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深深 第2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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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第二方案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 / 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約談室 / 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早上到辦公室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book18.org

  周末的省委大院空得只剩下哨兵和保潔。電梯里的消毒水味還沒散乾淨,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牆上公告欄的邊角啪啪響。他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book18.org

  一條簡訊。發件人是一串沒存名字的號碼,但他一眼就認出那個號段。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座機虛擬號。book18.org

  內容四個字:「方荻。九點。」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放回口袋。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半圈,停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鑰匙,看著走廊盡頭窗外灰沉沉的天。十一月末,江城的氣溫一夜之間掉了五度,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外面的銀杏樹光禿禿地支棱著,枝杈像一張倒扣的網。book18.org

  他沒有回簡訊。book18.org

  他把門打開,脫下大衣搭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組織部那棟樓在他正對面,隔著一個小花壇和一片落光了葉子的月季叢。幹部監督處的窗戶在四樓東側,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面。book18.org

  他坐下。翻開一份待批的報告,鋼筆尖點在紙面上。沒寫字。book18.org

  腦子裡的計時器已經掐了表。九點約談,談話時間半小時到四十分鐘,方荻走到這棟樓需要三分鐘,上樓一分鐘。他要在十點之前等她來。book18.org

  這四十分鐘比整個上午都長。book18.org

  八點五十八分。book18.org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顆潤喉糖。不是想含。是手指需要一個動作。糖紙剝開的聲音極細,他的拇指在糖紙邊緣來回搓了兩下,搓出一小粒皺褶,然後把糖放進嘴裡。薄荷味衝上來,涼得喉嚨一緊。book18.org

  九點零三分。窗簾後面的燈亮了。book18.org

  九點四十分。燈滅了。book18.org

  九點四十三分。book18.org

  他聽到走廊那頭的電梯門開了。腳步聲。不是方荻平時走路的聲音。她平時走路帶風,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的節奏又快又脆。今天這個腳步聲慢了一拍,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拉長了,但鞋跟磕地的力度沒有減。book18.org

  門被敲了三下。很重,很短。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方荻推門進來,反手把門關上。這個反手關門的動作是她進沈渡辦公室的固定習慣。但她今天關上門之後沒有往前走。她背靠著門站了兩秒,後腦勺貼在門板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度。不是累了,是在調整。book18.org

  沈渡把鋼筆放下,把潤喉糖從左邊腮幫子壓到右邊。「坐下說。」book18.org

  方荻沒坐。她走到他辦公桌前,從制服內袋裡抽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展開。攤平。動作一個接一個,每個動作都很穩。book18.org

  是省委組織部幹部檔案管理系統的OA操作日誌。中間一行被螢光筆划過:11月3日 23:40 方荻(幹部一處) 查閱檔案 方望平(鄰省)。book18.org

  「孫全亮拿這個問我。」她說。手指點在螢光筆划過的位置,指甲蓋剛好蓋住「方望平」三個字里的「望」。「問我為什麼在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查我父親的檔案,沒有跨省協查函。」book18.org

  沈渡把那行日誌看了一遍。日期、時間、操作人、操作對象。每一條都是系統自動抓取的,改不了。11月3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這個時間點往前推三天,方望平的案子在鄰省剛剛進入談話階段。往後推兩天,方荻第一次跟沈渡說了父親被查的事。book18.org

  「你怎麼回的。」沈渡問。book18.org

  「我說系統里有一個入口叫直系親屬檔案查詢,是我入職那年組織部自己開的。讓他翻一頁。」book18.org

  孫全亮愛在約談中玩這手。先拋出一個讓被約談人以為自己被抓到把柄的證據,等對方慌。不慌的人,他會翻一頁,換一種問法。book18.org

  「他翻了沒有。」沈渡問。book18.org

  「翻了。」方荻把下巴放下來,瞳仁里的光聚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頁的時候臉色變了一拍。時間很短,就一拍。然後他把文件夾合上了。」book18.org

  沈渡想像得出孫全亮那一拍的臉色。孫全亮在組織部幹部監督處乾了六年,約談記錄疊起來能有一尺厚。他的工作就是挑OA系統里的異常操作,然後把異常變成問題,把問題變成定性。但他今天挑的這個異常,系統自己給他駁回了。直系親屬檔案查詢入口是合法合規的,白紙黑字,在系統操作手冊第三章第十七條。方荻讓他翻的那一頁,翻的是他自己的臉。book18.org

  「合上之後他怎麼說。」book18.org

  方荻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一下。沈渡看到她指腹上有一道被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印子很淺,但位置剛好在指紋中心。book18.org

  「他說小方,今天叫你來不是調查你。」book18.org

  「不是調查你。這四個字後面一定有個大轉彎。」book18.org

  「是。」方荻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部肌肉在做某種表情之前的預動作。「他說何副省長讓我轉達一句話。」book18.org

  沈渡的腰從椅背上離開了。他身體前傾,兩隻手交疊放在辦公桌上。陽光穿過百葉窗,把葉片間的暗影切成一道一道的橫條紋,落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你原話說一遍。孫全亮的原話。能記多少是多少。」book18.org

  方荻閉了一下眼。不是回憶,是回放。她的記性沈渡見識過,幹部檔案里的關鍵數據她能只看一遍就複述出百分之九十。book18.org

  「『方望平同志是老組織,在組織戰線乾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副省長說,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也不願意看到。'」方荻複述時連孫全亮那口江淮官話的尾音都學了出來。「『所以何副省長讓我轉達,如果小方願意配合組織,把辦公廳的一些情況搞清楚,你父親的案子,可以爭取從寬。'」book18.org

  「這四個字是他的。」沈渡說。「爭取從寬。」book18.org

  「是這四個字。他原話。」book18.org

  沈渡把這句話拆開嚼了一遍。每個字都有用。「組織」,不是省委組織部,是虛指,把自己和何維舟的操作藏在一團模糊的集體名詞後面。「辦公廳的一些情況」,不明說是誰、不明說什麼事、不明問什麼方向。這個模糊本身就是一個圈套:你答應了,他就說「那先從某某某開始吧」。你不答應,他就說你「不配合組織了解情況」。book18.org

  而「爭取從寬」四個字最狠。不是「可以減免」,是「爭取」。言下之意是:我幫你去爭。這個「爭」字把何維舟從施壓者變成了幫忙的人,把方荻從被威脅者變成了要感激他的人。book18.org

  「你怎麼回他的。」沈渡問。book18.org

  「我沒聽完最後一句就站起來了。」book18.org

  「沒聽完。」book18.org

  「他嘴裡還含著一個尾音,我就站起來了。」方荻的腮幫子緊了緊。「我說孫處,這句話我應該錄下來。但我沒帶錄音筆。你告訴何副省長,我爸的事,我等他來查。」book18.org

  沈渡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群灰鴿子從老幹部活動中心的樓頂飛起來,翅膀撲棱的聲音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像有人在遠方拍打一塊厚毛毯。book18.org

  「你沒跟他說『我沒查過我爸的檔案』。」book18.org

  「不需要說。直系親屬檔案查詢入口不是我開的。我查我爸不違紀。」book18.org

  「對。你把他給你的球踢回去了。但他給你的球本來就不是違紀,是交易。用你爸的處分輕重換你的配合。交易不談合規。交易只看你給不給。」book18.org

  方荻把那張OA操作日誌重新疊好,疊了三折,塞回制服內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合上文件夾之後又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像在看在職幹部。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定了性的人。他跟我說『小方,你考慮兩天』。我說不用兩天。現在就可以答覆。他說,『你還是考慮一下。你不用擔心你爸。你擔心擔心你自己。'」book18.org

  沈渡的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指節咯嗒響了一聲。book18.org

  「『擔心擔心你自己』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他說。「他是告訴你,下一刀不會砍你爸。砍的是你。」book18.org

  「我知道。我就是餌。」方荻的語氣從剛才的緊繃里鬆開了一線,換上了某種很冷的平靜。「組織部約談我。我爸的案子推進。我越不配合,他們越要查我爸。我爸的案子每推進一厘米,組織部就多一個理由來找我。找我次數越多,我在幹部一處就越坐不穩。孫全亮不需要等我爸定案。他只需要約談、約談、再約談。程序本身就可以把我從那個位置上挪走。」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子拉了一下。袖口被她拉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錶盤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從六點鐘位置延伸到九點。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塊表。表是方望平二十年前在省城老鐘錶行買的,上海牌,手動機械,走針有細密的嘀嗒聲。方荻戴了十年。上次她和沈渡在一起之後,表從床頭柜上摔下來,錶盤磕了一道裂。沈渡說給她換一塊,她說等打完這局再換。book18.org

  「何維舟打所有人的牌都不一樣。」沈渡把手從桌面上拿起來,起身走到窗戶前面,把百葉窗葉片撥開一條縫,往組織部那棟樓看了一眼。「打許清歌用的是她的視頻和身體。打姜晚棠用的是我。打你用的是你爸。這三個方向的共同點是,他把每個女人都打到她們最在乎的人身上。許清歌在乎自己僅剩的那點尊嚴,姜晚棠在乎我,你在乎你爸。」book18.org

  「他在找我們每個人的第一按鈕。」方荻說。「找到之後按住不放。」book18.org

  「對。但你的按鈕和他想的不一樣。」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他看著方荻的手腕,錶帶下面有一圈比周圍膚色淺一點的皮膚。那是長時間戴手錶捂出來的印子,是一種身體在安靜日常里留下的物理檔案。book18.org

  「他以為你的第一按鈕是你爸。其實不是。」book18.org

  方荻抬頭看他。book18.org

  「你爸是你第二按鈕。你第一按鈕是不讓你爸失望。這是兩件事。他拿你爸的案子威脅你,你怕的不是你爸被處分。你怕的是被你爸知道,你為了保他,在組織部里動了不該動的手。」book18.org

  方荻沒有說話。她把手腕上的表鏈轉了半圈,讓錶盤貼住脈搏。book18.org

  「孫全亮說的那些話里有一句你不該漏掉。」沈渡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在他的筆記本上點了點。「他叫你配合組織把辦公廳的一些情況搞清楚。不是辦公廳的作風問題。不是你和我的關係。他說的是,『辦公廳的一些情況』。籠統的、不指名道姓的、可以隨時往裡填內容的『情況』。」book18.org

  方荻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何維舟不是在查沈渡。或者說他不光在查沈渡。他要的是你在幹部一處的位置。你的OA系統權限能查到全省正科級以上幹部的全部檔案。他要你幫他調檔案。辦公廳的人,省委機關的人,也可能是組織部內部的人。名單由他來定。具體查誰,什麼時間查,按什麼順序查,全部由他定。你只要幫他調過一次,不管調的是誰的檔案,你就不再是方望平的女兒。你是他的線人。」book18.org

  方荻的動作停在那個糖紙上。book18.org

  「我不會他給調。」book18.org

  「他不需要你給他調。」沈渡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上面是他早上坐在這裡等的那四十分鐘里用鋼筆寫的一行字。字跡很緊,筆鋒很硬:「約談時間線,第一次切入點,第二次加碼,第三次函詢。」book18.org

  「你被他約談一次,系統里有一條記錄。兩次,兩條記錄。兩條記錄就是談話依據。兩次約談如果都是關於你爸的案子和你查檔案的行為,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就可以啟動第三輪,函詢。函詢通知不是約談。函詢是你必須以書面形式回答『你是否存在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屬謀利』這個問題。你回答的時候不管怎麼寫,工作上的操作權限在你回函期間是凍結的。你不調檔案,但系統里有你的登錄記錄。某個人在某個時間點之後被查了,他可以說那個時間點和你查閱檔案的時間點重合。你撇不清。」book18.org

  方荻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桌面上散著的幾頁紙攏到一起,手指按住紙邊,用力不算大,但指腹壓出了一個整齊的凹痕。book18.org

  「他在鋪一條時間線。」book18.org

  「對。何維舟的整個打法都是時間線打法。他不在證據上跟你硬碰硬。他在程序上疊程序。第一次約談是你父親的問題。第二次約談還是你父親的問題。第三次變成你自己的問題。三次疊加,幹部監督程序自動啟動。不需要孫全亮寫結論。系統推流程。流程定結論。」book18.org

  「所以我最多能扛兩次。」book18.org

  「你最多能扛兩次。第三次之前,你爸的事必須有結論。不是處分結論。是翻案結論。」book18.org

  方荻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不是組織部自己的窗戶,是省委大院正門。門口站著一個哨兵,軍大衣的領子翻起來,槍托杵在地上。大門外的馬路上車流很稀,上班高峰期已經過了。book18.org

  「翻我爸的案子需要什麼。」book18.org

  「你爸的案子在鄰省。歸鄰省紀委管。跨省調閱卷宗的權限我沒有,但宋堯有。省紀委與鄰省紀委之間有一套正規的跨省協查程序。協查通道是雙向的,鄰省要查你爸,需要調閱你爸在本省期間的材料。本省紀委可以要求協查對等。你要取我本省的材料,那好,你讓我看你的卷宗。」book18.org

  「這不是常規操作。」book18.org

  「對。但你爸的案子也不是常規案子。他在鄰省被查的理由是在某次幹部考察中收受禮金。那個考察項目是兩省聯合組織的。項目本身跨省,協查就合理。」book18.org

  方荻沒有立刻接話。她把手從窗台上拿開,在衣服兩側擦了擦掌心。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沈渡看到了。她上次在他面前擦掌心,是第一次在他辦公室里主動親他之前。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這條路。」她問。book18.org

  「你告訴我你爸被查的第二天。我在檔案室待了一個下午。」沈渡說。「那個下午我翻的不是人事檔案。是兩省聯審項目的歸檔材料。裡面有協查程序的操作手冊。手冊第三十一條是跨省協查對等條款。」book18.org

  方荻看著他。然後她把百葉窗的葉片合上了。啪嗒一聲。book18.org

  「沈渡。」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如果我爸沒救怎麼辦。」book18.org

  「你怎麼定義沒救。」book18.org

  「定案。撤職。留黨察看。任何一種都算。」book18.org

  沈渡把手裡的潤喉糖咬碎了。糖渣硌在後槽牙上,他把碎糖粒咽下去。book18.org

  「你爸的案子如果真定了性,何維舟的打法就變了。他不會再用你爸來威脅你。他會用你爸來定性你。你爸定了什麼,你身上就沾什麼。你在組織部待一天,這件事就會被人當一天的話頭。」book18.org

  方荻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她把手腕上那塊表的表扣解開,摘下來放在桌面上。錶盤朝上,走針的嘀嗒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一下子變得很具體。一道很細的秒針跳過那道裂痕時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孫全亮今天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我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她看著那塊表說。「一個很不像我的念頭。」book18.org

