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章 收網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信訪接待室book18.org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發顫,每隔幾秒就暗一下再亮回來。許清歌坐在信訪接待室門外的長椅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扣子全部扣好,領口露出半寸淺灰色高領毛衣的邊。笛子布袋擱在腿邊,斜靠在椅子扶手上。book18.org
宋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是一份空白筆錄紙和一支黑色水筆。book18.org
「可以進去了。」他在她面前站住,沒有催。book18.org
許清歌站起來。她把笛子布袋拿在手裡,手指扣住布袋的繫繩。繫繩是深綠色的,和笛子布袋的顏色不一樣,是她四年前自己縫上去的。原來的繫繩斷了,何維舟說不用換。她自己用縫衣針穿了三次才把新繩子穿進去。book18.org
接待室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溫水,紙杯,杯口還冒著熱氣。窗外的天灰白,窗戶開了一條縫。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紀檢幹部,短髮,戴黑框眼鏡。她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空白筆錄紙,旁邊放著一支已經拔開了筆帽的鋼筆。book18.org
宋堯坐在靠門的那把椅子上。他沒有翻開文件夾。他只是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在文件夾上面。book18.org
「許清歌同志。今天請你說。不是說給我們聽。是說給你自己聽。你開始。」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放在桌上。繫繩壓在紙杯旁邊。她看著那個紙杯。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半空中散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開口。book18.org
「我第一次去會所是四年前的十一月。」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每個字之間的間隔一樣長。book18.org
「他提前一周告訴我。說省里來了幾個部委的領導,需要有人彈琵琶。我說我不會彈琵琶。他說不重要。他讓我吹笛子。笛子我是會的。他讓我在會所二樓東側那個房間裡吹。那個房間只有一扇窗戶,窗簾常年拉著。牆上貼了吸音棉。吹完之後一隻耳朵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因為太安靜了。」book18.org
女紀檢幹部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響了一陣,停了。book18.org
「頻率。」book18.org
「前兩年一個月一次。第三年開始少了。最後一年只在重要場合叫我去。他在削減頻率。不是放過我。是他在培養別人。」book18.org
「別人是誰。」book18.org
「我不知道名字。我只見過其中一個。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一件很舊的羽絨服,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她在會所走廊里跟我擦肩而過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認得。不是怕。是還在想辦法。」book18.org
宋堯的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個動作很輕,像是在給自己計時。book18.org
「何維舟每次讓你去會所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具體的要求。」book18.org
「有。每次都有三個要求。第一,穿他指定的衣服。不是裙子。是特定的顏色和款式,每次都不一樣。他衣櫃里有十幾套,尺碼全是我的。第二,到了之後先在休息室等。等他發消息再進房間。第三,房間裡不管發生什麼,不管誰進來誰出去,笛聲不准停。他說只要笛聲停了,他的面子就丟了。他丟面子,我就會丟回去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回去的東西。」book18.org
「最開始是一份離婚協議。他放在保險柜里。我看到過封面。上面的條款是他手寫的。第七條寫著,『女方在婚姻存續期間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組織檢舉男方。』如果我在會所里停了笛子,他會說我在檢舉他。他就可以用那份協議反過來告我。後來他把協議從保險柜里拿走了。他說他撕了。我不知道他撕沒撕。」book18.org
宋堯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何維舟保險柜硬碟里的視頻文件目錄截圖,日期排列整齊,最早的一條距今四年零三個月。book18.org
「這些視頻里有沒有你在場的。」book18.org
許清歌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她的目光在日期欄上停了片刻。手指從笛子布袋上移開,放在照片邊緣但沒有碰。book18.org
「有。第三個日期。第五個。第九個。第十一到第十五個。後面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後來不讓我看他拍的東西。」book18.org
「他拍的時候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知道。他用的是一台很小的攝像機,放在書架第三格里。鏡頭對著房間正中間。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沒看到。第二次才看到。看到之後我沒有說。因為說了也沒用。他不是在偷拍。他是在讓我知道他在拍。他每次放攝像機的時候都讓我看到。不是忘了藏。是讓我知道我在被拍。知道之後就會更配合。」book18.org
女紀檢幹部的筆停了。她抬起頭看許清歌,眼鏡片後面的眼神不是憐憫,是一種職業化的專注。book18.org
「他有沒有在拍攝期間對你說過什麼。」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的繫繩扯開又拉緊。繫繩在布袋口子上勒出一道淺印。book18.org
「每次吹完之後他都會過來。先關攝像機。然後站在我背後。不說話。手放在我後腦勺上放大概十秒。十秒之後說,『辛苦了。』然後他走。他在那個房間裡跟我說過的話只有這一句。四年。每一次。同一句。他不知道,這四個字比他讓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更讓我受不了。」book18.org
宋堯把手從文件夾上拿開。他側了一下身,椅子的靠背發出很輕的吱呀聲。book18.org
「許清歌。你今天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入筆錄。筆錄會成為起訴材料的一部分。何維舟的律師會看到。法官會看到。將來有可能何維舟本人也會看到。你準備好承擔這個後果了嗎。」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的繫繩拉緊了。她系了一個死扣。和沈渡在黑暗裡給姜晚棠系的那個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準備好了。在來之前就準備好了。何維舟看到這份筆錄的時候會發脾氣。他發脾氣的樣子我見過。不是摔東西。是冷靜。他發脾氣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冷靜。他會把筆錄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然後關上文件夾說,『她寫的。』就這三個字。他會用『寫』這個字,不會用『說』。因為在他眼裡,我從來都不是在說話。是在寫一份他審閱的文件。」book18.org
女紀檢幹部的筆在紙上又響了很久才停。book18.org
宋堯站起來。他把文件夾合上,走到許清歌面前。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何維舟在北京拿到的那份手寫名單上有你的名字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上面有誰。」book18.org
「韓克儉。曾茂生。方荻。兩個我不認識的人。省發改委一個副處長。還有何維舟自己。」book18.org
宋堯的眼神變了一瞬。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何維舟保險柜里那份名單的翻拍,沈渡昨晚發給他的。book18.org
「你確認這是你在保險柜里看到的原件。」book18.org
「確認。第五行是方荻。名字後面的字母是FY-2018-11-03-K。」book18.org
宋堯把照片收回去。他沒有再問。他轉身對女紀檢幹部點了一下頭,然後開門出去了。book18.org
許清歌端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沈渡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筆錄做完了。用了四十分鐘。笛子在我腿上。」book18.org
發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把笛子布袋拿起來抱在懷裡。繫繩上的死扣貼著她的大拇指根部。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何維舟辦公室book18.org
立案通知書是十點整送達的。book18.org
省發改委辦公室主任從宋堯手裡接過通知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冷。今天江城氣溫跌到了零下三度,辦公樓大廳的暖氣壞了,已經在修,修了兩天沒修好。辦公室主任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羽絨馬甲,拉鏈沒拉,裡面的領帶歪了半寸。他把通知翻到最後一頁看了批示,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宋堯。book18.org
宋堯沒有給他緩衝的時間。「你們黨組簽收。原件留檔。複印件發何維舟本人。他現在在哪。」book18.org
辦公室主任把通知書捏在手裡。「他原定今天中午回辦公室。航班改簽過。但我們今天早上接到消息,他在北京又多留了一天。要明天下午才回來。」book18.org
宋堯眼底有什麼東西收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變化。「何維舟改簽之前原定是今天中午到。改簽是臨時加的。臨時改簽意味著他在北京還有事沒辦完。他要趕在周秉義離崗之前把所有該拿的東西都拿了。」他把檔案袋夾在胳膊下面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被什麼東西追著。book18.org
走到電梯口,他把手機按開撥了沈渡的號碼。book18.org
「許清歌的陳述做完了。證據完全對上了。立案通知已經送達發改委黨組。但何維舟改簽了,要明天下午才回。他說周秉義的交接程序延期,他的行程跟著延期。不是程序延期。是說他要在北京等最後一份文件到手。」book18.org
「那份文件不是附頁。」沈渡說,「是別的。周秉義交接期延遲,延遲的這段時間裡檔案封存沒有解除。何維舟拿不到附頁。他留在北京不是為了附頁。是為了名單。名單上的字母縮寫不是用來歸檔的。是用來做二次開發。他在跟名單上每一個人的名字後面標註的關係類型,可能是他早就鋪好的一條暗線。周秉義走之前他要從周秉義嘴裡確認下一步的聯繫人是誰。」book18.org
「方荻在名單上是K。K是什麼意思你現在有沒有判斷。」book18.org
沈渡那邊停了一拍。「K不是K。K是Key。關鍵字。方荻不是他想要控制的對象。方荻是他用來測量別人的一把鑰匙。」book18.org
宋堯站在電梯口,電梯門開了一條縫。他沒有進去。book18.org
「測量誰。」book18.org
「能碰方荻的人。他在找和她有關係的人。方荻的父親是老組織部副部長。方荻本人一直在幹部一處。幹部一處掌握全省幹部檔案。何維舟想動的人事關係太多,他需要一個在幹部一處里的入口。方荻不是入口。方荻是測量入口的鑰匙。K在名單上單獨出現,後面沒有公司沒有職務沒有金額。意味著他還沒有找到那把鎖。鎖可能是她爸,可能是她未來會認識的人。六年。他記了六年,就是在等這把鑰匙碰到那把鎖。」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沈渡電腦鍵盤輕輕響了兩下的聲音。他接著開口了,聲音壓到非常低。book18.org
「何維舟明天回來。回來後立案通知限制期啟動。但限制期啟動到限制令送達本人之間有時間差。他落地到拿到立案通知,中間至少有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是你手裡最窄的縫隙。」book18.org
「最窄的縫隙里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在何維舟落地之前,我要拿到何維舟他媽那把備用鑰匙。鑰匙對應的老房子是他藏東西的地方。保險柜里的硬碟和U盤是第一部分。名單是第二部分。他發給姜晚棠的保險柜編號是第三部分。第四部分在老房子裡。四部分全齊才能閉合。」book18.org
宋堯轉身從電梯口走回走廊,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發出的聲音比平時悶。他路過接待室門口,門關著,裡面許清歌在做最後的筆錄簽字。他停在走廊盡頭一扇窗戶前面,窗外是一個封閉的天井,四面是樓,中間空著。天井裡堆著一堆廢舊辦公椅,積了很厚的灰。book18.org
「沈渡。明天何維舟的航班幾點落地。」book18.org
「下午兩點五十分。」book18.org
「限制令走程序要多久。」book18.org
「案管室出限制令需要立案通知送達後至少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後傳到機場公安。如果何維舟落地之後沒有直出機場而是去了行李轉盤,大概三點二十分出航站樓。機場公安收到限制令最快是下午四點半。中間有一個多小時的間隙。這一個多小時他可以去任何地方。」book18.org
「你把養老院的位置告訴我。」book18.org
「城西。離機場開車四十分鐘。方向相反。」book18.org
「那他從機場直接去城西的時間是三點五十分到。這個時間窗口你比他早一個小時。何維舟回來後他的辦公室已經被封了。回家發現保險柜的東西少了第一時間會找他媽。你必須在今天拿到鑰匙。明天來不及。就今天,許清歌陳述筆錄簽完字之後馬上開車去城西。」book18.org
沈渡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她怕。」book18.org
「誰怕。」book18.org
「許清歌。她怕的不是何維舟他媽。她怕的是見到他媽之後,她會心軟。她說他媽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不是茶。那個老太太自己喝白開水,給兒媳婦倒熱水。她說那是她四年婚姻里唯一不需要用什麼東西來換的熱水。」book18.org
宋堯聽完這句話,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把前額抵在冰涼的窗戶玻璃上,玻璃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水汽,和他握手機的力道緊在一起。book18.org
「你陪她去。她怕的不是老太太。她怕的是她自己一個人進去之後會因為一杯熱水把不該給的承諾給了。」book18.org
「我已經在路上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book18.org
🏝️地點:城西康寧養老院book18.org
