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 空調過濾網book18.org
📆日期:一月六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這間辦公室沈渡來過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何維舟在任,他代表辦公廳來協調一份風電項目的文件流轉。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何維舟被帶走之後第二天,他和宋堯一起來封存能源處的審批檔案。第三次是今天。book18.org
辦公室的門開著。門框上的名牌已經換了。亞克力板很新,燈光從背後打出來,「沈渡」兩個字在走廊里亮得很安靜。上一塊名牌在何維舟被帶走當天被辦公室的人摘掉了,門框上留著一塊灰色的殘膠印子。新名牌的尺寸比舊的大了一號,剛好蓋住那塊殘膠。book18.org
辦公桌上空了大半。電腦是新的,顯示器保護膜還沒撕。桌面上放著一份交接清單,列著十七份待覆核的審批檔案編號。檔案已經搬到了隔壁檔案櫃里,櫃門鑰匙和清單放在一起。筆筒是空的。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曾茂生昨天下午端過來的,葉子很密,盆土還是濕的。book18.org
沈渡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椅子是新的,坐墊帶著出廠時的硬度。他把交接清單翻開。十七個檔案編號,每個後面都標了審批狀態和原始經辦人。前十五份的經辦人是能源處副處長或科長。最後兩份的經辦人是何維舟本人,編號後面用紅筆劃了一道線,旁邊寫著「需從頭覆核」,筆跡是曾茂生的。book18.org
他把清單放在一邊,拉開辦公桌抽屜。第一層抽屜是空的,墊底的舊報紙日期停在去年十月中旬。第二層抽屜里放著一沓空白審批表、一盒訂書釘、一個舊計算器,螢幕上的數字還顯示著「0」。第三層抽屜卡住了。他拉了一下沒拉開,使了點勁,抽屜彈出來一截。裡面不是空的。book18.org
一個牛皮紙信封橫著放在抽屜最深處。信封上沒有字。他打開,裡面是一把老式銅鑰匙,齒口磨得很光滑,和他之前在何維舟老房子裡見過的那種一樣。鑰匙下面壓著一張便條紙。字跡是何維舟的。橫細豎粗,撇特別長。book18.org
「空調過濾網後面。夠不到的話去後勤領一把螺絲刀。」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空調前面。老式掛壁松下,外殼已經泛黃,出風口格柵上積了一層細密的灰。他伸手摸了一下格柵上方的過濾網蓋板。蓋板有兩個卡扣,左邊那個已經鬆了,手指一按就彈開。過濾網被拉出來半截,網面上糊著一層灰絮。過濾網後面不是蒸發器翅片。翅片前面橫著塞了一個很小的黑色U盤,用透明膠帶貼在蒸發器的銅管上。膠帶已經老化,邊緣翹起來,輕輕一拉就斷了。book18.org
他把U盤取下來。金士頓,很小,沒有掛繩,外殼上沒有任何標籤。插進電腦。只有一個文件。文件名:「readme.txt」。創建時間是去年十二月十日晚上,何維舟被帶走的前一天。book18.org
他雙擊打開。book18.org
「沈處長。首先恭喜你調任能源處處長。這個位置我前後坐了六年,空調過濾網的灰從來沒洗過。你上任第一件事如果能記得洗過濾網,說明你比我更適合坐在這裡。以下是你能用到的幾件事。不想知道也可以把U盤掰了衝進下水道,不影響外面那十七份檔案。你大概不會沖。」book18.org
空行。book18.org
「第一件。編號WHZ-2020-01和WHZ-2021-03那兩份審批檔案,一個風電、一個光伏,數據缺陷在我任內就發現了,但改不了。改了等於承認之前的審批有問題。我怕。所以拖了幾年。這兩份檔案的原始數據在省能源局三樓機房一台老式伺服器里,伺服器IP位址內網,密碼在你左手邊抽屜夾層里。這台伺服器明年三月報廢,數據不做遷移。你要覆核那兩份檔案的話趕在三月之前去找。過了三月伺服器拆了,死無對證。」book18.org
沈渡把光標停在「我怕」那兩個字上。單獨成句。句號。然後立刻接「所以拖了幾年」。他在這個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拉開左手邊抽屜。抽屜裡層貼著一個用膠帶粘在抽屜底板上的牛皮紙小口袋。他撕下來打開,裡面是一張很小的便簽,寫著一串IP位址和一行密碼。字跡不是何維舟的,更潦草,每個字的最後一筆往上挑。肖正平。book18.org
文件繼續往下翻。book18.org
「第二件。張景文的事。他是在四年前幫我跑過一次腿,後來走不掉了。他不會主動跟你說,但他每天都在等有人問他。你問他。」book18.org
文件往下翻。最後一段。book18.org
「第三件。許清歌的笛子。她帶去你家那天我就知道她不會再回我這裡。笛子她吹了四年,每一次都有攝像機在拍。第一次拍的時候她嘴在吹笛子,但眼睛在看窗外。不是我讓她看的,是她自己想往窗外看。以後她再吹笛子,你讓窗戶開著。不是為她,是為我。我想確認一次,那個房間裡有窗戶。」book18.org
文件結束了。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最後一行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回車符。book18.org
沈渡把滑鼠指針放在那個閃爍的光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文件關閉,U盤安全彈出,把U盤放在桌上。book18.org
辦公室里很安靜。空調重新啟動,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他把過濾網拿去洗手間用水沖了。灰絮從網面上被衝下來,順著水流轉進了下水道,在水裡散開,然後消失。他把過濾網甩干,重新裝回空調格柵,扣上卡扣。book18.org
然後他去敲隔壁張景文的門。book18.org
📆日期:一月六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能源處副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張景文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四十出頭,戴無框眼鏡,襯衫領子熨得很挺。沈渡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繞彎。book18.org
「張處。何維舟留下的十七份檔案里有兩份需要從頭覆核,WHZ-2020-01風電和WHZ-2021-03光伏。原始數據在省能源局三樓機房的一台老伺服器上,伺服器明年三月報廢。我需要你在報廢之前配合提取數據。」book18.org
張景文把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拿起筆,沒有寫。他把筆放下,看著沈渡。book18.org
「沈處。那兩份檔案的原始數據我去年試圖調過。何維舟不批,說數據涉密,能源處不能越權調閱能源局後台。」他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你現在是新處長,我可以調。但WHZ-2020-01的覆核結論如果涉及審批責任,可能會牽連到當初參與會簽的副處長。那個副處長就是我。」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注意到張景文的筆記本封面邊緣有一道很細的摺痕,被指甲反覆划過之後留下來的永久印記。不是一天兩天,是以年為單位的重複。book18.org
「你有沒有參與過韓克儉圍標。」book18.org
張景文把筆記本翻開,又合上。然後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手從封面上拿下來。book18.org
「四年前何維舟讓我幫他註冊一家空殼公司。我註冊了。股東不是我,是我一個遠房親戚。那家公司在一輪風電招標中報了價,低於控制價兩個點,第一輪就被刷了。刷了之後何維舟對我說,『公司註銷,這件事就完了。』我註銷了。但沒完。四年里我想過很多次去紀委交代,每次都走到紀委樓下繞幾圈,繞夠了回辦公室繼續看文件。」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往沈渡的方向推了半寸,像是把一個放了四年的東西從自己手裡遞出去。book18.org
「繞多了才慢慢明白。邁不過去的不是門檻,是承認自己幫人跑過腿。現在你問了。我去省紀委找宋堯說清楚。但不是今天。今天下午先調數據。調數據的時候我不進覆核組,我坐在機房裡等。數據和我不應該再有任何接觸。」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張景文。book18.org
「你剛才說邁不過去的是承認幫人跑過腿。我說不是。你邁不過去的是沒人問你。四年里但凡有一個人問過你,你早就說了。」book18.org
下午去省能源局之前,沈渡回了一趟辦公室,把交接清單上的兩個編號用紅筆圈了出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已啟動。然後他在辦公桌前站了片刻,彎腰把左手邊抽屜夾層里那張便簽紙取出來放進口袋。關上抽屜時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給許清歌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他讓我把窗戶開著。」book18.org
許清歌的回覆隔了一會兒才到。book18.org
「哪扇窗。」book18.org
「你吹笛子那扇。我辦公室的。」book18.org
「你辦公室沒有笛子。」book18.org
「以後有。你哪天下午沒課,帶笛子過來。不是吹給我聽。是吹給窗戶外面的人聽。」book18.org
📆日期:一月六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能源局三樓機房book18.org
機房在三樓走廊盡頭。推開門,一股伺服器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迎面撲過來。機架上幾十台設備,指示燈密密麻麻地閃著綠色和橙色的光。最角落裡那台老式伺服器機箱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資產標籤,條形碼已經模糊了。李工站在機架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book18.org
「這台伺服器是十年前裝的,系統還是Windows Server 2008。明年三月機房搬遷,報廢不遷移。你們要的數據在根目錄下面,按年份和項目編號分文件夾。」她把顯示器推到沈渡面前。螢幕上跳出來一個很老的命令行介面,黑底白字,光標在角落裡一閃一閃。book18.org
張景文站在機房門口沒有進來。他把IP位址和密碼寫在一張紙條上遞給李工。「我不碰鍵盤。李工你幫他打開文件夾。」book18.org
