org

  電梯從三十二樓下到一樓,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的蜂鳴聲在空電梯里響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她從一樓大堂的玻璃門外站著。公寓的入戶大堂亮著暖黃色的燈,把她的輪廓照出一個柔和的邊。她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大衣是敞開的,裡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手插在自己口袋裡。短髮被風不斷吹到嘴角,她已經不再去撥了。book18.org

  沈渡推開門走出去。十二月的風吹在臉上,鼻子先感覺到了冷。book18.org

  姜晚棠看見他,把手從自己口袋裡抽出來,伸進他的大衣口袋。手心貼住他的手背。她的手是涼的,但指尖有一點點溫,那是插了一個小時口袋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體溫。book18.org

  「你在上面也這麼晚不睡。」book18.org

  「看到你亮著燈,我就想上來。後來發現上來的理由不夠。」book18.org

  她的手沒有從口袋裡抽出來。沈渡沒有抽手。兩個人在風裡站著,沈渡的大衣口袋被她占著,他自己的手也留在那個口袋裡。兩雙手重疊在一起,在呢子布料下面,看不見,只有風知道。book18.org

  「你來了多久。」沈渡問。book18.org

  「我說了一個小時。」book18.org

  「我說的不是今天。」book18.org

  姜晚棠的嘴角動了一下。她被風吹亂的碎發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十七年。」book18.org

  她說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book18.org

  沈渡的手在口袋裡翻了個面,掌心朝上,扣住她的手腕。手腕的骨頭很細,細到拇指和食指圈過去還有半指的富餘。她手腕內側的皮膚比手指熱。book18.org

  姜晚棠的額頭往前抵,頂在沈渡的大衣前襟上。不是肩胛骨,是胸口靠左一點的位置。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沈渡低頭的時候,鼻尖碰到她的頭髮。洗髮水是超市裡常見的那種,沒有香味,只有一種乾淨的涼。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冷。」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拽出來,連大衣一起裹住她。大衣的前襟剛好攏住她整個後背。他摟著她往裡走,她腳下被風吹得有點僵,走得很慢。book18.org

  大堂的自動門打開又關上,冷風被關在玻璃外面,只剩下一聲悶悶的呼嘯。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十點零三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客廳book18.org

  電梯里他們沒有說話。姜晚棠靠在他身上,頭壓在他胸口。電梯的燈很白,很亮,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打在磨砂不鏽鋼的牆面上,糊成一團深色的形狀。book18.org

  她家玄關的燈亮著,是她出門時候故意留的。book18.org

  她從他大衣里退出來,彎腰換鞋。沈渡彎腰去夠鞋櫃最下面一層右手邊的灰色拖鞋,她正好也彎著腰,兩個人的肩碰到一起,她沒讓,他也沒讓。兩人同時側了一下頭,她的鼻尖擦過他的耳朵。她沒說話,直起腰來轉身走進廚房。book18.org

  「我沒吃飯。」她說。book18.org

  「我在你樓下等的時候想了一件事。你三天前說三天後告訴我全部。現在離十二點還有兩個小時。你欠我的。」book18.org

  沈渡站在廚房門口。姜晚棠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一把洗好的青菜。她磕雞蛋的時候單手操作,拇指和食指捏住蛋殼中段,一磕一掰,蛋液滑進碗里,蛋黃沒有散。book18.org

  「我不問你視頻里是誰。我只問你一件事。」book18.org

  「你問。」book18.org

  「你會不會折進去。」book18.org

  油鍋熱了。青菜下鍋,水汽騰起來嗞的一聲。姜晚棠的臉在水汽後面隱約成輪廓,她用鍋鏟翻了兩下菜葉子,等水汽散了才轉過頭來看他。book18.org

  「你最後一遍。你會不會折進去。」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她點了下頭,把雞蛋倒進鍋里。筷子在碗沿上磕兩下,噹噹。book18.org

  「沈渡。十七年前你爸被帶走那晚,我陪你坐了一整夜。那時候你十七歲,我二十歲,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學生。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出事之後你不哭,不是因為你硬,是因為你覺得哭了就是認輸。」book18.org

  她把炒好的菜倒進盤子,端著盤子走到餐桌邊。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不會認輸。」book18.org

  她把盤子擱在桌上。沒有拿碗。她轉過來面對他,把右手放在沈渡的左胸口。隔著襯衫,手心貼住心臟的位置。她的手指是剛炒過菜的燙。book18.org

  「你心跳比你說話快。」book18.org

  沈渡低頭看著她貼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她手心有一塊稍硬的皮膚,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她簽合同不用簽字筆,用鋼筆。book18.org

  「晚棠。」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天晚上,你水倒得太滿,灑在茶几上。你說對不起。」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指蜷了一下。book18.org

  「這件事你記了十七年。」book18.org

  「我那天想的是,我以後絕不讓你再對任何人說對不起。」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從他胸口移開。不是拿走,是往上移。從胸口到鎖骨,指尖順著襯衫的紋路一寸一寸挪過去,再到後頸。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指腹貼著頭皮的溫度把他整個後背都傳熱了。她踮起腳尖,嘴唇貼住他的眼角。不是吻。就是貼著。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她腰側滑上去。隔著白色高領毛衣,他能感覺到毛衣下面的脊椎溝。三根手指貼住那道溝,停在後頸。他沒有用力,只是停在那裡。book18.org

  「你右肩那箇舊傷,怎麼來的。」她的聲音貼在他眼角上,呼吸的潮氣很小一塊。book18.org

  「散打。骨裂。十七歲。」book18.org

  「十七歲。就是那年。」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低下頭,隔著襯衫親在他右肩胛骨上。她親的不是地方,是位置——剛好在骨裂那塊骨頭上面。沈渡吸了一口氣。很短,從鼻子吸進去的。她立刻停了。book18.org

  「疼。」book18.org

  「舊傷。不礙事。」book18.org

  「舊傷為什麼沒人碰過。」book18.org

  沈渡頓了一下。他的右手還放在她後頸上。窗外有一陣風撞在玻璃上,發出很輕的震動。book18.org

  「因為沒人知道我疼。」book18.org

  姜晚棠抬起頭看他。她眼睛裡有一層水光,燈光打在她眼睛裡的水面上,她沒有哭,水沒有淌下來。她只是看著沈渡。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我就該把你拉上床。」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是懊悔。是陳述。是在說一句想了十七年的話。book18.org

  「我沒敢。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孩。現在你不是了。」book18.org

  沈渡把她拉過來。他吻她的時候,她嘴裡有牙膏的味道。清涼的薄荷,從她的舌頭上傳過來,帶著一點點微辣。book18.org

  他們倒進沙發里。沈渡的膝蓋頂在她腿之間,隔著家居服的布料,沒往上。她把手從後頸抽回來,一顆一顆解他襯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開始抖。不是緊張,是快。她急了。book18.org

  「等一下。」沈渡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她停下。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拇指按在她掌心的溫度上,按了三秒。然後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今晚先到這裡。」book18.org

  姜晚棠躺在沙發靠背上,仰面看著他。她的嘴微微張開,呼吸還沒有平下來。眼裡的水光還在,比剛才多了一層別的東西。不是失望,是另一種確認。book18.org

  「你在外面被人盯上了。」book18.org

  「對。你不用管。三天到了。我來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不會從我身上折到任何人。包括你。」book18.org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撒謊。」姜晚棠從沙發上坐起來,把家居服的衣領拉攏。「你來是因為你想見我。你怕今天晚上不見,後面見不到了。」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走到茶几邊,端起她兩個小時前倒的那杯紅酒。沒有拿穩,杯底的紅色晃了一圈。她喝了一口,放下。book18.org