養老院在城西郊外一個小坡上,三面環著拆遷剩下的半截橘園。正門很小。門框上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的字描過很多遍。推開玻璃門,一股暖氣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迎面撲過來。走廊里很安靜,兩側的房門大多關著,只有走廊盡頭那間活動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出電視機的聲音,放的是戲曲頻道。book18.org
許清歌在前台報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護士認識她。「何阿姨在後院曬太陽。今天上午精神不錯,吃了一個饅頭、半碗粥。你們去吧。」book18.org
後院是一個很小的天井,鋪了地磚,地磚縫裡長著一叢已經枯黃的雜草。天井正中間放著一張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腿上搭著一條舊毛毯。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梳得很整齊,用一個黑髮夾別在耳後,臉很瘦,顴骨很高,但從顴骨往下到下巴的線條和何維舟幾乎一模一樣。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眯著眼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許清歌。book18.org
「你來了。」她說。語調沒有什麼起伏。book18.org
許清歌在天井旁邊的一把塑料椅上坐下。她沒有坐得很近,隔了兩步的距離。沈渡站在走廊口,背靠著牆。book18.org
「何阿姨。我今天來是要拿一把鑰匙。」book18.org
老太太看著許清歌,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她的手指從毛毯下面伸出來,摁在藤椅扶手上。手指關節粗大、有些變形,指甲剪得很短。book18.org
「雜物間那箇舊衣櫃里那把。我放在那裡六年了。沒人動過。你今天是第一個人來問它。」book18.org
「鑰匙對應的房子在城東。裡面放的是何維舟的東西。」book18.org
「對。他自己的東西。六年前他把它放在那裡。我幫他藏的鑰匙。不是我願意藏。是因為他跟我說,他媽你如果不幫我藏,我這輩子就完了。他說自己這輩子完了的時候用的是兒媳婦那個眼神。他從小到大要什麼,我擋不住。我不識字。他爸走得早。他十六歲就會幫我寫單位補助申請,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我從頭到尾只負責按手印。」book18.org
老太太把手從藤椅扶手上收回去放在毛毯上。毛毯上有幾個很小的燒洞,香煙燙的。book18.org
「你拿鑰匙去做什麼。」book18.org
「幫他。」book18.org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短,只有一口氣從鼻子裡出來。她把手從毛毯上抬起來指著許清歌的臉,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碰到她。book18.org
「你幫他。你四年前嫁給他那天,我坐在婚車最後排的位置上,車上沒人跟我說話。我從後車窗看你,你站在民政局門口。你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不是婚紗,大衣口袋裡有笛子,露出半截。我當時想,這個女的這輩子完了。跟我一樣。」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放在自己膝蓋上。拉開繫繩,把笛子抽出來半截。笛身烏黑,接口處的黃銅管在冬日下午的淡光里閃著很鈍的光。book18.org
「他當時也看到了這把笛子。他說『你帶著笛子來跟我結婚,我就讓你吹一輩子』。後來他真的讓我吹了一輩子。不是在音樂廳。是在會所里。吹一次四十分鐘,攝像機放在書架第三格。四年里每一次吹完,他站到我背後放十秒鐘,然後說辛苦了。何阿姨你覺得這個叫一輩子嗎。」book18.org
老太太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了。她把掌心放回毛毯上,摁住毛毯上的一個燒洞,使勁搓了一下。book18.org
「雜物間在走廊最裡面。右邊牆上有一台舊洗衣機,衣櫃在洗衣機後面。柜子里全是淘汰下來的舊被褥,鑰匙壓在第三格最裡面的褥子底下,用一塊紅布包著。你自己去拿。我腿不好,走不動。」book18.org
許清歌站起來。她把笛子放回布袋,繫繩沒有拉緊,然後朝走廊走去。雜物間的門沒鎖,她推開,按亮手機手電筒,移開舊被褥,手指碰到一小塊布。紅布。包著一把鑰匙,是很老式的銅鑰匙,可能是八十年代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紅布打開沒看鑰匙,先看了紅布。book18.org
紅布上繡著幾個字,歪歪扭扭,是用紅線繡的。筆畫很細,有些已經磨損得看不太清了。上面繡的是,舟舟。book18.org
許清歌把紅布疊好放進口袋。鑰匙握在手心裡走回後院。老太太還坐在藤椅上。沈渡站在走廊口,兩個人的視線在許清歌臉上交匯。她沒有說話,只是攤開手心,讓沈渡看見那把鑰匙。銅鑰匙在日光下發暗,齒口磨得很光滑。book18.org
老太太看著那把鑰匙。「舟舟的紅布。你沒丟掉。」book18.org
「我不會丟掉。這個布料是你從你自己的衣服上剪下來的。他六年前穿的那件外套,口袋裡有一塊補丁,布料和這塊紅的顏色一模一樣。你把衣角剪下來包他的鑰匙,不是幫他藏。是幫他記住,他媽還在。」book18.org
老太太把毛毯拉高到胸口,手指攥著毛毯邊,指節發白。她不再說話,眼睛看著後院外面那半截被拆得只剩樹樁的橘園。有隻麻雀落在樹樁上,啄了兩下又飛走了。book18.org
許清歌轉身離開後院,走回了沈渡身邊。兩個人穿過走廊,從前台那扇永遠關不嚴的玻璃門走上大路。沈渡把手裡一直在轉的那一串車鑰匙換個手。他把副駕駛的門拉開,等許清歌坐進去,才繞到駕駛位,把方向盤握緊。book18.org
「紅布上繡的字什麼意思。」book18.org
「何維舟的小名。他小名叫舟舟。他十六歲以後就不讓人叫了。他媽是這世上最後一個叫他舟舟的人。她把他的小名繡在包鑰匙的布上。不是記號。是她在紅布上寫,舟舟的鑰匙在我這裡。出了任何事,鑰匙還在。命沒丟。」book18.org
沈渡把車發動,引擎的聲音灌滿了整條空蕩蕩的郊外小路。book18.org
「明天。他落地之後會先去養老院。不是找你。是找這塊紅布。他找不到紅布就會知道鑰匙在你手裡。知道之後他不會來找你拿,因為你手裡有筆錄取證,你不會躲。他會直接去那套老房子,把那裡面的東西在你到之前銷毀掉。所以你不能明天去。今天傍晚就去。」book18.org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去。等我從紀委拿完陳述筆錄的簽字頁。宋堯說簽字頁蓋了省紀委的章,可以作為材料附件入卷。我把材料拿了,然後去城東。趁今晚何維舟還在北京,在他落地之前把那套房子裡所有的東西全部清出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城東老居民區 / 何維舟老房子book18.org
城東這片居民區是八十年代省發改委的家屬樓。五層,紅磚牆,每層樓走廊朝外掛滿了晾衣杆。何維舟的老房子在三樓最東頭,門牌號308。樓道里燈壞了。沈渡用手機手電筒照著鑰匙孔,銅鑰匙插進去,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很響。book18.org
兩室一廳。客廳很小,堆著舊家具,牆上貼著九十年代的掛曆,畫面上是一隻站在礁石上的鷹。主臥室門關著,次臥室門開著,次臥里一張單人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舊檯燈。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視機,遙控器放在電視機頂上,電池蓋不見了,電池用透明膠帶粘著。廚房裡有一隻已經乾涸的水槽,水龍頭銹跡斑斑。book18.org
沈渡和許清歌分頭行動。沈渡負責主臥和客廳,許清歌負責次臥和廚房。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每一個角落,沈渡發現主臥的衣櫃底層有幾個舊紙箱,其中一個紙箱封得很緊,打開蓋子,裡面是以年按份裝訂的文件夾。第一本。二〇一六年。封面上四個字,能源備忘。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字是何維舟的手筆:「關於省發改委能源處審批流程中可優化環節的梳理。」內容看不完,太多。他拉出來第二個紙箱。最下面壓著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右下角蓋了檔案室的藍章,C-2019-087。book18.org
他把紙袋打開,抽出裡面所有的東西。第一份是二〇一九年何維舟升任處長前,能源處原處長馬朴寫的一份《關於能源處新任處長人選的三點個人建議》,第二頁的建議第二條赫然寫著:「何維舟同志雖在副處長崗位上表現積極,但其在審批流程上過於依賴個人關係網絡,建議組織在考察中給予充分注意。」book18.org
這份建議從來沒有被提交到黨組會。它被壓在了一個私人紙箱裡,壓了七年。book18.org
許清歌在次臥找到了另一個箱子。這個箱子放在單人床底下,比主臥的那兩個箱子更舊。箱子裡是十幾本手寫筆記,封面分別標註了年份,從二〇一三到二〇二〇。許清歌打開二〇一八年那本翻到中間,手指停在了一頁上。那一頁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便簽紙上只有一行字,「方荻。幹部一處。檔案查閱。23:40。」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面寫著一個字母:K。book18.org
何維舟不是在她調閱方望平檔案時注意到她的。他在六年前方荻還是科員的時候就把她記進了筆記。他把每個人的脆弱點和可利用點做了標記,分門別類,歸檔編號。方荻的K不是指鑰匙,K,是King。他在布局,他在找每一盤棋里的王。book18.org
沈渡把何維舟二〇一八年筆記本上那一頁攤在手機鏡頭下拍照。book18.org
「他把每個人當成棋子在盤上標位置。你是笛子。方荻是王。曾茂生是S,簽字方。韓克儉是A,關聯方。他自己名字後面打一個問號。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盤棋上是將還是兵。」book18.org
許清歌沒有回答。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箱子裡,然後把整個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來放在房間正中間。book18.org
客廳里的光線已經非常暗了,沈渡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膠帶,把三個紙箱的開口全部封好,每個箱子上用記號筆寫了編號。他接著說:「這些箱子今晚全部搬上車。帶到宋堯辦公室。宋堯今晚加班。我們把東西給他,讓他在何維舟落地之前把最後的證據入庫。」book18.org
兩個人把三個箱子分批搬下樓,裝進後備箱。沈渡發動車,開出這片老家屬區時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308的窗戶黑著,和他進去之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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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晚上八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的辦公室在省紀委大樓三樓走廊最裡面。晚上八點整棟樓大部分燈都滅了,只有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宋堯蹲在地上把箱子翻了一個底朝天,翻到馬朴那封被扣下的個人建議時,他把紙舉到頭頂光管下面看了半天。book18.org
「馬朴寫了建議。建議組織注意何維舟的問題。這份建議沒送到黨組會。被截了。截留這份建議的是誰,是何岳年本人。只有他能截住處長人選的建議信。他就是黨組書記。」book18.org
沈渡坐在宋堯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徹底涼了的速溶咖啡。book18.org
「截留處級幹部考察建議,加上上次方荻翻出來的便利貼和劃掉三個人的考察組名單,加上會議紀要里那句『省去考察環節』,全部放在一起。何岳年不是縱容。何岳年是這台機器從源頭上最核心的那根推桿。」book18.org
宋堯站起來從辦公桌下層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皮櫃的鑰匙,打開柜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檔案盒。「沈渡。這些東西收進證據庫之後,何岳年被帶進來就只是時間問題。但這個時間不能在明天。明天只能先動何維舟。何岳年是副省級幹部,立案要上省委常委會。顧文韜書記不下指令,紀委不能越級。」book18.org
「我知道。明天何維舟落地,限制令生效。周五省紀委約談何岳年第一次。約談不是立案,約談是問他對何維舟案相關情況的說明。只要他開口,不管答什麼,都能從他的回答里找到立案的新線頭。宋堯,這個箱子裡面的東西連同那份名單一同做證據閉環,何維舟的案子就真的是鐵案了,但是這裡面少了最核心的一個東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不在這堆檔案里。也不在保險柜的硬碟里。名單涉及七個人,他給每人留了編號和字母,給方荻標了K。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三日夜裡十一點四十分,那是他最早一次注意到方荻的時間。那一條記錄不上證據鏈,法庭上他的辯護人就可以說名單是道聽途說整理出來的。有了這一條,就能證明他不是道聽途說,他在系統性地、針對性地、用組織部的調閱記錄來給每個潛在目標定位。」book18.org
「何維舟自己留的那個筆記本里寫了什麼跟你有關的事嗎。」book18.org
沈渡把何維舟那本二〇一八年筆記翻到自己剛才拍過照的那一頁,把它攤在桌上。book18.org
「沒有。他的筆記里從頭到尾沒出現過我的名字。」book18.org
「那就更值得注意。他要打的每一個人都在名單上。你是擋住他所有路的人,他卻沒有划進網格里,他不跟你擺棋。」book18.org
「他等我入局。」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五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大廳book18.org
何維舟的黑色邁騰停在發改委辦公樓南門。book18.org
他下車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登機箱,左手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圍巾是深灰色的,大衣是深藍色的,皮鞋上沾了北京機場跑道除雪劑的痕跡。他推門進了辦公樓大廳,暖氣撲面而來。大廳里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大多數科室還在午休。他走到電梯口按下上行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站著兩個人。book18.org
宋堯和另一個穿深藍西裝、胸戴黨徽的年輕人。book18.org
宋堯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文件最上面一行字是「立案通知書」。book18.org
何維舟看著那份文件,把登機箱放在了腳邊。book18.org
「何維舟同志。經省紀委立案審查,你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現依法對你進行立案通知送達。請你配合。」book18.org
何維舟把登機箱靠在電梯壁上。他把圍巾解開,疊好,放進口袋。然後他伸出手接過那頁通知,動作很穩,從宋堯手裡抽過去的時候,紙頁的邊角在空氣中輕輕抖了一下。他把通知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落款和日期。看完了他把通知疊整齊放迴文件袋,遞還給宋堯。book18.org
他說:「行。我跟你們走。」book18.org
三個字。平時說「辛苦了」那個語調,不多,不少,不輕,不重。電梯門在他們三個人身後合上了。大廳里重新安靜下來,保安崗的檯燈亮著,燈下的進出登記簿翻開到最新的一頁,空白。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沈渡的手機在茶几上連續震了好幾次。全部是宋堯的工作消息,一條接一條清簡、刻板,沒有任何多餘的字。book18.org