李工在終端里輸入密碼。文件夾展開。幾十個項目的監測數據。她點開二〇二〇年一月的文件夾,找到WHZ-2020-01的原始監測數據。打開。表格,幾十行數字。風速、發電量、環境評估指數。3.1。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里存的初稿終稿比對表打開放在顯示器旁邊。初稿環境評估指數3.1。終稿3.2。3.1變成3.2,0.1的差值讓項目從「不予通過」翻成「予以通過」。原始監測數據寫的就是3.1,沒改過。何維舟在初稿階段調用了真實的3.1,到了終稿簽字之前直接改成3.2,從未重新評估。book18.org
李工又打開WHZ-2021-03光伏項目的原始數據。同樣的模式。初稿日照時長被上調了三個百分點,原始監測數據沒有這三個點的增幅。book18.org
張景文站在門口看著螢幕上的數字。他的眼鏡片反射著機架上指示燈的綠光,看不清後面的眼睛。book18.org
「這兩個數據差異我當時在會簽的時候看到了。我在意見欄里寫了一句『建議覆核原始監測數據』。何維舟把會簽表收走了。他說他會覆核。他沒有。我也沒有再追。」book18.org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這個動作很慢。然後他戴上眼鏡轉身面對沈渡。book18.org
「沈處。原始數據已經調出來了。明天上午我去紀委。不用你安排。我自己進去。四年前我在那家空殼公司的註冊文件上籤了字。簽字之後的第二天我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個下午看窗外。現在不用看窗外了。現在看螢幕。」book18.org
張景文把老式伺服器關機。關機的過程很慢,系統一個服務一個服務地在黑屏上打出紅色停止提示。李工站在機架旁邊低頭填著牆上的溫濕度記錄表,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機房裡的嗡鳴少了一層,剩下的伺服器繼續運轉,指示燈還在閃。book18.org
📆日期:一月六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進門的時候姜晚棠已經把排骨湯熱好了。湯在灶上小火煨著,鍋沿冒出來的熱氣把廚房的窗戶蒙了一層薄霧。她接過他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沒有問「今天怎麼樣」,只是把他的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放在沙發上。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很小的黑色U盤放在餐桌上。湯端上來了。兩碗,藕片切得很薄,幾乎透明。他坐下來把一個U盤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何維舟放在我辦公室空調過濾網後面的。用膠帶貼在蒸發器銅管上。U盤裡就一個文件,三件事。兩份審批檔案的原始數據地址、副處長張景文四年前幫他跑過一次腿、還有一件事,關於許清歌。他說笛子她吹了四年,每一次都有攝像機在拍。第一次拍的時候她嘴在吹笛子,眼睛在看窗外。他透過攝像機取景框看到了玻璃的反光。然後他說,『以後她再吹笛子,你讓窗戶開著。不是為她,是為我,我想確認一次,那個房間裡有窗戶。』」book18.org
姜晚棠把湯碗端起來吹了兩口。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她臉上鋪開。她放下碗,看著桌上那個沒有標籤的黑色U盤。book18.org
「他在四年前就看見了。她往窗外看的那一眼,他錄下來了。回放了。每一次回放都看到那片反光。但他從來沒有開過窗。」book18.org
「對。他不敢開。窗戶開了等於承認那個房間需要窗戶。他需要那個房間是個密閉的東西,這樣他讓她吹笛子就不是囚禁,是安排。」book18.org
「現在他讓你開。不是為她,是為他自己。」book18.org
姜晚棠把筷子擱在碗口上。窗外起了風,路燈把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影子投在窗簾上輕輕晃動。book18.org
「何岳年給他留了一份交代材料,每條措辭都踩在最窄的紀律線邊緣。他留給你的是一把銅鑰匙、一個U盤、一個過濾網的位置。他爸寫的是怎麼躲。他寫的是怎麼接。」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他把湯端起來慢慢喝。藕片在齒間斷得很脆。然後把空碗放在桌上。book18.org
「今天下午在能源局機房。張景文站在門口沒有碰鍵盤,讓李工幫他開的文件夾。他說四年前在會簽意見欄里寫過『建議覆核原始監測數據』。何維舟收了會簽表說他會覆核,他沒有。張景文也沒有再追。他把這個未完成的覆核扛了四年,扛到今天我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追查結束了,但審批覆核才剛剛開始。兩年期從今天算起,從洗那個過濾網算起。」book18.org
# 第36章 新日常book18.org
📆日期: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七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比上班時間早了四十分鐘到辦公室。走廊里的保潔員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漬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長的灰痕。她看到他走過來,把拖把往牆邊讓了讓。沈渡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但確實是點了。book18.org
辦公室的門開著。他昨天走的時候沒有關。新風系統還在運轉,空調出風口送出很輕的暖風,過濾網上已經沒有灰絮了。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夾。封面是昨天下午列印的覆核意見,標題寫著「WHZ-2020-01風電項目審批覆核初步意見」。他昨天寫到一半停在了「未經合規流程的數據變更」這幾個字上。措辭選了三遍。第一遍寫的是「人為修改」,第二遍改成「未經批准的數據變更」,第三遍定在「未經合規流程」。他要用一個可以被核驗的詞。合規與否,有流程記錄可以對證,不是形容詞,是可以拿到檯面上比的東西。book18.org
他把文件夾翻開,繼續往下寫。覆核意見第二部分是「建議處理措施」。這部分的措辭更加需要小心。何維舟已經進去了,但這個項目涉及的不止他一個人。會簽欄里還有韓克儉公司的名字、省環境監測站的原始數據編號,以及當時參與評審的三個專家簽字。三個專家裡有一個人是馬朴。馬朴在退休前寫的建議信里說何維舟「過於依賴個人關係網絡」,但他自己在風電項目評審意見欄里簽了「同意」。沈渡把馬朴當年那份評審意見從檔案里調出來擺在桌上,又把馬朴的建議信複印件放在旁邊。兩樣東西出自同一個人。一份是公職行為,一份是退休前的私下警告。公職行為里他簽字同意了,私下警告里他說這個人有問題。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紙上寫了相反的東西。book18.org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和昨天一樣,但云層底部透出了一層極淡的亮光,像是雲上面有太陽但現在還出不來。停車場裡的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微弱的晨光里一動不動。沒有風。那個何維舟的停車位已經看不出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了,只是地面上有一片被鹽粉反覆融過又反覆凍脹之後形成的灰白斑塊,遠看和周圍的地面沒有區別。book18.org
座機響了。他接起來。對方是曾茂生,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不是急。book18.org
「沈處。張景文今天上午去紀委之前先到我辦公室來了一趟。他把女兒的照片從錢包里抽出來放在我桌上,說,『曾主任,我今天去紀委交代事情,可能回來得很晚。這張照片你幫我保管一天。如果明天我沒回來,你把它交給我老婆。』我說你老婆知道你的事嗎。他說知道。四年前就知道了。他註冊那家空殼公司的當天晚上回家就把事情告訴了他老婆。他老婆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你去紀委我不攔你。你什麼時候去,我什麼時候在家等你。』他等了四年,今天去。」book18.org
沈渡把覆核意見的筆放下,後背靠進椅子裡,把聽筒換到另一側耳朵,然後問曾茂生張景文什麼時候走的。book18.org
「十分鐘前。走的時候把保溫杯放在我桌上,說不用泡茶了,那邊有水。」book18.org
曾茂生停了一拍。沈渡聽到他在電話那頭把什麼東西放下來,可能是他那個杯蓋上貼著女兒大頭貼的保溫杯。book18.org
「沈渡。張景文這件事你知道嗎,你昨天下午在機房裡問了他一句『你有沒有參與過韓克儉圍標』。他跟我說你問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不知道你說的是法律上的『參與』還是道德上的『參與』。後來他想明白了。你說的是同一種參與。他邁不過去的那道門檻不是幫人跑過腿,是四年里沒有一個人問過他。」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窗外的天稍微亮了一點,雲層底部那層亮光比剛才更厚了。他把馬朴的評審意見收進檔案袋,在封面上寫了一個日期,今天。然後他打開電腦,調出昨天從省能源局機房拷回來的原始數據表,把WHZ-2021-03光伏項目的數據從頭到尾逐行比對。日照時長被上調了三個百分點。原始數據里冬天的最低日照時長是3.2小時,終稿里變成了3.3。0.1的差值。和風電項目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把這個發現寫在覆核意見第二頁的邊緣空白處。字很小,筆鋒很硬。他寫完之後把筆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停車場邊上那排銀杏樹的枝杈在雲層底部那一小片亮光里變成了很細的剪影。沒有風,樹一動不動。book18.org
📆日期: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張景文從紀委回來的時候沒有回自己辦公室。他直接推開了沈渡的門。推門的方式和昨天一樣不重不輕,但推完之後他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會兒才鬆開。book18.org
「沈處。交代完了。宋堯讓我簽了筆錄。他說今天下午會把我的交代材料和韓克儉圍標案的證人證言做比對。比對結果出來之後,如果完全吻合,他會建議對我免於刑事追究。行政處分跑不掉,記大過,可能調離現崗。」book18.org
他在沈渡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時候後背沒有靠椅背,腰板挺得很直。和昨天不一樣。昨天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肩膀是往前塌的,像一個人扛了一袋很重的東西站了很久終於坐下來,但東西還在肩上。今天的肩膀是往後放的,靠住了椅背。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戴上。book18.org