  「什麼念頭。」book18.org

  「如果我答應他了。不是真答應,是假答應。給他一份假的檔案調閱記錄,把火引到別人身上。何維舟拿到了他想拿的,就不會再動我。我爸的案子也能拖。拖到他想不起來了,拖到換屆結束他手裡那個副省長位置換人了。」book18.org

  方荻把表翻過來,表殼背面是老式的磨砂不鏽鋼,刻著上海兩個字,旁邊有一個很小的出廠編號。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待了一秒。就一秒。然後我把它掐掉了。」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話。他從桌角拿起那顆還沒拆的潤喉糖,慢慢剝開糖紙。book18.org

  「你知道你掐掉的是什麼。」book18.org

  「我知道。掐掉的是底線。」book18.org

  「不止底線。」沈渡把剝好的糖放在她手邊的桌面上,糖紙團成一個小球丟進煙灰缸。「你掐掉的是你爸那句話。」book18.org

  方荻愣了一拍。然後她把表重新戴上手腕,表扣扣好。嘴角的弧度往上一挑又落下來,那個轉瞬即逝的冷笑不是對何維舟的,是對她自己的。book18.org

  「方家的人被叫去談話不丟人,丟人的是談完就改姓了。」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說的時候低,但每個字之間的頓挫更加清楚。「你能不能再說一遍我剛才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你剛才說,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待了一秒。然後我把它掐掉了。」book18.org

  「對。掐掉了。不是壓住。不是藏起來。是掐掉了。」她把潤喉糖放進嘴裡,含著,腮幫子鼓起一小塊。「我不會再讓它冒出來第二次。」book18.org

  沈渡把筆記本合上。筆記本的硬殼封面上印著「中共江東省委辦公廳」的金字,金色被磨得有些發白。他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十四分。距離方荻進來過了三十一分鐘。book18.org

  「何維舟下周不在。」他說。「周一到周三在北京。這三天是他在部委層面最後的操作窗口。周秉義下個月調任,他走之前要把手上所有簽了字的審批全部交接完。何維舟趕著去見他,不是談新項目,是把已經批了的項目在周秉義走之前最後確認一遍。走完了周秉義這個節點,何維舟在本省的審批就少了部委層面的背書。」book18.org

  方荻把糖從左邊腮幫子換到右邊。「三天。我在這三天裡能做什麼。」book18.org

  「去檔案室。把周秉義在本省所有的系統留痕全部調齊。包括他參與過的所有審批項目、簽過的所有會議紀要、在本省考察時留過的一切紙質記錄和電子記錄。用你在幹部一處的權限去查。」book18.org

  「這會留痕。」book18.org

  「操作痕跡你可以走備用伺服器。幹部一處辦公室裡面那台機器不經過OA中心路由,直接走檔案室後端的區域網。你查完手動清緩存。」book18.org

  方荻看著他。這個操作不合任何規定,但她沒有問「你確定」或者「出了事怎麼辦」。她只問了一句。book18.org

  「周秉義。國家發改委法規司。多大。」book18.org

  「正司級。五十五歲。江蘇人,和蘇省那邊的關係我沒理順,但他的調任去央企不是升遷。是離崗前的過渡。他手裡壓著一份對何維舟不利的文件,兩個風電項目的審批初稿。初稿結論是不予通過。終稿改成了予以通過。」book18.org

  「初稿有編號嗎。」book18.org

  「有。但編號現在不在我手上。在北京那個孟處長的話里。」book18.org

  「孟處長是誰。」book18.org

  「周秉義的大學同學。發改委法規司的人。宋堯在牽線。」book18.org

  方荻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從制服內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不是工作用的那種硬殼本,是一本巴掌大的軟皮筆記本,封面上印著一朵很小的蘭花圖案。她在上面寫了「周秉義」三個字,筆跡很輕,寫完合上。book18.org

  「沈渡。」book18.org

  「嗯。」book18.org

  「孫全亮今天跟我說『你還是考慮一下』的時候,眼神里有一點急。他按理說不該急。組織部約談幹部,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已經六年了,他的工作節奏應該是勻速的。但他急了。他急的不是我不答應。是他答應過何維舟,何維舟走之前,他能把第一次約談記錄落進系統。」book18.org

  沈渡點了點頭。方荻的分析和他腦子的判斷完全對上了。孫全亮急的是時間線。何維舟周一下午飛北京,周一上午孫全亮必須把約談方荻的記錄寫完、呈批、歸檔。少一個環節,程序就不能啟動。程序不動,何維舟在北京的三天裡孫全亮在本省就沒有抓手再約方荻第二次。book18.org

  「所以你的窗口是今天下午。」沈渡說。「孫全亮下午寫完約談記錄。在下班前歸檔。歸檔之後他的下一次約談就可以走正式流程。你要在他歸檔之前調整好自己的節奏。」book18.org

  「我的節奏不需要調整。」方荻把制服的第一顆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下。「我今天就去檔案室。下午三點之後檔案室里沒人,我可以用備用機。查完我直接發你手機。」book18.org

  她拉開門。走廊里有人走動,遠遠地傳來某個辦公室座機的鈴聲。日光燈把她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從門外探進來半張臉。book18.org

  「沈渡。打完這一局,你給我買一塊新表。舊的那塊錶盤上那道裂還是你磕的。」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沒有說「好」。只是點了一下頭。這個點頭比方荻進門之後的任何一個動作都重。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合上。book18.org

  沈渡坐回椅子上。他把那杯從早上泡到現在沒喝過的茶端起來。茶涼透了,茶葉在杯底發成了一個深褐色的餅,茶水錶面結了一層極薄的茶鹼膜。他喝了一口,苦得發澀,從舌頭一路澀到喉嚨。book18.org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上有兩條未讀消息。一條是姜晚棠八點五十五分發的:「今天有什麼需要我的。」一條是宋堯八點五十分發的:「何維舟進組織部的樓了。九點零三分進的。不是去約談。是去孫全亮辦公室。兩個人關著門談了十分鐘。」book18.org

  沈渡看完,先把宋堯那條消息往上翻了一下。八點五十分。何維舟八點五十分進的孫全亮辦公室,九點零三分方荻被叫進約談室,中間隔了十三分鐘。十三分鐘,夠兩個人過一遍約談方案。book18.org

  然後他回姜晚棠:「暫時沒有。今晚我去找你。」book18.org

  他按發送的時候,手機顯示時間是十點二十一分。距離他和方荻在這間辦公室里開始談之前,過了恰好一個小時。book18.org

  他打開抽屜。最下層抽屜里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是宋堯交給他的那份韓克儉視頻的目錄列印件,和一份銀行對帳單的摘錄。他把信封抽出來,又放了回去。book18.org

  然後他拿出另一部手機。這部手機不連省委大院的任何網絡。他給一個人發了一條簡訊。book18.org

  「孫岳。幫我查一下鄰省紀委最近三個月內所有跨省協查的收發記錄。重點:有江東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作為協查事項發起方的記錄。」book18.org

  發完他等了一會兒。孫岳回了三個字:「需要時間。」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兩天。但你要的這個有沒有不一定。協查發起的記錄在鄰省紀委歸檔系統里有,但按協查對象來檢索需要手動翻。」book18.org

  「兩天就兩天。另一件事。你現在能不能調出何維舟今天的門禁刷卡記錄。」book18.org

  「可以。大院門禁系統的後台我有權限。」book18.org

  「把他今天的刷卡記錄發我。從早上七點到十點所有出入的。」book18.org

  三分鐘後,孫岳發來一份截圖。截圖上是何維舟今天的門禁記錄,一共七條。最早的一條是早上七點十二分,省發改委辦公樓西門。然後是七點三十一分,省委大院北門。然後每條記錄之間隔了不同長度的時間。最後一條是九點三十八分,省發改委辦公樓南門,九點三十八分,何維舟已經出了大院回去了。book18.org

  他在省委大院裡待了兩個小時零七分鐘。這兩個小時零七分鐘里,他去了孫全亮的辦公室,然後去了哪裡,門禁系統只能記錄樓棟的出入,不能記錄樓內的走動。但沈渡看了他的刷卡樓棟順序。省委大院北門進來之後,第一個刷卡點是組織部那棟樓的東門,時間是七點四十二分。最後一個刷卡點是組織部那棟樓的西門,時間是九點二十分。book18.org

  中間將近兩個小時,何維舟一直在組織部那棟樓里。不是在孫全亮的辦公室待了兩個小時。是去了不止一個人的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拿起座機,撥了宋堯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book18.org

  「沈渡。我正要找你。」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紀委內部剛收到一個消息。顧文韜書記的秘書下周要帶隊去北京。任務是跟國家發改委對接能源項目審批權限下放的相關文件細則。原定同行的是發改委綜合處處長,但昨天下午名單改了。改成省發改委能源處處長何維舟。」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話。他用肩膀夾著聽筒,空出來的右手抓起鋼筆,在筆記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顧秘帶隊,何同行,北京,能源審批,發改委法規司周秉義。book18.org

  「名單是什麼時候改的。」book18.org

  「昨天下午四點。」book18.org

  「何維舟自己申請的還是發改委替他報的。」book18.org

  「替他報的。發改委分管主任簽的字。程序上合法。但肖副省長點過頭。」book18.org

  沈渡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他對方荻說對了。何維舟在趕時間。周秉義下月調任,最後的交接期就是下周。何維舟必須在這三天裡飛到北京,面對面見到周秉義,把他手上最後幾份審批項目的進度確認完。而這三天他不在本省,孫全亮就可以拿著第一次約談記錄當敲門磚,敲方荻第二下。book18.org

  「出發時間。」book18.org

  「周一下午兩點的航班。在北京待到周三晚上。」book18.org

  沈渡把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今天周四。到下周一還有三天。到何維舟臨走之前,他要在本省做幾件事。第一件,讓方荻把周秉義在本省的留痕調出來。第二件,讓姜晚棠去發改委側面摸曾副主任對初稿的態度。第三件,保險柜。book18.org

  「方荻今天早上被孫全亮約談了。」沈渡說。book18.org

  宋堯在那邊停了一秒。這一秒不短。宋堯停頓的時候通常腦子在轉。book18.org

  「談什麼。」book18.org

  「她爸的案子。孫全亮問她是否利用在組織部的工作便利獲取過與方望平案相關的內部信息。然後用何維舟的話約她做交易,配合查辦公廳情況,方望平可以從寬。」book18.org

  「何維舟在趕一條線。」宋堯說。「他下周一走,本省的事必須在他走之前鋪開。方荻的約談記錄今天落進系統,明天走流程,下周一他不在的時候孫全亮就可以拿著第一次的記錄約第二次。程序節奏不等人。」book18.org

  「對。但更麻煩的不是方荻。」book18.org

  「你說是誰。」book18.org

  「許清歌。何維舟走之前一定會給她交代一件事。他帶她去會所還是去什麼地方,說周司長最後要見你一次,你準備。這句話一出,許清歌沒有選擇。他已經很久沒有讓許清歌去會所了。他把這最後一次壓在他走之前,是為了讓許清歌在他不在的這三天裡老老實實地待著,他會說,我回來之後有東西給你看。」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他還留了一手視頻。」book18.org

  「他不在保險柜里。他不在硬碟里。他在一個許清歌不知道的地方。這個視頻是他最後一次錄製,用來收網的。」book18.org

  「你能確認嗎。」book18.org

  「不能。但許清歌跟我描述過何維舟每次讓她去會所之前的節奏,何維舟會提前至少一周告訴她。讓她在那段時間裡焦慮、失眠、反覆權衡。而這次他明天才走,今天還沒有告訴她。他一定會在今天晚些時候告訴她。時間越緊,許清歌的反抗空間越小。不是許清歌怕他,是他要把許清歌的時間線也掐死。」book18.org

  宋堯的呼吸在聽筒里很穩。「你打算怎麼接。」book18.org

  「我今天下午去許清歌那裡看她。然後我去姜晚棠那裡。兩件事一起辦。」book18.org

  「姜晚棠那條線呢。」book18.org

  「她去找發改委的曾副主任摸過底。曾副主任是姜海聲的老朋友,對何維舟有不滿,但不敢公開站隊。我讓姜晚棠再去一次。不是摸底,是攤牌。攤牌需要籌碼。籌碼就是周秉義馬上要走這件事。曾副主任如果不知道周秉義要走了,他會以為何維舟的部委通道還能用很長時間。他知道了,就會明白何維舟在本省的審批權力在周秉義走之後會斷崖式地縮水。到那個時候,他再想跟何維舟保持距離就晚了。」book18.org

  「你知道曾副主任在發改委分管什麼嗎。」book18.org

  「能源口。他是何維舟的直屬上級。傳閱記錄在他那裡。」book18.org

  宋堯在電話里輕輕吸了一口氣。沈渡聽出這個吸氣不是在驚訝,是在做決策。「我幫你確認一件事。你讓我查的,周秉義下周是否在北京。」book18.org

  「查到了嗎。」book18.org

  「查到了。周秉義下周一在北京。周二全天在部里辦理交接。周三上午參加部里的最後一次黨組會。下午離崗。他的副司長替他簽字的最早時間點是周四上午。何維舟周三晚上飛回江城。周三下午周秉義離崗前的一兩個小時,是他能見到周秉義的最後窗口。」book18.org

  沈渡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他那最後兩個風電項目的審批。周秉義簽了終稿。初稿他拿走。初稿編號W-2024-037。這個初稿的傳閱記錄如果在本省能拿到,不用拿原件,拿傳閱簽收單,就能證明何維舟、韓克儉和曾副主任三人看過初稿。而終稿的兩個數據在初稿和終稿之間被改了。3.1改成3.2。這個0.1的差值是項目從『不予通過』變成『予以通過』的臨界點。」book18.org

  「傳閱簽收單在發改委檔案室。那個檔案室歸省檔案局管。省紀委調閱省檔案局的檔案需要審批。審批走信訪室主任。信訪室主任是何岳年的老同事。」book18.org

  「那就走另一條路。讓姜晚棠從曾副主任手裡拿到傳閱簽收單的複印件。曾副主任不敢給原件,但複印件他可以給。條件是讓他相信何維舟馬上要倒。」book18.org

  「他如果不相信呢。」book18.org

  「他沒有不相信的資本。周秉義一走,何維舟在他面前就沒有部委的牌了。曾副主任壓了他這麼久,等的就是這個缺口。缺口到了手上,我幫他撕開。」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沈渡。你手裡的東西夠了。保險柜的硬碟數據、韓克儉的對帳單和轉辦筆記的複印件、何岳年妻妹私戶的銀行協查記錄、孫岳在深圳調到的周秉義與何維舟會面的酒店記錄。再加上這個初稿的編號和傳閱記錄,證據閉環就差最後一環。這一環在保險柜里。保險柜密碼換了。」book18.org