第一條:限制令已落地。他出航站樓之前機場公安已接到通知。第二條:何維舟被帶走後半小時,省發改委黨組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暫停其能源處處長職務。第三條:老房子裡的材料已經在證據庫登記入庫。馬朴建議信和手寫名單同日歸檔。第四條:方望平無罪結論今天下午落到鄰省紀委的正式回執上。方荻已經拿到回執複印件。何岳年案省紀委目前按照程序推進,相關材料已呈報省委常委會。book18.org
最後一條:許清歌今早的陳述材料全案歸檔。受害人身份確立。她的名字在起訴材料里不會以「證人」出現,而是以「受害人」。book18.org
沈渡看完最後一條,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了茶几上。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裡端了一碗荷包蛋出來,許清歌坐在沙發角落。笛子布袋放在沙發扶手上,繫繩是鬆開的。book18.org
姜晚棠把碗放在茶几中間。「冰箱裡只剩這個了,明天去買菜。方荻拿到了她爸的無罪結論回執。她發消息給我說,她把手錶換掉了。」book18.org
沈渡抬頭。許清歌也抬起頭。book18.org
「換了。她戴的是你送的那塊新的。舊的那塊存進了宿舍抽屜最裡面那一格。她說舊錶上的裂痕不是磕的,是她自己每天早晚對表的時候指甲劃在同一條紋路上,劃了十年。現在不用了。」book18.org
許清歌把腿蜷起來蹬在沙發墊上。赤腳踩的沙發,腳趾微微縮了一下,把笛子布袋從扶手上拿進懷裡,手指插進布袋口子,碰到笛身的銅接口。她看著沈渡。book18.org
「何維舟被帶走的時候,說了三個字,行。我跟你們走。在北京多留一天不是周秉義要留他,是他自己不想回來。他知道回來就是這個結局。」book18.org
# 第26章 清場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 / 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推開辦公室的門,冷空氣跟著他一起灌進去。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把外麵灰白色的天光濾得更淡。他把大衣脫下來搭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用手掌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霜化開一小片,透出對面組織部那棟樓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宋堯。book18.org
「何維舟在留置室待了十六個小時。一個字沒開口。不是對抗審查那種不開口,是另一種。問什麼他都說『記不清了』。」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空出手把百葉窗葉片撥開一條縫。book18.org
「記不清這三個字是他最安全的回答。不說沒做過,不說做過。不說冤枉,不說有罪。四個不,紀委沒法拿他的口供做突破。」book18.org
「對。但我們已經不需要他的口供。老房子裡的紙箱、保險柜里的硬碟、馬朴的建議信、手寫名單、方荻的K標記、許清歌的陳述材料,韓克儉公司的銀行流水,全部入了證據庫。」宋堯的聲音很穩,但尾音里有一點疲憊,是連續加班三十多個小時之後才會有的那種鈍。「他不開口反而是好事。不開口,律師就沒法說他配合調查。量刑的時候少一個從輕情節。」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百葉窗葉片上收回來。窗外有隻灰喜鵲落在空調外機上,爪子在鐵皮上刮出很細的聲響。book18.org
「何岳年那邊呢。」book18.org
「今天下午省委常委會。顧書記在會前給紀委打了電話,問何維舟案的進展。我給他報了十七條證據鏈的閉合情況。顧書記聽完只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在會上的發言,你們好好記。』」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窗台上拿開。顧文韜這句話不是在問何岳年有沒有問題。是在告訴宋堯,下午的常委會上何岳年會說什麼、用什麼口氣說、說的時候看誰不看誰,都會被觀察和記錄。book18.org
「何岳年知道自己被盯上了。」book18.org
「他肯定知道。他兒子昨天下午在他辦公室樓下被帶走,他今天上午照常參加了省發改委的一個專題會議。主持會議的時候他穿了藏青色西裝,白襯衫,第一顆扣子扣得很緊。講話稿念了四十分鐘,一個字沒改。講完還跟曾茂生握了個手。」book18.org
「握手的力度呢。」book18.org
「曾茂生說跟平時一樣。不重不輕,手掌乾燥。握完他轉身走了,皮鞋跟在走廊里響的節奏沒變。曾茂生說比平時快了一個拍子。只快了一個拍子。」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宋堯在描述何岳年的時候用了曾茂生的觀察通道,這是個正確的選擇。何岳年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可以被量化的破綻。他只在一個拍子裡把自己暴露了。book18.org
「下午常委會幾點。」book18.org
「兩點半。在省委八樓第二會議室。你不需要去。但你要在辦公室等。會後顧書記可能會找你。」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百葉窗合攏,坐回椅子上。桌面上攤著一份待批的簡報,鋼筆擱在簡報旁邊,筆帽沒套。他把筆帽拿起來,套上,放在筆記本旁邊。嗒一聲。book18.org
門被敲了兩下。很輕,間隔很短。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方荻推門進來。她今天沒穿組織部統一的深藍制服外套,只穿了裡面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兩寸。手腕上那塊新的上海牌手錶在日光燈下反著清亮的光。錶盤沒有裂痕。book18.org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沈渡桌上。文件封面是鄰省紀委的紅頭,右下角蓋了公章。公章很新,印泥還是濕的,邊緣微微洇紙。book18.org
「我爸的正式結論。昨天下午傳真到省紀委,今天早上原件寄到了。結論八個字。」方荻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結論欄。「『未發現違紀違法事實。』」book18.org
沈渡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鄰省紀委第二審查調查室的落款。簽批人是姓劉的副主任。結論乾淨利落,沒有「但書」,沒有「保留意見」,沒有「移交其他部門進一步核查」。book18.org
「你把這個給孫全亮看了嗎。」book18.org
「還沒。我把複印件放在他辦公桌上了。他上午不在。等他回來看到,上次他找我約談用的那份OA操作日誌就成了一頁廢紙。」方荻把手撐在沈渡辦公桌邊沿上,手臂伸直,肩胛骨微微往後夾。「我爸今天早上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在電話里說,方荻,你媽腌的鹹菜今天開壇了。第一筷子夾出來是給你的。下個月她給你寄。」book18.org
沈渡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推回給她。book18.org
「你媽腌的鹹菜。這個細節比你爸的無罪結論還有用。」book18.org
方荻把文件拿起來塞進自己的帆布袋裡。帆布袋上印著「江東省委組織部」幾個字,已經洗得有些發白。她拉好拉鏈,把袋子掛在肩上。book18.org
「沈渡。我今天下午請了半天假。不是休息。是去我爸的老房子裡幫他收拾東西。他的書房裡有幾箱舊筆記,是我小時候看他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寫的。他出事之後那房子一直沒住,窗戶漏風,門鎖生鏽。我帶了機油和新的鎖芯。」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沒拆過包裝的銅鎖芯放在桌上。鎖芯是他昨天中午趁午飯時間在單位門口的五金店買的,包裝袋上的標籤還沒撕。價格五塊八。book18.org
「鎖芯換掉。舊的那把鑰匙配不上新鎖。」book18.org
方荻低頭看著那個銅鎖芯。她把鎖芯從桌上拿起來放進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book18.org
「昨天何維舟被帶走的時候,你在哪。」book18.org
「在辦公室。看窗外。」book18.org
「看了什麼。」book18.org
「看樓下他停在發改委南門的黑色邁騰。車在那裡停了一整夜沒開走。今天早上還在。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霜。發改委的人沒人敢動那輛車。不是怕他,是怕碰了他的東西之後被當成同案。」book18.org
方荻把帆布袋的帶子往肩上拉了拉。她走到門口停住了。book18.org
「沈渡。何岳年今天下午在常委會上會被顧書記敲打。敲打完了,他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主動向省委交代他在何維舟升任處長過程中的違規行為,爭取從輕。第二個,把兒子的所有事全部割掉,切割得乾乾淨淨,連一句『我不知情』都不說。只說,『我管教不嚴,願意接受組織批評。』管教不嚴是紀律用語裡最輕的一種自省,不構成處分依據。他在省里三十多年的經驗會讓他選第二個。」book18.org
「你分析得很準。」book18.org
「不是我分析得准。是我在組織部幹部一處待了六年。六年里我見過太多被約談的幹部。級別越高,切割越快。他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就會開始切割。不是在約談的時候切,是在會上。當著顧書記的面,當著所有常委的面。切割給所有人看。」book18.org
方荻拉開門。走廊里有人搬著文件櫃經過,滑輪在地上刮出一串悶響。她側身讓開,然後走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八樓第二會議室book18.org
常委會開了二十分鐘。book18.org
顧文韜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首位。他面前擺著一份今天早上省紀委送來的彙報材料,封面是何維舟案的證據清單摘要。他沒有翻開。他讓所有人看著這份材料坐在那裡。book18.org
何岳年坐在長桌左側第四個位置。他今天確實穿了藏青色西裝,白襯衫,第一顆扣子扣得很緊。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茶葉已經沉到了杯底。book18.org
顧文韜把彙報材料推到桌子中間。book18.org
「各位。省紀委昨天下午正式對省發改委能源處處長何維舟立案審查。罪名是受賄、濫用職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證據涉及省發改委審批流程、風電項目數據篡改、與不法企業利益輸送,今天早上又補充了一批新的物證,來自嫌疑人的一處私人房產。案子還在查。但有一點今天每個人都可以看到。」book18.org
他用手指在彙報材料上點了兩下。book18.org
「何維舟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到二〇二〇年一月期間,未經組織考察程序,從能源處副處長提任處長。考察組名單原本有四個候選人,三個被劃掉。劃掉名單的人不是組織部。是省發改委黨組當時的負責人。」book18.org
會議室里的空氣從流動變成了靜止。book18.org
何岳年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手很穩。茶杯放回碟子上的時候,杯底碰在瓷碟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這個聲音在安靜到極點的會議室里反而成了唯一在動的東西。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顧文韜沒有轉頭看他。目光平視著對面的窗戶。「當年何維舟升任處長的時候,你在發改委黨組會議上說了一句話。你說何維舟同志在能源處副處長崗位上工作表現突出,建議直接提任處長,省去考察環節,以加快能源口工作推進效率。你當時是發改委黨組書記兼主任。你的建議被黨組會議通過。你個人對這件事有沒有需要說明的。」book18.org
何岳年把兩手從桌上收回去,交疊放在膝蓋上。這個動作在會議室里只有坐在他對面的人能看到。對面坐的是省委組織部部長孫正聲。孫正聲看到了,眼睛沒動。book18.org
「顧書記。當年何維舟提任處長的程序確實存在從簡的情況。作為發改委黨組書記,我當時對組織程序重要性的認識不夠充分。在這個問題上,我誠懇接受組織批評。」book18.org
沈渡在辦公室接到宋堯的簡訊時,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何岳年說的不是「我承擔領導責任」,也不是「我違反了組織紀律」。「認識不夠充分」是學習問題,「接受組織批評」不構成處分。他把整件事壓進了最輕的那一檔表述里,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book18.org
顧文韜在會上的回應只有一句話。book18.org
「老何。四天之後省紀委會約你談話。你回去準備。」book18.org
「四天之後」這個時間不是隨口說的。四天之後是十二月十六日。何維舟的案子在立案後有七天黃金調查期,十二月十六日正好是第四天。顧文韜在告訴何岳年:你的時間只有四天。book18.org
會議散了。何岳年從會議室出來,沿著走廊走向電梯。走廊很長,頂燈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在褲袋裡摸了一下。可能是摸手機,可能是摸煙,也可能是摸別的什麼東西。但他的褲袋是空的。book18.org
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何岳年收回手,按了電梯下行鍵。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門合上之前他的臉正對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表情和走進會議室之前一樣。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走廊 / 沈渡辦公室門口book18.org
顧雲帆的秘書出現在沈渡辦公室門口。他手裡沒拿東西,語氣很平。book18.org
「沈處,顧秘書長讓你過去一趟。」book18.org
沈渡放下手裡的簡報。站起來,把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好。走過走廊的十二步路里他把今天下午常委會的幾種可能走向又過了一遍。何岳年只挨了一記輕敲,四天後約談。何維舟在留置室不開口。何岳年切割兒子的同時一定也在切割他留在省發改委的痕跡。book18.org
顧雲帆的辦公室比沈渡的大一倍。窗外的視野從省委大院正門一直延伸到老幹部活動中心那排銀杏樹。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得一片不剩。book18.org
顧雲帆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沒有套筆帽的鋼筆,筆尖懸在紙上。他讓沈渡坐下,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夾推到他面前。book18.org
「沈渡。何維舟案目前查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和辦公廳沒有直接關係。但省發改委審批口和辦公廳秘書處之間的文件流通,我讓法規處的人做了梳理。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十一月,何維舟經手過的審批文件里,有六份在流轉過程中經過了秘書處。這六份文件的流轉記錄我看了。每一份都是正常流轉,沒有違規。但何維舟在上面都做了腳註。」book18.org
沈渡接過文件夾,翻開。六份文件的複印件。每份文件邊緣都有何維舟用鉛筆寫的腳註,字跡很輕。腳註的內容不是審批意見,是人名。六個不同的辦公廳工作人員的姓名,其中有一個是秘書處去年借調過來的年輕科員。腳註寫的是,「此人檔案存放於幹部一處。檔案編號XXXX。直系親屬中有一人曾任職省發改委能源處,已退休。」book18.org