「昨天下午在機房裡我說四年前在會簽意見欄里寫過一句『建議覆核原始監測數據』。這句話我說了很多遍,每次都卡在後面的部分,『何維舟收了會簽表說他會覆核,他沒有。我也沒有再追。』今天宋堯問我為什麼沒有再追。我說因為怕。宋堯說怕什麼。我說不是怕何維舟。是怕我自己。怕我追下去查出來數據真的是錯的,我就得承認自己參與了圍標的前期工作。參與圍標和配合註冊空殼公司之間法律上差一個量級。我怕的是那個量級。」book18.org
沈渡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停車場上已經有幾輛公務車開進來了,車身在灰白色天光里反射著很淡的光。book18.org
「你在審查期開始之前主動交代的。時間點卡在省紀委還沒有把圍標案調查範圍擴張到你身上之前。這個時間點是你拿記大過換來的。不是運氣,是你自己選的。」book18.org
張景文把眼鏡往下推了一點,沒接話。也站起來走向窗邊,看了外面一小會兒。他的影子被灰白的天光投在地板上,和他本人一樣瘦。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一口喝了,擱回桌上。book18.org
「沈處。原始數據已經調出來了,我的事也交代完了。你現在手上那兩份覆核檔案,如果還需要我配合,我隨叫隨到。但覆核結論我不過問。那是你的權限,不是我的。」book18.org
他重新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看向沈渡的眼神和昨天一樣直接,但少了一層擋在裡頭的東西。那個擋著的東西在紀委那間小隔間裡自己散開了。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何維舟在保險柜里留了一份能源處特殊審批流程備忘錄。那份備忘錄里有我簽過字的一頁。簽字的內容是『同意能源處在緊急情況下可向省環境監測站直接調取原始數據』。我當時簽字的時候何維舟說這是流程優化。後來才知道不是,每一個字都是他一年前就在準備的免責牌。萬一圍標案被查出來,他可以拿我簽過字的備忘錄說數據調取是合規的,是副處長同意的。我昨天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覺得這件事必須告訴你。因為你手裡那兩份覆核檔案的數據就是從省環境監測站調出來的。用了我簽過字的那條通道。」book18.org
沈渡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右手邊最下層抽屜拿出一張便簽紙。他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復盤張景文剛才的話,然後擱下筆靠進椅背。book18.org
「何維舟這套免責牌和圍標案沒關係。他給風電和光伏項目安排了緊急調閱數據的審批通道之後才開始盯數據。盯完數據發現數據是真實的,真實數據不能通過審批,真實數據讓他拿不到審批好處。所以他改了。不是改數據,是直接在終稿上把3.1寫成3.2。備忘錄不是你簽漏了一條。是何維舟寫備忘錄那天就已經替所有可能失控的環節布置了後手。而他之所以能布置這些後手,靠的是最開始的那個人,何岳年先同意了快速通道。」book18.org
張景文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停住了,回頭看著沈渡。book18.org
「沈處。你把那條特殊審批通道從能源處的內部備忘錄里刪掉。你簽字,現在就廢掉它,你上任第一天就該刪了。你不要猶豫。」book18.org
沈渡沒有猶豫。他把那本特殊審批備忘錄從檔案櫃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翻到張景文簽過字的那頁,在旁邊空白處寫下:「針對風電及光伏項目設立的緊急審批通道,自本日起終止。上述項目所有數據調取均需經由正常流程重新審核。」署名,落日期。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把備忘錄推給張景文看。book18.org
張景文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坐下去,只是把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好,轉身走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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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歌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笛子布袋。book18.org
她今天在省文化館上午有兩節課,教社區民樂團幾個剛入門的孩子吹長音。她形容有一個小男孩叫小胖,手指特別短,笛孔全按時指尖壓不實,聲音漏氣,吹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的時候口水從笛子膜孔邊上吹出一個小氣泡。她說那一刻她想起自己的第一個笛子老師。老師也姓許,是省戲曲學校的退休老師,上課的時候會從老花鏡上面看她。她說她跟小胖說,漏氣沒關係。你先把不笑練會。book18.org
她說下課後她坐地鐵過來,在地鐵上把笛子布袋放在膝蓋上。旁邊一個老太太問這麼長是什麼。她說是笛子。老太太說姑娘你學笛子多久了。她說很久了,從小。老太太說那你吹一段唄。她說下次吧。不是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吹,是不想把笛子從布袋裡拿出來,地鐵車廂里人多手雜,她怕碰壞接口管。但更怕的是,地鐵上那麼多人圍觀,她會習慣性地先摁一下最高音孔。那個音孔被他摸過,每次只要笛子離開布袋,她的拇指會不自覺往它靠攏,她今天在老太太問完的瞬間發現自己的拇指動了一下。她把拇指壓在布袋繫繩上,對老太太說下次吧。老太太點點頭,什麼都沒講,好像她知道下次的意思不是拒絕,是還沒到那個對的地方。book18.org
許清歌的羽絨服上沾了幾粒還沒化的雪粒,在暖氣里很快變成了很小很小的透明水珠掛在面料表面。她把笛子布袋放在辦公桌上。布袋的繫繩是鬆開的。不是路上松的,是她今天出門時就沒繫緊。她說她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繫繩,拇指還殘留著摁孔的記憶,但她沒系。她覺得現在不需要再把打結當作一個必須的儀式。book18.org
沈渡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用手背貼了一下窗玻璃,冰涼。他把窗戶推開。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把他桌上那份覆核意見的邊角吹起來翻了一頁,又落回去。空調還在運轉,暖風和冷風在天花板下面攪在一起,形成了很小的溫度差,窗簾在有溫度差的氣流里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笛身烏黑,接口處黃銅管在灰白色天光里泛著很鈍的光。她走到窗前,把笛子舉到唇邊。但她沒有把嘴唇貼上去。她先伸手摸了一下窗框邊緣積的那條灰,然後把笛子放下。book18.org
「等一下。我先做一件事。不是不吹。是先把這裡擦乾淨。」book18.org
她從羽絨服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巾,把窗框邊緣那條積了很久的灰擦了一圈。擦的時候她的手指順著窗框軌道慢慢往前推,推到最深處那個角落,紙巾變黑了。她把紙巾揉成團丟進門邊的廢紙簍。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拿起笛子。第一個音很輕,幾乎聽不見,像幾個月前他在自己公寓里第一次聽她吹笛子時那個懸在黑暗裡的起音。但這次窗外有光,樓下停車場裡有剛下車的發改委科員,遠處大街上有公交車的剎車聲,更遠的地方有建築工地的打樁聲。她的笛聲從這些聲音中間穿過去,沒有被任何東西擋住。book18.org
笛聲往上走,走到那個最高的音孔時她沒有停。那個音孔被他摸過,按過,在那個位置停過無數次。她今天從那個音孔上直接滑過去了。手指沒有停頓,嘴唇沒有收束,氣息沒有壓縮。音從笛孔里出來,從窗戶飛出去,從二樓的高度散到灰白色的天光和冷風裡。樓下停車場裡剛下車的一個科員抬頭往上看了一眼,沒找到是哪扇窗戶。笛聲已經散了。book18.org
曲終。book18.org
她把笛子從唇邊放下來。手指沒有發抖。辦公室里的暖風和窗外的冷風還在天花板上交錯。她把窗戶關好,窗框落回原位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叩響。book18.org
「以前我把他的習慣一個一個拆掉,攝像機。關燈。關櫃門。悶尾音。停一拍。現在拆最後一個。不是他的習慣,是我自己的。我每次吹完笛子都會先摁一下那個最高音孔,不是因為還需要確認它還在,是因為摁下去以後才能把它從心裡鬆開。今天沒摁。地鐵上那個老太太問我吹多久了,我的拇指動了一下,我自己感覺到了。到剛才吹上去那一刻才發現原來那個音不需要準備。它自己就能進。」book18.org
她把笛子放回布袋。繫繩依舊是鬆開的。她隔著辦公桌看著沈渡。book18.org
「他想要確認這個房間裡有窗戶。他當時透過攝像機取景框只能看到玻璃上你的影子。你現在從這個窗戶里吹出去的笛聲他能聽到嗎。他聽不到。但窗戶開過了,你開了一次,我開了一次。兩次。」book18.org
許清歌低頭看著笛子布袋上那根繫繩始終沒有再拉。她說繫繩是她四年前自己縫上去的,原來的斷了,何維舟說不用換,她自己用縫衣針穿了三次才把新繩子穿進去。四年來她系了無數次。每一次去會所之前系死結,每一次吹完之後系活結,每一次下決心離開他的時候把繫繩在手指上繞三圈然後鬆開。今天什麼都不用系了。book18.org
「我現在要把這根繫繩拆掉。不是今天,是回去以後自己慢慢拆。不是剪斷,是把針腳反過來挑開。每一針都是我縫的,每一針自己縫的東西,自己拆。」book18.org
她把笛子布袋放在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盯了很久。不是看風景。book18.org
📆日期: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方荻今天在研究室第一天正式開會,新領導讓她負責幹部隊伍結構分析的課題。她說下班之前去了一趟檔案室,按研究室的課題申請流程填了調閱單,把何維舟的人事檔案從封存架上調出來複印了一份。在走廊里她碰見了孫全亮。book18.org
「他從紀委剛回來。紀委讓他暫時停職,但沒撤。他跟我說他被停職之後在家整理材料,把何維舟案里所有涉及他自己的違規記錄全部手寫了一份清單交給紀委。他說交完之後他覺得那層樓忽然高了,不是天花板高了,是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那個天井比之前亮。」book18.org
孫全亮走後又回來問了一件事。何維舟刻的那枚孫全亮印,按程序要放進案卷隨物證歸檔,但紀委鑑定完了之後說章沒被用過,不作為刑事物證,建議銷毀。他想問沈渡能不能在銷毀之前幫他把那枚章要回來。他打算把它放在一個小鐵盒裡鎖進辦公室抽屜。book18.org