  「何維舟換密碼的時候用的是什麼邏輯。」book18.org

  「許清歌告訴你的那種。鏡像翻轉。」book18.org

  「對。許清歌今天上午發給我的。她說那個密碼的底層邏輯是數軸取中間六位然後鏡像翻轉。這種加密法的特點是,密碼可以改,但規律不改。改了密碼的人換了鎖芯,但鑰匙的齒形沒有變。」book18.org

  「你有把握復現新密碼?」book18.org

  「沒有。但我不需要。保險柜是機械密碼鎖,不是電子鎖。機械密碼鎖的密碼盤轉動時有齒輪迴位的微振動。許清歌第一次開的時候手指能感覺到這個振動。她手感好到能憑振動判斷齒輪對位。我需要她再摸一次。不進去開。就在外面摸。摸密碼盤的手感。」book18.org

  「何維舟換密碼之後她還沒碰過保險柜。」book18.org

  「沒有。她說何維舟對她說了一句,『上次有人動過我東西,我不查是誰。不是查不出來,是不想查。想給她一個改的機會。』何維舟沒有看她。但他知道是她。」book18.org

  宋堯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好幾拍。聽筒里只剩下電流的微弱的嘶嘶聲。book18.org

  「你讓她摸保險柜,何維舟坐在旁邊嗎。」book18.org

  「不。何維舟今晚有應酬。省發改委電力口的年終協調會。能管到九點。九點之前保險柜所在的書房是空的。」book18.org

  「他不在,但保險柜的監控呢。」book18.org

  「書房裡沒有監控。何維舟不裝監控。他自己在書房裡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他不在那裡放攝像頭。」book18.org

  「你怎麼確定。」book18.org

  「許清歌在書房待了四年。每面牆、每個插銷、每根電線都看過了。她本身就是何維舟放在書房裡最密的監視器。」book18.org

  宋堯停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壓低了一層,低到只有沈渡能聽出他嗓子底下那層極其克制的緊張。book18.org

  「何維舟這周六去會所的可能性有多大。」book18.org

  「很大。他要在走之前把許清歌綁在一條指令上。這條指令就是在會所里招待周秉義最後一次。指令發出地一定是在會所。因為會所里有他熟悉的環境,他在那個環境里說話更準確、更不拖泥帶水。」book18.org

  「如果他今晚待在家呢。」book18.org

  「那我今晚就去許清歌那裡。」book18.org

  「沈渡。你讓許清歌摸保險柜那天晚上,你自己許清歌公寓的門外必須站一個人。不是接應。是報警。萬一何維舟中途回來或保安上去敲門,你要有人在門外能處理。」book18.org

  「我讓姜晚棠去。」book18.org

  聽筒里又沉默了。然後宋堯說:「你確定姜晚棠能在那個位置上站得住。」book18.org

  「她能。她上一輪跟何維舟正面交鋒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碰她我就不客氣』,不是虛的。」book18.org

  「好。那北京那條線你用不用。」book18.org

  「用。我現在讓你幫我查一件事。周秉義的大學同學、發改委法規司正處級幹部孟某。你通過方荻在組織部的跨省人脈找他的聯繫方式。不需要他見咱們。只要他確認一件事,W-2024-037初稿的封面是他見過的。然後讓他把編號抄下來比對。」book18.org

  「這個孟什麼來頭。」book18.org

  「周秉義的同學。但兩個人不是一路的。孟處長在發改委法規司壓了七年沒提,周秉義擋了他的路。他肯幫不是因為正義感,是因為周秉義走了他才有空間。沈渡不在乎動機。只要信息是真的。」book18.org

  「我用不用去找他。」book18.org

  「不用。你找他不合適。你是在職紀委,跨省接觸部委幹部你在程序上說不清楚。我讓方荻在組織部的跨省同學圈裡找人和他搭話。」book18.org

  宋堯在那頭記了下來。掛斷之前他追加了一句。book18.org

  「沈渡。你爸那條線要不要動。」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沒動。沈鶴亭。省政協原副秘書長,三年前病退。老沈在省委機關待了三十二年,舊部遍布三個廳局。如果打這批電話,一張人情網立刻能撐開。但打了,就是拉他爸下水。沈鶴亭已經不站台面了,把他父親拉回博弈里等於把一張保護牌變成靶子。book18.org

  「暫時不動。我爸一出面,何岳年那邊馬上就會定性成『舊部串聯』。我們還沒到那一步。」book18.org

  「OK。」book18.org

  電話掛斷。book18.org

  沈渡把座機聽筒放回去。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雲更低了,從灰色壓成了深灰。百葉窗葉片間透進來的光又暗了一度。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翻到許清歌的號碼,打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他今晚有應酬。幾點到幾點。」book18.org

  許清歌回得很快:「電力口的會,通知上說是六點半到九點。他出門之前會洗澡換衣服。大概五點五十開始洗。」book18.org

  沈渡打字:「晚上七點我過去你那裡。不用開燈。」book18.org

  「書房還是客廳。」book18.org

  「先在客廳。你告訴我保險柜怎麼摸,然後你摸給我看。」book18.org

  發送鍵按下去之後他等了一會兒。許清歌的回覆隔了大概一分鐘才來。只有三個字。book18.org

  「我等你。」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他打開抽屜的最下層,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來。信封裡面有三樣東西:韓克儉視頻目錄的列印件、銀行對帳單的摘錄、還有一張很小的便條紙。便條紙上是一串數字,許清歌上次記下來的保險柜密碼六位按鍵順序。book18.org

  他把便條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許清歌的字跡,字很輕,像是用筆尖在紙面上浮過去寫的:六位數不是日期。是數軸。他對數字有一種別人沒有的記法。前三位和後三位是鏡像。末位不是7。是他在某些東西上會留的記號。book18.org

  沈渡把這行字又看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他把便條紙塞回信封,鎖進抽屜。站起來拿了大衣。book18.org

  十一點四十分。他要去食堂打一份盒飯,然後開車去姜晚棠那裡。晚上的行程已經排定了,下午先去姜晚棠別墅把曾副主任的線理清楚,晚上七點到許清歌公寓。中間的空檔他要去檔案室幫方荻看一眼跨省協查的流程路徑。book18.org

  他拉開門,走廊里的冷風比早上更硬了。窗戶縫隙里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鐵鏽味,預報表說今夜有雪。大院的路燈已經亮了,雖然是中午,天色暗得像傍晚。book18.org

  他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裡面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姜晚棠。book18.org

  她穿著深駝色羊絨大衣,領子立起來,手裡的公文包貼在大腿外側。電梯里的燈把她臉上的輪廓打得很清晰。她看到沈渡的時候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他正要找她而她自己先來了的某種確認。book18.org

  「我上樓的時候方荻剛走。」她說。「在樓下碰到了。她說了約談的事。你不用跟我複述。你只要告訴我,你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合上。走廊里只剩他們兩個人。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她把話已經攤在了桌上,不加鋪墊,不問情況,不問他怎麼打算。她只問她的位置。book18.org

  「你去找發改委的曾副主任。不是摸底。是攤牌。」沈渡說。book18.org

  「攤什麼。」book18.org

  「周秉義要走了。何維舟的部委通道下月關閉。初稿檔案編號W-2024-037。三個看過初稿的人,何維舟、曾副主任、韓克儉。傳閱簽收單在檔案室。你讓曾副主任把複印件給你。」book18.org

  姜晚棠聽完,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決定。book18.org

  「他憑什麼給我。」book18.org

  「因為他等何維舟倒已經等了很久。曾副主任分管能源口,何維舟在他下面處長位置上坐了四年。每次項目審批何維舟不走他走北京。他不是何維舟的上級。他是何維舟的擺設。周秉義走了,這個擺設就可以重新變成人了。你去告訴他,這是他變成人的最後窗口。」book18.org

  姜晚棠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道極淺的紋路,不是笑,是某種瞭然之後的臉部鬆弛。book18.org

  「他今天下午在辦公室。」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約了他。三點。沒提前跟你說。因為我覺得你會讓我去。」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走廊里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縷,她用手指撥開,順手把大衣領子的扣子扣上了。book18.org

  「你進去之後第一句話說什麼。」沈渡問。book18.org

  「我進去了不會先說話。我把他桌子上擺的東西看一遍。如果他桌子上擺的是辦公文件,我就跟他談周秉義。如果他桌子上擺的是私人相框和茶具,我就先問他女兒什麼時候生。曾副主任的女兒懷孕七個月,預產期在春節前後。他提到女兒就會軟。軟了再談何維舟,他不是在談判。」book18.org

  沈渡點了一下頭。姜晚棠在談判上的直覺他從來不懷疑。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進一個房間的第一件事不是說話,是看清房間裡誰的弱點擺在桌上。book18.org

  「簽收單拿到之後直接回你別墅。」他說。「不用來找我。東西放在你那裡。」book18.org

  「你不怕我拿著這個去找何維舟反過來談條件。」book18.org

  「你不會。」book18.org

  姜晚棠的嘴角那道紋路深了一度。這個時間點的走廊只有他們兩個人,燈光把她顴骨下面的陰影打得很柔和。book18.org

  「你說我不會的時候語氣太肯定了。你是在賭。」book18.org

  「不是賭。你十七年前就有機會把話說開。你沒說。你藏了十七年不是為了有一天反水。」book18.org

  這句話把姜晚棠的身體定在了原地。她站在電梯口,手放在大衣口袋裡,口袋裡面是她在進來之前解開的圍巾,剛才電梯里悶,她把圍巾解了,現在從口袋裡重新拿出來,慢慢繞在脖子上。一圈。兩圈。book18.org

  「你今天晚上去許清歌那裡。」她不是問,是說。book18.org

  「七點。」book18.org

  「讓她摸保險柜。」book18.org

  「對。」book18.org

  「摸的時候你站在她旁邊還是對面。」book18.org

  「旁邊。她需要手感的參照。我站在左邊,她右手摸密碼盤,左手放在我手上。這樣她手指感應到的齒輪微振動可以從左手傳到我手上。不是我在教她。是兩個人的感知合在一起更准。」book18.org

  姜晚棠把圍巾的結扣打好。食指在結扣上按了一下,按平了。book18.org

  「她怕不怕。」book18.org

  「怕。但她會說『不怕』。」book18.org

  「你到了之後發我一條消息。我在樓下等。」姜晚棠說。「不是等你們完事。是等你們安全出來。」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姜晚棠這句話說得極平,從「不是等你們完事」到「等你們安全出來」中間沒有一個多餘的字。book18.org

  「你自己呢。」他問。「你去找曾副主任,你怕不怕。」book18.org

  「我不怕他。我怕的是他從簽收單複印件里看出別的東西,不是何維舟的問題,是初稿修改背後的利益鏈條。如果在那個鏈條上方的簽字人里有我爸的名字,我就不只拿複印件回來。我把複印件當面撕了。不讓你看到。」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姜晚棠父親姜海聲在建工集團三十多年,政商兩界的關係網密到連姜晚棠自己都理不幹凈。風電項目如果涉及建工集團的施工方採購,姜海聲就不可能完全乾凈。book18.org

  「你撕了之後怎麼跟我說。」沈渡問。book18.org

  「我會說複印件沒拿到。你不會懷疑我。但你會再想辦法去拿。你會讓方荻在組織部檔案里翻檔案室的調閱記錄。你會讓宋堯再走別的程序。你找得到。」book18.org

  「如果我不找了呢。」book18.org

  「你會找的。」姜晚棠說。她把圍巾的末梢塞進大衣領口裡,抬頭看了一眼沈渡。「你不會不找。何維舟一天不進去,你一天不會停。」book18.org

  走廊盡頭的窗外飄下了第一片雪。雪片很小,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幾乎看不清,只有貼到玻璃上那一瞬間,白色的邊緣碰到冰冷的玻璃,融成一個極小極圓的水點。book18.org

  姜晚棠伸手在玻璃上摸了一下那個水點。手指尖濕了。book18.org

  「下雪了。」她說。「你下午開車慢一點。」book18.org

  她轉身走向電梯。沈渡站在走廊里看著她進去。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在裡面抬起一隻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他揮了一下。這個動作很輕,不像告別,像是說,我去了。book18.org

  沈渡回到辦公室。他把大衣穿上,把手機、筆記本和潤喉糖全部裝進口袋。鎖門的時候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他拔出鑰匙,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玻璃上的雪點已經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從外面看進來,走廊里的燈光被雪水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暖黃色。book18.org

  電梯到了地下室,車門打開,冷空氣從停車場的通風口灌進來。他發動車子,把暖風開到最大,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兩條未讀消息。book18.org

  一條是方荻:「檔案室下午三點之後可進。備用機在我包里。你過來的時候不用找我。我直接幹活。」book18.org

  一條是許清歌:「何維舟出門了。五點五十開始洗澡換衣服。六點十五出大門。門鎖密碼他今天沒換。但他進書房的時候會關門。保險柜密碼盤上的灰今天被他擦過。他在防第二次。」book18.org

  沈渡看著許清歌這條消息,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秒。何維舟出門前擦掉了保險柜密碼盤上的灰。這個動作很小,但信息量極大。他不是隨手擦灰,他是主動抹掉了任何可能留下指紋的痕跡。也就是說,他知道上次有人碰過保險柜,但他沒有換鎖,他只是抹了灰。他在等。等第二次。第二次如果灰上再有指紋,他就可以直接鎖定人。book18.org

  但沈渡需要的不再是密碼盤上的痕跡。許清歌不需要按數字,不需要把指紋留在密碼盤上。她只需要把手掌懸空貼住密碼盤,用手指感受密碼盤轉動時內部齒輪的微振動。book18.org

  這種觸覺感應的前提是,手完全乾燥、意識完全集中、環境的背景噪音降到最低。許清歌的手指比任何人都敏感,她在音樂學院練了十四年笛子,指腹不僅能分辨音孔間距的微米誤差,還能憑觸覺判斷竹材密度。book18.org

  沈渡把車開出地下室。雪花已經從前擋風玻璃上飄下來了。雨刷器刮掉第一層白,又覆上第二層。收音機里的天氣預報說,今夜江城市區中雪,氣溫降至零下兩度。book18.org