  「你爸的人那邊,我會去問。省政協那批老同志,有些還認沈鶴亭。你後面用得上。」book18.org

  「不要自己去。」book18.org

  「我用我爸的關係。不是我的。是生意上的往來。你管不了。」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把襯衫扣子重新扣好,手指穩,但沒有平時的快。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時候,姜晚棠從背後抱住了他。她的側臉貼在他後背的襯衫上,兩隻手環在他腰前,手心貼在他腹部。book18.org

  「你明天去找許清歌。如果她不信你,帶她來見我。有些話女人之間好說。」book18.org

  「你認識她。」book18.org

  「不認識。但我認識她爸許松濤。我爸和他吃過飯。你告訴許清歌,她父親前年寫過一封檢舉信。檢舉的對象,是何岳年。」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姜晚棠的手從他腰上滑下來,她沒有再去抱他。book18.org

  「你從哪兒知道的。」book18.org

  「兩年前一次酒局上,有個人喝多了,提了一嘴。我不知道信的詳細內容,只知道有這個東西。許松濤寫了信,交了。然後這封信不見了。沒有人公開提過它。許松濤也沒有再寫第二封。」book18.org

  沈渡把這條信息拼進腦子裡。許松濤寫過檢舉信。信沒有迴音。許松濤的女兒嫁在何家,他的信消失在省委的內部系統里,而他本人保持沉默直到退休。整件事情缺了一塊。缺的那塊,就是許清歌結婚的時候。book18.org

  「這件事你以前沒提過。」book18.org

  「以前沒人給你寄視頻。我不知道你被人當槍使,我要是知道了,你三天前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我就說了。」book18.org

  姜晚棠退後一步,把茶几上那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空杯子擱在玻璃茶几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沈渡。你想扳何岳年,我可以替你打電話,替你找人,替你給他設局。但我不能幫你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替你選女人。」book18.org

  她直視他。眼睛裡的水光乾了,剩下的是一種沈渡認識了很多年的坦蕩。她不是吃醋,她是告訴他:這場局裡的女人不是棋子。你敢把她們當棋子,你就不是沈渡。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book18.org

  姜晚棠走到沙發邊拿起一床毯子,扔在他腿上。book18.org

  「今晚睡沙發。明天開始,你的對手是何家。何岳年加上何維舟,兩個都知道你的軟肋是什麼。」book18.org

  「我的軟肋是什麼。」book18.org

  「你護人護到不給自己留後路。十七歲那年就是這樣。」book18.org

  她把客廳的燈從白色調到暖黃色,然後轉身走了。臥室門沒關緊,留了一條巴掌寬的縫。光從縫裡漏出來,細細一條,打在客廳木地板上。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文化廳,非遺處辦公室book18.org

  省文化廳的非遺處在三樓。樓梯口的牆上掛著一幅剪紙,大紅的,剪的是二十四節氣圖。沈渡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非遺傳承認定的成果展示,應該和許清歌的工作有關。book18.org

  非遺處的辦公室不大。門是普通的辦公室防盜門,門框上釘著一個銅質門牌:"非物質文化遺產處"。門開著。book18.org

  許清歌坐在靠窗的位置。辦公桌是那種米黃色的老式鐵皮桌,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照片和一張日曆。她正低頭看著一份材料,左手壓著紙,右手握著紅筆在批註。她工作服外面的深藍色毛衫袖子上沾了一點粉筆灰,大概是剛從會議室出來。book18.org

  沈渡敲了兩下門框。她抬起頭。book18.org

  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愣了一下。不是驚訝——她早知道他要來。那一下停頓是她在確認:來的這個沈渡,和電話里那個沈渡是不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沈渡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裝,系了一條藏藍色領帶。領帶結打得很緊,是標準公務拜訪的配置。許清歌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把手裡的紅筆擱在文件上。book18.org

  "沈處長。請坐。"book18.org

  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椅子。椅背上有幾頁裝訂好的文件,她彎腰把文件拿起來放回自己桌上。彎腰的動作很自然,是習慣性替人收拾,而不是討好。book18.org

  然後把門關了。book18.org

  不是關緊。是把虛掩的門推到底,鎖舌彈進去的那一聲很清楚。然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隔著一張鐵皮桌,和沈渡面對面。book18.org

  她給他倒了杯茶。一次性紙杯,茶是她辦公桌抽屜里自己備的鐵觀音。注水的時候她的手沒抖,水線剛好停在杯沿下方半指的位置。她把杯子放在沈渡面前,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篤"。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杯茶。book18.org

  "我看到了那個視頻。"book18.org

  許清歌端起自己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拍得怎樣。"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是在挑釁,也顯然不是在開玩笑。她問的時候沒看沈渡的眼睛,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茶杯裡面翠綠的茶葉被晃出了小漩渦。然後她抬眼看著沈渡,金邊眼鏡後面的目光不再是視頻里那種不聚焦的眼神,而是一種過於清晰的平靜。她問"拍得怎樣"的姿態,像是一個人在問別人看了自己的一件舊物——舊到她已經不再想保存的舊物。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book18.org

  "視頻里的另一個男人,是你丈夫何維舟。對嗎。"book18.org

  許清歌的茶杯在杯碟上磕了一下。不是手抖——她的手很穩。是放的時候沒有看,沒對準。她看著沈渡,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打在眼鏡片上,鏡片上有一層淡綠色的防藍光膜,反出薄薄的光,把她眼睛裡的東西遮掉了一半。book18.org

  她低下頭。用手指把杯碟上的茶杯扶正。book18.org

  "你要什麼。"book18.org

  "我不是來威脅你的。也不是來救你的。"沈渡的聲音很平,和他在辦公廳做工作彙報用的語氣一樣。"有人把視頻寄給我。寄件人想讓我拿它去扳何岳年。我不走別人的棋。我來找你,是想看看這盤棋到底長什麼樣。"book18.org

  許清歌把眼鏡摘下來。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樑,閉了一下眼。摘掉眼鏡之後的她,面部輪廓比戴眼鏡時柔軟一些,但眼神里那種"早就不掙扎了"的底色反而更明顯。她的眉毛很淡,沒有修過,眉梢有一點自然的下垂。book18.org

  "你怎麼確定視頻是真的。"book18.org

  "查了三天。找技術專家做了幀間分析。不是合成。"book18.org

  她點了下頭。大概她自己也查過,結果一樣。book18.org

  "寄件人是誰。"book18.org

  "不知道。你把你能告訴我的先告訴我。何維舟手裡有多少這樣的東西。"book18.org

  許清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法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卷著邊掛在枝頭。她的背影在駝色毛衣里顯得瘦,但肩膀沒有塌。她站在那裡,手放在窗台上。然後她開始說話。語氣不是傾訴,是彙報工作。和沈渡在辦公廳聽到的彙報沒有區別——有邏輯、有順序、有一項一項的事實。book18.org

  "四年前,我嫁入何家。我父親許松濤——你應該知道他——和何岳年是省委黨校同班同學。這門婚事是我爸提的,何岳年應了。結婚的理由不是愛情,是'合適'。何家需要一個體面的兒媳,我爸需要一個穩固的靠山。"她停了一下。"他不需要我同意。"book18.org

  "婚後第一年,我發現何維舟的特殊愛好。"book18.org

  "什麼愛好。"book18.org

  "他在性生活中引入第三個人。一開始是試探。一次出差,他說房間訂錯了,大床房只有一張。他說有個朋友臨時過來,那個人是我見過的,省發改委投資處的。何維舟說'我們三個一起睡吧',語氣和說'我們去吃個夜宵'完全一樣。"book18.org

  她的手在窗台上滑了一下,指甲刮過窗台的石灰,發出一絲輕微的摩擦聲。book18.org

  "我的朋友不多,我以為是熟人來借宿。"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的後背。她的後背繃得很直,和她走路時一樣——腳步走直線,肩膀不塌。那是多年官場生活訓練出來的體態,不是天生的。book18.org