沈渡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放下,抬頭看著方荻。「告訴他,要那枚章可以自己去找宋堯申請。我不經手何維舟遺物。除了空調過濾網後面那個U盤,那東西是他給我留的,不是遺物。」book18.org
方荻把帆布袋拉過來,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把鎖芯,五金店藍色包裝盒。上次沈渡給她爸買的,她爸沒用,她一直留在包里。book18.org
「我現在告訴你為什麼留到現在,不是記著它沒用。我把它從我爸老房子帶到宿舍,再從宿舍帶到新工位。每天帆布袋裡都有它。沒派上過用場,但我還是要留,因為在我心裡它已經不再是備用鎖芯了。它是你給我的。它鎖的是門,沒鎖的是我以後都要像今天這樣一個人去檔案室調卷、一個人寫課題、一個人修自己辦公室的窗戶。你想不到的是你給我的這東西轉了不曉得多少手,從五金店到我爸老房子到宿舍再到研究室工具抽屜里,擱了這麼久,它自己一直沒生鏽,還亮。」book18.org
她把鎖芯盒放在茶几正中間,轉過來對著他自己重新剝了個橘子放進沈渡手心。他低頭把橘子塞進嘴裡嚼了一下,腮幫子鼓著,甜得眯了一下眼。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裡端了砂鍋出來放在餐桌正中間。排骨藕湯,藕塊燉得半透明裹住骨頭。她把袖子卷到肘彎,蒸氣從鍋沿冒上去模糊了燈罩邊緣。她給每人盛了一碗,說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工地,建工集團那個去年被何維舟拖了一年多的棚改項目拿到了復工許可證,正式進場。推土機已經平整完地面,年前能打到正負零。book18.org
「我爸說能源處新處長是我女兒的同一個人。他在電話里笑了,不是恭喜你升官,是笑他在能源口做了這麼多年,最後這個口子的新主管是從他女兒手裡遞出去的。他說只用一句話交代你,何維舟壓了一年多的建工項目解凍以後有人在省發改委走廊里說過,新處長批他岳父的項目是利益輸送。我爸說當時有人勸他別接新項目,等換屆完了再開工。他說不等。因為沈渡不是何維舟。他會在第一份覆核檔案上籤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簽過字的每一頁覆核意見全部公開放進檔案盒。公開最乾淨。」book18.org
沈渡把方荻放在茶几上的鎖芯盒拿起來掂了掂。藍色包裝盒,沒拆過。book18.org
「你爸說錯了。建工集團不是我的項目。我簽覆核意見的時候如果碰到建工的項目,我會找曾茂生替我簽。在能源口,瓜田李下這種事不需要解釋,只需要避嫌。這不是何維舟碰過的棚改需要避嫌,是規矩。我坐在這個位置上,該避的就得避。」book18.org
姜晚棠伸手把他後頸的衣領翻下來整理了一下。不是親昵,是順手。book18.org
「隨你。反正我爸說你是他見過最讓他頭疼的女婿,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他幾十年來習慣了在審批口上找人打招呼,現在這個人坐在審批口上,他連電話都不能打。我告訴我爸:『你以後不用再找他幫忙拿項目。因為你想不到的是,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背後留了整整一層抽屜來放他簽過字的覆核報告,每一份都不會被人找到藉口。』」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放在茶几上,繫繩還是鬆開的。她說今天下午在沈渡辦公室吹笛子之前擦了窗框上的灰,窗框最裡面那一塊積了很久她用手指托著紙巾推進去擦,紙巾黑了,她揉了揉丟進廢紙簍。她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橫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我今天下午在車上跟老太太說下次吧,她點了頭。她好像知道下次的意思不是拒絕,是還沒到對的地方。那個老太太的點頭跟何維舟他媽給我倒熱水是一樣的東西。有些人不需要你解釋。他們就是知道你現在做不了。他們等你。」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路燈把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影子投在窗簾上輕輕晃動,偶爾有一兩輛夜歸的車輪碾過路面殘冰,沙沙地響了一陣又消失。茶几上四個空碗疊在一起,醋瓶標籤還是歪的,笛子布袋擱在旁邊繫繩松著。姜晚棠把灶台抹了一遍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方荻的帆布袋擱在腳邊。沈渡把最後一點湯底倒進碗里,抬起頭對她們說,明天接著幹活。book18.org
# 第37章 舊檔案(上)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WHZ-2020-01風電項目的覆核報告終稿從印表機里抽出來。四頁紙,帶著印表機定影輥的餘溫。他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把報告放進檔案盒。檔案盒封面上的標籤換過了,舊標籤上何維舟的筆跡被一張白色新標籤蓋住,上面印著「覆核結案·歸檔」,下面是日期和沈渡的簽名。book18.org
十七份檔案里的第一份。book18.org
昨天下午他把覆核報告初稿發給了省環境監測站,請他們對原始數據做獨立核驗。監測站今天早上八點發來回函,只有一行字,「3.1無誤。」他把回函列印出來附在覆核報告最後一頁後面,用訂書機訂好。訂書釘穿透四頁紙和一份回函,在最後一頁背面彎出兩個整齊的鐵腳。book18.org
座機響了。他接起來。能源處綜合科的小周。book18.org
「沈處,檔案局那邊來電話了。何維舟任內還有一批舊檔案沒有移交,存在省檔案局三樓儲藏室最裡面一排架子上。問我們什麼時候去清點。」book18.org
「什麼檔案。」book18.org
「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的。風電項目前期論證材料。不是正式審批檔案,是論證階段的專家意見、選址勘察報告、環評草案。這批材料當時沒有歸檔,在何維舟辦公室的舊鐵皮櫃里放了幾年,後來清理辦公室的時候被人搬到了檔案局。檔案局說這批材料沒有編號,沒有目錄,需要我們自己去清點分類。」book18.org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雲層壓了第五天,不落雨也不放晴。停車場上的銀杏光禿禿地支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今天下午我去。」book18.org
他把WHZ-2020-01的檔案盒鎖進檔案櫃。柜子里現在只有一份歸檔覆核報告,剩下十六份還是原封不動的舊檔案。WHZ-2021-03光伏項目的覆核還在進行中,電腦螢幕上還開著光伏項目數據表,最小日照時長從3.2被改成3.3,0.1的差值,和風電項目一模一樣。book18.org
門口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姜晚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咖啡。紙杯,食堂樓下新裝的自動咖啡機里打的。她用胳膊肘輕輕推開門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book18.org
「你電話里說要去檔案局。我下午沒事,跟你一起去。」book18.org
「工地那邊呢。」book18.org
「今天上午竣工驗收。我爸在工地上盯著,不需要我。」她把咖啡杯蓋掀開,熱氣升上來在她臉上鋪開一層很淡的白霧。「他說昨天下午有幾個以前跟何維舟有業務的人到工地找他,說一個風電項目的設備採購最近被能源處卡了。不是你的能源處,是省發改委另一間辦公室的人。他們想讓我爸託人找你通融。我爸說,『能源處現在的處長是我女婿。你們找他之前最好先想想他上一任怎麼進去的。』說完那幾個人就走了。走的時候跟被什麼東西追了一樣。我爸說他這輩子幫人打過招呼,也被人找過無數次,但這是頭一次有人找他說情的時候他報了對方的死訊。他說這是他當老丈人最自豪的一次。」book18.org
沈渡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食堂的自動咖啡機磨豆太細,萃取過度。他把杯蓋蓋上放在桌角。book18.org
「你下午跟我去檔案局。不是幫我搬檔案,是幫我看一份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何維舟在二〇一九年冬天寫過一份風電項目論證紀要。這份紀要不在正式檔案里,在舊鐵皮櫃那一批未歸檔材料里。曾茂生說他對這份紀要有印象,何維舟在紀要里夾了一份手寫的數據分析,分析了風電項目的環境評估指數。曾茂生說他只見過一次,何維舟給他看完就拿走了,再也沒歸檔。如果這份紀要還在那堆舊檔案里,裡面會有他在改數據之前自己寫的分析。」book18.org
姜晚棠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沒有追問。她看著他桌上那份剛歸檔的檔案盒,盒脊上的標籤貼得很正。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檔案局三樓儲藏室book18.org
檔案局的儲藏室在三樓走廊盡頭。走廊里兩根日光燈管已經不亮了,剩下幾根發著很弱的灰白螢光。管理員把門推開,拉了一下燈繩。燈泡亮起來,黃光打在幾十排鐵架子上。空氣里有舊紙和黴菌混合的氣味。book18.org
「何維舟那批舊檔案在最裡面那排架子。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的,能源處舊鐵皮櫃清出來的。」管理員指了指儲藏室最深處。「我在外面等。東西太多的話叫我,我讓人推一輛小推車過來。」book18.org
沈渡和姜晚棠走到最後一排架子前面。架子上的檔案盒大小不一,有標準公文盒,有牛皮紙文件袋,還有幾個很舊的硬紙板箱,箱蓋上積了一層很厚的灰。沈渡從最上面一層開始翻。二〇一九年三月,風電項目第一次專家論證會會議記錄。二〇一九年五月,預選址勘察照片和現場記錄。二〇一九年八月,環評初稿草案。二〇一九年十月,設備採購方案比選。每一份材料都沒有正式編號,但何維舟在每份材料封面右上角都用鉛筆寫了很小的字,日期、項目代號、參與人。他把這堆沒人管的舊檔案整理得比正式檔案還整齊。book18.org
姜晚棠從架子底層拖出一個硬紙板箱。箱蓋上用記號筆寫著「2019.11-2020.01」,筆跡是何維舟的,記號筆墨水已經褪色發灰。她打開箱子。裡面是幾份裝訂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的能源處內部流轉單。第二份是二〇二〇年一月的風電項目審批進度跟蹤表。她把最底層那份抽出來,一份用牛皮紙封面手工裝訂的紀要,封面上沒有標題,只貼了一張很小的藍色便利貼。四個字,何維舟的筆跡,橫細豎粗,撇特別長。book18.org
「別給別人。」book18.org
姜晚棠把便利貼揭下來對著光看。紙面有點發黃,但字跡還很清晰。book18.org