沈渡把文件夾合上。book18.org
「他不是在腳註文件。他是在給辦公廳的每個人做檔案索引。」book18.org
「對。借調科員、機要室副科長、法規處老科員,他標的全是在秘書處文件鏈條上能接觸到他項目審批的節點。六個人,每一個人的背景都摸透了。不是查你一個人。是在整個辦公廳埋了一張網。」顧雲帆把鋼筆筆帽套上,放到桌角。「沈渡,你的秘書處科長你打算怎麼處理。」book18.org
「把他調回原單位。他不是何維舟的人,是被動的信息節點。檔案里的直系親屬關係何維舟查到之後沒有利用,但說明何維舟確實在盯他。他在秘書處待著對他本人不安全,對秘書處也是個隱患。調回去之後原單位安排什麼位置不要降級。」book18.org
「可以。你擬一個建議,我批。」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顧雲帆在後面說了一句。book18.org
「沈渡。何岳年只剩四天。四天裡你不要再查任何東西了。把手上已經有的東西整理清楚,交給宋堯。現在這個階段,最危險的不是查不到新東西,是查到新東西之後被定性成越權。」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走進家門時沈渡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味道。排骨燉藕。藕是粉藕,澱粉足,燉久了湯發白。book18.org
許清歌繫著一條從廚房掛鉤上找到的舊圍裙站在灶台前面。圍裙本來是藍色的,洗得多了已經褪成了灰藍。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嘗了嘗,眉頭皺了一下。加了一小撮鹽。book18.org
姜晚棠坐在餐桌旁邊剝蒜。蒜是新蒜,皮黏在蒜瓣上不好撕。她用指甲從蒜瓣根部掐進去,一瓣一瓣地把白皮撕乾淨。蒜瓣在她手邊堆了一小堆。方荻還沒到。她說要先回家換身衣服。她從她爸老房子裡回來的時候手上有鐵鏽和機油,洗了兩遍沒洗掉。說不想讓自己手上的鐵鏽味混進湯里。book18.org
沈渡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子上換了拖鞋。姜晚棠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剝好的蒜瓣推進碗里推到灶台邊。許清歌把蒜倒進鍋里,鍋鏟翻了幾下,蒜香混著排骨的油脂味一下子炸開了。book18.org
方荻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櫃旁邊,從裡面掏出一個玻璃瓶放在餐桌上。瓶子裡是深褐色的鹹菜疙瘩,泡在醬色的滷汁里,瓶蓋上貼了一小條膠帶,上面寫著「方荻」兩個字。book18.org
「我媽今天早上讓我爸寄的。走冷鏈。到了還沒化。」她把瓶子放在餐桌正中間,退後一步看著那個瓶子,好像它放在那裡這個場景就完整了。book18.org
四個人坐下來吃飯。排骨藕湯、蒜蓉炒菜心、一碟鹹菜、四碗米飯。米飯是姜晚棠蒸的,水量剛好,米粒分明。許清歌用筷子夾了一塊藕,藕絲拉得很長,她在碗邊繞了兩圈才繞斷。方荻說她在組織部食堂吃藕從來不拉絲,是品種不一樣。姜晚棠說不是品種問題,是食堂的藕切完之後泡了水。book18.org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方荻把筷子擱在碗上。她看著沈渡,眼睛裡沒有前幾周那種緊繃的光了,但她要說的話顯然不是隨口聊天。book18.org
「何岳年在常委會上說的那兩句話,今天下午傳遍了整個組織部。孫正聲部長從會議室回來之後讓人調出了何維舟的人事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的不是何維舟。翻的是檔案袋上每一次調閱記錄。他想知道檔案在七年里被誰調過、調的時候簽了誰的名字。」book18.org
沈渡夾了一筷子鹹菜。鹹菜脆,嚼起來咯吱響。book18.org
「調閱記錄里有何岳年的名字嗎。」book18.org
「沒有。他從來不在檔案上調閱記錄上籤自己的名字。但六年里每次檔案被人調閱之前,幹部檔案管理系統里都會有一條『查閱申請』。申請人是幹部一處的科員。申請理由是『幹部考察』。何岳年不簽調閱記錄。他讓別人替他簽。替他簽字的人是誰我不知道,那幾份申請落到組織部檔案室電腦里的時間全是深夜。」book18.org
「深夜申請,早上調閱。何岳年不是自己查。是有人替他查好了放在桌上等他看。替他查的人就是六年里在深夜簽字的那隻手。孫正聲也一定已經注意到這個細節了。」book18.org
方荻重新端起碗吃了一口飯。book18.org
「他注意到了。而且這個人是誰他一定猜得到。」她把飯咽下去。「因為深夜簽字的都是同一個人。這個人能接觸到幹部檔案,有幹部一處的系統權限,能在任何時間登錄OA不觸發異常。組織部里能滿足這三個條件的只有兩個職務。一個是幹部一處處長本人。另一個是檔案室主任。」book18.org
沈渡把筷子放下看著方荻。方荻沒有迴避他的視線。book18.org
「檔案室主任姓肖。肖正平。下個月退休。他的字跡很好認,每個字的最後一筆習慣往上挑。明天我去檔案室翻那幾年的查閱申請,對一下字跡。」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客廳book18.org
方荻走了。許清歌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聲音很輕,碗碟在水池裡碰出瓷器的聲響。book18.org
沈渡和姜晚棠坐在客廳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落地燈開的是最暗那檔。book18.org
姜晚棠把腿縮上來,盤在身下,家居袍的下擺蓋住腳踝。她看著茶几上那個方荻留下的玻璃瓶,鹹菜瓶子在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book18.org
「何維舟被帶走的第二天。何岳年只剩四天。方荻明天去對字跡。許清歌的受害人身份已經立了。方望平無罪結論下來了。保險柜里的硬碟、老房子裡的名單、馬朴的建議信、何岳年劃掉三個人那頁檔案,全部入了證據庫。你現在手裡還有一件事沒解決。」book18.org
沈渡知道她說的是哪一件。book18.org
「江商銀行那個保險柜。何維舟在我辦公室送病歷複印件的時候附了便條。七個數。像電話號碼但不是電話。一串銀行保險柜的編號。那份病歷他已經夾在複印件里給我看過了。他在那個保險柜里還放了什麼。」book18.org
「病歷複印件是第一層。保險柜編號是第二層。他要引你去開那個保險柜。開了之后里面的東西會把你卷進一層你還沒看見的新線索。這是他最後一步棋。他自己已經被立案限制了,但他在限制之前布的那顆棋子還在。保險柜里的東西不是給他自己的,是給你準備的。」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那頭挪過來一點。她挪的距離不大,只是從靠墊上直起腰,把腿放下來,兩隻腳踩在地板上。book18.org
「你說過不去開。」book18.org
「現在不去。宋堯立案之後,保險柜可以走正式的協查程序。」book18.org
「那就好。因為他在江商銀行的那個保險柜里一定放了一封東西。一封他專門留給你的信。」book18.org
沈渡沒否認。他看著姜晚棠的眼睛,她眼角的弧度在暗光里顯得比平時更柔。但她說的內容一點不柔。book18.org
「他留什麼,程序都會先翻第一頁。不是我先看。是宋堯先看。」book18.org
姜晚棠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家居袍領口鬆開了一點,鎖骨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一道很淺的陰影。她頭髮放下來了,垂在他肩上,發梢蹭著他的手背。book18.org
「沈渡。你記不記得那天晚上在我家客廳,我把燈關了跟你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我說我藏的不是身體,是你。今天我想跟你說另一件事。」book18.org
沈渡等她說完。book18.org
「十七年前。你翻院牆摔下來磕破膝蓋的那個晚上,我沒有留你。不是因為剛做完手術身體不行。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不是比我更漂亮、更年輕、更怎麼樣。是比我更完整。那時候我以為我不是完整的人。現在我不這麼想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手背下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book18.org
「現在我覺得,完整不是身上少沒少東西。是你能不能把那個窟窿露給別人看。我露給你看了。你還在。」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她手心裡抽出來。不是推開,是反過來包住她的手。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食指和中指貼住她的手腕內側。脈搏在跳。book18.org
「晚棠。你說十七年前你覺得自己不完整。那你現在覺得呢。」book18.org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放在自己的家居袍腰帶上。手指捏住腰帶的一頭,輕輕拉了一下。死扣變成蝴蝶結,蝴蝶結鬆開,腰帶從扣子裡滑出去。家居袍的領口從鎖骨往下滑,露出一側肩膀。book18.org
「現在讓你自己看。」book18.org
她把家居袍從肩膀上褪下去。不是全部脫掉,只是褪到胸口以上。她的肩膀在落地燈的暗光里是一小片暖白色。鎖骨下面、胸口上面有一道疤。很細,很舊,已經在皮膚上變成了比膚色略淺一點的銀白色。不是手術切口的位置。手術切口在腹部。這道疤在胸口。book18.org
「這道疤。你上次在我家沒看到。因為它不在鎖骨下面,在胸口上面。位置很偏,平時內衣蓋住了。」book18.org
沈渡伸手,手指肚貼在那道疤的邊緣。沒有直接按上去,只是貼著邊緣。疤的形狀是一條細長的弧線,像被指甲划過之後留下來的永久印痕。book18.org
「怎麼來的。」book18.org
「二十二歲那年。不是十七歲那年。離我們分開之後兩年。我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快兩米高。胸口先著地,地上有一截鋼筋頭,劃了一道。不深,但是夏天發炎了。那時候沒人照顧我。我爸在外地。我自己在醫院住了六天。護士每天過來換藥的時候問我家屬呢。我說沒有。我說沒有的時候自己不覺得什麼。護士走了之後我把床單塞進嘴裡堵住聲音,然後哭了大概一分鐘。不是疼哭的。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只能這樣了,每次受傷,護士問家屬,我說沒有。以後老了也會是這樣。」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從她疤痕的邊緣移到疤痕的正中間。指腹貼在銀白色的疤面上,很輕。book18.org
「你是怕一個人。」book18.org
「對。不是怕不能生。是怕這輩子什麼坎都只能一個人過。」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家居袍拉回肩膀。不是蓋住那道疤,是把布料整理好,讓領口合攏,然後把腰帶重新繫上。這一次他沒有系死扣,也沒有系蝴蝶結。他把腰帶的兩頭交疊在一起,放在她膝蓋上。book18.org
「你自己系。系什麼扣都可以。死扣、蝴蝶結、活扣、不系都行。十七年前你在我面前沒留我,是因為你覺得你該一個人扛。現在不用了。不是因為我讓你不用。是因為你自己知道不用了。」book18.org
姜晚棠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兩根交疊的腰帶。她伸手把腰帶拿起來打了一個結。不是死扣。不是蝴蝶結。是一個很簡單的活扣。手指一拉就能開。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把手伸給他。不是在沙發上等他靠近。是她在拉他。book18.org
「沈渡。上次在你家客廳,燈是我關的。今天燈是你開的。你把燈開到最亮。」book18.org
沈渡伸手把落地燈從最暗檔擰到了最亮檔。啪嗒一聲,燈泡跳到了最高瓦數。整個客廳被暖黃色的光鋪滿。姜晚棠站在他面前,家居袍腰帶繫著活扣,領口合攏。她的眼睛被強光照得微微眯了一下,瞳仁縮成很小的點。book18.org
「我要在亮的地方看你。不是看你不穿衣服。是看你看著我的樣子。」book18.org
沈渡沒有移開視線。book18.org
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家居袍的領口上。手指慢慢往下走,把領口從鎖骨上推開。布料滑過肩膀,滑過胸口,滑過那道銀白色的舊疤,滑過小腹。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很薄的棉質背心。背心下擺剛好蓋住肚臍。book18.org
沈渡伸手放在她背心的下擺上。不是往上推。是把下擺整理了一下,讓它蓋得更整齊一點。book18.org
「你不脫。」book18.org
「等你說。」book18.org
她把背心的下擺從沈渡手裡拿過去,自己往上卷。卷到肋骨的位置,停住了。腹部露出來。小腹平坦,皮膚上有一道橫向的手術切口舊疤。比胸口那道更深,更寬,癒合之後在皮膚上形成了一條微微凹陷的淺溝。book18.org
「這一道。十七年前的手術留下的。位置很低。平時穿褲子能全部蓋住。但是脫了衣服就能看到。我討厭這道疤討厭了十七年。每次洗澡低頭看到它,就想起手術台上的燈光。那些燈很亮,比你現在開的落地燈亮十倍,是那種讓人無處可躲的亮。今天我想在你面前不躲。」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她手裡把背心接過來。他沒有往下卷,也沒有往上推。他把捲起來的背心放回原位,蓋住她的小腹。然後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小腹上的那道疤的正上方。隔著棉質背心。嘴唇的重量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book18.org
她的腹部在他嘴唇下輕輕痙攣了一下。不是疼,是那個位置太久沒有被人碰過。十七年了。book18.org
他的嘴唇從她小腹上移開。移到她的肋骨。移到那道銀白色的舊疤。移到鎖骨。然後他站起來,把她的臉捧在手裡。兩隻手的大拇指分別貼住她耳朵下面,四指分開放在後腦勺上。book18.org
「這個你在看什麼。」book18.org
「看你想不想躲。」book18.org
「你看到了嗎。」book18.org
「看到了。你沒有躲。」book18.org
她的手指放在他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上。不是解。是按。手指隔著扣子壓住他的胸骨。book18.org
「沈渡。那天晚上我在黑暗裡跟你說了十七年沒說的話。今天你在亮的地方看了我十七年沒給人看的疤。兩件事都做完了。接下來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她臉上拿下來。他把自己襯衫的第一顆扣子解開了。不是她解的。是他自己解的。然後第二顆。第三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右肩露了出來。肩膀上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是一小片不規則的骨痂痕跡。和她那些疤不一樣。他的疤是鈍的,像是被鈍器砸開之後癒合的。她的疤是鋒利的,是割傷。兩種疤不是一類。但都是被人碰過以後留了印記的地方。book18.org
姜晚棠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手心貼在傷疤上,不揉,不按。只是貼住。這個動作和她在黑暗裡做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這裡。十七年前在院子裡抱我的時候我碰到過。當時我不敢問。因為我覺得你還小,你還沒經歷過被人打傷的事,我問了你可能會覺得我多管閒事。」book18.org
「散打決賽。對方肘尖砸的。肱骨骨裂。醫生說可能恢復不到正常力量。我不信。每天做康復做到手發抖。」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力量恢復了八成。下雨天酸。但今天沒有下雨。」book18.org
「對。今天沒下雨。」book18.org
她把他的襯衫從褲腰裡拉出來。不是解扣子,是把下擺從褲腰帶里往外抽。手指碰到褲腰帶的時候她沒有猶豫。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到位。book18.org