  沈渡把收音機關了。車裡只剩下暖風機的聲音。book18.org

  他撥了姜晚棠的號碼。book18.org

  「你到發改委了嗎。」book18.org

  「到了。在他樓下的車裡。還有五分鐘。」book18.org

  「進去之後第二句話。如果他不肯給複印件,你告訴他,周秉義調任以後何維舟在部委層面連遞一份文件的簽字人都沒了。到那時候他再想給,已經不是給複印件的問題了。是配合調查還是同案處理的問題。」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姜晚棠的聲音在電話里穩得像一面牆。「我不用說這麼硬的話。他有女兒。他女兒懷孕七個月。我只要讓他想到,他女兒生孩子的時候他如果在被調查,他受不了那個畫面。他自己就會給。」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車子拐進老城區,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樹枝上已經掛了一層薄雪。book18.org

  他沒有把車開到許清歌樓下。他在隔了兩條街的一個公共停車場停了車。從停車場步行到許清歌樓下需要七分鐘。這七分鐘里他可以看一遍手機上沒有回完的消息,也可以什麼都不看,只是走。book18.org

  他選擇了後者。book18.org

  雪越下越大。他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灰色的羊絨面料已經被雪水濡濕了一塊。他把大衣領子翻起來,兩手插在口袋裡,沿著人行道往許清歌的方向走。路燈剛亮,雪在光柱里打著旋往下落。book18.org

  走到許清歌樓下的時候,他停住了。book18.org

  二樓窗戶亮著一盞檯燈。光很弱,透過窗簾的縫隙漏出來。他知道那是客廳。客廳再往裡走,走廊盡頭右手邊,是書房。書房裡有一個保險柜。保險柜的密碼盤是機械轉盤。六個數字。數軸取中間六位,鏡像翻轉。密碼換了,但規律沒換。鎖芯換了,但齒形還在。book18.org

  他拿出手機。給許清歌發了兩個字。book18.org

  「開門。」book18.org

  # 第22章 北京之行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江東省江城市機場 / 飛往北京的航班上book18.org

  飛機在跑道盡頭加速,機頭抬起的那一刻,沈渡的耳膜被氣壓擠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遮光板推開一條縫。book18.org

  江城市在機翼下方一寸一寸縮小。雪後第五天,地面上還殘留著零星的白色,從三千米高空看下去像一張灰紙上灑了鹽。他把遮光板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一周之前,許清歌在黑暗裡摸到了保險柜密碼盤的齒輪。book18.org

  那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七點零八分。他走進她公寓的客廳,燈全關著,窗簾拉得很緊。許清歌站在書房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長到指尖。她的右手乾燥、溫熱,掌心裡有一點緊張滲出來的微潮,但指腹是乾的。book18.org

  「他擦過密碼盤。用眼鏡布擦的。乾擦,沒有酒精。」她當時說。「沒有酒精,金屬表面還有一層極薄的油脂。手指懸空貼上去,能感覺到密碼盤轉起來的時候油脂被齒輪帶著走的微阻力。」book18.org

  沈渡把手放在她左手上。「你摸,我看著你的手。」book18.org

  許清歌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微微分開,懸空貼在密碼盤上。她閉上眼睛。拇指和食指夾住轉盤邊緣,開始轉。動作極慢,每一度的旋轉都像在聽一個遠處傳來的聲音。轉了大概四十秒,她的中指突然停住了。book18.org

  「這裡。齒輪對位的回位震顫。像笛子的音孔被堵住半孔之後放開的那種振。」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密碼盤上停了三次。每次停頓她都把左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在自己膝蓋上畫了一個數字。三個數字畫完,她把手重新放回他掌心。繼續轉。又停了三次。又是三個數字。book18.org

  六次停頓。六個數字。book18.org

  沈渡在手機上記了下來。六個數字和她上次記的順序不同,但規律完全一致。前三位連續,中間停一次,後三位鏡像翻轉。鎖芯換了,齒形沒變。book18.org

  「密碼他改了。規律沒有改。」許清歌把右手收回來,五個手指在黑暗中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感官過載。她的手指在四分二十秒里感應到了密碼盤內部九套齒輪的全部嚙合節律。book18.org

  「這個密碼你記在腦子裡。不要寫下來。」沈渡說。book18.org

  「我已經記住了。六個數字一進我腦子就跟笛子的六個孔對上了。我不會忘。」book18.org

  保險柜打開之後,沈渡沒有動裡面的錢和文件。他找的是傳閱簽收單。何維舟把它夾在一本《風電項目審批材料彙編》的活頁夾里,放在第三層。簽收單上有三個簽名:何維舟、韓克儉、曾茂生。簽收日期是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七日。傳閱文件:W-2024-037初稿。book18.org

  沈渡用手機拍了照。然後他把簽收單放回原處,保險柜關好,密碼盤歸位。全程三分二十秒。book18.org

  現在他坐在飛往北京的航班上。手機里存著那張簽收單的照片。鄰座的省委辦公廳法規處副處長佟立群正在翻一份會議議程,紙頁嘩嘩響。佟立群四十出頭,戴一副純鈦框眼鏡,說話前習慣先摘眼鏡擦一下。這次去北京對接能源審批權限下放的事,顧雲帆批了沈渡同行,理由是「秘書處對文件細則更熟」。book18.org

  沈渡對佟立群說「去趟洗手間」。佟立群點了一下頭,繼續翻文件。book18.org

  沈渡從座位起身,走過窄道,拉開洗手間的摺疊門。鎖上門,他沒解手。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許清歌昨晚發的一條消息。book18.org

  「何維舟周三晚上七點落地江城。他落地之後第一通電話不是打給我。是打給省發改委值班室。他說下周能源口的傳閱記錄要全部歸檔。歸檔日期提前了兩周。」book18.org

  歸檔提前兩周。何維舟要把傳閱記錄從系統里抹到更早的時間段里。歸檔之後,近期的調閱記錄就會隱入歷史檔案,檢索難度增加。他在清理痕跡。book18.org

  沈渡把這條消息刪了。沖了水,打開門,回到座位上。book18.org

  佟立群把議程合上了。「沈處,你之前去過發改委法規司嗎。」book18.org

  「沒去過。」沈渡把安全帶重新繫上。「但我聽過一個人的名字。法規司有一個姓孟的正處,叫孟知遙。」book18.org

  佟立群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孟知遙。我知道這個人。他是周秉義司長的大學同學。在法規司壓了七年沒提。他的審批意見在司里被周秉義擋過至少三次。有人說周秉義走了他就有機會上副司,也有人說他熬不出頭不是周秉義的問題,是他自己太不站隊。」book18.org

  「哪種說法更准。」book18.org

  「都准。」佟立群把眼鏡戴回去。「不站隊是事實,周秉義擋他也是事實。這兩件事互為因果。」book18.org

  佟立群重新翻開議程。沈渡轉頭看向窗外。雲層很厚,飛機正在穿雲,舷窗外的光線忽明忽暗。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北京 / 國家發改委附近「拾光」咖啡廳book18.org

  咖啡廳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深綠色的帆布帘子,暖氣片咣當響了一聲。沈渡在靠窗的卡座坐下,背對著門。桌上擺了一杯沒動的美式咖啡,熱氣已經不冒了。book18.org

  孟知遙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他進來的時候沈渡一眼就認出了他。金絲眼鏡、灰藍色雞心領羊絨衫、黑色公文包夾在左腋下。他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拍,然後走過來坐下。公文包放在膝蓋上,不是放在旁邊空椅子上。book18.org

  「沈處長。」他說。語氣很平,每個字之前都有一個幾乎聽不出來的停頓。book18.org

  「孟處長。」沈渡把菜單推過去,「你喝什麼。」book18.org

  「不用。我說完就走。」孟知遙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這個動作不像是習慣,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做一個起手式。「你們省的情況,宋堯通過中間人跟我講了一部分。何維舟這個人,我在部里聽到過。不多,但夠。」book18.org

  「夠什麼。」book18.org

  「夠我判斷他不是在跟你們玩審批程序。他是在玩審批權限。程序和權限是兩回事。程序是明面上的流程,權限是流程背後誰能簽字的資格。周司長下個月調任,何維舟這次來北京,不是為了走程序。他是為了在權限轉移之前把簽字的有效期全部用完。」book18.org

  沈渡把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冷透了,酸味很尖銳。book18.org

  「你說他聽到過何維舟。具體聽到過什麼。」book18.org

  孟知遙沒有馬上回答。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的水漬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手指尖沒有碰到水,只是懸空比劃。book18.org

  「去年八月,周司長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提過一句。他說江東省下面有一個處長,在能源口很能幹。審批材料報上來永遠不超期,附件永遠填得很全。周司長說這話的時候不是表揚。他說,『有的人幹事太完美了,你挑不出毛病,就一定有毛病。』」book18.org

  「他在暗示什麼。」book18.org

  「他不是在暗示。他是在敲打。那年八月正好是你們省兩個風電項目審批終稿簽字的前一個月。周司長在那次會議上還說了另一句。他說,『初稿的數據和終稿的數據,能對得上才是審批。對不上就是別的。』」book18.org

  沈渡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瓷杯碰瓷碟,聲音很輕,像一根針掉在玻璃上。book18.org

  「他說的初稿。你有沒有見過。」book18.org

  孟知遙的指尖停在那個水漬圈旁邊。「我沒見過正文。」book18.org

  「封面呢。」book18.org

  孟知遙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公文包上。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沈渡注意到了。他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像是包里有某個東西需要確認還在不在。book18.org

  「封面我見過。」孟知遙說。「W-2024-037。檔案編號在封面右上角。下面一行是項目名稱:江東省江風1號、2號風電場審批評估初稿。下面再一行是評估結論。四個字:不予通過。」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他把這個編號在腦子裡跟手機里那張簽收單上的編號對了一遍。W-2024-037。完全一致。book18.org

  「終稿的結論呢。」沈渡問。book18.org

  「終稿的編號改了。W-2024-037被刪掉,換成了另一個編號。終稿的結論也改了。從不予通過改成予以通過。改動的地方不是結論頁,是第三章的第一節。3.1改成3.2。3.1是風電場的環境評估指數,3.2是經濟評估指數。兩個指數換了一個位置,項目的綜合評分就從不及格變成了及格。」book18.org

  「這兩個數據是誰要求改的。」book18.org

  孟知遙把公文包從膝蓋上放到桌子底下,放在兩腳之間夾住。然後他抬頭看沈渡。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集中,是一種在部委乾了十幾年練出來的聚焦方式。book18.org

  「我不知道。審批流程上顯示的是周司長的簽字。但周司長在簽字之前,有一個會簽環節。會簽環節的意見記錄在終稿的附頁里。附頁在檔案室。你的權限拿不到。」book18.org

  「你拿得到嗎。」book18.org

  孟知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桌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book18.org

  「沈處長。我不參與你們省的事。我今天來,是幫一個朋友的朋友問一句話。這個朋友的朋友要問周司長在江蘇那邊的過往關係。我沒有告訴他。但我可以告訴你另外一件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周司長這次交接,有一份文件他不想留在部里。不是初稿。初稿他有權力帶走。他想帶走的是會簽附頁。會簽附頁上有兩個人的簽字。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會簽人。會簽人是分管能源審批的一位副司長,姓劉。劉副司長簽字的時候在附頁上寫了一行備註,『數據變更未經評估覆核,建議保留初稿結論備查。』」book18.org

  沈渡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這個動作是無意識的。book18.org

  「周司長想把這張附頁帶走。」book18.org

  「對。附頁上那句話如果留在檔案里,以後有人翻出來,終稿的合法性就成了問題。流程上簽字是合法的,但簽字人在備註里自己否定了自己簽的字。這在部委內部叫『陰陽簽』。劉副司長當時為什麼沒有堅持保留這段備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退了一步,備註被保留在了終稿附頁上,沒有被刪。周司長不能刪備註,只能把整張附頁拿走。拿走附頁,檔案就缺了一頁。」book18.org

  「他拿走了嗎。」book18.org

  「目前還沒有。交接程序走完之前,所有檔案都在檔案室封存。他不能單獨調走一頁。但他可以在交接清單上做一個處理,把所有『能源審批附件』打包成一個整體檔案盒,整體移交他個人留存。這個操作在程序上是合規的。」book18.org

  「什麼時候封存期滿。」book18.org

  「下周三中午十二點。十二點一過,劉副司長簽字接收的那一刻,周司長就不再是法規司司長。屆時他的交接清單已經生效。檔案室的封存自動解除。他有二十四小時取走檔案盒。」book18.org

  沈渡把桌上的糖包捏在手指間來回搓了兩下。book18.org

  「所以他必須在周三中午十二點之前,把會簽附頁從檔案盒裡抽出來。不抽,以後就會被人查到。」book18.org

  「不一定是他抽。也可以是他讓何維舟做一件事。讓何維舟在地方上製造一個理由,要求調閱那份檔案盒。調閱之後檔案離開檔案室,運輸過程中附頁丟失。這不是第一次。」book18.org

  沈渡把糖包放回桌上。他看著孟知遙的金絲眼鏡。鏡片上反射出咖啡廳天花板的暖黃色燈光,把他的眼睛掩在光斑後面。book18.org

  「初稿編號W-2024-037。終稿附頁上有劉副司長的一句備註,『數據變更未經評估覆核,建議保留初稿結論備查。』」沈渡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對。」book18.org

  「這些信息我可以向省紀委報。」book18.org

  「你報的時候不能說是我說的。」book18.org

  「不用你說。我手裡已經有傳閱簽收單。初稿上有你們三個人的簽名。何維舟、韓克儉、曾茂生。」book18.org

  孟知遙的眼鏡片動了一下。不是眼鏡動了,是眉毛抬了一下,把鏡框往上推了半毫米。book18.org

  「你拿到了簽收單。」book18.org

  「照片。」book18.org

  孟知遙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他把腳邊的公文包拿起來,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張便簽紙。他把便簽紙放在桌面上,手指按著推到沈渡面前。book18.org

  便簽紙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W-2024-037附頁 3-1。book18.org

  「這是附頁在檔案盒裡的編號。3-1。第三冊第一頁。你如果以後能拿到這個檔案盒,翻到第三冊第一頁。那頁上就是劉副司長的備註。」book18.org

  沈渡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book18.org

  「孟處長。你幫這個忙,不是因為我朋友的朋友。是因為周秉義走了你才有空間。」book18.org

  孟知遙站起來。他把公文包夾回左腋下,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這個動作在他手裡很慢,眼鏡布的每一下擦拭都覆蓋了整個鏡面。book18.org