  "視頻是今年六月拍的。何維舟的合作夥伴——某能源集團的副董事長,姓王。王總那天晚上在會所喝了酒,何維舟說'做個遊戲'。他拿出手機開始錄像。我問過他'你想幹什麼'。他說:'留個紀念。以後咱們王總不配合工作的時候,拿出來看看。'"book18.org

  許清歌轉過身來靠著窗台,面對面看著沈渡。book18.org

  "何維舟不上床。他站在一邊,有時候坐著。他看著手機螢幕,有時候拍,有時候不拍。他最喜歡的不是性交本身,是看人從'不願意'變成'願意'。他管這個過程叫'做工作'。"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嘴角抿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許清歌重新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她用右手食指把桌上的紅筆一推,筆在桌上滾了半圈停住。book18.org

  "你知道多少個視頻。"book18.org

  "六七個。可能有更多。硬碟在他書房保險柜里。我開不了。密碼是我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但他最近換掉了。"book18.org

  "保險柜位置。"book18.org

  "書房書櫃後面。嵌牆式。北歐進口的保險柜,防火防水。去年他讓我進去一次,取房產證。我看到裡面除了硬碟還有幾個U盤和一份文件袋。文件袋上寫著'個人資料'。"book18.org

  "你拿不了。"book18.org

  "對。他平時一個人進書房,門是鎖的。鑰匙在他車鑰匙上,不離身。"book18.org

  沈渡沉吟了片刻。許清歌看著他的沉默,把手放在玻璃板上,手掌攤開。她的手比想像中小,手指短但直,指甲剪得乾淨,沒有塗甲油。book18.org

  "你想扳何岳年。"她說。book18.org

  "對。"book18.org

  "我想拿回我的命。我們同路不同心。我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所有的證據鏈給我一份完整的副本。"book18.org

  "拿去做什麼。"book18.org

  "不用你管。"book18.org

  沈渡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躲,也沒有挑釁。book18.org

  "你要自保。"book18.org

  "我要確認沒有人再能用任何一份材料拿住我。包括你在內。"book18.org

  沈渡把桌上的紙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鐵觀音涼了之後發苦,苦在舌根上。他放下杯子。book18.org

  "好。但不是我幫你。是你幫你自己。我做的事,是去搞清楚誰給我寄的這個U盤,他要我幹什麼。你做的事,是給我提供何家內部的信息。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你做不做。"book18.org

  許清歌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金邊眼鏡重新戴上。鏡腿往耳後一掛,她的表情又被那張玻璃鏡片鎖回"文化廳幹部許清歌"。book18.org

  "我做。"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紅筆放回筆筒。筆筒里有一支笛子形狀的裁紙刀,金屬的,細長,豎在筆筒里。看見這根笛子,沈渡的思維停了一下。何維舟會所里也有一根笛子。紫竹笛。兩件事撞在一起,他暫時放了。他站起來,拿起一次性紙杯準備自己丟。許清歌伸手接過杯子,扔進桌邊的垃圾桶。book18.org

  "沈處長。"她叫住他。book18.org

  沈渡回過頭。book18.org

  許清歌站在辦公桌後面,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逆光里她的臉看不清細節,但她的聲音很清晰。book18.org

  "拍得怎樣。"book18.org

  她重新問了一遍這個問題,但沒有等沈渡回答。問了之後,她自接過話頭。book18.org

  "你剛才沒回答。現在不用回答。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你不是來威脅我的,所以你不回答這個問題。以後你再回答我。"book18.org

  她伸手推了一下眼鏡。book18.org

  "我走了。"book18.org

  沈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紅筆繼續批註那沓材料。左手壓紙,右手握筆。姿勢和替他倒茶時一樣穩。他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門口book18.org

  沈渡從省文化廳開車回辦公廳。帕薩特拐進大院門口的停車場時,他在大門口看到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女人。book18.org

  白襯衫,深色長褲,男款馬丁靴。白襯衫的下擺扎在褲腰裡,扎得很隨意,有一角翻在外面。她站在傳達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跟保安說話。看見沈渡的車,她停下了對話,轉過身來。book18.org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老式上海牌手錶。錶帶是鋼的,錶盤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整個人穿著這一身,站在省委大院門口,和進進出出的深色西裝格格不入。但她沒打算融入。她就這麼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沈渡不知道她等的是誰,直到她看見他的車,臉上浮起一個準備打招呼的表情。book18.org

  沈渡把車窗降下來。book18.org

  "沈處長。"她走到車邊。聲音不高,但底氣很足。"組織部幹部一處,方荻。我們明天能不能談一下。有一個關於你的考察——你可能需要提前知道。"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五十二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門口停車場book18.org

  # 第四章:合作book18.org

  方荻站在車窗外,手裡那份文件的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來,她用拇指壓住。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上海牌手錶的鋼錶帶在她腕骨上卡得剛好,不松不緊。book18.org

  沈渡沒有熄火。他隔著降下一半的車窗看她,視線在她的手錶上停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方荻同志。組織部幹部一處。」book18.org

  「你記性不錯。」她說。book18.org

  「組織部的人站在大門口等人,不多見。你等了多久。」book18.org

  「二十分鐘。我算過你從文化廳開回來的時間。你開的比我想的慢。」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她查了他的去向。不是通過正規渠道——正規渠道不會知道一個秘書處長上午去了哪。她是自己查的。book18.org

  「你直接打電話就行。」book18.org

  「電話里說不了的事才需要站在門口等。」方荻把手裡的文件從窗縫裡遞進來。第一頁是空白的,翻過去,第二頁是一份名單。省委辦公廳後備幹部考察名單。沈渡的名字在第三行,名字後面用鉛筆劃了一道很細很淺的標記,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複印時蹭上去的髒印子。book18.org

  「名單下周上會。何副省長建議這份名單重新討論。他的理由是辦公廳幹部流動太慢,年輕人要多崗位鍛鍊。」方荻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停車場裡有人經過,她等那人走遠了才繼續。「翻譯過來就是——沈渡可以被挪走。」book18.org

  沈渡把名單合上。他沒有問「你怎麼拿到這份東西的」。她敢拿來,就說明她不怕被人知道她拿了。book18.org

  「這不合規矩。組織部不會因為一個人一句話改名單。」book18.org

  「對。所以何副省長不是用話,是用材料。」方荻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點了兩下。「有人給幹部監督處遞了一份匿名反映。關於你的作風問題。沒有具體內容,但有指向性。」book18.org

  沈渡把車窗再降下半寸。冷風灌進來,吹在方荻的白襯衫領口上。她沒縮脖子。book18.org

  「什麼指向。」book18.org

  「『與已婚女性存在不正當往來』。就這一句。沒有名字,沒有時間,沒有證據。但這句話足夠讓組織部在討論名單的時候多停一輪。一輪就夠了。停一輪,名單往後排,排到換屆之後——你的副廳就涼了。」book18.org

  沈渡把名單遞迴去。她接的時候手指擦過他的手背,觸感乾脆,像接文件,不像接觸。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book18.org

  「我爸叫方望平。」book18.org

  方望平。鄰省省委副書記。沈渡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兩個月前方望平被省紀委立案審查的消息在政圈裡轉了一圈,沒有見報,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案子還在查,方向是「嚴重違紀」。book18.org

  「方書記的事我聽說過。」book18.org

  「不是聽說。你爸沈鶴亭和他在全國政協會議上坐過同一排。」方荻說。「我爸被查,查他的人是何岳年在省委黨校的同學。鄰省紀委副書記,姓鄭。鄭副書記和何岳年同期進黨校中青班,一個寢室。你告訴我,這是巧合嗎。」book18.org

  她的語氣不激動。也不像是在拉同情票。只是在擺事實。然後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嘴角被風吹得發僵之後不得已動了一下。book18.org