沈渡把手按在她手上停住了。book18.org
「晚棠。等一下。」book18.org
她停住了。她的手放在他的褲腰帶上,沒有動。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今晚你可以碰我。但在這之前,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沈渡把她的手從褲腰帶上拿起來,攥在自己手心裡。「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再說『沒有家屬』四個字。你現在有。」book18.org
姜晚棠看著他。她的眼睛在強光下被照得很亮。然後她把他的手從她手心裡推開。不是推開他,是把他的手反過來翻到她的手背上。讓她自己變成了在握的那一方。book18.org
「我答應你。現在你不要動了。今晚你說了『等一下』。上次你對許清歌說過同一句話,『今晚可以,但只是手指』。這次我不是她。我不等。」book18.org
她把他的襯衫從肩膀上褪下去。襯衫掉在地板上,布料落在地上沒有聲音。她的手指從他的鎖骨往下走,走過胸口,走過肋骨。每到一個位置都停一下。不是猶豫。是在確認。確認這個身體在她面前真實、溫熱、沒有躲。book18.org
沈渡把自己交給她。不是被動,是主動交出控制權。他這輩子跟人打過無數次,控制權從來不讓。今晚他把控制權放在了她的手心裡。他腿前一彎,膝蓋輕輕落在沙發墊子上,身體在她面前滑下幾寸,直到額頭能靠到她的小腹。她棉布背心下的體溫隔著一層薄料貼在他額頭上。book18.org
姜晚棠低頭看著他的頭頂,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慢慢往後梳。book18.org
「你頭髮硬。」book18.org
「從小就是硬的。」book18.org
「我知道。十七年前你翻牆進我家院子,頭髮上全是灰,我幫你拍過。當時我心想這孩子頭髮真扎手。」她手指從頭髮里退出來走到他耳根後面,指尖停在他耳垂下方。脈搏在那個位置跳得很清楚。「今天不扎手,你不用動,我來。」book18.org
她把他從沙發墊子上拉起來往臥室走了幾步。不是拽著走,是拉著走。他在她身後,手被她牽著,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腳都很穩。臥室里的窗簾沒拉,窗外是小區裡面樓與樓之間的空隙,看不到對面,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夜。book18.org
姜晚棠把家居袍從身上褪掉,連同背心一道脫下來放在床尾。她坐在床上,把雙腿稍微分開一點,然後抬頭看著沈渡。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沈渡走過去站在床邊。她伸手把他的褲扣解開。褲鏈拉下來,褲子滑到腳踝。然後是內褲。他從上到下全部袒在她面前。陰莖還沒完全硬,貼在她臉側,馬眼剛好碰到她的顴骨。book18.org
她把臉貼住他小腹,鼻尖壓在那一小叢從肚臍往下延伸的毛髮上。嘴唇微微張開,含住了他的龜頭。不是急切的,是慢慢包上去。嘴唇包住冠頭的一瞬間,有一小股很熱的氣流從她喉嚨里泄出來,直接打在他陰莖最敏感的那個面上。book18.org
沈渡的腹部肌肉繃了一下。髖骨不自覺往前頂了一寸,立刻收回。她的手按在他臀側,不是推也不是拉,只是按著。她在告訴他可以但不用急。book18.org
她含著他。口交的節奏不快。吞吐的幅度也不大。但是每一次往下走的時候她的嘴唇都包得很緊,上唇貼著海綿體,下唇貼著系帶,舌頭壓在口腔底部讓陰莖在舌面上滑動而不是直接插進喉嚨。她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幹嘔,也知道怎麼讓他爽到腿軟。不是技術好,是她對他的身體研究了二十分鐘就已經比任何女人都知道他在哪裡會抖。book18.org
沈渡的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沒按。只是放在那裡。五根手指分開,架在後腦上,指腹貼著頭皮。book18.org
她抬眼看他的時候嘴唇還含著他。這個眼神他之前見過。她站在曾茂生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他那個眼神的升級版。不是挑逗,是確認。確認他也在看著她,而且是她的,全部。book18.org
他把陰莖從她嘴裡退出來。龜頭從嘴唇間脫離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濕響。他蹲下來臉和她平齊。book18.org
「躺下去。」book18.org
姜晚棠往後靠進被子裡。他把她雙腿分開,膝蓋跪在她兩腿中間,俯下身。他的手放在她大腿內側。不是摸,是按住。拇指貼住股溝最上面的那個點,四指分開壓在腿根外側。她的陰道口已經濕得很厲害了,內褲襠部有一塊深色的濕痕,棉布糊在皮膚上。book18.org
他把她的內褲褪下去。手指從腳踝一路摸到大腿根然後停在她陰唇外側沒有進去。只是手指平貼在那裡,指腹的紋路壓在陰唇的紋理上。她整個人的呼吸從胸口往上提了一寸,大腿內側開始發抖。不是高潮,是等了十七年的身體終於被這個人碰到了。book18.org
他的中指從她陰唇外側慢慢往裡滑。滑到陰道口的時候停住了。不是不進去。是等她點一下頭。book18.org
她點了。book18.org
手指滑進陰道。中指的第一節,第二節,全部進去。內壁貼上來裹住他的手指,緊但不是痙攣式的緊。是有彈性的包合。濕熱,滑。水多到他的掌根一下就濕了。book18.org
他的拇指壓在她的陰蒂上。不是揉,是輕輕壓住,用拇指腹的螺旋紋在上面微微滑動。陰蒂在他的拇指下從軟變硬,從米粒大小脹成豆子大小。同時他的中指在她陰道里輕輕彎了一下,指腹勾住內壁前側大概一個硬幣大小的粗糙觸感區域。她的身體從腰部往上浮起來,頭往後仰,頸椎壓在枕頭上,嘴唇張開往外漏了一聲很輕很短的氣流。不是叫,是被擊中那個點之後的不自主反應。book18.org
「這裡。」他說。book18.org
「對。別停。」book18.org
他把手指從陰道里退出來。手指上沾滿了她的透明分泌物,指尖離開她身體時拉出一根很細的絲。他把手放低,陰莖的龜頭對準她陰道口。柱身在她縫口上下蹭了兩下,把她的潤滑塗滿自己。然後頂進去。book18.org
沒頂到底。只進了三分之一。book18.org
姜晚棠吸了一口氣,很短,像是吸氣吸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打斷了一下。她的陰道口在接納他的一瞬間縮緊,然後慢慢鬆開。不是痛,是太久沒有人進來過。十七年。不是沒有性,是沒有人。book18.org
沈渡停住沒動。book18.org
「等一下。」她說。book18.org
他等。book18.org
三秒。她自己把臀部往上挪了半寸,讓龜頭滑得更深。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沈渡把陰莖推到底。龜頭頂到宮頸口的一瞬間,她的大腿內側肌肉猛地收了一下,膝蓋夾在他腰側夾得死緊。不是疼。是滿了。book18.org
他把抽送節奏設定得很慢。不是怕她受不了,是讓她感受每一次進入和退出時陰莖從陰道內壁上滑過去的全過程。退到只有三分之一在裡面的時候,內壁會有一瞬間的空虛感,然後他推回去,重新把內壁頂滿。每次推進去的時候他恥骨會輕輕壓在她陰蒂上,壓一下又分開。她閉上眼睛。不是不想看他,是在用全身其他地方吸收這個感覺。book18.org
「睜開。」他說。book18.org
她睜開眼。book18.org
「別閉。我要你看。」book18.org
她看著他。他在她裡面。進。出。進。出。節奏從慢變快,抽送的幅度從淺變深。他的腹肌在她視野里是收緊的,胸口微微泛紅,汗從鎖骨中間往下淌。她的視線從他的臉往下走到他的胸口,走到他右肩那道舊傷疤,她的手指摳在他肩頭那個位置,壓住那片不規則的骨痂不放。book18.org
「你這裡酸不酸。」book18.org
「現在來不及酸。下面很脹。」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那道銀白色舊疤上。他在她裡面加快了幾下,手指貼住疤的位置,指腹感覺到她的心跳從疤痕底下一層層透過皮膚撞出來。book18.org
「沈渡。」book18.org
「說。」book18.org
「我在亮的地方看清了你的眼睛。剛才你第一次抵進來的時候你的眼睛變了。不是變了。是有控制沒掩住的那種想。你以前看我的時候一直在控,剛才沒控住。」book18.org
他沒回答。他把陰莖從她陰道里抽出來,龜頭慢慢退到最外面,只留半個頭在裡面。然後腰一沉猛地推到底。她的後背從床單上彈起來,抱住了他的肩,小腹緊緊貼住他,整個人纏上來。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把她抱在上面。從後面環住她的腰,嘴唇壓住她脊柱溝最深那個位置。然後一手扶著她的胯骨往下按,一手把陰莖從後面重新插進去。後入。體位換得很自然,不像在做愛,像是她從上面滑下來的時候剛好回到他懷裡。book18.org
陰道的角度變了。龜頭從後方頂進去的時候推在了內壁最靠後靠近直腸的位置。她的身體往前一傾,撐著床單,臀部貼住他小腹。他抽送了幾下,她忽然伸手反過去按住他的大腿外側。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他又停了。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轉回來,重新面對面,把腿分開跨在他髖骨上方,自己伸手扶住他的陰莖把龜頭放回陰道口,自己坐下來。坐到最底。book18.org
「剛才後入的時候碰到一個位置不是不舒服。是我還沒準備好被你看那個位置。現在準備好了。正面。」book18.org
她把身體完全交給他。他托著她的臀在低位上慢慢推,幅度不大,但每次往上頂的時候都剛好頂在宮頸口邊緣。她的頭髮散在他胸口前,一低頭髮梢就掃過他的鎖骨。她捧著他的臉,掌心貼著他的顴骨,手指在他耳朵後面收攏。book18.org
「想不想在裡面。」book18.org
「想。」book18.org
「不用出來。」她的聲音在他耳朵後面說完這句話,然後把自己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鼻尖頂住鼻尖。「我已經沒有可以再失去的東西了。十七年前我什麼都沒有。現在有了你,還有這個家的三個人。不用出來。」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腰往下壓,同時自己往上頂。幾個人撞在一起。她的陰道內壁開始有節律地收縮,從宮頸口往下像波浪一樣一層層推過去。高潮。不是喊。是整個人繃住,陰道夾緊他的陰莖,她的手指抓著他不放,指甲陷進他後背。然後慢慢鬆開,像被人一層層拆掉之後重新組裝回去。book18.org
他也在她放開之前鬆了。精液射進她體內的時候他整個人埋在她肩窩裡,嘴唇壓在她鎖骨的凹陷處。她的鎖骨上多了一圈淺淺的齒印,不重,但他留的。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立刻從他身上下來。她在他身上趴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還連在一起,只是他的陰莖在她體內慢慢軟了下去,從陰道口往外滑了一點。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沈渡。你今晚說了兩次等一下。第一次是你讓我等一下。第二次是我讓你等一下。兩個等一下合在一起是一個字。好。我等了十七年。現在不等了。」book18.org
他把她的頭髮從她臉頰上撥開別到耳後,手指停在她耳朵後面沒有拿下來。然後湊過去吻她額頭正中。嘴唇貼住的皮膚上沾了一點汗,鹹的。book18.org
「不等了。」他說。book18.org
# 第28章 登記冊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零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公安廳治安總隊檔案室book18.org
協查函是今天早上八點四十分簽發的。宋堯拿到函件之後沒有回紀委,直接開車去了省公安廳。治安總隊檔案室在輔樓三層,走廊里的暖氣比主樓差一截,他的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留下一串很快的節奏。book18.org
檔案室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頭髮,戴袖套。她從宋堯手裡接過協查函,對著光看了公章,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串鑰匙。book18.org
「東郊那家會所的物業登記冊。你們要的是哪一年的。」book18.org
「全部。從開業到今年十一月。」book18.org
管理員把他領到檔案架最裡面一排。架子上碼著十幾本硬殼登記冊,封面印著「江城東郊物業管理台帳」,每本脊背上貼了年份標籤。她從最舊的那本開始抽,抽一本遞一本。宋堯接過來堆在旁邊的不鏽鋼推車上,堆了十二本。book18.org
「這些冊子平時有人調過嗎。」book18.org
「有。去年省發改委來過一次,調的是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二年的。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一個姓何,一個我不認識。」book18.org
宋堯把推車推到檔案室角落的閱覽桌旁邊。桌上有一盞老式綠罩檯燈。他把檯燈打開,光打在第一本登記冊的封面上。二〇一七年。會所開業第一年。book18.org
登記冊的格式很統一。每頁十行,每行五個欄:日期、到訪時間、訪客簽名、接待人、備註。字體五花八門,有人寫得很潦草,有人一筆一畫。墨水的顏色從純黑到發藍到褪色的灰,時間越早字跡越淡。book18.org
他翻到二〇一八年三月那一頁。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book18.org
日期:3月17日。到訪時間:20:15。訪客簽名欄里簽的不是名字,是一個字母。H。接待人簽名是何維舟,全名,字跡很清楚。備註欄空著。book18.org
他繼續翻。二〇一八年五月,H又出現了一次。六月,一次。八月,兩次。每次接待人都是何維舟,每次H的簽名筆跡都一樣。橫細豎粗,撇特別長。何岳年的字。book18.org
宋堯從公文包里拿出何岳年在發改委黨組會議紀要上的簽批覆印件。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檯燈下面。H那一豎的起筆有一個向左的小倒鉤,收筆的時候往外撇了一下。何岳年簽「同意」的「同」字第一豎也是同一個起筆、同一個收筆。同一個人。book18.org
他把登記冊翻到二〇一九年。何維舟升任處長那一年。H出現了七次,集中在三月到十一月之間。每次備註欄都空著。但十一月三日那次,備註欄里有了字。不是何維舟寫的,字跡更輕,筆鋒更軟。四個字:名單初擬。book18.org
宋堯的手指在這一行上停了很久。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這個日期和時間他在方荻送來的OA查閱申請審批單上見過同一個日子。肖正平深夜調閱四位處長候選人檔案。何岳年在同一晚會所里簽了一個H。備註欄寫著「名單初擬」。book18.org
他把二〇一九年這本登記冊單獨抽出來放在推車最上面一層。book18.org
二〇二〇年。H出現了五次。二〇二一年,三次。二〇二二年,兩次。頻率在遞減。不是何岳年不去會所了,是他開始用代號。從二〇二二年開始,H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代號:Q。簽名筆跡和H完全一樣。book18.org
宋堯把二〇二二年那本翻到最後一頁。備註欄里出現了一個新的內容。不是字,是一個很小的指紋。沾了印泥按上去的,指紋旁邊寫著一行小字:「Q到訪確認。接待人:H。」這次H不是何岳年,是何維舟。何維舟在自己父親的代號旁邊按了自己的指印。book18.org
他把十二本登記冊全部翻完,整理出一份清單。從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何岳年(包括H和Q兩個代號)在會所登記冊上總共出現二十三次。何維舟作為接待人出現了三十一次。韓克儉作為訪客出現了八次。肖正平出現了兩次,都是二〇一九年,一次簽的全名,一次簽了一個「肖」字。book18.org
還有一個名字出現了四次。字跡很陌生,瘦長體,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上翹。簽名欄里寫的是:周秉義。book18.org