「他貼便利貼的時候知道這份紀要能讓很多人出事。他自己也在裡面,他把不該批的理由全寫在這裡頭了。」book18.org
沈渡接過紀要翻開。第一頁是何維舟手寫的會議記錄,二〇一九年十二月的一次風電項目內部論證會。參會人:何維舟、韓克儉、張景文,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名字。記錄內容是正常的技術論證。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是列印的風電項目環境評估指數分析表。表格左欄是省環境監測站的實測數據,右欄是何維舟手寫的分析結論。book18.org
「實測數據:環境評估指數3.1。根據《風電項目審批技術標準》第三章第二節,環境評估指數低於3.2的項目不滿足審批條件。建議:不予通過。」book18.org
字跡端正,沒有塗改,沒有猶豫。book18.org
在這段結論下面,何維舟用紅鉛筆畫了一條很直的分割線。分割線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筆跡比上面輕了很多。book18.org
「或建議修改審批技術標準中環境評估指數的閾值。閾值從3.2調整為3.0,可釋放省內約六十萬千瓦風電建設指標。」book18.org
沈渡把這一頁放在箱蓋上。book18.org
姜晚棠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檔。「他在同一頁紙上寫了兩種結論。第一種,數據不行,不予通過。第二種,改規則,規則改了同樣的數據就能放行。他先寫了合規結論,然後畫了一條線,在線下面寫改規則的建議。」book18.org
「不到一個指數的刻度。」book18.org
「對。但他在第一版結論里已經知道這個項目不該批。他寫『不予通過』的時候心裡是清楚的。」book18.org
沈渡把這一頁拍照存進手機,把整份紀要放進帶來的證據袋裡封好。繼續翻箱子裡剩下的材料。箱底還有一份二〇二〇年一月的光伏項目論證紀要,格式和風電那份幾乎一樣。第一頁正常會議記錄,中間幾頁數據分析,最後一頁是何維舟手寫的結論。同樣是兩條。第一條:「日照時長不足,建議不予通過。」第二條分割線下面:「建議與省能源局協商調整日照時長統計口徑。」book18.org
姜晚棠把兩份紀要的最後一頁並排放在箱蓋上。兩份都是同一個格式,同一個記號筆的紅色分割線,同一個從「不予通過」到「改規則」的邏輯跳躍。book18.org
「風力發電選址和光伏日照都有國家標準。他分割線下面寫的那些建議表面上像技術論證,其實是在繞國家標準。」book18.org
沈渡把光伏紀要也裝進證據袋。他在證據袋封面標籤上寫了日期和發現地點,簽了名字。然後彎下腰繼續翻其他幾個紙箱。大多是設備採購比選方案和施工合同草稿,還有一些發黃的舊報紙和過期能源雜誌。沒有異常。book18.org
姜晚棠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環顧了一圈周圍密密麻麻的檔案架。book18.org
「這層儲藏室還存著別人留下的舊檔案嗎。何維舟的東西放在最裡面,如果還有人往這兒塞東西,可能箱子上也是光禿禿的連標籤都沒有。」book18.org
沈渡直起腰,把隔壁那排架子上的一個檔案盒翻開來。二〇一八年省發改委法規處的一份內部調研報告,作者是馬朴。報告標題:《關於能源處審批流程存在問題的調研與建議》。他翻開第一頁,馬朴寫了四條建議。第一條:「建議廢除快速審批通道,所有能源項目需經過正常程序。」第二條:「建議將能源處特殊審批權限收回發改委黨組。」第三條被紅鉛筆劃掉了。不是橫線,是豎著來回劃了幾道,用力很重,筆跡和何維舟在論證紀要里畫分割線用的是同一支紅鉛筆。第四條沒有被劃掉,內容是「建議加強能源處內部輪崗」。book18.org
何維舟看過這份報告。他不僅看了,還把馬朴最致命那條建議劃掉了。但報告沒有被銷毀,而是壓在隔壁架子上一放好幾年。book18.org
姜晚棠從他手裡接過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馬朴的簽名和日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手寫腳註,不是馬朴的字,是何維舟的。book18.org
「說得對。」book18.org
她把這一頁轉向沈渡。手指點在三個字上。book18.org
「他把馬朴最要命的那條建議劃掉了。但保留了整份報告,還在末尾寫了這三個字。」book18.org
沈渡把馬朴的報告也裝進證據袋。他拉好證據袋的封口拉鏈,把公文包從架子上拎起來。儲藏室里的燈泡閃了一下,光線偏了一瞬然後重新穩住。他站在架子前面沒有立刻走。book18.org
「風電論證紀要、光伏論證紀要、馬朴調研報告。全部是他自己保留的。每一份都能釘死他自己,但他不毀。他留著這些,不是當免罪牌,是把它們當標尺。他知道自己不該批。他把不該批的證據和項目材料鎖在一起,封了很多年。」book18.org
姜晚棠把箱蓋重新合上。箱蓋上的記號筆字跡在黃光里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book18.org
「不是遺忘。是留著。」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從證據袋裡抽出兩份論證紀要逐頁翻了一遍。翻到風電項目那頁分割線時停住了。book18.org
「他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就知道不該批。親手寫了結論。然後自己在結論下面畫紅線,在線下面寫怎麼把不該批改成可以批。他改不了數據,改不了國家標準,所以繞了一圈最遠的路。直接改終稿數字。3.1變成3.2。」book18.org
他把兩份紀要並排放在桌上。風電左邊,光伏右邊。兩份最後一頁的格式完全一樣,上都寫著不予通過,分割線下方都寫著怎麼繞過去。book18.org
「兩個月後他在終稿上改了數字。不是筆誤。是同一個人先用紅筆在紙上給自己劃清界限,然後跨過去了。」book18.org
沈渡從公文包里把馬朴的調研報告抽出來放在宋堯桌上。翻到被紅鉛筆划過的那一頁。book18.org
「馬朴這份報告是二〇一八年寫的。何維舟把第三條劃掉了。但他留了報告,在最後一頁寫了三個字。」book18.org
宋堯對著燈光看末尾那三個小字。他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馬朴現在在何維舟案牽連名單上。他那份風電評審意見簽了同意,憑那份簽字他就有責任。但何維舟在這份報告上的紅槓和『說得對』表明馬朴在審批之外說過相反的話,何維舟自己確認了。這個當口發現這份報告,馬朴的定性要重新走。」book18.org
宋堯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記號筆在何維舟名下添了兩行:「二〇一九年十二月風電論證紀要·知情自證」和「馬朴報告附註」,後面只寫了一個等號,沒有結論。他把筆帽合上放在白板凹槽里,轉過身。book18.org
「風電和光伏兩份紀要明天入庫。原始數據你已經調了,加上這兩份紀要里他自己寫的判斷、他自己畫的紅線,比他改過的終稿證據都齊。覆核下結論之後,何維舟案里關於數據篡改的部分就可以結。」他停了一拍。「你那十七份檔案還剩多少。」book18.org
「風電覆核今天歸檔。光伏還在比對。」book18.org
「張景文那一頁特殊通道簽字已經撤了。剩下的別忘了。」book18.org
沈渡從公文包里拿出何維舟在二〇一九年起草的一份特殊審批流程備忘錄,九頁,每頁末尾都有簽字。前三頁後面掛著張景文的名字,最後一頁會簽欄有韓克儉作為第三方諮詢方的單據備份。book18.org
「張景文已經撤了他的三頁。剩下八頁涉及的簽字人我都已經通知,三天內到能源處簽廢止確認書。不來簽的,按程序視為同意廢止歸檔。」book18.org
宋堯把備忘錄接過來翻了一趟,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在一個簽名上停住。「這個地方的簽字人不是何維舟,是能源處綜合科前任科長,姓顧。這人調去省能源局了。讓他自己來簽。不來就再追一份函過去。」book18.org
宋堯記下名字,把備忘錄合上。他看著對面牆上已經被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上面何維舟名下的證據條目已經夠多了,但真正致命的那幾條都不在數字上,在紙上。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方荻今天加班到七點。研究室第一份課題報告框架搭好了,她負責的幹部隊伍結構分析需要調閱近十年省委機關各部門輪崗記錄。她為了查能源處歷任處長的任職周期,把何維舟的人事檔案重新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副處長到處長的時間節點、從發改委到能源處的跨崗年限、檔案袋上每一次調閱記錄的簽字人,全部整理成了一張表。book18.org
整理完之後她發現何維舟檔案里有一份自己以前從沒注意過的薄薄幾頁紙。二〇一六年何維舟剛升副處長時填報的個人崗位意向書。意向書最後一行是:「本人願意到能源口工作,並主動承擔相關項目推進責任。」book18.org
她把意向書複印件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二〇一六年。他寫這句話的時候離能源處第一次啟動快速通道還有兩年,離他第一次改數據還有三年。他那時候還沒碰數據,但他已經在意向書里寫了『主動』。這不像是被迫寫的。他走了三年才從意願走到第一個0.1,但三年里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往哪走。」book18.org
許清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邊。她今天把笛子布袋的繫繩徹底拆掉了。拆下的舊繩子放在茶几上,旁邊放著一根新穿進去的繩子。顏色還是深綠色,和原來那根一模一樣。她把笛子布袋拿起來,新繫繩拉得很平,沒有打結。book18.org
「我今天在地鐵上又碰到她。就是上次問我能吹一段嗎的那個老太太。這次她沒問。她看到我,認出來了,在人群里對我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她把笛子布袋的新繫繩在食指上繞了一圈,然後慢慢鬆開。繫繩平整地鋪在布袋上,沒有任何痕跡。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端了剛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把腿盤上來。家居袍下擺蓋住腳踝。沈渡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轉著一個已經涼透了的小茶杯。book18.org
「今天下午在檔案局儲藏室里翻何維舟那份風電論證紀要,最末頁夾著一小塊素描紙。不是正式文件。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風電場草圖,旁邊寫了幾行字,『測風塔位置不對。風向變了。去年冬天這個地方的風速比前年冬天快。再測一年吧。』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二月。」book18.org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橙子的清甜味在空氣里散開。book18.org