  「我不是來求你幫我爸。我自己能辦的事不用求人。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現在和我走的是同一條路。你想扳何岳年,我想知道何岳年和我爸的案子有沒有關係。我們的目的不一樣,但靶子是同一個。」book18.org

  沈渡把方向盤上的手鬆開。他熄了火。book18.org

  「你和許清歌一樣。」book18.org

  「誰。」book18.org

  「你以後會知道。」沈渡拉開車門下來。他比方荻高半個頭,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方荻沒後退,仰頭看他。book18.org

  「方荻。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手裡的信息渠道,能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任命動議、考察意見、幹部監督處的舉報摘要。再往下不行。我在一處是副主任科員,不是處長。」book18.org

  「夠了。你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帶這份名單。」book18.org

  方荻點頭。她把文件重新夾在腋下,轉身就走。馬丁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沒有高跟鞋的聲音,只有鞋底磨砂皮蹭地的輕微摩擦。走到傳達室門口她回頭。book18.org

  「沈處長。你這個人做事的風格——不接電話先查人。我猜我的檔案你已經調過了。」book18.org

  沈渡沒回應。book18.org

  方荻沒等他回應,推門進了傳達室。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了。窗外的銀杏樹還在往下掉葉子,後勤的人已經掃過一遍,地上又落了一層。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銀杏葉落在水泥地上是卷的,邊緣焦黃卷向中間,像很多隻捏緊的拳頭。book18.org

  方望平。book18.org

  何岳年鄰省黨校同學查方望平。book18.org

  方荻來本省掛職交流,不是交流,是躲風。book18.org

  許清歌父親許松濤寫過檢舉信,信不見了。book18.org

  何維舟的會所里有視頻收藏,保險柜里有硬碟。book18.org

  這些碎片在他的腦子裡拼成一張網。網中心是何岳年。何岳年在省委常委會上說「辦公廳幹部流動太慢」,在組織部放材料阻沈渡升副廳,他兒子何維舟在會所里拍兒媳的視頻,寄視頻的人對省委大院傳達室的換班漏洞一清二楚。book18.org

  寄件人不是何維舟。book18.org

  何維舟拍視頻是為了控制許清歌,他不會把自己手上的控制工具寄給外人。視頻也不是何岳年寄的。何岳年要壓沈渡一頭,用幹部監督處的匿名反映就夠了,把自己的家務醜聞往外送不符合他的利益。寄視頻的是第三個力量。誰。沈渡在筆記本上寫了三個字。book18.org

  誰寄的。book18.org

  他把這三個字圈起來,在旁邊加了一行:知道傳達室換班漏洞。會技術。不露臉。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辦公廳主任老馬。book18.org

  「小沈。下午三點省委常委會的議題調整了一下。何副省長要求加上一個關於幹部隊伍建設的臨時議題。你上午去文化廳了,沒接到通知。議題材料文化廳那邊給了沒有。」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馬主任。我在等文化廳的材料。下午開會之前給你。」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何岳年臨時加上「幹部隊伍建設」議題,下周三又要討論後備幹部名單。這位常務副省長不在會上直接點名沈渡,但每一個動作都壓在他的職業命脈上。沈渡不是不能應,是他還沒打算應。他還缺一塊拼圖。book18.org

  許松濤的檢舉信。book18.org

  他拿起座機撥了許清歌的座機。book18.org

  「許老師。沈渡。還有一件事。你父親許松濤前年寫過一封檢舉信,檢舉對象是何岳年。這封信交了之後沒有迴音,沒有人公開提過它。你知道這件事嗎。」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比視頻那通電話沉默得更久。沈渡數到第七秒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呼吸聲,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又鬆開的呼吸。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你父親沒提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現在可以去問他。但不要說是我說的。」book18.org

  許清歌掛了電話。她這幾次掛電話的方式都一樣:不說再見,不做收尾,把話說完了就結束通話。沈渡聽著忙音,把話筒放回座機。她的掛斷方式不像情緒化的表現,更像是已經習慣了截斷自己的心思——話停在這裡就行了,再多一個字會撐不住。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籃球場book18.org

  省委常委會開了一個半小時。何岳年關於幹部隊伍建設的臨時議題排在最末一項。他講話的時候拿了三頁紙的發言提綱,講的是辦公廳幹部崗位交流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全程沒提沈渡的名字。但說到「窗口崗位的同志在位時間過長容易產生惰性思維」時,他的目光從沈渡身上掃過去。book18.org

  沈渡在筆記本上寫:何,惰性思維。book18.org

  會後老馬走到沈渡身邊,壓低聲說了句「他這話不是沖你的,是沖辦公廳整個隊伍的」,說完自己都不太信。沈渡說「我知道」。老馬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book18.org

  現在沈渡在籃球場上。省委大院東側的籃球場,水泥地面,兩個籃架,籃網是新的——後勤剛換的。傍晚五點的陽光斜射過來,在地面上拉出很長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成了一個細長的黑條,從罰球線一直伸到三分線外。book18.org

  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籃架柱子上。領帶也解了,掛在西裝上面。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握球,運了兩下,球撞在水泥地上彈起來,聲音很脆。book18.org

  他投了第一個球。空心入網。用手腕壓的弧,球在日落陽光里飛了一個黃橙色的拋物線,進網的時候只有「唰」的一聲。book18.org

  這顆球他投了十七年。十七年前父親被帶走那天,他在這個球場上投球到凌晨三點。那時候籃球架還是鐵的,籃網被雨水漚爛了,一進球聲音悶悶的像打在紙板上。後來姜晚棠把他拉上樓,他身上的汗在樓道里被穿堂風一吹,冷得牙根發酸。那是他最後一次在這種孤獨的球場上對著籃架想事情。book18.org

  球落地彈回來,他接住。第二個球。同樣的弧線,打了後筐彈進去。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進。book18.org

  他的節奏是單調的重複:接球、運兩下、抬肘、壓腕。每一球都一樣。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宋堯。球進了。許松濤的檢舉信。又進了。方望平的案子。進了。何維舟的會所硬碟。進了。許清歌說「拍得怎樣」。打在前筐上彈出來。沈渡搶到籃板把球重新打進。book18.org

  他投到第三十個球的時候停下來喘了口氣。進二十八個,打鐵兩個。他拿起搭在籃架上的西裝外套和領帶,從口袋裡摸出手機。book18.org

  姜晚棠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許松濤的舉報信,我讓我爸去打聽了。他當年交到了省紀委信訪室。簽收人是紀委信訪室主任周春林。周春林收了信之後第三天,何岳年約周春林在省委食堂吃了頓飯。」book18.org

  沈渡看完把手機鎖屏握在手心裡。又解鎖,發了回信:book18.org

  「今晚我去你那。別做飯。我來做。」book18.org

  發完之後他拿起籃球,站在罰球線上最後投了一個。球在空中飛過一整個球場的黃昏,落進鐵圈裡,網套兜住那顆球發出小而乾的聲音。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把蒜剝好碼在砧板上。沈渡在切西紅柿。他切西紅柿的方式和簽字一樣,下刀精準,每一片厚度一致。姜晚棠站在旁邊看了兩秒,說了句「你這個人連切菜都控制」。沈渡沒搭話,把切好的西紅柿倒進鍋里。book18.org

  鍋鏟翻動的聲音和姜晚棠打開紅酒塞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book18.org

  「周春林已經退休了。」姜晚棠靠在廚房門框上,端著酒杯。「我爸說他在城東住,老伴去年去世,一個人住。你要是想找他,得趁他還在——不是咒他,是他快八十了。」book18.org