  「沈處長。在部委混了十幾年,我學到了一件事。幫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人。也可能是你敵人的敵人。你不用謝我。你只要記住,如果我哪天需要你們省紀委幫我查一個人,你把這頓飯的人情還給我。」book18.org

  他把眼鏡戴回去,轉身走了。深綠色的帆布帘子在他身後落回門框。book18.org

  沈渡坐在卡座里。他把冷透的美式喝完。苦,但腦子比剛才更清醒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三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北京 / 出差駐地酒店房間book18.org

  沈渡把窗簾拉上。北京的夜景被擋在厚絨布外面,房間裡的燈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他坐在床邊,手機貼在耳朵上。book18.org

  宋堯接電話的第一次呼吸就很清醒,不像被人從睡夢中叫醒。book18.org

  「我拿到了。」沈渡說。book18.org

  「孟知遙給你的。」book18.org

  「初稿W-2024-037,終稿附頁編號3-1,劉副司長在附頁上的備註,『數據變更未經評估覆核,建議保留初稿結論備查。』周秉義下周三中午十二點交接完。交接之後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取走檔案盒。附頁在裡面。他現在還沒拿到。」book18.org

  宋堯那邊沉默了。沈渡聽出這個沉默不是思考,是他在記。宋堯記東西的時候不寫字,只在腦子裡刻。book18.org

  「傳閱簽收單上三個簽名。何維舟、韓克儉、曾茂生。簽收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初稿編號W-2024-037。他們三個人看過初稿。何維舟和韓克儉看了初稿之後做了什麼,保險柜硬碟里應該有。但硬碟里的視頻只拍到韓克儉,沒拍到數據修改的環節。修改環節在哪一步,要看終稿的審批檔案。審批檔案在北京。北京的東西我動不了。」book18.org

  「你動不了。但我能動。」宋堯說。book18.org

  「你怎麼動。」book18.org

  「省紀委不能調閱部委檔案。但省紀委可以申請協查。協查的對象不是周秉義,是周秉義審批的項目在省發改委的執行情況。執行情況里會涉及檔案調閱。調閱的時候,可以要求部委提供原件比對。這個比對在技術上是省檔案局和部委檔案室之間的公務對接。公務對接不需要你級別夠。只需要程序對口。」book18.org

  「程序怎麼對口。」book18.org

  「你讓方荻在組織部里查一下,江東省檔案局和國家發改委檔案室之間有沒有直接的檔案協查協議。如果有,省紀委可以順著這條線走。」book18.org

  「如果沒有呢。」book18.org

  「如果沒有,就讓方荻起草一份。組織部幹部一處經辦跨省幹部檔案協查,能接觸到檔案局對接流程。她在這個位置上,簽一個內部協調函不是問題。」book18.org

  沈渡把床頭燈的亮度調低了一檔。房間裡的陰影擴大了一圈。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從腰部以上都是黑的。book18.org

  「宋堯。何維舟在走之前,讓許清歌去會所。她沒去。」book18.org

  「沒去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何維舟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跟她說,十二月一日周司長最後一次來江東,讓她去會所招待。許清歌回了他一句,『我去不了。』三個字。何維舟問她為什麼。她說她身體不舒服。何維舟沒有追問。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你把笛子留好。以後還有人聽。』」book18.org

  宋堯在電話那頭的沉默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長。book18.org

  「他在暗示另一個時間。」book18.org

  「對。不是取消。是延期。他延期到從北京回來之後。周三晚上他回到江城,下一步就是讓許清歌去會所。周三到周末,他會選一個晚上。周秉義走了,但何維舟的會所不止一個客人。」book18.org

  「許清歌的笛子還在她那裡嗎。」book18.org

  「在。她沒帶去沈渡那邊。她說如果笛子離開何家,何維舟會提前動手。她把笛子留在原來的柜子里,櫃門開著。」book18.org

  「開著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以前每次關櫃門。關門的動作是何維舟教她的,關門的時候要聽到鎖舌彈進去的聲音。她這次把櫃門開著,何維舟看到了但沒有說話。」book18.org

  宋堯的聲音壓低了一層。「他在算計她的反抗。你不在的這幾天,他在觀察她。看她是不是接下來會自己把櫃門關回去。如果她關回去,說明她的反抗到頭了。如果她一直不關,說明她找到了別的支撐。」book18.org

  「她不會關回去。」book18.org

  「你這麼確定。」book18.org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她在我身邊睡著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沈渡,我今晚不關燈。』她以前跟何維舟做的時候從來不開燈。她說這句話不是要光亮。是在告訴我,她不再把自己藏在黑暗裡。」book18.org

  宋堯沒有說話。沈渡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的呼吸,很輕,但尾音比他平時吸氣多拉了半秒。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回。」宋堯問。book18.org

  「後天下午。航班是下午兩點。到江城大概四點。何維舟也在同一天回來,他的航班比我晚兩個小時。我落地的時候他還在天上。這兩個小時我可以先去許清歌那裡。」book18.org

  宋堯把這個時間窗口在腦子裡走了一遍。然後他說:「沈渡。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訴你。周五,也就是你去北京之後第二天,方荻被檔案室的張副主任叫去談了一次話。不是約談。是口頭提醒。張副主任說,『小方,你最近調檔案的頻率比平時高,雖然不是違規操作,但建議你注意節奏。』」book18.org

  「張副主任是誰的人。」book18.org

  「不是何維舟的人。也不是何岳年的人。他是顧雲帆的人。顧雲帆讓檔案室提醒方荻,不是要查她。是要她收一收。顧雲帆可能在保護她。」book18.org

  「也可能是顧雲帆收到了什麼風聲。方荻查的檔案里有周秉義在本省的留痕。她查完之後我給你發了一份名單。名單上有四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個是省發改委原副主任,三年前退休的。這個人叫馬朴。馬朴在二零一九年接待過周秉義來本省考察。考察記錄現在在方荻手裡。」book18.org

  「馬朴。我知道這個人。」宋堯說。「他退休之前在發改委分管法規處。法規處是曾茂生老曾的上一任。」宋堯說完自己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馬朴和周秉義在二零一九年有過直接接觸。而他的退休時間和何維舟升任能源處處長的時間重合。」book18.org

  「對。二〇一九年十二月馬朴退休。二〇二〇年一月何維舟從副處長升處長。中間間隔四十天。四十天裡能源處處長位置空缺。何岳年當時是發改委主任。他提名何維舟接任處長。審批流程走了三十三天。從他提名到何維舟上任,沒有任何組織考察程序。」book18.org

  「你確定嗎。」book18.org

  「方荻在組織部檔案里查到的。何維舟的人事檔案里,副處升正處的考察材料只有一頁紙。正常考察材料至少六頁。一頁紙的考察材料,內容只有三段。第一段寫何維舟在副處長崗位上的工作表現。第二段寫省發改委黨組推薦意見。第三段寫擬任職務。三段之間沒有民主測評結果、沒有考察組意見、沒有公示期反饋記錄。」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很久。沈渡聽到他在那邊打開了某個抽屜,拿出一支筆。book18.org

  「這份材料如果能拿到複印件。」宋堯說。「再加上保險柜里的硬碟數據、初稿傳閱簽收單、何岳年妻妹私戶的銀行記錄,這個案子就不再是何維舟一個人的問題。是何岳年在二〇一九年違規提拔自己兒子的問題。」book18.org

  「違規提拔的證據鏈缺一個環節。二零一九年能源處處長空缺的時候,何岳年有沒有收到過其他符合條件人選的報名。如果收到了但他沒有提交組織考察,就是刻意排除。如果沒有收到,是程序設置問題。兩個性質不一樣。」book18.org

  「這個環節在組織部幹部一處的工作檔案里。方荻能查。」book18.org

  「她現在被口頭提醒了。再查要冒風險。」book18.org

  「她自己怎麼想。」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他的右手在床頭柜上輕輕敲了三下,指節碰到木頭,聲音悶悶的。他想起方荻上周在他的辦公室里把表摘下來放在桌上那個動作。那道秒針走過裂痕時的停頓。book18.org

  「她會查。但我要先問她。」book18.org

  「你回來之後找她談。」book18.org

  「對。」book18.org

  宋堯在電話里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最後再說一個事。省紀委內部的立案程序已經走完了。何維舟正式立案。通知還沒發。我在壓。壓的時間窗口是到下周底。也就是十二月八日之前,必須發出立案通知。壓太久了程序上交代不了。」book18.org

  「你壓的這六天夠用。」book18.org

  「夠不夠不在我。在你從北京帶回來的東西,和方荻從檔案里找到的東西。」book18.org

  沈渡把床頭燈關了。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book18.org

  「那就夠。」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江東省江城市機場 / 沈渡車內book18.org

  航班準點落地。沈渡從廊橋走出來的時候,手機從飛行模式切回來,信號條一格一格亮起來。book18.org

  第一條消息是佟立群發的:「沈處,辛苦了,下周見。」book18.org

  第二條消息是方荻的。發送時間是下午三點五十分,他還在天上。book18.org

  「馬朴的幹部檔案里有一張表格。表格右上角被人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便利貼上的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寫的人是何岳年。七個字,『不必考察,直接提。』便利貼的貼痕是膠棒,現在已經乾了,但貼痕周圍的紙面上有何岳年左手無名指的指紋。檔案紙很舊,指紋印上去的時間點距今已經七年。七年間沒有人翻過這張表格。」book18.org

  沈渡站在行李轉盤旁邊,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第二遍看完的時候,行李轉盤上的第一隻行李箱開始轉動。book18.org

  第三條消息是許清歌的。發送時間是下午四點零二分。book18.org

  「何維舟的航班提前了。他四點半落地。比你早半個小時。」book18.org

  沈渡抬頭看了一眼到達大廳的電子屏。首都飛江城的航班狀態欄上,何維舟那班CA1483後面跟著一個綠色的「預計到達」字樣。時間:16:02。已經落地了。book18.org

  他把圍巾緊了一圈,拉起行李箱,快步走向停車場。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三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許清歌公寓樓下book18.org

  沈渡把車停在公寓樓後側的臨時車位。這個車位的視線被樓體的拐角擋著,從大門口看不到車身。他熄了火,但沒有下車。他把手機拿起來。book18.org

  許清歌接得很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害怕,是在一個安靜的房間裡保持某種克制的信號。book18.org

  「他到家了。」book18.org

  「到多久了。」book18.org

  「十分鐘。進門換了拖鞋,去書房打開保險柜。在裡面放了什麼東西。現在他在洗澡。他洗澡一般十幾分鐘。洗完之後會給我打一個電話。」book18.org

  「什麼電話。」book18.org

  「他在北京每天給我打一個電話。時間一樣,晚上七點。今天他提前到家了,電話可能會提前。他會問我在哪裡。」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book18.org

  「告訴他你在家。」book18.org

  「我在家。他知道我在家。」book18.org

  「你現在下樓。不進我的車。你走到對面菜市場裡等我。從你樓下走過去大概七分鐘。菜市場裡面人多,聲音亂。你在賣豆腐的那個攤子前面等我。」book18.org

  許清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她說:「我現在下來。」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車掉頭,開進了菜市場旁邊的一條小巷。巷子很窄,路邊停了幾輛三輪車。他把車擠進去,熄了火。book18.org

  菜市場的氣味從巷口灌進來。生薑混著凍豆腐的清水味。他下車,走進菜市場。book18.org

  許清歌站在豆腐攤前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圍巾。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鬆散的髮髻,有幾縷碎發從髮髻上散下來,貼在耳朵前面。她的臉在菜市場暖黃色的燈泡下面顯得很白。book18.org

  她看到沈渡,沒有招手,沒有笑。她只是往豆腐攤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位置。book18.org

  沈渡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大概兩個人的寬度。book18.org

  「他在保險柜里放了什麼。」沈渡問。book18.org

  「一個信封。黃色的。不是公文用的那種,是普通文具店買的那種紙質信封。他在北京用了三天,這個東西不是他帶去的。是他在北京收到的。信封背面被人折了一下。他很小心地放進保險柜第二層。」book18.org

  「第二層放什麼。」book18.org

  「法律文書和公證材料。全部是大額合同的副本。」book18.org

  沈渡把這條信息存在腦子裡。book18.org

  「他跟我說要提前回北京。不是下周三。是下周一再去一次。」許清歌說。「他說他要回去送一個老領導。送到之後,他就不再去了。」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看她。菜市場裡有一陣很響的油炸聲,從他的左側灌過來。他往許清歌那邊靠近了一點。book18.org

  「他和周秉義在北京見上了。」book18.org

  「我覺得是。他回來的時候心情很好。洗澡的時候在哼歌。」book18.org

  許清歌說到「哼歌」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自己的圍巾上來回搓了一下。何維舟洗澡的時候從來不哼歌。他在家裡所有的動作都是安靜的、克制的、目的明確的。哼歌意味著他在某個目標上到達了他想要的位置。book18.org

  「他說不再去北京。意思不是他要收手。是周秉義走了之後他在北京沒有人替他簽終稿。」沈渡說。「他要趕在下周一再去北京一次。那個時候周秉義已經完成了交接,他的檔案盒封存期正好打開。他要親眼看周秉義把附頁抽走。或者他親自替他把附頁抽走。」book18.org

  許清歌把圍巾的結扣解開重新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扣結上停了很久。book18.org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在洗澡之前。他說,『清歌,十二月八號晚上你去會所。這次不是彈琵琶,是用你自己的笛子。』」book18.org

  沈渡的呼吸沒有變。但他的手在羽絨服口袋裡收緊了。十二月八號是下周四。距離現在還有四天。book18.org

  「你怎麼回他的。」book18.org

  「我說我不去。」book18.org

  「他怎麼回。」book18.org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進了書房。」book18.org

  菜市場的油炸聲更響了。沈渡往出口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已經暗了,菜市場的鐵皮棚子頂上的燈泡被風吹得微微晃,燈光在許清歌臉上來回晃動。book18.org

  「十二月八號。這個日期他選得很具體。」沈渡說。「下周一他再去北京,回來是周一晚上或周二早上。回來之後他會有兩天的時間準備。十二月八號是周四。他想在周末之前把這件事做完。做完之後,周末他可以去任何地方。」book18.org

  「他不會讓我去的。」book18.org

  「對。但他會用別的方式。他現在手上還有你的東西。不是視頻,是別的。他在北京拿到一個信封。那裡面可能是之前你沒有見過的東西。」book18.org

  許清歌沒有追問。她把羽絨服拉鏈拉到頂,拉鏈牙咬合的聲音在嘈雜的菜市場裡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沈渡。我想把笛子拿到你那裡去。不是今晚。是他去北京的那天。下周一。他不在的時候我把笛子和保險柜里的所有東西全部帶走。不留一樣。」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她的眼神和上周在他的辦公室里吹笛子時一模一樣。她當時吹到最後一個音的時候,手指從笛孔上離開,停在半空中,然後把手放在他膝蓋上。那個動作是她在說,我準備好了。book18.org