「他知道再測一年會有什麼結果,更不利的風場數據,更不可能批。所以他不能等。他不等不是因為不信數據。是因為信。信到要把再測的結果提前推出來寫在這張紙片上給自己看。然後趕在數據變壞之前改結論。」book18.org
# 第38章 舊檔案(下)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昨天從檔案局帶回來的兩份論證紀要複印件攤在辦公桌上。風電左邊,光伏右邊。兩份最後一頁的格式完全一樣:上面寫著不予通過,中間一道紅鉛筆分割線,下面寫著怎麼繞過去。book18.org
他把風電紀要最後一頁翻到背面。昨天在儲藏室拍照時沒注意,今天在日光燈下才發現背面還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很輕,鉛筆頭鈍了,每個字的邊緣都微微洇開。book18.org
「張景文今天下午來簽備忘錄。我讓他把那頁拆了。」book18.org
何維舟寫的。日期是二〇二〇年一月,光伏項目終稿簽字的前一周。book18.org
沈渡把這一行字看了兩遍。何維舟讓張景文簽字同意能源處在緊急情況下可直接調取原始數據,簽字之後又在紀要背面寫「我讓他把那頁拆了」。他不是在記錄工作。他是在記錄自己怎麼把一個有顧慮的副處長一步一步拴在快速通道上,先讓他簽字,然後在心裡把那頁紙拆掉。簽是真的,拆是心裡的。備忘錄留存,簽字有效,將來出事張景文跑不掉。但何維舟自己在紙背上寫下「拆了」,像是在對自己證明,這個人其實我放了他一馬。book18.org
他把光伏紀要翻回正面。分割線上的「不予通過」和分割線下的「調整日照時長統計口徑」在同一張紙上對峙了五年。何維舟在正面寫了怎麼繞,在背面寫了怎麼拆掉良心。同一天寫的。book18.org
座機響了。他接起來。宋堯。book18.org
「沈渡。馬朴那份調研報告我今天早上重新看了一遍。報告第三條被何維舟用紅鉛筆劃掉的內容是『建議廢除快速審批通道,所有能源項目需經過正常程序』。馬朴寫了四條建議,每一條後面都附了具體操作方案。我讓人調了二〇一八年法規處那批公文的歸檔底檔,發現馬朴這份報告的歸檔回執上有何維舟的簽收簽字。簽收日期是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九日。」book18.org
「何維舟簽收了一份他從心底同意的報告,他在末尾批了『說得對』,然後他說是『對』的那句建議被他用紅鉛筆整條劃掉了。簽字和劃線隔了多久。」book18.org
「同一天。歸檔回執上的簽收時間是上午,調研報告的傳閱登記表上何維舟的簽名時間也是同一天上午。他上午簽收,上午劃線。簽字承認收到,劃線反對執行。但簽字是真的,劃線也是真的。他在同一張辦公桌上做了兩件事,蓋章認了,然後劃掉。簽字管的是公職,劃線管的是自己的判斷。他不是陽奉陰違。是簽字時他知道對,劃線時他知道自己不會按對的走。」book18.org
沈渡把宋堯說的時間節點記在便簽紙上。簽字和劃線同一天。簽字確認收到了馬朴的廢除建議,劃線把這個建議埋葬了。兩件事都在同一個上午完成,間隔可能不到一小時。book18.org
「宋堯。昨天在儲藏室翻到的光伏紀要背面還有一行字。何維舟寫的,『張景文今天下午來簽備忘錄。我讓他把那頁拆了。』備忘錄是特殊審批通道的授權簽字,張景文簽了。何維舟在紀要背面把張景文的簽字在心裡拆掉了。他用的不是『取消』,不是『收回』。是『拆』。拆書頁的拆。」book18.org
「他沒有銷毀張景文簽字的那頁備忘錄。他的話自己在心裡拆的是良心,那頁紙還是留著。張景文前天自己來簽了真正的廢止確認書,不是被拆,是他自己把那頁紙從自己身上摘掉了。何維舟花再多時間在紙背上寫心裡話也不如張景文坐進紀委那把椅子認真說一次『是』。張景文已經把那頁廢了,你不用再管了。」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光伏紀要翻到背面,在那行鉛筆字旁邊用鋼筆加註了一個很小的「已廢」和今天的日期。然後把兩份紀要疊好放回覆核檔案盒裡。窗外起了風,穿過停車場邊上那排銀杏光禿禿的枝杈發出很細的哨聲。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能源局三樓機房book18.org
省能源局機房的伺服器今天最後一次開機。book18.org
李工把省環境監測站昨天送來的獨立核驗報告遞給沈渡。核驗報告只有薄薄幾頁,封面蓋了省環境監測站的紅章,裡面是WHZ-2020-01和WHZ-2021-03兩個項目原始數據的重新比對結果。報告結尾一行字,「3.1無誤。3.2非實測值。」book18.org
「監測站把原始數據重新跑了一遍。風速、發電量、環境評估指數、日照時長,全部和你們上次調出來的數據一致。3.1就是3.1,3.2不是從監測儀器里出來的。」李工把顯示器轉過來,電磁輻射頻譜和風向切變統計在螢幕上滾了一陣,最後停在終端窗口裡一行靜態表格上。book18.org
沈渡低頭逐項對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那台老式伺服器的機箱。機箱上的資產標籤已經翹起了一個角,上面印著的報廢日期是三月三十一日,倒計時兩個多月。book18.org
「這台伺服器報廢之後數據怎麼處理。」book18.org
「按規定,報廢伺服器里的數據要先做格式化,然後物理銷毀硬碟。但你們省發改委可以申請數據遷移。在報廢之前把原始數據轉存到省發改委自己的伺服器上。」book18.org
沈渡在核驗報告最後一頁簽了字,然後把報告翻回第一頁。風電項目環境評估指數3.1,光伏項目日照時長3.2。兩份原始數據鎖在一起。他把帶來的移動硬碟遞給李工。book18.org
「把所有風電和光伏項目的原始監測數據全部拷貝進去。不只覆核的那兩個。何維舟任內批過的所有新能源項目。數據遷移申請我今天下午送到省能源局辦公室。」book18.org
李工接過硬碟插上伺服器。拷貝進度條在螢幕上慢慢推,期間偶爾波動幾下。她站在機架旁邊低頭看著進度條,忽然開口了,但仍在盯螢幕。book18.org
「沈處。這台伺服器我維護了十年。十年前剛裝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這間機房裡待了整夜,把所有參數調完以後外面天已經亮了。那時候進來的人還很少,後來人多了,搬到城東。我不是捨不得這台機器,是捨不得這十年里存進去的數據沒有被人動過。」book18.org
她把拷貝完成的硬碟拔下來遞給沈渡。硬碟外殼上貼了一張新標籤,上面寫了幾行字:數據遷移備份。省環境監測站原始數據。日期。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馬朴坐在沈渡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book18.org
他比沈渡想像中老。頭髮白了七成,頭皮透過髮絲泛著很淡的肉色。臉上有幾塊很淺的老年斑,襯衫領子熨得很挺,但領口有點松,人比衣服縮了一圈。他退休三年,平時在老幹部活動中心下圍棋。對面人說是能源處的新處長,馬朴說能源處三個字我已經三年沒聽見了。他坐下來的動作很穩,後背不靠椅背,兩手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沈渡把馬朴二〇一八年的調研報告翻開放在桌上。第三頁,四條建議。第三條被紅鉛筆來回劃了幾道,劃得很用力。book18.org
「馬處。這份報告您還記得嗎。」book18.org
馬朴低頭看了一眼。老花鏡從胸袋裡摸出來戴上。book18.org
「記得。寫了兩個通宵。交上去當天上午,何維舟來我辦公室拿報告。他說馬處辛苦了,我拿回去仔細看。下午他把報告還給我,說歸檔吧。我拿回來翻了一下,第三條被劃掉了。我沒問他是誰劃的。不敢問。」他頓了頓。「但那天下午我重新翻這份報告的時候發現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字。三個字,說得對。我知道是他寫的。他把我最要緊的那條建議劃掉,又在末尾給我一句『說得對』。不是諷刺我。是告訴我,不用再往下走了。」book18.org
馬朴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窗外停車場上刮過一陣風,銀杏枝杈互相碰了幾下然後靜止不動。book18.org
「那年我退休之前,有人問我為什麼不把報告里被劃掉那條翻出來再遞一次。我說遞了也沒用。何維舟劃掉的不是建議。是建議背後的流程權限。那條你只要看過的,廢除快速通道,把審批權收回黨組。這兩件事都需要何岳年批。何岳年不批,誰也動不了何維舟的審批權限。我被架在法條上坐了最後一年。」book18.org
沈渡把調研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馬朴的簽名還在,日期還在,何維舟那三個字還在。他把馬朴退休前幾個月寫的那份關於何維舟提拔時「過於依賴個人關係網絡」的批評信放在調研報告上面,兩樣東西出自同一個人。book18.org
「馬處。您退休之前還寫過另一份東西。何維舟升任處長期間,您寫了一份建議信。信里說何維舟過於依賴個人關係網絡,建議組織在考察中給予充分注意。這份信您後來也遞了,但被人截了,根本沒有送到黨組會。」book18.org
「是。那份信是何岳年截的。我遞上去第二天,何岳年讓我去他辦公室。他說老馬,你這個年紀應該安安心心退休,不要臨走還給後輩添堵。他說『後輩』兩個字的時候我看了他的眼睛。他不是在跟你商量。」book18.org
馬朴端起桌上給他倒的那杯白開水抿了一小口,杯子放回桌面停穩。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輕。book18.org
「退休以後這些年我一直做一個很短的夢。夢裡我好幾次拿著被劃掉的報告站在黨組會議室門口推不開那扇門,每次醒來都覺得手還在推。前兩天省紀委有人來調我那批舊材料,我交完之後對兒子說,那扇門好像開了一條縫。今天你讓我來能源處再看這份報告,那扇門不是開了。是整扇門被卸掉了。」book18.org
他在調研報告封面右上角輕輕拍了拍,把放在桌上的老花鏡折好,站起來朝沈渡點了點頭走了。book18.org
沈渡把調研報告和批評信重新放回檔案袋裡。檔案袋封面上馬朴的筆跡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淡。他把檔案袋放進檔案櫃最上層,和其他已歸檔的覆核材料排成一行。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把張景文的交代材料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很小的透明證物袋放在桌上。證物袋裡是一枚銅質私章,章面比小拇指指甲還小,篆體刻著「馬朴印」三個字。和他上次給周秉義刻的那枚一樣的尺寸,一樣的快乾化工印油,一樣的江東本地工藝。book18.org
「何維舟給馬朴準備的那枚假章沒有用過。他在保險柜里專門辟了一個夾層,把這枚章放在最裡面。跟周秉義那枚放在同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外面貼了一張黃紙條,『備用。』他留它當定身符。但馬朴在退休之前寫的那份批評信不是被他用假章回擊的,是被何岳年用黨組名義截下來的。馬朴一個人身上壓了何家父子兩件東西,何岳年的截留和何維舟的假章。他今天來你辦公室知道這些嗎。」book18.org