  「你爸怎麼問的。」book18.org

  「他不問。他讓人側面問的。我爸在這一行做了一輩子,他最知道怎麼跟退休幹部套話。當年許松濤在文化廳的時候,我爸公司承接過非遺保護傳承認定的場館建設項目。許松濤簽字蓋的章。關係不算熟但不算遠。所以我爸讓人說的是:許廳長當年一個老項目要補材料,想問問當年他交的一份涉紀情況說明有沒有留存底稿。周春林接了電話,說了三個字:何岳年。然後掛了。」book18.org

  沈渡把火關小。湯汁在鍋里咕嘟著。book18.org

  「三個字就夠了。何岳年周末在省委食堂請周春林吃了頓飯。他從來不在單位食堂請客,每次都在外面的貴賓樓。那次破例,說明事情緊急。吃完飯之後三天,許松濤去紀委問信訪室收到信沒有,周春林當面說收到了,正在按程序辦理。之後就沒有之後了。」book18.org

  姜晚棠走到灶台邊,用筷子夾了一塊沒出鍋的雞蛋放進嘴裡。book18.org

  「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找周春林。」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帶誰。」book18.org

  「我自己。」book18.org

  姜晚棠把酒杯擱在灶台上。她沒說話,但她收筷子頭的方法——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筷子頭旋轉,把上面殘餘的蛋液擦在鍋沿——這個動作做了比平時慢一拍。沈渡認識她這麼久,知道她緊張的時候不會多話,只會把日常動作放慢。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見我了。」她突然說。book18.org

  沈渡轉頭看她。book18.org

  「下午她打我手機。你們談完之後她自己查了許松濤的檢舉信——她直接問她爸的。許松濤在電話里說了,說他在前年寫了信,交到了省紀委,等了半年沒有回應,然後何岳年讓何維舟傳話:信退回給你,你女兒的婚姻我繼續保。否則你女兒在外面遇到什麼事,不關何家的事。」book18.org

  沈渡關了火。book18.org

  「許松濤把信撤了。」book18.org

  「撤回申請是許松濤親手寫的。他在電話里說,如果他不撤回,許清歌的視頻就會被『非何家系統的人』看到。」姜晚棠把筷子放進水槽。「何維舟當時已經拍了第一個視頻。許松濤不知道內容,只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book18.org

  沈渡站在原地沒動。鍋里的西紅柿已經煮軟了,在火上微微冒泡,但他沒有繼續下一個步驟。他腦子裡重新排列信息:許松濤寫了檢舉信,周春林收了信,何岳年請客壓信,何維舟用視頻威脅許松濤撤回,許松濤寫了撤回申請,從頭到尾許清歌被當作人質押給何家。這是一條完整的鏈條。塌掉的那一環是許松濤本人。但再往前塌的那一環,是何維舟推他塌的。book18.org

  「許清歌還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說她早上見你的時候,你問她『拍得怎樣』你回答了沒有。你沒有。她說她在你眼睛裡看到一種東西:你不是同情她。你是覺得她問這個問題本身就不該被同情。」book18.org

  沈渡把鍋鏟放下。米飯的蒸汽從另一個灶眼裡冒出來,白色的水汽升在天花板上。姜晚棠走到他面前。她把手放在他右肩上,掌心正好貼住那個骨裂的位置。這次他沒吸氣。book18.org

  「你明天去找姓周的。但你要記一件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何岳年不是你的對手。他是你的鏡子。他在省委大院食堂里用一頓飯吞掉一封信——他做的事和你要做的事,系統一樣,方向相反。但一樣髒。你要走這條路,你的手就不可能一直乾淨。」book18.org

  沈渡低頭看她。她的眼睛裡沒酒意。她只喝了一口酒,剩下的倒在水槽里了。book18.org

  「我會洗乾淨再碰你。」book18.org

  姜晚棠愣了一秒。然後她把手指從他肩上移開,在他胸口點了一下,力度不大,剛好把他的平衡往後推了半步。book18.org

  「吃飯。」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方荻準時敲門。沈渡說「進」,她推門,白襯衫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還在。馬丁靴換成了平底皮鞋,但走路的動作沒變:腳後跟先落地,步伐如測量過。book18.org

  她把昨天的名單放在沈渡桌上。這次是正本。後備幹部考察名單,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蓋章,紅印泥很新鮮,蓋在紙面上還沒完全乾透,手摸上去會毛。book18.org

  「下周上會。推B方案的人多了兩個——幹部監督處的副處長、何岳年分管的省發改委人事處處長。都是昨天加的。」book18.org

  沈渡接過名單。正本上他的名字還在,但旁邊加了一行紅筆小字:建議徵求紀檢監察部門意見。這六個字不是正式的考察程序,是會上討論時的個人意見記錄。但在省委的運轉邏輯里,有人提了「建議徵求紀檢監察部門意見」,就等於在名單上畫了一個減號。組織部的人不願意擔風險推進一個有爭議的候選人。book18.org

  「這是誰寫的。」book18.org

  「幹部監督處副處長,姓鄭。鄰省那個紀委副書記的小舅子。」方荻說。她這話不是帶情緒,是說鏈條。book18.org

  沈渡把名單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的葉子今天終於落光了,枝幹光禿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那棵歪了一截的銀杏顯得格外突兀。book18.org

  「方荻。你爸的案子查了多久了。」book18.org

  「兩個半月。中間停了兩次,又啟動。每次啟動都是何岳年去鄰省調研之後。時間點全對得上。」book18.org

  「你爸自己怎麼說。」book18.org

  「他說他是被人做局。他那邊有個能源項目審批——跟你這裡一樣,只不過審批權限下放到了省里。何岳年今年去鄰省開會的時候,特意去看了那個項目。看完之後第二次去就是說材料。」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book18.org

  「你幫我做一件事。查一下何維舟經手的所有風電項目審批記錄。全省近三年,發改委能源處批過的項目,包括初審和終審。」book18.org

  方荻的眉毛揚了一下。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何維舟的風電項目審批記錄和方望平鄰省能源項目的被查時間點如果重合,何岳年就不是在幫同學查案,他是在用紀委的刀剷除異己。book18.org

  「這個查法需要一個理由。」book18.org

  「不用理由。用組織部對後備幹部考察的程序。你們處有權調閱相關幹部的職務關聯信息。何維舟是廳級後備幹部考察對象,你調他的項目審批記錄,是正常程序。」book18.org

  「他會知道。」book18.org

  「就是要他知道。他不亂,我們就看不到他下一步。」book18.org

  方荻把名單收進文件袋。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沈渡桌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沈渡。幫我的同時你在幫誰。」book18.org

  「我自己。」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方荻站在他辦公桌對面,灰色襯衫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映出一層冷色調。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試探,只有追問。book18.org

  「我不止幫我自己。」沈渡說。book18.org

  方荻聽完這句話點了下頭。她把文件袋夾在腋下,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她回頭。book18.org

  「如果以後有人問我,你沈渡是不是值得押寶。我就把你今天這句話原樣說出去。」book18.org

  她走了。門在身後合上,鎖舌彈進去,聲音乾脆。book18.org

  沈渡坐回辦公桌前。手機亮了。book18.org

  許清歌的簡訊。她不用微信,沒有任何社交軟體的語音消息。每次和他聯繫,都只發簡訊。book18.org

  簡訊里是一張照片。手機對著何維舟書房書櫃拍的。嵌牆保險柜,灰色面板,電子密碼鎖。照片下面一行字:book18.org

  「他換了密碼。二月十八那天我試著開,被鎖了。」book18.org

  沈渡把簡訊內容看了兩遍。鎖了。何維舟把保險柜的失敗警報開了,錯誤次數超過限額自動鎖死。說明裡面放了最近新加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讓他把防自家人都鎖死了。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 第五章:破綻book18.org

  許清歌的簡訊沈渡看了兩遍。他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朝上,簡訊還亮著。照片里那個嵌牆保險柜的電子密碼鎖面板上有一個紅色的小燈,亮著,不閃。鎖死了。book18.org