宋堯把登記冊上所有出現過的簽名逐一拍照,上傳到省紀委內網證據庫。然後他合上最後一本登記冊,把十二本冊子全部裝進證據袋封好。他站起來的時候,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眼眶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青色。他連續加班好幾天的疲憊在檯燈下顯出來了,但他的手指在封條上壓下去的時候力道很穩。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登記冊清單從頭看到尾。宋堯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個已經涼透了一次性杯子,沒喝。book18.org
「何岳年二十三次。何維舟三十一次。韓克儉八次。肖正平兩次。周秉義四次。」沈渡把清單放在桌上,手指點在周秉義那行。「周秉義四次到訪。時間。地點。接待人。他的四次到訪里有沒有一次是今年下半年的。」book18.org
「有一次。今年九月。備註欄寫的是『送行宴』。」book18.org
「周秉義今年九月就知道自己要走。他走之前來江東省最後一次,不是見何維舟。是見何岳年。他在『送行宴』上一定把一些東西交代給了何岳年。不是審批項目。項目歸何維舟管。他交給何岳年的是人事關係。周秉義在部委層面鋪了這麼多年的網,他走之後這張網需要一個接手的人。何岳年就是那個人。」book18.org
宋堯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那面貼滿工作進度表的白板前面。板上釘著何維舟案證據鏈的每一環。十七個證據條目用黑色記號筆寫在磁貼紙上,連成一條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弧線。他在第十七條下面又貼了一張新磁貼紙。寫上:會所登記冊。何岳年到訪二十三次。周秉義四次。book18.org
「周秉義四次。這四次到訪登記加上孫岳在深圳調到的酒店會面記錄,周秉義和何家父子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止是審批通道。是一個延綿多年的利益交換網絡。周秉義在部里簽字,何維舟在省里執行,何岳年在上面兜底。三層的防火牆。現在何維舟進去了,何岳年被談話了,只剩周秉義還在北京辦他的交接。」book18.org
「周秉義的交接手續走到哪一步了。」book18.org
宋堯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一條消息。消息來自北京那個孟處長的中間人,落款是昨天晚上十一點。book18.org
「昨天下午周秉義正式離崗。檔案封存期今天中午十二點解除。孟知遙說他昨天傍晚看到周秉義一個人拎著一個黑色公文袋從檔案室方向出來。公文袋很薄,不像裝了整盒檔案。像只裝了幾頁紙。」book18.org
沈渡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拆開。幾頁紙。不是整盒檔案。周秉義沒有取走整盒檔案,只取走了其中幾頁。是哪幾頁。風電項目初稿終稿之間的附頁備註。劉副司長那句「數據變更未經評估覆核,建議保留初稿結論備查」。他取走附頁之後,終稿檔案里就再也沒有人質疑過那0.1的差值。book18.org
「孟知遙有沒有辦法在檔案封存解除之後申請調閱那份終稿檔案。」book18.org
「他申請了。今天早上以法規司內部流程優化調研的名義申請的。申請理由寫的是『核查能源項目審批檔案的完整性』。如果附頁還在,他會告訴我們。如果附頁不在了,他會告訴我們檔案缺了一頁。一頁紙的缺失本身就是證據。」book18.org
宋堯把白板上的磁貼紙調整了一下位置,把周秉義那一條從角落挪到了何岳年旁邊。book18.org
「登記冊已經在證據庫入庫。現在證據鏈上何岳年這一環有了二十三次到訪記錄和他的代號簽字筆跡鑑定。加上肖正平手裡的OA登錄記錄、指紋鑑定報告、何維舟手寫名單、馬朴建議信、劃掉三個人的紅鉛筆筆跡,何岳年違規提拔和在會所秘密會面的證據已經閉合。現在就剩最後一個環節,銀行協查。」book18.org
「江商銀行那個保險柜。」book18.org
「對。江商銀行的保險柜編號不是何維舟給你的。是他專門留給你的。他用病歷複印件引你去開那個保險柜。你以為裡面是威脅你的東西,他以為你會去開。你們兩個都不動,保險柜就放在那裡,裡面的東西一直沒動。」book18.org
宋堯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批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今早從銀監局轉回來的。關於申請對江商銀行江城分行何維舟名下保險柜進行協查的批覆。蓋了銀監局和省紀委兩個章。book18.org
「明天上午協查令生效。保險柜在銀行營業部地下一層。九點整銀行開門,我們進去。你在外面等。不看裡面是什麼,你也會知道裡面是什麼。因為不管是給你留的什麼,它現在的接收人是省紀委。」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何岳年辦公室book18.org
何岳年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的文件已經收走了大半,只剩下一摞裝在藍色檔案盒裡的會議紀要。窗外的天依舊是灰白色,遠好於昨天暗沉的中午。他的辦公室在七樓走廊最裡面一間,平時走廊里有人走動的聲音傳不進來。今天傳進來了。腳步聲比平時多,方向不是朝他的辦公室,是從他的辦公室門口經過走向電梯口。省發改委黨組今天下午在開一個專題會,討論的是能源處在何維舟被立案之後的過渡時期工作安排。何岳年沒有被通知參會。book18.org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文件。不是會議通知,是一份用詞極其謹慎的個人說明草稿。紙上用鋼筆寫了十二行字,其中第三行的措辭改過三遍。第一次寫的是「辭去省發改委副主任職務」。第二次改成「申請辭去現任職務」。第三次改成「懇請省委批准本人提前退出領導崗位」。book18.org
他拿起鋼筆,把第三行又劃掉了。重新寫:因個人健康原因,申請不再擔任省發改委副主任、黨組副書記職務。book18.org
他把這份草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草稿折好放進去。信封上寫好收件人: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轉省委。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發改委南門的停車位已經空了。何維舟那輛黑色邁騰昨天被省紀委拖走了。停車位上只剩下一塊沒有融化的薄冰,車壓過的地方冰面碎成了白色的粉末。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信封留在辦公桌上,拿起大衣和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book18.org
走廊里,他碰到了曾茂生。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距離三步。曾茂生手裡端著他的保溫杯,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在日光燈下微微翹起了一個角。何岳年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沒有微笑。他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book18.org
曾茂生騰出端杯子的手跟他握了一下。book18.org
何岳年的手掌乾燥,力度和平時一樣。握完他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他的皮鞋跟在走廊地面上響著節奏沒變的步伐,走向電梯。但他按電梯下行鍵的時候手抬了兩次。第一次按空了,手指戳在電梯門的不鏽鋼邊框上。第二次才對準了按鈕。book18.org
曾茂生站在原地沒有回頭看他。他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蓋上的大頭貼在他嘴唇邊翻了一下。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燉了蘿蔔排骨湯。蘿蔔是白蘿蔔,切滾刀塊,燉久了呈半透明色。她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撇浮沫的時候,姜晚棠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橘子。不是超市那種用保鮮袋裝好的精品柑橘,是菜市場門口一個老太太攤子上買的。皮還很青,但剝開之後橘絡白得發亮。book18.org
姜晚棠換好拖鞋走進廚房,把橘子放在料理台上。她看了一眼許清歌手裡的勺子。book18.org
「浮沫撇乾淨了。」book18.org
「嗯。撇了三遍。」book18.org
姜晚棠靠在廚房門框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打底衫。脖子上沒有戴圍巾。鎖骨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她看著許清歌的背影,沒有幫手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book18.org
「許清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上次吹笛子的時候我在外面聽。你說那首曲子的第三段最高音你每次都會停一拍,因為那個音孔被他摸過。今天你再吹一次。不是現在。吃完飯之後。這次我坐在你對面。」book18.org
許清歌把勺子放在鍋沿上。轉過身看姜晚棠。兩個人之間隔著廚房裡一鍋正在咕嘟咕嘟冒熱氣的蘿蔔排骨湯。白色的蒸汽從鍋口升起來,把兩個人的臉都罩在薄薄的水汽里。book18.org
「上次你在外面聽。這次你坐我對面。你每次靠近我一步。」book18.org
「對。因為第一次你吹笛子我在外面給你泡茶。第二次你吹笛子我在客廳門口聽你那段停音。第三次我要跟你面對面,看著你的手指。不是檢查你吹得好不好。是幫你把最後那點悶回去的習慣改掉。」book18.org
許清歌把灶火關小了一點。湯從大滾變成微滾,咕嘟聲從急促變成緩慢。book18.org
「他今天下午遞了提前退休申請。何岳年。不是辭去副主任職務,是用健康原因申請退出領導崗位。他的措辭選得很窄,留在紀律處分門檻外面。下午宋堯告訴我登記冊已經入了證據庫,何岳年二十三次到訪記錄每一行都對上了他的代號簽字。他大概已經知道了登記冊在我們手裡。他在登記冊被公開之前主動先退了一步。」book18.org
姜晚棠把橘子從塑料袋裡一個一個拿出來放在料理台上。她沒有剝皮,只是用指甲在橘子皮上輕輕劃了一道淺痕。book18.org
「他退了之後就不再是副省級幹部。但退出領導崗位不等於免除法律責任。如果他以為退了就沒人追究登記冊的事,那是他在賭省委會看在老面子上停手。但顧文韜書記不會停手。因為何岳年在常委會上只說了六個字,認識不夠充分。然後轉身就去調方望平的檔案。顧書記需要給所有站在會議室外的人一個交代。」book18.org
「沈渡也這麼說。」許清歌把燉鍋的蓋子蓋上,轉過身靠在灶台邊。她今天還是穿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長到指尖,但神情和一個月前站在書房門口等沈渡時完全不同。她的肩膀很放鬆,後頸從毛衣領口裡挺直了。她看姜晚棠的眼神里沒有試探。book18.org
「姜晚棠。沈渡說你在何維舟拿病歷威脅你的那天晚上,在他面前關過一次燈。當時我不在場。後來你在他公寓里又關了一次。那次我也不在場。但我今天要問你一件事,你的那本病歷上寫的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裡正在劃的橘子放下了。料理台上橘子皮上的劃痕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但她剛才劃得很用力,指甲痕比平時深了一倍。book18.org
「診斷結論。手術記錄。術後併發症。還有一行主治醫生的備註,寫的是,『建議終止妊娠後需注意後續生育功能評估。』備註後面打了一個問號,不是我的問號,是醫生自己的問號。意思是『能不能恢復,不確定。』十七年過去了,那個問號沒有變成句號。我現在已經不需要它變了。」book18.org
「我是說,你在沈渡面前把燈關了才說。十七年前那天晚上你也在他面前關燈了嗎。」book18.org
「十七年前那天晚上我沒有關燈。因為那天晚上他翻院牆進了我家,我讓他看到我的臉了。但是我沒讓他看到病歷上那行字。」book18.org
許清歌把灶火全關了。抽油煙機的扇葉慢慢停下來,廚房裡只剩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響。book18.org
「你今晚不用關燈。病歷上那行字我已經從宋堯那裡看到了。不是他給我看的。是我自己問他要的。我是何維舟案的受害人之一,我有權查閱案卷里涉及他對我進行過的所有威脅手段。而他用你的病歷威脅沈渡這件事已經寫進了調查筆錄。我看完那本病歷之後想跟你說一句話,不是同情你。是想告訴你,他拿你的病歷威脅沈渡的時候,也拿了我吹笛子的視頻威脅我。他以為我們都是按一下就軟的人。你不是。現在我也不是了。」book18.org
姜晚棠看著許清歌。她把料理台上的橘子拿起來重新握在手裡,然後緩緩剝開。橘皮從果肉上撕下來的時候,青綠色表皮上曝出的油珠濺在指尖上。她把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許清歌手心。book18.org
兩個女人隔著廚房裡的蘿蔔湯蒸汽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然後姜晚棠把橘瓣放進嘴裡嚼了一下,腮幫子鼓起一小塊。book18.org
「甜的。雖然皮是青的,但裡面是甜的。」book18.org
許清歌把她那一半橘子也塞進嘴裡。她剛嚼了一下,眼角馬上就眯了起來。不是甜的。是酸的。她的腮幫子被酸得抽搐了一下,但沒吐出來,硬吞下去了。book18.org
「你騙我。這個是酸的。」book18.org
姜晚棠笑了。不是那種嘴角上揚的標準微笑,是她眼睛先動,然後鼻翼兩側的紋路往裡收了一點。她笑了大概兩秒然後收住,伸手從料理台上又拿了一個橘子掰開嘗了一半,另一半遞給許清歌。book18.org
「這個甜。我嘗過了。」book18.org
許清歌接過去嚼了,半眯的眼睛慢慢睜開。甜的,這個真的甜。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客廳book18.org
方荻沒有來。她晚上在組織部加班,孫正聲部長讓她把幹部一處近五年所有深夜查閱檔案的OA記錄重新整理歸檔。不是查她,是要她幫忙清理肖正平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沈渡坐在客廳沙發上。落地燈開在中間檔。茶几上放著姜晚棠剝好的橘子皮,裝在搪瓷小碟子裡面。許清歌在洗手台旁邊刷牙,水聲隔著半開的洗手間門傳過來。姜晚棠在臥室里舖床單。book18.org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何岳年那份提前退休申請的複印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措辭很乾凈,每一段都壓在法律紀律線邊緣內,寸步不讓也不多跨一寸。他在「健康原因」四個字旁邊用鋼筆點了一個很小的藍點。不是做記號。是按下筆尖的時候停了一拍。book18.org
姜晚棠從臥室里出來,走到他身邊在沙發扶手上坐下。她把家居袍的下擺攏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他筆尖點過的那四個字。book18.org
「健康原因。」book18.org
「對。他沒有寫『身體原因』。健康是醫學用語,身體是事實用語。健康可以不去醫院開證明,只要他說自己血脂高、血壓高、失眠,任何一項都可以作為健康原因的合理陳述。但如果說身體原因,就要求他有實際身體殘缺的診斷。他選了一個最不容易被證偽的理由。」book18.org
許清歌從洗手間出來。她換好了睡衣,是沈渡的另一件舊棉質襯衫,領口洗得發軟。她在沈渡另一側的沙發角落坐下,把腳縮上來蹬在沙發墊子上。笛子布袋放在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何維舟在被帶走那天晚上,他媽有沒有再找過我。」book18.org
「沒有。自從我們拿鑰匙那天之後她沒有聯繫過你。」book18.org