  「你做得到嗎。」他問。book18.org

  「做得到。保險柜密碼我知道。密碼盤的手感我記住了。他不擦密碼盤了。他以為我上次沒敢碰。」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不擦了。」book18.org

  「因為他今天開保險柜的時間比平時長。這說明他沒有一次性轉對密碼。他在試。他習慣了自己的新密碼。一個習慣了自己密碼的人就不再防別人了。」book18.org

  沈渡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他翻到方荻那條關於黃色便利貼的消息,給許清歌看了一眼。book18.org

  「這張便利貼是何岳年七年前寫的。貼在何維舟幹部檔案的表格上,上面七個字,『不必考察,直接提。』這是何岳年給自己的兒子開後門的物證。何維舟的處長是違規提拔。不是程序瑕疵,是違規。一旦認定,他從升任處長那一天起的全部審批都有問題。」book18.org

  許清歌看著那七個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心裡默念了一遍。book18.org

  「他用這個位置批了多少項目。」book18.org

  「風電只是其中一個。方荻在接著查。但我們已經有了最關鍵的東西。他在二〇二〇年一月升任處長。四個月後,二零二零年五月,韓克儉的公司拿到了第一個風電環評項目的合同。從處長到合同,中間四個月。這四個月的審批路徑明天宋堯開始查。」book18.org

  許清歌把沈渡的手機還給他。book18.org

  「十二月八號之前。他會被立案嗎。」book18.org

  「宋堯說最晚十二月八號必須發出立案通知。但他立案的範圍目前是何維舟本人。如果違規提拔的證據鏈閉合,立案範圍可以擴大到何岳年。到那個時候,何維舟再去會所就沒有意義了。他是在被查的狀態下,不是在進攻的狀態下。」book18.org

  許清歌沒有說話。她把羽絨服拉鏈從上往下拉開一寸,又拉回去一分。這個小動作來回做了三次。然後她把手從拉鏈上放開。book18.org

  「那就十二月八號。我等他去北京的這兩天,把保險柜清空。十二月八號他來叫我,我沒有一把笛子可以帶去會所。」book18.org

  沈渡伸出一隻手,把她的圍巾末梢塞進羽絨服領口裡。這個動作和丁薇上次在走廊里幫他整理圍巾的動作一模一樣,只是角色換了。book18.org

  「十二月八號不是你一個人去。那天我跟你一起去。不是去會所。是去紀委。」book18.org

  許清歌的瞳孔在菜市場暖黃色的燈光里縮了一下。book18.org

  「去紀委做什麼。」book18.org

  「去做一個陳述。你是何維舟案件的受害人之一。你的陳述和證據同步交。在他被立案之前,你先說出來。不是讓他們來問你。是你主動去說。」book18.org

  許清歌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豆腐攤的老闆娘從攤子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只說了一個字。但沈渡聽到這個字的尾音里有一個極細的、不易察覺的顫。不是害怕。是許清歌每次在重大決定落定之後,她身體里那股長時間繃著的力會短暫地失控一瞬間,然後重新被收住。book18.org

  他轉身走出菜市場。許清歌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交替響著。快到他車邊的時候,許清歌停住了。book18.org

  「沈渡。」book18.org

  他轉身。book18.org

  「我在北京那兩天。你去姜晚棠那裡。她需要你。」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把發動機點火。方向盤在他手裡轉了一圈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許清歌還站在巷口。白色羽絨服在暗下來的天色里很顯眼。book18.org

  她沒有揮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開遠。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二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別墅book18.org

  姜晚棠給他開門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家居袍,腰帶系得很緊。頭髮是濕的,剛剛洗完。她的客廳里開著一盞落地燈,茶几上放著一份攤開的文件。book18.org

  「曾茂生給的。」她說。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換上拖鞋走過去。茶几上是一份複印件。傳閱簽收單。上面三個簽名印得很清楚:何維舟。韓克儉。曾茂生。簽收文件:W-2024-037 初稿。book18.org

  「他怎麼給你的。」book18.org

  「我沒跟他談。在他辦公室坐了十分鐘,他主動把複印件從文件櫃里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他說,『晚棠,你爸和我一起進發改委的。這份東西我給你。但你拿回去之後不要再找我。』」姜晚棠把家居袍的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檀木手串。手串是很舊的那種,珠子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book18.org

  「他沒提女兒。」book18.org

  「他沒提。但他把他女兒的B超照片放在辦公桌上。照片朝他自己。我進門之後他在整理桌子的時候把照片轉過去了,轉朝我。不是給我看。是告訴我在他心裡什麼東西是軟的。」book18.org

  沈渡在沙發上坐下。他把簽收單複印件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紙張的紋理很清晰,三個簽名的墨跡有細微的洇紙痕跡,不是雷射列印,是碳素墨水筆簽字後複印的。book18.org

  「他給我這個的時候說了句題外話。他說複印件上有他故意用鋼筆點過的一個點。那個點在何維舟簽名的左下角。」姜晚棠伸手指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把複印件湊近看。何維舟簽名的左下角確實有一個極小的藍點,針尖大小。不是複印瑕疵,是原件上被人用鋼筆尖點了一下之後再複印出來的。book18.org

  「曾茂生說,那天簽這個字的時候他在場。何維舟簽完名字之後,韓克儉簽字,曾茂生最後簽。三個人簽完了,何維舟把簽收單收走了。後來曾茂生自己留了一份複印件。他在複印件上點了一下何維舟的名字。他說,點這一下的意思是,『我看過你簽的東西了,以後如果出事,別說我沒看見。』」book18.org

  沈渡把複印件放回茶几上。他看著那個針尖大小的藍點。book18.org

  「他不是怕。他是在給自己留證據。」book18.org

  「對。他等何維舟倒等了很久。這次不是他幫我們。是我們幫他自己。」book18.org

  沈渡靠進沙發里,頭枕在靠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燈沒開,只有落地燈的暖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姜晚棠的臉削成一片很柔和的明暗。book18.org

  「許清歌今晚被何維舟叫回去了。」他說。book18.org

  姜晚棠坐在沙發另一頭,把腳縮上來盤在身下。家居袍的下擺從膝蓋上滑下來,露出半截小腿。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何維舟讓她十二月八號去會所吹笛子。」book18.org

  「她怎麼回的。」book18.org

  「她說她不去。」book18.org

  「何維舟呢。」book18.org

  「沒說話。進了書房。」book18.org

  姜晚棠把茶几上的複印件收起來,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封好。動作很慢,每一個摺痕都壓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你怕不怕。」她問。book18.org

  沈渡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燈光里輪廓很深,鼻子和下巴的線條像被光線切割出來的。book18.org

  「我怕的不是他去會所。我怕的是他把許清歌逼到最後一步,他手裡有一個許清歌到現在還不知道的東西。那個東西比視頻更能把她打碎。」book18.org

  「你怎麼判斷有這個東西。」book18.org

  「因為何維舟今天回來之後在保險柜里放了一個信封。信封在北京拿到的。他放進去的時候很小心。第二層,和合同副本放在一起。」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從封口上拿開,信封放在了茶几角上。book18.org

  「你覺得信封里是什麼。」book18.org

  「可能是許清歌當年在會所的某一份體檢報告。或者是她簽過的某一份文件。許清歌自己都不知道她簽過什麼。何維舟讓她簽過東西,每次都是放在一堆文件中間讓她簽。她說她從來不仔細看,連看都不看,何維舟手指點在哪裡她就在哪裡簽字。」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那頭挪過來。她挪的距離不大,大概兩個手掌寬。她的膝蓋隔著家居袍碰到了沈渡的腿。book18.org

  「你要在何維舟去北京那兩天把保險柜清空。」book18.org

  「許清歌提了同樣的方案。」book18.org

  「因為她是聰明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保險柜里的東西對她的殺傷力有多大。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密碼。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時間窗口。」book18.org

  「周一。」沈渡說。「何維舟周一上午飛北京。下午到。許清歌中午進書房。保險柜第三層是韓克儉的視頻和對帳單,第二層是合同和那個信封,第一層是現金和護照。許清歌把所有東西全部帶走。不是拷貝。是原件。帶走之後直接交到宋堯手裡。」book18.org

  「原件拿走之後何維舟回來會發現。」book18.org

  「他周一晚上回來或者周二早上回來。發現的時間點最早是周二晚上。保險柜他不會每天開。他最快發現的時間是周二晚上。發現之後他第一個質問的不是許清歌。是我。」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許清歌拿不動這些東西。她拿得動密碼,拿不動後果。」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你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準備好了。他一旦發現保險柜空了,他在本省的牌就只剩下那張病歷。病歷是他現在對我能打出的最後一張牌。」book18.org

  姜晚棠把頭靠在沈渡肩膀上。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洗髮水的味道很淡,是一種不帶任何香精的草本氣味。她把家居袍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整條小臂。手臂上有幾道很舊很淡的燒痕,是十幾年前她在工地做飯時油鍋翻倒留下的疤。book18.org

  「那張病歷我早就準備好了。」她說。「你不欠我什麼。何維舟再拿那個威脅你,你就把病歷的事說出去。不是讓他說出去。是你自己說出去。我自己說出去也行。說完了,我不怕被人知道我不能生孩子。以前怕。現在不怕了。」book18.org

  沈渡伸手把她的袖子拉下來蓋住那些舊燒痕。他的動作很輕,手指沒有用力,只是把布料往下拉了半寸。book18.org

  「不說。不是因為你怕。是因為這件事不歸他碰。」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說話。她把手心貼在他手背上,貼了很久。久到落地燈的燈泡微微閃了一下,房間裡暗了一瞬然後復明。book18.org

  「沈渡。你覺得何維舟在北京跟周秉義要的那個信封,裡面到底裝了什麼。」book18.org

  沈渡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燈泡閃了一下之後留下的殘影,在視網膜上慢慢消褪。book18.org

  「不是許清歌的體檢報告。也不是她簽的字。是一份名單。」book18.org

  「名單。」book18.org

  「和何維舟在同一個系統里進出過的人。何維舟要在周秉義走之前,從周秉義手裡拿到這份名單。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下一步。許清歌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他要的不是許清歌,他要的是名單上所有人的把柄。」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從他手背上拿起來。她在茶几下面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錄音筆放在桌上。就是她上次在電話里錄何維舟那個同款。銀色,很小,拇指長度。book18.org

  「周一。許清歌去保險柜。我在樓下。不是接應。是錄。何維舟在樓里有保安,萬一保安上來說話,我在樓下能拖住。你不去周一。你在北京。你不在的時候,我和許清歌把事辦完。」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了一下開始鍵。紅燈亮了。book18.org

  「你在錄什麼。」book18.org

  「這句話不用錄。你剛才說你和許清歌把事辦完,這句話不用錄。你只說一次,我記住了。」book18.org

  他把錄音筆關掉放在桌上。book18.org

  姜晚棠笑了。不是那種嘴角上揚的笑,是她眼睛先動,然後嘴唇閉著,鼻翼兩側的紋路往裡收了一點。這個笑容很短,但很真。book18.org

  她把家居袍裹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她別墅後面的小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海棠,樹枝上還掛著沒有融化的雪。月光把雪照成了灰藍色。book18.org

  「何維舟周一去北京。周二回來。周三許清歌交東西給宋堯。周四十二月八號。宋堯發出立案通知。」book18.org

  「時間卡得很緊。」book18.org

  「緊才有用。不緊,他在北京拿到的東西就有時間發出去。他拿到的是名單。名單上的每個人都會接到他的電話。」book18.org

  沈渡也站起來。他走到姜晚棠身後,從背後看她的肩膀。她的肩胛骨隔著家居袍仍然能看出輪廓,很直,沒有駝。十七年了,她還是站著的時候肩背最直。book18.org

  「那他周二回來。保險柜空了。他打電話給許清歌,『東西在哪。』許清歌不回他。然後他打電話給我。」book18.org

  「他會問你,你把人藏到哪去了。」book18.org

  「不是。他會跟我說,『沈渡,我給你的女人留了一個口子。讓她自己回來。回來之後保險柜重新放滿。不放滿,名單上第一個打電話的對象不是她。是你爸。沈鶴亭在省政協三十二年,我手裡有東西。』」book18.org

  姜晚棠轉過身。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亮。book18.org

  「你回他什麼。」book18.org

  「我回他,『我等你。』」book18.org

  (本章完)book18.org

  # 第24章 三線收網前的平靜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九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七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沈渡翻過身,螢幕亮光在灰濛濛的晨色里刺了一下眼睛。方荻的消息,發送時間七點三十八分。book18.org

  「馬朴的檔案里不止一張便利貼。便利貼後面釘著一份考察組名單。名單上四個人的名字,三個被劃掉了。劃掉用的是紅鉛筆,筆跡和便利貼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何岳年的。劃掉的三個名字是當年符合能源處處長競聘條件的另外三個副處長。三個人分別來自綜合處、法規處、電力處。綜合處的那個後來調去了地市。法規處的那個辭職去了私企。電力處的那個還在任,現在是副巡視員,不掌實權。」book18.org

  沈渡坐起來。後背靠住床頭板,把這條消息讀了第二遍。四個人,劃掉三個。留下的那一個叫何維舟。book18.org

  他下床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他拿毛巾擦乾,回到臥室拿起手機。book18.org

  方荻的第二條消息緊跟著第一條,間隔不到一分鐘。book18.org

  「考察組名單下面還有一行鉛筆字。不是何岳年的字。字跡更輕,筆鋒更軟。寫的是,『何主任囑:能源處人選不宜過多,以一處長為宜。』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這個日期往前推四天,是馬朴正式退休的日期。往後推二十九天,是何維舟升任處長的日期。中間三十三天沒有考察程序。『不宜過多』四個字把競爭機制從根上掐掉了。」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放在洗臉池邊上。牙刷塞進嘴裡。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擴散開。他一邊刷牙一邊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不宜過多」。三個字看起來是句輕飄飄的建議,寫在紙上比任何紅頭文件都重。book18.org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漱口。擦了嘴。book18.org