「不知道。我沒跟他說。他在那份調研報告上敲的那幾下不是真的知道門被卸掉了,他是猜到了。但假章這扇他最沒想過的門,他還不知道。宋堯,馬朴的那份報告背面那三個字,『說得對』,有沒有進案卷。」book18.org
「進了。何維舟的遺言不影響案卷事實認定,但馬朴的批評信被截留成了何岳年濫權的新物證。昨天王維真已經讓人把批評信和他黨組截短的流程登記表交叉比對過了。現在對何岳年的指控里會多列一條,濫用組織程序壓制內部不同意見。還有一條,馬朴那份報告上的劃痕是紅鉛筆何維舟的,但你昨天在儲藏室里發現時它夾在隔壁架子的舊檔案里說明它沒有被何維舟歸檔銷毀。何維舟知道這條結論留著可能會對他不利,但還是沒毀。我不給他定性『放過』,只定性『留著』。留著本身在案卷里就至少能多鎖定一個時間點,劃線和保留一樣多。」book18.org
宋堯把馬朴那份調研報告的證據編號寫進案卷索引,把證物袋鎖進鐵皮櫃里。他轉過身靠著櫃門看向對面的白板,上面何維舟名下又新增了兩行字。他沒有寫破折號,在第二條後面直接換行。「二〇一八年十一月馬朴調研報告·簽收與劃線同日·附註『說得對』,歸檔未銷毀。」然後把記號筆放進了抽屜。book18.org
沈渡靠在椅背上把雙手交疊在腹部,盯著白板上那行新字。book18.org
「他不毀。把告發自己的東西全留著,柜子里鎖的每一項證據都是他自己的。宋堯,何維舟這輩子審過的項目改過三個數字,但留給自己辯白的只有一個辦法,不毀。」book18.org
📆日期:一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沒有把笛子帶回來。下午在省文化館排練結束後她把笛子留在了鎖櫃里,說從下星期開始教新一批的社區孩子初學按孔,讓笛子在不上課的時候自己待一會兒。她把鑰匙放在茶几上推給沈渡。book18.org
「今天下午排練結束之後,小胖一個人在排練廳後面繼續吹長音。前幾周他還只能吹三拍,今天快六拍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進步。我問他為什麼還在吹,他說,『等我媽來接我,沒事幹。』他媽是超市收銀員,晚班下班晚,每次來接的時候小胖已經把所有音階都吹空了她還沒到。他不抱怨。他只是在等的時候把笛子往嘴唇上多貼幾次。」book18.org
方荻坐在沙發角上,膝蓋上攤著她的課題初稿,手邊滿滿一杯涼透的拿鐵已經喝到見底。她把初稿翻到最後一頁,然後抬頭看著許清歌。book18.org
「孫全亮今天下午在省紀委辦完停職交接出來。紀委對他的處理是免職,不移送司法機關。他在樓道里跟我說交接材料最後一份是何維舟給他的那枚假章銷毀回執。不是他把章交了。是在紀委那裡當面看著機器把章碎掉了。他說碎的時候他以為會心慌,但是機器停了之後他覺得很餓。他看碎章看了大概幾十秒,聽見齒輪停轉以後覺得胃裡空得很乾凈。他下樓去了食堂,打了紅燒肉、炒青菜、一碗米飯。他說之前他在檔案室替何維舟調閱處級幹部名單那天晚上宵夜點的也是這菜,但那一頓吃完總覺得嘴裡有鐵鏽味。今天那碗飯吃完嘴裡是米飯的甜味。」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裡把熱好的排骨藕湯端出來放在餐桌正中間。藕塊半透明裹住骨頭,蒸氣沿著砂鍋蓋沿噗噗地響。她給大家各盛了滿滿一碗,然後把最後一碗放在沈渡面前。book18.org
「今天下午建工集團棚改項目工地來了兩個人。省審計廳的,拿了一份函調通知。函調對象是建工集團去年被何維舟壓著的那批項目資金流向。我說請進,材料在桌上有問題你隨時問我。他們查了兩個小時,最後合上資料說要走的時候跟我爸說謝謝配合。不是場面話,是真的敬了一個禮。」book18.org
沈渡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藕片在齒間斷得很脆。他把碗放下,看著桌上四個人的碗底各自剩著半圈凝薄糊的湯印,開口了。book18.org
「何維舟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七日凌晨往風機那張素描紙上寫過幾行字。最後一行是,『再測一年。現在不能等。』那天凌晨他寫下這句話的時候離他第一次改終稿數字還有一個月。他在紙上既算出了數據將來會更壞,又算準了自己不會等。留在紙背的鉛筆字全是自己一個人坐在桌前把明知會錯的決定推完了最後半步。今天我把那頁素描紙鎖進了已歸檔的覆核檔案。那堆紙現在全安靜地躺在柜子里。他的證據。我的。」book18.org
他重新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湯。窗外起了風,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影子在路燈里晃了幾下又歸於靜止。姜晚棠收起空碗摞進廚房水槽,許清歌把笛子鎖櫃的鑰匙推到茶几邊角,方荻合上課題報告最後一頁。book18.org
# 第39章 制度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第三份覆核檔案從柜子里抽出來。WHZ-2019-05生物質發電項目,何維舟任內批的第三個新能源項目。檔案盒很薄,比前兩份風電和光伏的盒子輕了一半。他翻開第一頁,審批流轉單上蓋了五個章,最後一個章是何維舟的處長審批章。項目裝機容量三萬千瓦,投資額兩個多億,併網時間二〇二〇年三月。book18.org
原始數據上周從省能源局機房那台老伺服器上調出來了。他打開數據表逐行比對。燃料熱值、年利用小時數、上網電價補貼、減排量核算。前三個數據與終稿一致。第四個,減排量,原始監測數據是每年四點二萬噸二氧化碳當量,終稿變成了四點七萬。差了零點五萬噸。book18.org
零點五萬噸。不是0.1的刻度差,是整整五千噸的虛增。他把原始數據和終稿並排放在桌上,用紅筆在差額欄里畫了一道線。然後翻開審批流轉單看會簽欄。五個人簽字。何維舟最後一個簽。前面四個人,省環境監測站一個工程師、能源處綜合科前任科長(姓顧的那個)、發改委法規處一個副處長、省電力公司一個技術代表。四個人的簽字日期集中在二〇二〇年一月,前後不超過十天。book18.org
他認識其中兩個。顧科長上周被韓克儉供出來,涉嫌替韓克儉掛名空殼公司,省紀委已經傳喚過了。法條上他的問題在圍標案那邊,不在減排量虛增這邊。但他在同一份檔案上籤了字,圍標案里他替韓克儉掛名,審批案里他替何維舟背書。book18.org
沈渡把顧科長的簽字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這個人已經完了,現在的問題不是他。問題是另外三個還在職的簽字人。環境監測站的工程師還在監測站,法規處副處長還在法規處,電力公司技術代表還在電力公司。三個人都還在各自的崗位上,每天上班下班,沒有人問過他們四年前在這份檔案上籤的字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撥了環境監測站的電話。響了幾聲,對方接起來。他自報姓名,說能源處在覆核何維舟任內的審批檔案,問到WHZ-2019-05生物質發電項目的減排量核算數據。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沈渡能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翻抽屜,紙張嘩嘩響了一陣,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沈處。那個項目我當時只負責燃料熱值的監測,減排量不是我的專業範圍。何處長當時說減排量由能源處自己核算,監測站只出熱值數據。我的簽字只是確認熱值部分。但我確實在整份流轉單上簽字了。我簽的時候看見那個減排量數字了。數字不對。但我沒說。」book18.org
他問對方為什麼不說。對方又沉默了一陣。翻抽屜的聲音沒有了,只有很輕的呼吸聲。book18.org
「因為當時能源處有一個內部通知,說特殊審批通道里的項目數據以處室終審為準。我只是監測站的工程師,我簽的字在流轉單上排在第一個,後面還有四個章。我前面的章只負責熱值,我提了疑議只會被踢回流程再補一份簽呈。再說何處長也從沒有讓我解釋過為什麼熱值合格、減排量跳增。他不問,就是在給你機會不問。我當時已經在監測站乾了快二十年,差幾年退休。我不想節外生枝。所以簽字了。」他頓了頓。「這幾年每年年底整理舊檔案的時候,我都能翻到那份流轉單的複印件。每次翻到我都看一眼那個數字,四點七。然後放回去。一年一次。」book18.org
沈渡把電話掛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停車場邊上那排銀杏。今天沒有風,樹枝一動不動。那個被他重新分配掉的停車位上停著一輛銀色豐田,綜合科去年新進科員的車。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很薄的灰,今天早上沒有霜。book18.org
他繼續撥了另兩個簽字人的電話。法規處那位副處長接電話的反應和環境監測站工程師幾乎一樣。他說當時是快速通道項目,法規處的會簽只是形式審查,不看技術數據。他簽了好幾個字在所有風電項目上,從沒有逐份覆核過原始數據。沈渡問他何維舟當時有沒有口頭交代他只看格式、不審實質。他想了想說記不清了。沈渡說記不清是推脫還是事實。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大概是事實,簽多了,記不清每一份的具體情況。但流程上沒有違規,法規處對快速通道項目只做形式審查是當時的處室慣例。book18.org
掛了電話之後沈渡打開電腦查了一下本省的《能源項目審批管理辦法》。法規處對審批檔案的會簽職責寫得很清楚:負責審查審批流程的合規性,包括數據來源、核算方法、技術標準的適用性。不是形式審查,是實質審查。但省發改委二〇一八年發過一個內部通知,說快速通道項目的技術審查可以由主辦處室自行負責,會簽處室只做形式備案。這個通知的起草人是何維舟本人,簽批人欄里壓著一個紅章,何岳年。book18.org
他把這份內部通知從系統里翻出來打了一份。通知內容不到一頁。第三行寫著:「快速通道項目的主辦處室可在特殊情況下對技術數據進行獨立覆核,會簽處室不再重複審查。」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是為能源處提供效率保障,但實際效果是把所有會簽處室的審查權限全部架空。數據對錯、核算真假,全憑主辦處室,全憑何維舟一個人說了算。他把通知打出來放在桌上用紅筆把「不再重複審查」五個字圈出來,在邊上寫了一個「廢」字及今天的日期,然後把這份通知放進待廢止文件夾里。book18.org
座機響了。綜合科小周。book18.org
「沈處,能源局那邊剛來電話。顧科長上周被傳喚以後,今天上午主動交了第二份交代材料。他承認替韓克儉掛名的那家空殼公司之外,還替何維舟做過一件事,幫何維舟在省電力公司找了一個技術代表簽過四份審批檔案。他點名的四份檔案編號和你手裡這批覆核檔案中四份完全對應。宋主任那邊已經在調對應的原始流轉單了。」book18.org