  何維舟換了密碼,又設了錯誤鎖定。他不是在防賊,是在防許清歌。而他選擇在最近換密碼,說明保險柜里放了新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值得他把防自家人的級別調到最高。book18.org

  沈渡把照片放大。保險柜面板是深灰色的,按鍵上的數字被手指磨得有些發白,但看不出先後順序。照片右下角拍到了書櫃的一角,書櫃里的書碼得很整齊,書脊朝外,有幾本是發改系統內部的白皮書。何維舟的書房不是擺設,他確實在裡面辦公。book18.org

  沈渡給許清歌回了一條簡訊:book18.org

  「別再試。一次都不行。」book18.org

  發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窗外銀杏樹的葉子昨天就落光了,光禿的枝幹伸在灰白色天空里,樹杈的形狀比有葉子時更清楚——那棵歪了一截的銀杏,從樹幹中段就開始往右偏,偏了大概十五度。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不是老馬,不是收發室。來電顯示是外線轉接。book18.org

  「沈處長,一位姓姜的女士找你。她說你在等她的電話。」總機接線員的聲音年輕,帶著標準的服務腔。book18.org

  「接進來。」book18.org

  咔噠一聲轉接。姜晚棠的聲音傳過來。她沒叫他的名字,也沒說「喂」。她開口第一句的語速比平時快半口氣。book18.org

  「何維舟的人今天早上到我爸公司了。」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換到左手。book18.org

  「幾個人。」book18.org

  「一個。自稱姓劉,說是何岳年的秘書。沒有名片。我爸讓前台查了他的車牌,是省發改委的車,但登記的不是秘書處,是能源處的公務用車。」book18.org

  「他要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沒要。他看了我爸手上兩個PPP項目的文件,說了兩個項目編號,一字不差。然後說最近省里在整頓政商關係,有些項目要重新評估。」姜晚棠停了一拍。「最後加了一句——『姜總的女兒和省委辦公廳的沈處長是熟人吧』。」book18.org

  沈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但他的呼吸從鼻子改成了嘴。book18.org

  「你爸怎麼回的。」book18.org

  「我爸說『沈處長是我女兒的朋友,年輕人的事我不多問』。對方笑了一下,說『那就好』。然後走了。從頭到尾十五分鐘,一杯茶沒喝。」book18.org

  「劉秘書。何岳年沒有姓劉的秘書。」沈渡說。book18.org

  「我知道。我爸也知道。所以對方不是秘書。他是何維舟的人,掛何岳年的旗號,是讓這句話的份量更重——項目能不能繼續,取決於沈渡與何家的距離。」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夾在肩和耳朵之間,騰出雙手打開桌上的文件夾。裡面是全省能源工作會議的材料。何維舟的風電項目審批清單在第幾頁。不是這個文件夾。是另一個,在左手邊第二格抽屜里。book18.org

  「你爸什麼態度。」book18.org

  「我爸說了一句話。他說『晚棠,你告訴沈渡,我姜海聲做了一輩子生意,知道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留。這個項目我不要了,你讓他別替我心疼錢』。然後他問我:沈渡值不值得你押上你爸的產業。」book18.org

  「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我十七年前就押了。」book18.org

  沈渡握著話筒的手沒動。姜晚棠在那頭等了他幾秒,他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話到了喉嚨口,被他壓回去了。她現在不需要他說任何話,她需要的是他把這件事的處理方案拿出來。book18.org

  「你今天晚上過來。」姜晚棠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不是為了說事。今天不說事了。」book18.org

  她掛了。和許清歌的掛斷方式不同,許清歌是截斷,姜晚棠是把最後一句話穩穩噹噹放好之後再掛。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放回座機。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銀杏樹的樹杈上又停了一隻灰喜鵲,還是那根歪枝。他看了兩秒,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book18.org

  宋堯。book18.org

  嘟了四聲,對面接了。背景音里有複印機的聲音,還有一個男聲在遠處喊「那個案子材料什麼時候交」。book18.org

  「老宋。沈渡。」book18.org

  「你終於打來了。」宋堯的聲音不高,但沈渡聽得出他在走動,大概是從辦公室走到了走廊上。「我以為你半個月前就該打。」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你收到東西那天,院子裡就有人知道。消息走到紀委,用了一天半。東西是什麼沒有人明說,但說的人用了四個字——『叔嫂文末』。這四個字的意思我不猜,你懂。」book18.org

  宋堯總是這樣。他在省紀委做了十年,練出一種把要害信息埋在閒話里的本事。沈渡想問他知不知道視頻內容,但宋堯已經給出了答案——他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他知道有視頻。book18.org

  「你查過我沒有。」沈渡問。book18.org

  「查過。拿到消息的當天我就調了你的通訊記錄。三個月,沒有異常。你的銀行帳戶我順帶瞄了一眼,存款二十三萬四千,公積金正常繳,信用卡上個月刷了一筆七百八——買了一件羊絨衫。你這個人連消費都乾淨。」book18.org

  「你調我通訊記錄沒有打申請。」book18.org

  「打了。用另一個案子的名義套的。放心。我就是想確認一件事:你是乾淨的,這個東西到你手裡之前,你沒有參與過任何可以被人拿來做文章的事。」宋堯停了一下。「你確實沒有。」book18.org

  沈渡坐回椅子上。辦公椅的轉軸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窗外的灰喜鵲飛走了。book18.org

  「老宋。幫我查一個人。何維舟。省發改委能源處處長。」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突然變小了。宋堯大概是關了一扇門。book18.org

  「何維舟。何岳年的兒子。」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要動兒子扳老子。」book18.org

  「我要知道他手裡有什麼。一個私人會所,城東別墅區,產權人叫劉建民,掛名法人。真正的出資方是誰。會所里的服務團隊有沒有固定人員。近半年的進出記錄存不存在。」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一陣。他沉默的方式不是在猶豫,是在算時間。book18.org

  「會所這條線我手上已經有一點底。去年省紀委接到過一封匿名舉報,說何維舟在城東有一處私人物業,用於商務接待。調查剛立項就被叫停。叫停的理由不是說舉報失實,是材料不全。你聽起來覺得合理嗎。」book18.org

  「材料不全可以補。叫停就是不讓碰。」book18.org

  「對。所以碰這條線的人,只有你和我。我在這邊用內部渠道查。查出來的東西不形成正式工作記錄,你知道就行。正式立案之前,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要走的路。」book18.org

  「我知道。另外還有一件事。何維舟今天早上派人去姜海聲的公司遞話。用的是何岳年秘書的名義。這個事你能不能——」book18.org

  「不能。」宋堯打斷他。「姜海聲的事我不能查。姜海聲是你什麼人,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一碰姜海聲,你就是徇私。紀委的內部紀律你不用我背。」book18.org

  沈渡沒有爭辯。宋堯說的是實情。book18.org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宋堯說。「我可以查那個『劉秘書』。冒充省級領導秘書身份進行公務暗示,屬於違紀行為。如果他確實是發改委的人,我可以走一個側面問詢,就說有人反映基層有幹部冒充領導秘書。問他幾個問題,然後看何維舟的反應。」book18.org

  「你要從這裡找裂縫。」book18.org

  「對。何維舟如果慌了,把這個人調走或者讓他閉嘴,我就有材料繼續查。他不慌,我就再找別的口子。這人做事有個毛病你知道嗎。他太自信。他覺得所有人的反應都在他預設的軌道里。一旦有人脫軌,他的下一步就亂。」book18.org

  沈渡聽著宋堯的分析,從宋堯的語氣里聽出一種收了十年的東西。宋堯十年前進紀委的時候,他父親說「紀委比法院更需要穩得住的人」。十年後,宋堯的穩不是不做事,是做事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book18.org