  打字回覆:「名單原件在你手裡?」book18.org

  方荻秒回:「在。凌晨三點翻到的。檔案室燈不敢開太久,用手機手電筒拍的。原件已經歸位。照片有九張,每張都有檔案袋編號在邊角上。證據鏈完整。」book18.org

  「發我。」book18.org

  九張照片逐一彈出來。沈渡坐在床邊,把每張放大仔細看。便利貼。考察組名單。四個名字。三個被紅鉛筆劃掉。鉛筆字的備註。日期。檔案袋編號。紙張泛黃的程度均勻,邊緣的釘孔銹跡一致。沒有偽造痕跡。book18.org

  他給宋堯發了其中三張。附了一條文字:「何岳年七年前親手劃掉三個人。第四個人是他兒子。」book18.org

  宋堯沒回。這個時間他通常已經在紀委辦公室了,不回意味著他在看。book18.org

  沈渡穿上襯衫。扣子從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住了。他想起許清歌今天要從何維舟的公寓里把東西全部帶走。何維舟在北京。航班是昨天下午的,此刻他正在國家發改委的某間會議室里等著見周秉義最後一面。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撥了許清歌的號碼。book18.org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安靜,沒有街道噪音。book18.org

  「你在哪。」book18.org

  「在家。收拾東西。」book18.org

  「他什麼時候落地回來。」book18.org

  「原定今晚七點。昨晚收到一條簡訊,說周司長的交接程序延遲了半天。他改簽到明天中午。」book18.org

  沈渡把這個時間窗口在腦子裡排了一遍。何維舟明天中午回來。從現在到明天中午,許清歌有二十多個小時把保險柜清空。book18.org

  「硬碟和U盤。姜晚棠說用快遞。」book18.org

  「我已經寄了。早上六點半。快遞櫃在小區後門。寄的同城,收件人寫的是宋堯在省紀委的辦公室地址。寄件人沒寫我的名字。寫的是『省委辦公廳後勤服務中心』。」book18.org

  沈渡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寄件人落款是她自己想的。book18.org

  「你怎麼想到用後勤服務中心。」book18.org

  「上次你讓我清理保險柜的時候,我看到你筆記本上記過一個細節,後勤服務中心每天往省紀委送辦公耗材。他們的快遞不用過傳達室。」book18.org

  「快遞單號發我。」book18.org

  「發過了。你手機應該有兩分鐘延遲。」book18.org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單號果然彈了出來。他把單號轉發給宋堯,附了一句:「快遞今天到。硬碟和U盤。許清歌寄的。」book18.org

  然後他回到和許清歌的通話。book18.org

  「保險柜裡面除了硬碟還有什麼。」book18.org

  「何維舟從北京拿回來的那個信封。我打開了。」book18.org

  沈渡握著手機的力度緊了一度。book18.org

  「裡面是什麼。」book18.org

  「一份名單。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了一行小字。小字的內容我看不懂。不是項目名稱,也不是金額。是一些縮寫。有字母有數字。」許清歌的聲音到這裡頓了一下。再開口時低了一度。「名單上第五個名字。是方荻。」book18.org

  沈渡從床邊站起來。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是個灰濛濛的陰天,雲層低得壓住了對面居民樓的樓頂。book18.org

  「方荻的名字後面跟著什麼。」book18.org

  「FY-2018-11-03-K。字母和數字之間用短橫線連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前面四個名字是誰。」book18.org

  「第一個是韓克儉。第二個是曾茂生。第三個我不認識,姓鄭。第四個也不認識,姓孫。第六個是省發改委一個副處長,我在能源處見過。第七個是他自己寫的,何維舟。他的名字後面沒有縮寫。打了一個問號。」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曾茂生說過名單上有他的名字。曾茂生沒說的是名單上還有方荻。book18.org

  「你把名單拍照發我。拍完放回原處。這個信封何維舟回來之後如果發現不在了,他會提前動手。」book18.org

  「我拍完了。信封放回了保險柜。硬碟和U盤已經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合同和公證材料。我沒有動。動了合同他馬上會知道。」book18.org

  「笛子呢。」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他聽到她站起來走動的聲音,然後是櫃門打開的聲響。book18.org

  「笛子在柜子里。櫃門開著。他上次看到我沒關櫃門,沒說話。今天笛子不在柜子里。在我手邊。」book18.org

  「帶過來。今天就來。不用等到明天。」book18.org

  許清歌沒有回答。他聽到她的呼吸。很輕,但尾音比平時長。book18.org

  「沈渡。」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上次在你那裡。你打開窗戶讓我吹了一段。那是我四年里第一次在不是他指定的地方吹笛子。今天我把笛子帶走。不是帶走。是拿回來。」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能出門。」book18.org

  「半小時。箱子已經收好了。」book18.org

  「我去接你。」book18.org

  「不用。我自己打車。你到小區門口接我。不要讓司機開進去。我不想讓這棟樓里的任何人看到我拎著箱子上別人的車。」book18.org

  她把電話掛了。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窗外有隻灰鴿子落在空調外機上,爪子踩在鐵皮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他退回床邊把襯衫剩下的扣子扣完。從衣櫃里拿了件深灰色開衫套在外面。然後他給姜晚棠發了條消息。book18.org

  「許清歌半小時後到。你在哪。」book18.org

  「你家樓下。車停在你們小區外面的便利店門口。我買了豆漿。兩杯。她喝甜的還是鹹的。」book18.org

  沈渡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甜的。」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九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樓下 / 小區門口book18.org

  許清歌從計程車里下來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很細的雨。不是雪,是冬天裡那種介於雨和霧之間的濕氣,落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但會在衣服表面結一層亮晶晶的水膜。她穿著一件深藍色長款羽絨服,領口的拉鏈拉到最高,一隻手拎著一個不大的登機箱,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細長的黑色布袋。笛子。book18.org

  沈渡在小區門口等她。他接過她手裡的登機箱,箱子不重。她把笛子布袋抱在懷裡,沒有遞給他。book18.org

  「箱子裡的東西。除了換洗衣服就是一些文件。我四年前搬進何維舟那裡的時候,只帶了一個箱子。四年後出來,還是這個箱子。東西沒有多。少了一些。」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上方的水霧變成了一小片白汽,很快散開。book18.org

  沈渡拎著箱子往小區里走。許清歌跟在他右邊,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濕漉漉的水泥路面上交替響著。小區里的綠化帶剛被物業澆過水,泥土的腥味混著冬青葉子的苦味浮上來。book18.org

  「姜晚棠在樓下。」沈渡說。book18.org

  許清歌的腳步沒有停。「她買了豆漿。」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剛才消息里說的。姜晚棠如果在你家樓下等,她一定會帶東西。不是豆漿就是糕點。她不是那種空著手等人的性格。」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話。走過單元門的時候,姜晚棠靠在她那輛黑色皇冠的車頭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豆漿,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塑料袋。她看到許清歌,沒有迎上來。只是把塑料袋舉了一下。book18.org

  「甜的。沈渡說你喝甜的。」book18.org

  許清歌停下腳步。她從姜晚棠手裡接過塑料袋,手指碰到姜晚棠手指的時候停了極短的一瞬。book18.org

  「謝謝。」她說。book18.org

  「不用謝。兩杯都是甜的。因為我也喝甜的。我不替他省一杯糖。」book18.org

  電梯里三個人各自站在一個角。沈渡拎著箱子靠在左側。姜晚棠站在右側,後背貼著電梯壁。許清歌站在中間偏後的位置,笛子布袋斜靠在肩膀上。電梯里的鏡面不鏽鋼把三個人切成好幾個碎片,拼在一起又分開。book18.org

  進了公寓,沈渡把箱子放在客廳靠牆的位置。許清歌站在玄關換鞋,彎腰解開靴子的拉鏈時,她的羽絨服下擺拖到了地板上。姜晚棠伸手把她的下擺提起來。book18.org

  「你衣服濕了。」book18.org

  「毛毛雨。」book18.org

  許清歌換好拖鞋,抱著笛子布袋走進客廳。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上次來的時候,她在這個客廳里吹了一段笛子,沈渡站在窗口。窗外的天是黑的,窗內的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今天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落地燈沒開。客廳里所有的東西都被均勻地照亮了。book18.org

  她把笛子布袋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笛子從布袋裡滑出來。烏黑,接口處是黃銅色的金屬管,笛身上有長年累月指腹磨出的光澤。book18.org

  「上次在這裡吹的時候,你說隨便吹一段短的。」許清歌說。book18.org

  「今天你可以吹長的。」沈渡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窗簾動了一下。book18.org

  姜晚棠走到客廳門口站住。「沈渡。你上次跟我說許清歌吹笛子的時候,你說她的笛聲裡面有很細的斷崖。不是技術問題。是每次收尾之前都有一瞬間的收束。我今天想聽那個位置。」book18.org

  許清歌轉過身看姜晚棠。兩個人隔著大半個客廳對視。許清歌的眼睛裡有某種被辨認出來的安靜。不是驚訝。是確認。book18.org

  「那個收束的位置不是我故意的。是在他那裡練出來的習慣。吹到最後一句之前把笛孔全按住,把聲音悶回去。因為他不喜歡尾音太長。他說尾音太長了像是在等人。」book18.org

  「那今天你不用悶。我等他回來。」book18.org

  姜晚棠把沙發扶手上搭著的一條薄毯拿起來疊好,放在沙發角上。然後她走到客廳外面的餐桌旁坐下。她沒有開餐桌上的燈。她坐在那裡,側面對著客廳的方向。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舉到唇邊。book18.org

  第一個音起來的時候,沈渡站在窗邊沒有動。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落下去的力度比任何時候都輕。以前她吹笛子的前三個音總是帶著一種精確的控制感,每個音都像是被校準過的。今天的前三個音沒有校準的痕跡。音色偏軟,但穿透力比平時更強。book18.org

  她吹的不是上次那首短曲。是一首更長的、沈渡沒聽過的曲子。旋律線在低音區盤桓了很久,然後忽然往上走,走到一個高音的時候停住了。不是技術上的停。是她自己決定停在那裡。笛聲在高音上懸了不到一秒,然後慢慢落下來。book18.org

  姜晚棠在餐桌旁把豆漿放在桌上,兩手交疊在膝蓋上。她沒有看許清歌。她閉著眼。book18.org

  曲子的第二段從那個高音的落點重新起步。這一次節奏比第一段快,但每一個音都落得比第一段更穩。許清歌的身體開始隨著笛聲輕微地前後擺動。肩膀從緊繃到鬆弛只用了兩個小節的過渡。手指起落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倍,指腹離開笛孔的時候不再貼著笛身,而是微微彈起來。book18.org

  第三段。她吹到了一個沈渡上次沒有聽過的音區。極高,極細,幾乎懸在笛子音域的邊界上。她的腮幫子繃得很緊,喉嚨口的氣流在笛孔邊緣被切成了極薄的片。這個音區她以前吹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把眼睛閉上。今天她沒有閉眼。她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手指在最高音孔的半孔上微微調整了兩次。book18.org

  曲終。book18.org

  最後一個音沒有悶回去。她讓它在客廳里自然消散,像水滲進沙子裡,從有到無,沒有邊界。book18.org

  她把笛子從唇邊放下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感官過載的餘波還沒散。book18.org

  姜晚棠從餐桌旁站起來。她走到客廳門口停住了。不是猶豫。是她要等許清歌先看她一眼。book18.org

  許清歌轉過臉。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客廳中間相遇。姜晚棠嘴角動了一下,推開客廳的門走進來。book18.org

  「你的尾音沒有悶回去。」姜晚棠說。book18.org

  「因為這裡不是那裡。」book18.org

  姜晚棠走到茶几前面。她沒有碰笛子,只是低頭看著笛身上那六道指腹磨出的光澤。每一道都對應著一個被無數次按住的音孔。book18.org

  「這首曲子的第三段。那個最高的音。你在那裡停了一拍。為什麼停。」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放回茶几上。她的手指從笛身上離開的時候,指尖在最後抹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那個音的音孔被他摸過。不是我的手。那天他在書房裡看我的笛子,手指順著笛身從第一個孔摸到最後一個,摸到最高音孔的時候停下來按了兩下。他說,『這個孔最小,最難吹。最適合你。』那天之後每次吹到這裡我都要停一下。不是停給他看。是停給他聽。讓他知道我還記得他說過的話。」book18.org

  姜晚棠在沙發上坐下。她把茶几上那杯沒拆封的甜豆漿推到許清歌面前。book18.org

  「今天你也停了一拍。」book18.org

  「對。但今天的停不是給他聽。是給我自己聽。讓我自己記住,這個孔是笛子自己的。不是他按過的那個孔。」book18.org

  姜晚棠把豆漿的吸管拆開插進杯子裡。推得更近了一點。許清歌拿起豆漿喝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糖水在口腔里擴散開,甜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沈渡從窗邊走過來,在許清歌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book18.org

  「名單上第五個名字是方荻。方荻名字後面的那串縮寫。你拍照了嗎。」book18.org

  「拍了。在你手機上。我進電梯之前發給你了。」book18.org

  沈渡拿起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他打開。照片里是何維舟那份手寫名單的第五行。方荻的名字,筆畫端正,每個字都寫得很清楚。名字後面跟著一段小字:FY-2018-11-03-K。book18.org

  他把照片放大。FY。方荻的縮寫。2018。六年前。11月03日。K。book18.org

  K是什麼意思。考察。考核。舉報。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他把手機遞給姜晚棠。姜晚棠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道極細的紋。book18.org

  「FY是方荻。2018年11月3日。方荻在六年前的這天做了什麼。」book18.org

  「方荻在二〇一八年是組織部幹部一處的科員。」沈渡說。「那年十一月她參與過一次遴選考察。考察對象是誰,她不記得了。她說那次考察里她第一次見到了何維舟。何維舟當時已經是能源處處長,到組織部來辦一個什麼手續。不是被考察對象。是路過。」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螢幕在接觸到玻璃的一瞬間自動滅了。book18.org

  「K不會是路過。K後面沒有別的字,就是一個單獨字母。說明在何維舟的記錄系統里,字母本身就是分類。其他的縮寫呢。」book18.org

  沈渡把許清歌發來的其他名字逐條念出來。每念一條,他都在心裡單開一格。book18.org

  「韓克儉。HKJ-2020-05-12-A。A。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是韓克儉公司拿到第一個風電環評合同的日子。A可能是甲方的意思。曾茂生。ZMS-2020-03-17-S。S。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是曾茂生在簽收單上簽字的日期。S可能是上級的意思。鄭某。ZJH-2021-07-22-W。W。孫某。SYC-2022-01-10-P。P。然後是省發改委副處長。HY-2023-04-03-L。L。最後是何維舟自己。HWZ-?。問號。」book18.org