「她今天托養老院的護士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護士說她這兩天不怎麼吃飯,人瘦了一圈。但是今天中午忽然自己去了食堂,點了一碗面,全吃完了。吃完以後跟同桌的老太太說了一句話,『今天不知道怎麼了,餓得早了。』護士說她說完以後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種不習慣笑的老人忽然笑了,臉不太會動,但眼睛眯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姜晚棠的手從沙發椅背邊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她可能感覺到了什麼。兒子沒有了消息。不是出差。不是開會。是忽然消失在所有人的嘴裡,沒人跟她說,但她知道。她說的『餓得早了』不是真的餓。是鬆了。鬆開了一個扛了幾十年的東西。」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放在了茶几上。book18.org
「她說餓了我就在想,何維舟現在在留置室每天也會有人給他打飯。他吃著留置室打來的飯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瞬間覺得餓得早了。但是我說不準。因為他不是那種會松下來的人。」book18.org
沈渡把何岳年的退休申請放回沙發上,側臉看向許清歌。book18.org
「何維舟不會松。他至今在留置室不開口,不是沉默,是保持他自己的秩序。他進去的前三天按每日作息時間表管理自己的時間。每天六點鐘起床,疊好被子,坐得筆直,問調查人員所有程序問題都只用三個字,『記不清』。他唯一失常的那個瞬間是在聽到登記冊入庫的消息之後,在留置室裡面的水龍頭洗手洗了很久,洗到水冷了自己沒察覺。值班的人說他把手插在冷水下面沖了十分鐘,抽回來的時候手指泡得發白,然後他在褲子兩邊慢慢擦乾手掌,坐到床邊把手放在膝蓋上,再也沒開口說過任何話。」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溫水,也給許清歌倒了一杯。她把水放在許清歌那邊,沒有遞,只是把杯子輕輕推過去。book18.org
許清歌拿起水杯暖在自己手心裡。她的手指從杯壁上慢慢滑下去,喝了一小口又含了半秒才吞。book18.org
「明天何岳年的退休申請要被省委討論了。他退出的時候會說什麼。」book18.org
沈渡把何岳年的手寫草稿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最後一句上。最後一句寫的是,「在職期間,始終本著對組織負責的態度認真履行崗位職責。如有工作不足之處,懇請同志們的批評幫助。」book18.org
「他會說和這句話一模一樣的話。一個字不改。何岳年最後的體面不在常委會上,在這頁紙上。」book18.org
姜晚棠把橘子皮從搪瓷碟子裡收進手指團成一團,盯著沈渡。她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淡淡地噓出一聲:「那我明天就等著看。」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江商銀行江城分行 / 地下保險柜區book18.org
九點整,銀行開門。book18.org
宋堯和兩名紀委工作人員穿過營業大廳走向地下一層。保險柜區在樓梯下面,溫度比大廳低了好幾度。牆上嵌著幾十個不同尺寸的保險柜,每個櫃門上有一塊銅質編號牌。何維舟的柜子編號是00217,位置在右側第三排中間,櫃門不大,約兩張A4紙拼在一起的尺寸。book18.org
銀行工作人員核對了協查令,用主鑰匙轉動鎖芯。宋堯把副鑰匙插進去順時針擰到底。櫃門彈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柜子里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不是公文用的標準制式,是普通文具店買的那種,紙面上印著已經褪色的品牌標誌。檔案袋沒有封口。book18.org
宋堯戴上手套取出檔案袋,打開。裡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夾,五頁紙。第一頁是一封手寫信,信紙很舊,橫格紙,抬頭豎著寫著省委辦公廳的暗紅大字。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得不像何維舟的筆跡,每個字的間距一樣:book18.org
「沈處長。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這棟樓里了。保險柜里除了這封信什麼都沒有。沒有病歷,沒有視頻,沒有名單。這些東西在立案之前我已經全部交給了紀委。信封正面上寫的七個數不是保險柜編號。是病歷上的一項檢查項目代碼。你看懂了就不用來追我。看不懂也沒關係。反正你已經追到了。」book18.org
宋堯把信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第二頁是一份省人民醫院的檢查報告單複印件,上面幾行編碼當中有七個數字在紙面中央列印成了粗體。第三頁是江商銀行自動櫃員機列印的一張空白憑條,背面被人用黑筆畫了一個圓圈,旁註小字:清歌,笛子留好以後還有人聽,這句話其實只說了一半。下一半沒告訴她。以後不會有人再聽。這是我唯一沒有對她撒的謊。book18.org
第四頁是一份已經發黃的會議記錄複印件。book18.org
第五頁是一張按了紅指印的聲明,上面只有兩句話:「本人何維舟,在此確認向省紀委全部移交先前個人保管的案件相關材料。移交完畢。」落款日期是十二月十一日,也就是他在電梯門口被帶走的前一天。book18.org
宋堯把五頁紙連同原件放回檔案袋封好。他站起來,把檔案袋在掌心裡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放進了隨身攜帶的黑色證據箱。證據箱蓋合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機械咔噠聲,在溫度偏低的保險柜區里迴蕩了很短的一瞬。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八樓第二會議室book18.org
何岳年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深灰色羊絨背心裏面的白襯衫第一顆扣子依舊扣得很緊。他坐在會議桌左側第四個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茶葉全部沉在杯底。book18.org
顧文韜坐在首座。他面前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何岳年昨天遞交的提前退休申請,另一份是省紀委今天上午送來的會所登記冊證據摘要,封面上蓋了密級章。他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食指壓在第一份上。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昨天向省委遞交了提前退出領導崗位的個人申請。申請理由寫的是健康原因。省委常委今天要對這個申請進行審議。在審議之前,我先宣讀書面材料,然後請何岳年同志自己現場作個簡短說明。」book18.org
何岳年把兩手從桌下拿上來,平放在桌上。這個動作和在常委會上面對顧文韜第一次敲打時完全一樣,但今天他右手的無名指指尖在左手背輕按了一下。只是一個極快的輕觸。book18.org
「顧書記。感謝組織的關心。我的健康情況確實不太好,醫生建議我減輕工作負擔,我慎重考慮之後認為退出領導崗位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我個人健康負責。至於工作期間如果有任何不足之處,我願意誠懇接受同志們的幫助。」book18.org
顧文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手邊第二份文件,登記冊證據摘要,翻開了一頁。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你在東郊會所的物業登記冊上籤過二十三次到訪記錄。其中十五次簽的是H,六次簽的是Q,還有兩次簽了你的本姓,一個『何』字。省紀委已經完成對你這些簽名的筆跡鑑定,確認都是同一個人即你本人的簽字。你在會所的接待人大部分時候是你的兒子何維舟。」book18.org
何岳年的手在桌上攤著沒有動。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book18.org
「會所本身尚未定性,但你在登記冊上的二十三次簽名與何維舟被立案調查的七個項目審批日期有對應時間線重合。你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晚上的簽名旁邊,備註欄寫的是『名單初擬』。同一天晚上,你讓組織部檔案室主任肖正平調閱了四位處長候選人的檔案。何岳年同志,你還有什麼補充嗎。」book18.org
會議室里的暖氣片咣當響了一聲。響聲過後,會議室靜得像一個被抽過真空的玻璃罐。book18.org
何岳年把手從桌上收回去,交疊放在膝蓋上。他的左手重新蓋住了右邊無名指,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文韜,嘴唇張了一下,合上了。他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好,扣好扣子,走到會議室門口,沒回頭。走出去之後把門輕輕帶上了,帶上門的時候沒有發出鎖舌彈進去的聲響,門沒有關到底,留了一條縫。book18.org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和上次從會議室出來時一樣急,但今天節奏不一樣。上次是快了一個拍子,今天腳步不均勻,快了兩拍又慢了一拍,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在褲袋裡摸了一下再次摸空,然後他按了電梯下行鍵,手指戳在按鍵上,電梯門開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晚間新聞在電視上播了一小段關於省紀委通報何維舟案進展的簡訊,畫面切到他的辦公室那扇已經貼了封條的房門,白色封條上蓋了省紀委的藍章,邊角被膠水洇得微微發皺。book18.org
許清歌站在電視機前面看了兩秒,把遙控器拿起來關掉了畫面。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裡端了三碗稀飯出來放在茶几上。稀飯是小米粥,稠得剛好能托住勺子在表面堆出一朵淺淺的凹窩。方荻今天也來了,坐在沙發角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幹部一處的工作手冊。她今天下午把組織部所有深夜檔案查閱記錄全部重新歸檔完畢,肖正平的OA權限已經被凍結。book18.org
四個人圍著茶几坐下。茶几上除了稀飯還有一碟方荻媽媽這次又寄來的一瓶醬蘿蔔,瓶蓋上的膠帶這次寫的是「方荻和她的朋友們」。方荻把膠帶撕下來,貼在玻璃瓶側面。book18.org
許清歌夾了一筷子醬蘿蔔嚼了兩下,仰起頭看沈渡。「我想去養老院看一次何維舟的媽媽。不是送回鑰匙。是給她帶一盒桂花糕。她上次見我給了我一杯熱水,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這次我想留一樣東西。」沈渡說好,又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去。許清歌說就明天,在她知道兒子的事被正式通報之前,說完把空碗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洗手間。水龍頭響了一陣,然後停了。book18.org
姜晚棠看著沈渡。她手裡的小米粥端了很久沒喝,碗底的半圈凝了一圈薄糊。book18.org
「登記冊的最後一頁你已經從宋堯那裡看到了。何岳年在走之前把提前退休申請留在顧書記桌上,關會議室門的時候沒關到底。他下樓梯的時候摸褲袋摸空了兩次,不是摸手機,他漏了東西在會議室,是他的印鑑章。他辦公桌上現在什麼都沒了,只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墨盒。明天早上省紀委正式宣布對何岳年立案,和他談話的不再是宋堯,是上邊直接派組來,級別更高。接下來三天不會有任何消息。你要做的就是等。」沈渡把她手裡那碗涼了的粥抽走,換了一碗熱的。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枝杈在路燈下晃了幾下又歸於靜止。姜晚棠把腿盤上來側靠在沙發上,方荻依舊坐在沙發角上拿工作手冊壓住自己的膝蓋。許清歌從洗手間出來時笛子已經從布袋裡拿出來了,擱在沙發扶手上。她們的呼吸漸漸變得很輕、很齊,像四個人在等著同一件事發生。book18.org
# 第29章 何岳年的最後體面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何岳年辦公室book18.org
何岳年比平時早到了四十分鐘。book18.org
走廊里的保潔員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漬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長的灰痕。她看到何岳年走過來,停下拖把往牆邊讓了讓。何岳年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但確實是點了。book18.org
他辦公室的門昨天走的時候沒有關到底。那條門縫還在,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推開門,暖氣已經停了,房間裡的空氣冷得發乾。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窗外還是灰白色的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雲,整片天空像一塊被洗乾淨曬乾了的舊床單。book18.org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桌面上的東西已經很少了。藍色檔案盒昨天被辦公室收走了。筆筒里剩兩支筆,一支鋼筆沒套筆帽,筆尖已經乾了。他把鋼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下,放回筆筒。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墨盒。墨盒是空的,印泥早已乾涸成一層暗紅色的薄殼。他把墨盒放下,和昨天散落在桌上的回形針對齊放好。book18.org
然後他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三封信。三個牛皮紙信封,封口都沒封。第一封寫給省委組織部,標題是「關於本人提前退休的補充說明」。第二封寫給省發改委黨組,標題是「工作交接備忘錄」。第三封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只在右下角寫了四個字:何門轉交。book18.org
他把三封信並排放在辦公桌正中間。然後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好,扣好扣子。他走到門口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窗外的風景,是看桌上那三封信。信放得很正,信封的底邊和桌沿平行。book18.org
他伸手把電動開關上的辦公室名牌燈滅了。名牌是他自己寫的姓名和職務,「何岳年」三個字在亞克力板上已經掛了十幾年,燈光從背後打出來的時候每次都會把那個「岳」字中間的豎筆照得特別亮。現在滅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政協辦公樓 / 退休副主席沈鶴亭辦公室book18.org
何岳年推開省政協三樓一扇不起眼的門,裡頭光線偏暗,沈鶴亭摘了老花鏡擱在攤開的舊報紙上。他前年正式退休後只偶爾回來坐坐,窗台上那盆鐵線蕨是姜晚棠年初送來的,澆得很潤。book18.org
何岳年在沈鶴亭對面坐下。兩個人在省直機關共事超過二十年,從省計委時期開始,中間隔著換屆、機構改革、職能調整。一個去了發改委,一個去了政協。兩家孩子的事,他們從來沒有當面談過,但現在也不必談了。book18.org
「老何。」沈鶴亭把老花鏡收進眼鏡盒,靠在椅背上。「你今天不是來找我敘舊的。」book18.org
「我來跟你借一樣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你三年前退出領導崗位之後寫的那份工作總結。不是公開發表的那份,是你鎖在政協檔案室里的那一版。我聽說你在那一版里寫了你不方便公開說的話。」book18.org
沈鶴亭看著何岳年。他伸手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嘴了,但他端著杯子沒有放下。他看了何岳年幾秒,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舊鐵皮文件櫃前面,從褲袋裡摸出一把很舊的小鑰匙打開了柜子。翻了一會兒,從最下層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紙張邊緣已經微微發黃。book18.org