  「就按你說的辦。」book18.org

  「你還有別的事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許清歌那邊——你小心。她的身份決定了她是整張網裡最細的那根線。線斷了,網就收不攏。」宋堯說這話時語氣冷下來半度。book18.org

  沈渡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然後他在椅子上坐直,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鐵盤裡的四份文件下面墊上對應的工作單。每一份都在該有的位置。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別墅book18.org

  姜晚棠的別墅在城東靠近江邊的一處低密度小區。房子是三層小樓,她一個人住,前院種了一株海棠。十月底的海棠不掛花,葉子焦了一圈邊。book18.org

  沈渡停車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門口。沒穿家居服,穿了一件深綠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黑色長褲。頭髮和上次不一樣,不是剛洗過的半干,是乾的,攏在耳後。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人和門框的影子疊成一塊。book18.org

  她手裡沒拿紅酒,拿了一個長柄的打火機。book18.org

  門口台階上放了一盞煤油燈。那種登山用的老式煤油燈,玻璃罩擦得很亮,燈芯剛被點著,火苗細而直,沒有煙。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開始用這個。」沈渡走近。book18.org

  「今天。電力公司說這片晚上要檢修,可能跳閘。我找了半天手電,手電沒電池。翻出來這個,我爸以前去工地的時候用的。」她把煤油燈端起來,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進來。」book18.org

  沈渡換了拖鞋。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點了兩盞落地燈,燈光溫溫的。餐桌上沒有擺飯。姜晚棠把煤油燈放在茶几上,火苗在玻璃罩里穩定下來,直直地往上燒。book18.org

  沈渡坐在沙發上。她沒坐。她站在茶几對面,深綠色毛衣的領口高到下巴,和她平時在家穿低領的習慣不一樣。她把打火機放在煤油燈旁邊,然後把兩隻手放在自己腰側。book18.org

  「你今天不要說話。先聽我說。」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book18.org

  「何維舟的人走後,我坐在我爸辦公室里想了兩個小時。我想的不是他那句話——『姜總的女兒和沈處長是熟人吧』。我想的是另一句。他說最近省里在整頓政商關係。這句話是威脅,但威脅的不是我爸的項目。威脅的是你。」book18.org

  她把右手從腰側拿起來,攤開手掌。book18.org

  「你一個省委辦公廳的處長,和全省前三的民企老闆的女兒過從甚密。這條線索不用查,遞到省紀委就可以立案。何維舟不是在威脅我爸,他是在告訴你:我想點你的時候,不需要視頻。你的人本身就是把柄。」book18.org

  沈渡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姜晚棠攤開的那隻手掌,掌心的紋路在燈光下很清楚,三條主線從手腕一直伸到手指根部。book18.org

  「你爸在鄰省被查,方荻來找你。許清歌的父親寫了檢舉信被壓下來,許清歌來找你。我爸的公司被何維舟點了一下,我——我已經在你這裡了。你身邊每一個人都是何家可以打你的地方。你知道不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讓他打。」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掌慢慢攥成一個拳頭。book18.org

  「我今天跟我爸說了一句話。」她說。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乾脆的快板,變成了慢板。「我說沈渡這個人從小就是這樣——他挨拳頭,是為了看清拳頭從哪個方向來。何維舟不出手,你抓不到他的破綻。他一出手,那個姓劉的是誰、發改委哪輛車、誰給他鑰匙讓他開著能源處的車出去辦事——全是線索。」book18.org

  她走到他面前。煤油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的高領毛衣上,毛衣的紋理粗粗細細,在火光下閃著細微的絨光。book18.org

  「你會贏的。」book18.org

  沈渡抬頭看她。他的臉在煤油燈的光里被切成了光和暗的兩半,眼睛在暗處。book18.org

  「贏了以後呢。」book18.org

  「贏了以後你別跑。你十七歲那年我沒拉你,這次我不會再等了。」book18.org

  沈渡從沙發上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她的頭頂剛好到他鼻尖,和上次一樣。但他沒有低頭看她,她也沒有抬頭。他只是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放在她攥成拳頭的那隻手下面。book18.org

  姜晚棠把拳頭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展開,放在他掌心裡。book18.org

  「你的手比上次熱。」他說。book18.org

  「上次在你家樓下站了太久。」book18.org

  沈渡的五指收攏。他把她的手整個攥在自己的手心裡。book18.org

  「晚棠。你爸的項目不會丟。何維舟今天派的人不是何岳年的秘書,是能源處的科員。車牌我查過了,是發改委能源處的公務用車,登記在使用人一欄的名字叫劉偉,何維舟的下屬。這個人冒充何岳年秘書進行公務暗示,宋堯那邊已經做了記錄。明天他會被省紀委約去談話。不是正式調查,是側面問詢。但消息會傳到何維舟耳朵里。傳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人開始還手了。」book18.org

  姜晚棠聽著。她沒有驚喜,也沒有鬆一口氣的表情。她把另一隻手也放進沈渡掌心裡。book18.org

  「你已經開始還手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用劉偉換時間。讓何維舟先處理紀委的約談,顧不上我爸。」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放在他胸口。和上次一樣的位置。左胸口。隔著襯衫,心臟在跳。但這次她沒有說「你心跳比你說話快」。這次她說的是另一句話。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我爸幫你爸請過律師。沒有幫上忙,你爸的事情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我爸一直覺得欠你們沈家。今天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他老了,公司有沒有下一個五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女兒在你這兒能不能有個著落。」book18.org

  「你怎麼回他的。」book18.org

  「我沒回。因為不需要回。我不是我爸公司的附屬品,你也不是我爸替你請律師的那個小孩了。我們之間的事,不需要我爸替我說。」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胸口拿開。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煤油燈從茶几上端起來,舉在兩個臉之間。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她右眼裡的光點也跟著跳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你今天晚上可以碰我。不是在樓下站著,不是躺在沙發上蓋毯子。不是親一下舊傷就叫停。你碰我。我要你記住,你在外面挨刀的時候,有人在這裡等著幫你把衣服上的血擦掉。」book18.org

  沈渡接過她手裡的煤油燈,把燈放在茶几上。然後他把她的高領毛衣從腰上往上推,推到她鎖骨的位置。她的手舉起來幫他推。毛衣脫掉之後,裡面是一件很薄的無袖打底衫。鎖骨那顆痣在打底衫的領口露出來。book18.org

  他低下頭,嘴唇貼住那顆痣。book18.org

  她的呼吸從鼻子改成嘴。呼出的氣打在他的頭髮上,是熱的。book18.org

  「你今天不上樓。」她說的不是問句。book18.org

  「不上樓。」book18.org

  「剛才的話你聽進去了。」book18.org

  「都聽進去了。」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指腹貼住頭皮。和上次在他公寓樓下一樣。但這次她沒有隻放一下就鬆開。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鎖骨上。book18.org

  「今晚不做。你還要想想怎麼對付何維舟的下一條線。但我不讓你不碰我。碰到我舒服為止。」book18.org

  沈渡在鎖骨上親了一下。然後把她的無袖打底衫從肩頭往下拉一寸,拉到她肩胛骨的位置。她肩胛骨的邊緣有一條細細的皮膚紋路,是夏天曬出來的印子。他把嘴唇移上去,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裡也曬到過。」book18.org

  「今年夏天在工地上沒打傘。」book18.org

  他的手指從她脊椎溝滑上去。沒有用三根手指,是一個指節。中指的第二個指節順著脊椎的凹度一點一點往她後頸走。她沒有發抖。她的呼吸節奏變了,從一吸一吐的勻速變成兩次淺一次深。book18.org