  他念完了。客廳里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咣當聲。窗外的雨已經停了,路面上的水跡正在慢慢變干,顏色從深灰褪成了淺灰。book18.org

  「這些字母是在給人分類。」姜晚棠把靠墊從身後抽出來抱在懷裡。「不是按名字分類。是按何維舟和每個人之間的事務性質分類。A可能是甲方或關聯方。S可能是上級或簽字方。W、P、L各代表不同的關係類型。K,可能是方荻在二〇一八年那次遴選考察中無意間觸碰了某個何維舟不想讓人觸碰的東西。」book18.org

  「或者反過來。」許清歌說。她的聲音很輕,但三個人的注意力全部轉向了她。「何維舟在二〇一八年那次路過組織部的時候看到了方荻。K不是她做的事。K是他給她定的位置。」book18.org

  沈渡把許清歌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何維舟給名單上每個人定位置。韓克儉是A,關聯方。曾茂生是S,可以替他簽字的人。方荻是K。K是什麼,現在還不知道。但何維舟在六年前就注意到了方荻,並且把她放進了一份手寫名單。六年後方荻成了沈渡的人,何維舟才拿方望平的案子來打她。book18.org

  「他打方荻不是在打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對手。」沈渡說。「他早就在等這一天。六年前他路過組織部那一次,不是路過。是去組織部調他的幹部檔案。那個時間點他升任處長才一年多,他在看自己的檔案里有沒有對他不利的東西。方荻在那天做了什麼讓他注意到了,他把她記進了名單。記了六年。」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九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客廳book18.org

  宋堯的電話在傍晚打來。book18.org

  沈渡接起來,宋堯的第一句不是打招呼。book18.org

  「起訴建議書已經擬好了。何維舟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立案通知明天上午印發。下午送達省發改委。分三個渠道同時走。省紀委立案通知送達發改委黨組。省檢察院提前介入。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同步啟動幹部監督程序。」book18.org

  沈渡靠在沙發扶手上。許清歌坐在沙發另一頭,笛子已經收回了布袋。姜晚棠在廚房裡燒水,水壺開始發出低沉的咕嚕聲。book18.org

  「證據清單你列了多少條。」book18.org

  「十七條。風電項目審批數據篡改。韓克儉公司涉嫌圍標。銀行對帳單異常轉帳四筆。何岳年妻妹私戶。保險柜硬碟視頻內容。傳閱簽收單初稿終稿數據比對。跨省協查酒店記錄。何岳年違規提拔何維舟考察程序缺失。總共十七條。證據鏈閉合度已經過了起訴標準。」book18.org

  「罪名里有沒有一條是針對他逼許清歌去會所的。」book18.org

  宋堯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沈渡聽到他翻了一頁紙。book18.org

  「這一條很難單獨成立。視頻里的女方是許清歌本人,視頻拍攝沒有她的明確拒絕。在法律上,婚內性行為的視頻錄像不構成犯罪。除非能證明拍攝方對拍攝對象施加了強制。你說她每次去會所都是何維舟提前一周告知的。這個告知本身在司法上會被理解成告知和同意的模糊地帶。很難打。」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話。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廚房裡的水壺咕嚕聲越來越高。book18.org

  「但有一條可以打。」宋堯說。「名單。何維舟的手寫名單上有方荻的名字和縮寫。如果把這個名單和何維舟約談方荻的時間線對上,可以證明他在利用職權對在職幹部進行系統性監控和威脅。這一條加上他調閱姜晚棠病歷的手段,可以構成濫用職權侵犯公民個人信息。」book18.org

  「這條能不能立案。」book18.org

  「能。韓克儉那家信息技術公司的銀行流水裡,有一筆是支付給省人民醫院的。付款事由是『病曆數字化服務費』。金額不高,七千二。但付款時間剛好在何維舟拿到姜晚棠病歷之前一個月。這條軌跡不能直接證明何維舟調閱了姜晚棠的個人病歷,但能證明他為調閱做了準備。準備工作本身就是證據。」book18.org

  水燒開了。姜晚棠把水壺從灶上拎起來,咕嚕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你在起訴建議書里把這條加上。」沈渡說。book18.org

  「加過了。第十八條。」宋堯又翻了一頁紙。「沈渡。明天立案通知一發出,何維舟就不是自由人了。他的護照會被收回,他的辦公室會被封存,他的銀行帳戶會被監控。這個從立案到逮捕之間有幾天的時間差,紀委內部通常是一到三天。這一到三天裡他可以銷毀證據,可以打電話,可以做任何還在自由人範圍內的事。你要準備好他在這一到三天裡的反應。」book18.org

  「我已經在準備了。」book18.org

  「許清歌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在我旁邊。」book18.org

  電話里安靜了片刻。宋堯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沒有變。book18.org

  「她手裡有沒有何維舟的保險柜鑰匙。」book18.org

  「沒有鑰匙。她知道密碼。」book18.org

  「保險柜里的東西呢。」book18.org

  「硬碟和U盤今天寄出了。名單拍了照,原件放回。合同和公證材料沒動。動了合同他會發現。」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一下。沈渡聽到他拉開抽屜的聲音,然後是一支筆被拔開又合上的輕響。book18.org

  「沈渡。許清歌在立案之前還有最後一次主動。如果她願意在立案通知發出之前,主動到省紀委做一個受害人陳述,她的陳述可以和起訴建議書里的第十八條對接。對接之後她就不再是何維舟案的調查對象,而是受害人。受害人的身份比證人更強,在法庭上她的話可以直接作為證據。」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看了許清歌一眼。她坐在沙發另一頭,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沒有聽到電話里的內容,但她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book18.org

  「宋堯說的是受害人陳述。去紀委。不是約談。是你主動去說。明天立案之前。」book18.org

  許清歌把交疊的手慢慢鬆開。她把膝蓋上那杯豆漿的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空杯子的底部在玻璃桌面上磕出很輕的啪一聲。book18.org

  「我去。明天幾點。」book18.org

  沈渡對電話那頭說:「她問明天幾點。」book18.org

  「上午九點。省紀委信訪接待室。不是談審查,是陳述。她會坐在我辦公室對面的房間裡,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杯水。她可以帶東西。笛子。圍巾。任何能讓她在那把椅子上坐得住的東西。」book18.org

  許清歌站起來走到沈渡面前。她伸手把手機從他手裡拿過去。book18.org

  「宋堯。我是許清歌。明天上午九點我去。我帶了笛子。不是吹。是放在桌上。放在桌上能讓我坐得住。」book18.org

  她把手機還給沈渡。手指在交還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涼的。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九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客廳book18.org

  姜晚棠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三杯。白瓷杯,茶湯的顏色偏深。她泡的是普洱。年份不短,茶湯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油光。book18.org

  方荻的檔案材料從沈渡的電腦里被列印出來,攤了茶几的一半。黃色便利貼照片。劃掉三個人的紅鉛筆。那句「不宜過多」。還有她從幹部一處檔案備份里翻出來的何維舟升任處長時的黨組會議紀要。紀要里有何岳年的發言記錄:「何維舟同志在能源處副處長崗位上工作表現突出,建議直接提任處長,省去考察環節,以加快能源口工作推進效率。」記錄人沒有寫名字。紀要的右上角有人用鉛筆寫了一個「同意」,落款是何岳年的印章。book18.org

  「這頁會議紀要里的『省去考察環節』五個字不是隨手寫的。是故意寫進去的。寫進去就是為了將來有人翻舊帳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會議程序下的正常加速,而不是個人指令。」姜晚棠把會議紀要用手指壓住,從茶几這一頭推到沈渡面前。book18.org

  沈渡看了一眼。他把會議紀要和便利貼放在一起。兩張紙,一張是鉛筆字寫在黃紙上,一張是會議記錄印在白紙上。相隔七年,同一個人的手筆。book18.org

  「方荻明天把這份紀要的複印件交給宋堯。加上便利貼和考察組名單,何岳年違規提拔的證據鏈就閉合了。不是作風問題。是組織程序問題。組織程序問題在組織部眼裡比經濟問題更致命。」book18.org

  許清歌從洗手間出來。她洗了臉,臉上的水珠還沒擦乾,鬢角濕了,貼著臉頰往下彎。她穿的是沈渡的一件舊棉質襯衫當睡衣,領口太大,鎖骨露出來一截。她走過來坐在沙發角上,拿起一杯茶兜在手心裡,沒有喝。book18.org

  「明天上午我去紀委。下午立案通知送達。何維舟明天中午落地江城。他到的時候他的辦公室已經被封了。」book18.org

  「不是辦公室被封。」沈渡說。「立案通知送達之後,他有一個限制期。限制期里他不能離開江城,不能出境,不能接觸涉案人員。但他可以回家。他回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開保險柜。名單上第六個名字是省發改委的副處長。第七個是他自己。他要在名單被人發現之前把原件毀掉。」book18.org

  「但他不知道名單已經被拍過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保險柜里的硬碟和U盤不在了。他不會先發現名單。保險柜第二層放的合同沒有動,他開保險柜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第二層。合同在,他會以為自己安全。第三層是硬碟和U盤的位置,他在最下面一層找東西的時候不會立刻注意到名單的事。發現名單還在保險柜里但硬碟和U盤不在,他要反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夠宋堯把立案通知送到他手裡。」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把茶具端進廚房。水龍頭響了一下,她洗了杯子,擦乾手。回來的時候她站在茶几側面,低頭看著攤開的證據材料。book18.org

  「明天許清歌去做陳述。晚上何維舟到家發現保險柜空了。周三立案通知正式發出。周四何岳年被紀委約談。周五,周五是什麼。」book18.org

  「周五是方荻父親方望平案子的跨省協查回執的最後期限。」沈渡說。「協查回執如果能在周五之前回來,方望平的事就有結論。結論如果是無違紀,何維舟打方荻的第三條線就徹底斷了。」book18.org

  「如果回執周五回不來呢。」book18.org

  「那就先發立案通知。只要何維舟被立案,他之前對方望平案子的任何說法都自動失效。立案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轉。」book18.org

  許清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涼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小區里路燈亮著,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金色。book18.org

  「沈渡。明天在我去紀委之前,我想去見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何維舟的媽媽。」book18.org

  沈渡和姜晚棠同時轉過頭看她。book18.org

  「何維舟的媽媽住在江城西郊的養老院。他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去看她。他知道明天他的辦公室會被封,他知道我走了,他知道保險柜空了。他會在家發瘋。發完瘋之後他會去找一個人。不是來找我,不是來找你。是去養老院找他媽媽。因為他媽媽是他在這個城市裡最後一個不會推開他的人。」book18.org

  許清歌把窗簾拉好。轉過身。她的臉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里慘白,但眼睛裡沒有恐懼。book18.org

  「我要在他去之前,先去跟他媽媽談一次。不是談案子。是談一把鑰匙。養老院雜物間裡有一個舊衣櫃,衣櫃角落裡壓著一把備用鑰匙。鑰匙對應的鎖不在養老院。在何維舟江城東邊那套老房子裡。那套房子他從來沒帶我去過。但我知道地址。那把鑰匙是唯一能打開那套房子的東西。他媽媽藏鑰匙的原因不是怕丟。是她知道他兒子的很多東西都放在那裡。」book18.org

  姜晚棠和沈渡交換了一個眼神。沈渡沒有說「太危險」。他只問了一句。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媽媽會把鑰匙給你。」book18.org

  「因為她不喜歡我。但她更怕她兒子。她每次見到我都說同一句話,『你走吧,別跟我兒子在一起。』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兒子。她以為兒子變成這樣是因為跟我在一起。如果她知道我有一個辦法讓她兒子不再犯更多的事,她會把鑰匙給我。不是給我。是給讓他兒子不再犯的那個人。」book18.org

  沈渡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走到許清歌面前。她穿著他的舊襯衫,領口的鎖骨在燈光下有兩個很淺的陰影。她的眼神不是上次在菜市場裡那種克制的緊張。她現在已經不緊張了。她的決心剛過了一個從害怕到行動的臨界點。book18.org

  「明天早晨你去紀委。養老院的事不著急。何維舟回來之後肯定會被限制。他不能到處跑。你留幾天時間,等立案通知送完,等宋堯給你反饋的受害人陳述材料。然後我和你一起去養老院。」book18.org

  許清歌抬頭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她要說「我自己去」,但她沒說。她把那三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了。book18.org

  「好。你跟我一起去。」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另一頭繞過來。她把自己帶來的那袋甜豆漿里最後一杯拿了出來放在茶几上。一杯已經涼了的豆漿,杯壁上的水珠掛在塑料杯身上。book18.org

  「明天許清歌去紀委做陳述。方荻把證據材料交給宋堯。立案通知發出。何維舟一家被限制。三條線同一天收網。沈渡,你在等什麼。」book18.org

  沈渡拿起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豆漿端在手裡。不是喝。是看著杯壁上水珠的凝結方式。book18.org

  「我在等一個電話。」book18.org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book18.org

  三個人同時低頭。螢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區號是鄰省的。book18.org

  沈渡接起來。book18.org

  對方的聲音很穩,是一個中年男人,普通話裡帶著很輕的西北口音。book18.org

  「沈處長嗎。我姓劉。鄰省紀委第二審查調查室。關於方望平的案子,我方已收到貴省紀委的跨省協查申請。經審查,方望平同志在本案的調查中未發現違紀事實。正式回執明天上午傳真給你們省紀委。」book18.org

  沈渡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不用謝。程序上的事。另外有件事想提前跟你說一聲,貴省發改委的何維舟同志,去年在我省也調閱過一批企業的檔案,調閱理由和調閱方望平檔案的理由一模一樣。我們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了。」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轉身看著姜晚棠和許清歌。book18.org

  「方望平無罪。正式結論明天上午送達。」book18.org

  姜晚棠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沒有笑。她只是把茶几上攤著的證據材料一張一張收起來,疊成整齊的一摞。疊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手在紙面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三條線全收了。」她說。book18.org

  許清歌從窗邊走過來。她拿起茶几上那杯涼豆漿,撕開杯口的塑料膜,一口氣喝掉了半杯。涼透了。甜味在低溫里變得很鈍,但她喝的時候腮幫子沒有停頓。book18.org

  「明天我去紀委。不用帶笛子。」book18.org

  「為什麼不帶。」沈渡問。book18.org

  「因為不用帶了。剛才吹完了。吹給姜晚棠聽過了。吹給我自己聽過了。笛聲不是他的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的豆漿晃了一下,只有薄薄一層。「明天在紀委那把椅子上我能坐得住。不是因為桌上放了東西。是因為胸口沒有東西壓著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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