他把文件放在何岳年手裡。book18.org
「我那一版里,有一段話是我退休那年寫的。我說,『在省直機關工作三十二年,最大的感觸是很多人把退出當成解脫。其實不是。退出不讓你解脫。承認才是。』你今天是來拿這個的。」book18.org
何岳年接過文件,沒有翻開看。他把文件放在膝蓋上,兩手交疊放在文件上面。book18.org
「我大兒子的事,我沒跟你說過。」book18.org
「你不用說。你大兒子的事省里老一點的人都知道。你大兒子當年在省計委借調的時候何維舟才上初中。大兒子出了事以後你把這個小兒子護得特別緊,調發改委、升副處、卡住所有對他不利的東西。你以為你在保護他。其實你一直都是把你大兒子的影子放在何維舟身上,把兩個人的債一起還在一個人手裡。」book18.org
何岳年沒有回答。他把沈鶴亭的文件放在桌上翻開,手指點在那段話上。他低頭把那段話從頭到尾又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文件合上還給沈鶴亭。「這些字我都認得,但你寫得出來,我寫不出來。」book18.org
沈鶴亭把文件放回鐵皮櫃里鎖好。他沒有說「你已經來不及了」,也沒有說「你早該這樣」。他只是一邊收鑰匙一邊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看向何岳年。「你去吧。你還有時間把你該做的事做完。」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中午十二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這間談話室不是上次何岳年來過的那間。這間在走廊最裡頭,窗戶外面是封閉的天井,天井裡堆著廢舊辦公椅。房間裡的暖氣片是老式的鑄鐵款,每隔幾分鐘會自動咣當響一聲。牆上沒有掛鐘,但調查組組長王維真手腕上的石英表在筆錄紙旁邊走得很響。book18.org
何岳年坐在王維真對面。他今天沒穿西裝外套,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羊絨背心。他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溫水,紙杯,和上次許清歌做陳述時用的是同一種。book18.org
王維真把一份已經批好的立案通知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通知書最上面並列蓋了兩個鮮章,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經省委批准,省紀委正式對你立案審查。審查範圍包括你在擔任省發改委副主任、黨組副書記期間涉嫌濫用職權、違規插手幹部選拔、違規為親屬經營活動提供便利條件。立案通知從今天起生效。」book18.org
何岳年把通知書拿起來從頭看到尾。看完以後,他把通知書放在桌上,兩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平放在桌面上。不是交疊在一起,是分開平放的。這個姿勢和他在常委會上被敲打時的姿勢不一樣了,那把傘終於收了起來。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你有什麼要說的嗎。」book18.org
何岳年沉默了片刻。茶杯里的水面紋絲不動。暖氣片咣當響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語調很平,遣詞造句是他在體制內訓練了幾十年的分寸感。book18.org
「我願意配合調查組把相關情況如實說明。第一,關於我兒子何維舟在能源處處長提拔過程中考察程序缺失的問題,我個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第二,關於我的個人作風問題,我在東郊會所有過多次不規範交往。第三,關於我親屬在省發改委管轄範圍內的經營行為,我也有失察責任。」book18.org
他用了三個詞來蓋住三件在法律上完全不同的東西。考察程序缺失的對應詞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在法律上和「濫用職權」之間還隔著一條很寬的解釋區間。會所交往的前綴是「不規範」,不是「違法違紀」,定性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已經從刑事線降到了紀律線。親屬經營行為的落腳點是「失察」,不是「縱容」和「直接參與」。book18.org
他不是在認罪,是在逐條給調查組畫圈。book18.org
王維真把筆放在筆錄紙旁邊。他四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普通話里有很輕的閩南口音。他沒有被何岳年的措辭帶走。book18.org
「請你詳述在會所的交往。」book18.org
何岳年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在羊絨背心的下擺上輕輕捏了一下。book18.org
「會所的幾次活動,我是以私人身份參加的。參加過程中有部分企業負責人也在場,我當時處理得不夠審慎……存在不妥。」book18.org
他用的是「私人身份」。不是「以公職身份」。不是「以職務名義」。私人身份參加會所活動在紀律層面上約等於「出入私人會所」,最高處分是黨內警告。但如果他承認了以公職身份參加,那就直接對口了受賄和濫用職權。他在一個詞里藏了整個防線。book18.org
王維真聽完沒有追問。他把筆錄紙翻到新的一頁,然後在上面寫了幾行字而已。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你剛才說的第一點我們已經有證據。第二點你只說了以私人身份參加的部分,沒有提到你在會所里主持過座談會。你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在東郊會所主持了一次非正式會議,參會人有肖正平、何維舟和韓克儉。當天的會所登記冊上有你的代號簽字,備註欄寫的是『名單初擬』。你不是以私人身份去的。你是去把能源處處長候選人的名單定了下來。」book18.org
何岳年的臉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羊絨背心下擺上停住了,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窗外天井裡的風穿過廢舊辦公椅的縫隙,發出很低很細的嗚咽聲。book18.org
「對。那天晚上的會議我主持了。是我讓肖正平把四位候選人的檔案調出來提前審閱。當時我覺得能源口在改革關鍵期需要用人,走正式考察太慢,所以……」book18.org
「所以你親自劃掉了其中三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何岳年沒有接話。他的嘴唇閉緊了又鬆開,鬆開又閉緊。這個動作在安靜的談話室里很細微,但他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他從桌上端起那杯沒動過的溫水喝了一口。紙杯邊緣在他手指間輕輕抖了一下,紙杯太軟,他捏得太緊,水從杯口晃出來一小片,滴在他羊絨背心的衣襟上,深灰色面料上洇開一小塊更深的灰斑。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那塊水印,伸手抹了一下,沒抹掉。book18.org
「是。我劃掉了。」book18.org
王維真沒有追問。他把筆錄紙翻到最後一頁,何岳年劃掉三人名單那頁檔案原件的照片,紅鉛筆的粗線橫亘紙面,筆跡鑑定編號在照片右下角清晰落地。何岳年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沒有再解釋任何措辭邊界。他把兩手平攤在桌上,左手不再蓋住右手的無名指。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 / 顧雲帆辦公室book18.org
顧雲帆坐在辦公桌後面。窗外銀杏落光了葉子,枝杈在天光里落成素描線條。沈渡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簡報初稿。簡報的內容是何維舟案目前的調查進展通報,篇幅很短,措辭經過了法規處、紀委和辦公廳三個口會簽。book18.org
「登記冊入庫以後何岳年就沒有退路了。他在談話室里最後認了劃名單的事。但他在認之前還試圖用『私人身份』把會所座談會蓋住。」顧雲帆把鋼筆放在桌上,筆帽沒套。「他沒有成功。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來三個月的靜默期。何岳年去職以後省發改委空出來的副主任位置會有一輪人事調整。何維舟空出來的能源處處長位置需要補充,組織部已經在準備新一輪選拔。何岳年留下來的整個關係網會在靜默期里慢慢浮現,不在材料上,是在不同人的臉上。」book18.org
沈渡把簡報放在膝蓋上。他知道顧雲帆是在給他打預防針,何維舟和何岳年被先後帶走後省直機關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消化這件事。有人會慶幸,有人會警惕,有人會遠遠避開沈渡這條線。宋堯、方荻和孫岳調查到的每一條記錄都會在後續的整頓中被反覆放大,而所有被放大的人都會追問一圈,是誰開的頭。book18.org
「辦公廳這邊呢。」book18.org
「辦公廳暫時不動。你現在還是秘書處長,繼續把年底該走的文件走完。但何維舟之前在你經手的審批文件上做腳註的事,我已經讓法規處重新核查,結論是那些腳註屬於個人行為,你的流轉手續沒有問題。」顧雲帆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百葉窗葉片撥攏了一點。「不過有一件事你要提前準備。再過兩個月,年後幹部交流名單就要上會了。你在秘書處的位置上待了六年,下一輪輪崗去哪你自己有沒有考慮過。」book18.org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沒裝訂的材料放在顧雲帆桌上,首頁六個字,「個人輪崗意向」。顧雲帆拿起翻了一遍,落款日期是上周五。「你在何維舟被帶走的第二天就寫好了。不留辦公廳,不去紀委,不去組織部,選了發改委能源口。」book18.org
「何維舟進去之後能源處在半年內會需要重新搭班子。不是去補他的位。是去把那條審批通道徹底理順。我在辦公廳看了六年別人交上來的項目審批材料,現在想去一線看看有沒有人接著在材料上作假。」book18.org
顧雲帆看著他。他把沈渡的輪崗意向合上放進抽屜里鎖好。book18.org
「輪崗是年後的事。你先把手上的靜默期過完。」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何岳年住宅book18.org
何岳年從省紀委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接他的車停在紀委後門。不是專車,是他自己打電話叫來的一輛黑色計程車。計程車司機以為他要去省發改委辦公樓,他說「回家吧」。車子沿著老城區的梧桐道開了一路,街燈透過車窗打進幾道斷續的暖黃。他坐在後排沒有靠椅背,身板挺得筆直。公文包放在腿上,兩手交疊壓在包上。到家之後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帽架上,和平時下班回來的動作一樣。book18.org
他的妻子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機開著,播的是一檔戲曲節目。她沒在看,手裡的毛線活擱在膝蓋上,兩根針插在毛線團里。聽到開門聲,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站起來,她已經知道了。她把毛線團放下來,走到廚房從灶上端出一碗熱湯放在餐桌上讓他趁熱喝。山藥排骨,燉了三個小時,山藥塊快要化在湯里。book18.org
何岳年在餐桌邊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以後我每天回來吃晚飯。你不用等人留菜。自己先吃。我今天不太餓,但是你先別關火,等會兒我自己再去舀一碗。」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眼眶有一圈暗暗的紅。但她沒有讓任何多餘的東西滑下來,只是輕輕把他面前那碗湯重新推近了一點。「我等你。湯不會涼。」book18.org
何岳年繼續喝湯。窗外起了風,院牆頂上幾片沒被掃凈的梧桐葉順著街沿刮過去,沙沙地輕響了幾下。他把一碗湯喝完了,自己站起來打開書房的門。書房裡的燈亮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沈渡從顧雲帆辦公室回來之後直接在沙發上坐到了天黑。book18.org
姜晚棠今天沒問他要不要吃什麼。她進廚房把昨天剩的排骨湯重新熱了一遍,鍋底翻滾了幾聲咕嚕,她用勺子把湯上的浮油撇掉摻進下面半鍋暖湯里。許清歌靠在沙發另一頭,笛子沒拿,手裡捧著一本很舊的曲譜翻動,但沒有在看。book18.org
方荻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小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塑料袋裡是一塊新鎖芯的包裝盒,五金店的藍色包裝。她指甲在紙盒邊緣來回搓了兩下。「我爸今天自己把門修好了,沒用我買的那套。他說他自己會修,讓我把鎖芯退給你。」book18.org
沈渡睜開眼睛看著方荻手裡那個藍色鎖芯包裝盒。他沒拿,只用指節把它推回方荻面前。「不退。留著。你爸說他不需要你幫他修門,但是你以後會有別的門。」方荻把鎖芯盒慢慢攥回手心,沒有再推回來。book18.org
姜晚棠把熱好的湯端出來放在茶几上,三碗。每碗里擱了一把白鬍椒,湯麵浮著幾朵極薄的油花。她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兩口氣。「明天我要回一趟工地,發改委那邊的朋友說之前壓在曾茂生桌上的幾個轉辦件終於開始動了。其中有建工集團去年那份被何維舟拖了一年多的項目審批,我想去看看它解凍了沒有。」book18.org
許清歌把曲譜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從茶几上端起自己的那碗喝了一口,胡椒嗆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抿抿嘴也開了口。「養老院那邊我明天去。桂花糕我已經在地鐵口那家老店訂好了,明天一早去拿。沈渡說她上次喝白開水給我倒了一杯熱水,我把那杯熱水還一盒糕給她。」book18.org
三個人各自說著話,各自端著湯碗。窗外的夜安靜地鋪開,沒有下雪也沒有起大風。book18.org
沈渡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省委大院的方向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其中有一扇是宋堯辦公室那間朝南的大窗,光白得很執著。他把窗簾拉好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向茶几旁邊三個人,把聲音放低了一檔。book18.org
「何岳年今天在談話室里逐條按紀律線界定了自己的措辭,直到王維真把登記冊和他的代號簽字推到他面前他才認了。他把所有事壓在了最窄的出口上,而那個出口已經關上了。但他最後做的一件事不是給自己減責,是寫了一封給何維舟的信,放在『何門轉交』那個信封里。」沈渡看著許清歌。「信我看了複印件。裡面有一句話。」book18.org
許清歌的碗停在唇邊。book18.org
「舟舟,爸的印鑑在左邊抽屜最下面一格。你記住位置。以後你可能用不上。但你記住位置。你走到這一步是你自己的路。不是我給你鋪的路。那條路我從一開始就沒鋪對。」book18.org
許清歌把碗放回茶几上。碗底碰到玻璃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她把笛子從沙發上拿起來抱在懷裡,手指插進布袋口子捏住笛身銅接口,輕輕緊了緊繫繩。繫繩是她四年前自己縫上去的那根深綠色棉線。book18.org
「他只是想讓他兒子記住印鑑的位置。不是把印交給他。只是記住位置。」book18.org
姜晚棠把湯碗放下,用方荻遞來的紙巾擦了擦手。她走到許清歌旁邊,把一個剝好的橘子放進許清歌手心。「你明天去養老院給他媽送桂花糕。他媽上次給你一杯熱水,你這次還她一盒糕。不是替她兒子還。是你自己的。他寫的信里沒有他媽媽。你替他把那杯熱水還了。」許清歌低頭看著手心那半顆橘子,橘絡白得發亮。她慢慢把橘瓣放進嘴裡嚼了,腮幫子鼓起一小塊。甜的。book18.org
(本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