  「你爸後來給你說了什麼。」沈渡的聲音貼在她肩胛骨上。book18.org

  「他說——姜晚棠,你帶他回家,我從來沒說過什麼。但你要是為了他不惜壓上我的公司,我就問你最後一遍:他會不會娶你。」姜晚棠停了一下。「我說我不需要他娶我。我要的是他需要我。他在你樓下站著等了你一個小時,你也等了他十七年。」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她後背收回來。她轉過身來。客廳燈光很暗,煤油燈的火苗是唯一有方向的光源。光從下往上打,使她的下巴和顴骨的陰影往上反常地拉長。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一句想說又沒說出口的話從唇邊咽回去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煤油燈還亮著,茶几上的紅酒沒開。姜晚棠靠著他,頭枕在他的大腿上,短髮在他西褲的布料上蹭出一些微微的靜電,幾根頭髮翹了起來。沈渡的手放在她右肩,沒有動。book18.org

  「煤油燈是你爸的東西。」沈渡說。book18.org

  「嗯。他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守夜,就用這個。他說煤油燈比手電筒好,手電筒只有一束光,煤油燈照得地方多。壞處是有影子。影子到處晃。」book18.org

  「你小時候見過工地。」book18.org

  「見過很多。我媽走得早,我爸把我帶到工地上,讓我在板房裡做作業。板房的燈很亮,但電壓不穩,一閃一閃的。有一次跳閘了,我正在寫數學卷子。我爸就拿這盞煤油燈放在我作業本旁邊。火苗一直晃,我寫的字歪的。」她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模仿當年寫歪的字。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比劃的手勢,想起一件事。姜晚棠的字確實偏右傾,簽名的時候筆畫末尾總是往上勾。她當年對煤油燈下的字歪掉這件事印象多深。book18.org

  「你爸是個好人。」book18.org

  「是。但他也做過不好的事。你以為他白手起家乾乾淨淨嗎。」姜晚棠看著天花板。「他送過禮,送過錢,送過樓盤折扣。他全部告訴過我,每一筆。他說我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因為早晚有一天有人會拿這些來敲我們家。我不能是那個最後才知道的人。」book18.org

  「他告訴了你多少。」book18.org

  「夠他進去。所以我不能讓他進去。」她側過臉,頭還在他腿上,眼睛看著他的下巴。「沈渡。你扳何岳年,你要知道何岳年和何維舟是兩代人——你說的沒錯。但何岳年不幹凈,何維舟比他不幹凈十倍。你扳了何岳年,何維舟會拿他所有東西反咬。不咬你——咬我,咬方荻,咬許清歌。」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不知道。何維舟這個人,從小到大沒有人逆過他。他爸是,省委里的人見到他也是先夸後問。許清歌是他手裡最聽話的那一個——聽話了四年。現在她開始不聽話了。何維舟不是生氣,他是覺得有趣。他覺得這盤棋終於有個對手了。」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她肩上移到她臉上。他把手背貼住她的臉頰。book18.org

  「你今天為什麼穿高領。」book18.org

  她頓住了。她的樣子像是被人從抽屜里翻出一件放了很久的東西。然後她深呼吸。book18.org

  「脖子下面有塊紅印。不是在樓下親的,是你上次走之後我自己弄的。我想試一下,如果我給自己留一個印子,你會不會看到。看到了會不會問。問了我就可以說:你不想我替你擋箭,我就偏要自己上。」她把臉別過去,對著他的手背,嘴唇貼住他虎口上一條舊劃痕。「我二十三歲喪偶。二十六歲開始掌管我爸的公司。我一直以為我一個人就夠了。我用不著任何人。但那天在你樓下,你的手在我手上,我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個晚上——那時候是你靠著我,現在是我想靠著你。」book18.org

  沈渡沒說話。他把手從她臉上翻過來,手心貼住她的臉頰。她臉上有一點點潮,不是眼淚,是呼吸焐出來的。book18.org

  沈渡的拇指在她皮膚上劃了一下,停在嘴角。book18.org

  「你剛才說煤油燈的好處是照的地方多。壞處是有影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沒有跳閘。你點燈不是為了怕斷電。」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說話。她的沉默讓煤油燈在玻璃罩里發出的極細微的火光聲替她回答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姜晚棠在沙發上睡著了。頭還在沈渡腿上。煤油燈還亮著,玻璃罩已經被熏出微弱的黑印,火苗比剛點的時候短了一截。book18.org

  沈渡沒叫醒她。他把沙發那邊疊好的毯子單手抖開,蓋在她身上。毯子邊緣折進去裹住她的肩膀。她在睡夢中縮了下脖子,把臉往他腿面上蹭了蹭。book18.org

  茶几上她的手機亮了。book18.org

  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老爸。book18.org

  沈渡拿起來。手機在掌心裡持續震動。他看了姜晚棠一眼,她沒醒。他站起來,把她從沙發上輕輕移到墊子上,拿著手機走到廚房。book18.org

  「姜總。沈渡。」book18.org

  姜海聲的嗓門很大,但聽到沈渡的名字後立刻收住了。book18.org

  「晚棠呢。」book18.org

  「睡著了。」book18.org

  「今天那個姓劉的事——她跟你說了。」book18.org

  「說了。我在查。」book18.org

  「小伙子,你聽我一句話。你們年輕人覺得扳當官的就是證據、程序、開會、舉手。我在這行泡了三十年,我告訴你,扳人最難的不是證據。是人心。何岳年他扳人用的是組織部,你扳他用什麼。你用的是紀委。紀委里的人也是人。你有自己人在紀委,就要把你的人保護到最後一刻。不叫他沖,不叫他出名字。他把命交在你手上,你不能隨便用。」book18.org

  沈渡盯著廚房窗戶的黑色玻璃。煤油燈的光從客廳射過來,微弱地映在玻璃上。book18.org

  「姜叔。我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我剛才收到一個包裹。沒有寄件人,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寫的是晚棠她當年出車禍的日期和醫院的名字。那場車禍讓她不能再生孩子。這件事我壓了五年,沒有人知道。現在有人寄給我,日期寫得一字不差。」book18.org

  姜海聲的聲音開始發抖。book18.org

  「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何家的人。」book18.org

  沈渡把手抵在廚房檯面上。他腦子裡倒回去看了姜晚棠今晚說的每一句話。她說「我不需要他娶我」。她說「我要的是他需要我」。她穿高領不是因為印子,是因為她父親今晚把那個包裹的事告訴了她。她知道了何維舟已經不動刀,改用針。不刺肉,刺骨頭縫。book18.org

  「姜叔。那張紙您留著,不要撕。」book18.org

  「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將來出庭用。」book18.org

  姜海聲在電話那頭啞了。過了很久他說了四個字。book18.org

  「你護住她。」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走回客廳,在煤油燈前蹲下。姜晚棠的側臉埋在被毯子蓋住的陰影里,碎發橫在鼻樑上,被細微的呼吸一次次吹開。book18.org

  他伸手把煤油燈的調焰輪轉到底。火苗縮成綠豆大的一點藍光,最後滅了。燈芯頭殘餘的一絲熱量把玻璃罩熏出一層薄霧。客廳陷入全黑,只有沒有被窗簾完全遮住的落地窗外透進來渾濁的夜色。book18.org

  「沈渡。」她在黑暗裡叫他的名字,聲音悶悶的,從毯子下面傳上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還沒問我今天為什麼點煤油燈。」book18.org

  「等你想說再說。」book18.org

  黑暗中她把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摸了摸他手腕,摸到了。她攥住他手腕的力度和當年他在她家裡接住水杯的力度一模一樣。book18.org

  「等下回。」book18.org

  沈渡在黑暗裡把她的手扣住,拇指貼住她虎口。外面的風從江面上送過來玻璃上發出極低沉的呼鳴聲。煤油燈在茶几上冷卻下來,玻璃罩的薄霧一點一點凝成小水珠。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

貼主:Yulu於2026_06_22 12:48:22編輯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