沈渡把手裡那份生物質發電項目流轉單翻到最後一頁,電力公司技術代表的簽名就在上面。字跡很工整,每一個字都很端正。他問小周那個技術代表現在還在省電力公司嗎。小周說在,省電力公司併網技術科副科長。去年剛提的。宋堯下午三點約他來紀委做個簡單談話,不是傳喚,是讓他自己先說話。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渡把流轉單放回覆核檔案盒裡。檔案盒封面上他用記號筆加寫了一條備註,「減排量虛增0.5萬噸。簽字人中有三人仍在崗。內部通知需廢止。」然後把檔案盒鎖進柜子。柜子里現在有三份歸檔覆核報告,風電機組和光伏的那兩份已經歸檔,生物質發電這份還沒動,還要等宋堯那邊約談電力公司技術代表的結果。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停車場上的銀色豐田發動了引擎,尾燈亮了一下然後滅了,科員下車拿了個文件袋又上樓去了。銀杏枝杈在灰白色天光里紋絲不動,天還是很陰。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宋堯把電力公司技術代表的約談安排在紀委三樓靠走廊最裡間的小談話室,沒有用正式審訊室。窗戶外面是封閉天井,天井裡堆著舊辦公椅,和何岳年第一次被談話時那間屋外的天井幾乎一樣。技術代表姓鄭,四十出頭,戴一副很厚的近視眼鏡,坐下以後他把它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手在發抖。book18.org
宋堯把WHZ-2019-05的審批流轉單複印件放在桌上推給他。鄭代表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眼鏡戴回去湊近了仔細看。他的手指在流轉單上自己簽名處停住。book18.org
「這個字是我簽的。四年前何維舟讓我簽的。他說電力公司的併網技術意見只是備案性質,不影響審批結論。我當時知道他在能源處的權限比較大,他說的話在省發改委基本上就是最終意見。我簽字的時候沒有核實過減排量,我不負責那個指標,但我也知道不該在整份流轉單上簽名。我只是不想得罪他。我當時在電力公司乾了十四年還是普通技術員,去年才提副科。提副科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當年如果不簽那個字,可能連現在這個職位都沒有。現在省紀委來約談叫我先說話,我覺得自己當年不是因為怕得罪他,是怕丟了還沒到手的那個副科。」book18.org
他說完把眼鏡又摘下來擦了一遍,這次鏡片上沒有灰塵。宋堯把筆放下,問他何維舟當年通過誰找的他,是不是顧科長。鄭代表說對,顧科長約他在省電力公司樓下茶樓見的,何維舟本人沒來。顧科長在茶樓里把流轉單放在桌上叫他簽。他簽完之後顧科長把流轉單收走,說以後再有類似項目還會找他。後來又有三次,都是在同一個茶樓,同一個人,同一疊流轉單。簽完就走。book18.org
宋堯把筆錄推到他面前讓他簽字。他簽了三個名字,每個都比平時寫的更慢,最後一個「鄭」字最後一筆往下頓了一下,紙上壓出一道很深的凹痕。簽完後他把筆還給宋堯,重新戴好眼鏡,後背靠進椅子裡,肩膀往下沉了一點。窗外天井裡有隻鳥從舊辦公椅上飛起來,翅膀撲棱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曾茂生辦公室book18.org
曾茂生的女兒昨天生了。順產,六斤三兩,女孩。辦公桌上那個保溫杯還在,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翹起了一個角,照片里圓臉戴毛線帽的女孩已經當了媽。保溫杯旁邊放著一小包喜糖,紅色塑料袋裝著幾顆大白兔和花生糖。塑料袋上用原子筆寫了幾個字:「曾主任,恭喜!,能源處全體同事。」book18.org
沈渡推門進來的時候曾茂生正在把喜糖往茶杯旁邊挪,騰出半張桌面。他的動作很慢,每顆糖擺整齊了大白兔挨著大白兔,花生糖挨著花生糖,不是在整理,是在摸。他的手指在糖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沈渡。book18.org
「沈處。何岳年在審查期快屆滿前最後做了一件事。他主動向省紀委寫了一封關於二〇一八年內部通知起草過程的說明信。他承認當年那份通知是何維舟起草、他本人簽批的,說他當時以為是為加快審批效率、沒有意識到會被兒子利用來架空會簽處室。措辭和他在職時一樣謹慎,還是不肯承認主觀故意。但這次他承認了至少一件事,他批過的這份內部通知實際造成了程序漏洞。他說他願意承擔簽批責任。」book18.org
沈渡在曾茂生對面坐下。桌上那包喜糖在日光燈下紅得很鮮明,塑料袋上「能源處全體同事」幾個字是小周寫的,筆很粗,有幾筆勾出來了一些細小的尾巴。book18.org
「這份通知在程序上廢掉要多久。」book18.org
「法規處已經在走廢止程序。需要上黨組會。最快下周。」曾茂生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在他嘴唇邊翹了一下。「顧科長的交代材料今天下午歸檔了。他承認幫何維舟聯繫了四份審批檔案的簽字人,包括電力公司那個鄭代表。顧科長的案子現在已經完全和圍標案合併,檢察院提前介入。他主動交的第二份交代材料減免了部分刑事追責幅度,但行政上開除公職是肯定了的。」book18.org
他放下杯子把桌角那份待廢止通知複印件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推到沈渡面前。紙張右下角蓋了法規處的收件章,日期是今天。book18.org
「你圈掉的『不再重複審查』五個字,法規處副處長看過了。他說這四個字壓在法規處頭上壓了四年,他在紙上陪簽了無數次字,每一筆都是按快通過走。但他也說當年自己簽的第一個字簽完之後何維舟給他發過一條簡訊,『辛苦,以後法條審查不用花太多時間。』他把這條簡訊存了幾個月沒刪。後來換了手機,舊手機放在抽屜里好幾年,直到上周清理辦公室才翻出來。舊手機現在成了證物。」book18.org
沈渡把通知複印件折好放進口袋。窗外暮色正在往下落,停車場上的車走得只剩幾輛,新分配給他的那個科員還在加班,銀色豐田停在車位上,車身上反射著路燈剛亮起來的光。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江城市老城區 / 方荻父親老房子book18.org
方望平的老房子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巷子很窄,車開不進去,沈渡把車停在巷口走到門口。門上那把舊鎖已經換掉了,新鎖是他上次買的那個銅鎖芯,方荻自己裝的,旁邊門上還殘留著上次方荻噴機油時濺出來的一小片油漬印子。book18.org
推開門,客廳里燈亮著。方望平不在客廳,在書房。他現在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拳,回來以後在書房裡寫東西。不打牌、不下棋。方望平瘦了很多,頭髮全白了,但腰板很直,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時步子很快,沒有一點遲緩。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翻出灰白色的棉布襯裡。book18.org
「沈渡。你輪崗以後我還沒見過你。坐。茶是新沏的,不燙。」book18.org
沈渡在書房那把舊藤椅上坐下。書桌上攤著幾張稿紙,是方望平手寫的一份個人回憶草稿,鋼筆寫的,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頓。墨跡還沒幹透,有幾處塗改。桌角疊著一份已經翻舊了的紅頭文件複印件,他的處分決定書。沈渡說今天專程來送一份東西,把帶來的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WHZ-2020-01風電項目和WHZ-2021-03光伏項目兩份覆核歸檔報告的封面複印件。book18.org
「方叔。這兩份是您處長任上壓了多年沒批成的項目,現在歸檔了。第一份風電環境評估指數3.1,何維舟改成3.2。我覆核完以後在歸檔報告結論里寫的是『未經合規流程的數據變更』。第二份光伏日照時長3.2,何維舟改成3.3。我把這兩個項目都親手簽字歸檔了。您當年在能源處壓了這麼久沒批不是您錯過了機會,是何維舟故意繞開了您,您那關頭沒松是對的。」book18.org
方望平把兩份覆核報告封面拿起來,低頭看了很久。他看著上面那個3.1,那個他六年前在評審會上說不能批、然後被韓克儉圍標、被何維舟在終稿上改成3.2讓它過關的環境評估指數。窗外的路燈隔著窗簾透進來昏黃的光,他沒有激動,把手按在其中一份報告封面上拍了拍,然後抬頭看著沈渡。book18.org
「沈渡。我女兒說你在開會的時候替她撐過腰。她說你幫她查清了那些深夜調閱記錄不是她乾的。她自己在組織部被人叫去約談那天,你在辦公室里聽過她把她爸的話複述一遍又一遍。她今天沒回來。她說今晚在研究室加班。你回去以後見到她,替我給她帶句話,你爸寫總結的時候發現自己這輩子幫過的幹部有一個被查了。那個幹部是何維舟從副處長到處長那一年他簽過推薦函。他錯在推薦了一個自己沒完全看清楚的人,以後不會再犯。他知道你不需要他再推薦了。不是因為你比他強,是因為你比何維舟乾淨。能源處交給乾淨的人,我放心。」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不敢當」或「我會努力的」。他把文件夾收進公文包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停下。「方叔。我把何岳年批的那份內部通知廢了。那上面有他的簽字和『同意試行』。廢止程序下周上會。法規處那邊已經把原稿收進廢件檔案了。」book18.org
方望平從椅上站起來順手把那疊稿紙理好疊齊放進抽屜,然後摘下老花鏡用棉襖下擺慢慢擦著鏡片。他縮了縮脖子,肩窩裡夾著的那副老花鏡晃悠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戴回臉上。book18.org
「他的字。他的字練了好多年,『同意試行』,每一個字都漂亮。以前開會的時候我坐他旁邊,他的手非常穩。好字,但寫的不在理上。人一輩子寫得再漂亮的東西,不是真東西,紙會替他說話。」book18.org
沈渡走出老房子,巷子裡的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青石縫裡長著乾枯的青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新換的門,銅鎖芯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光。然後他走到巷口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駕駛座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方荻發了一條消息問他在哪,他說剛從你爸老房子出來。她問他還回去辦公室不,他說不了,今晚回家。她說她今晚住宿舍,課題報告改到收尾了改完就睡。他說冰箱裡還有姜晚棠凍的排骨湯,回去自己熱。她把上次剩的那袋芝麻湯圓從冰箱冷凍層挪到冷藏了,說他回去就能煮,不用解凍。他說好。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沈渡推開門,客廳燈沒開。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走到廚房把冰箱打開。冷凍層里姜晚棠凍的排骨湯還剩下三袋,每袋上都用黑色記號筆寫了日期,排骨湯,幾號幾號凍的。冷藏層里方荻挪過來的芝麻湯圓已經解凍了,袋子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把湯圓拆開倒進小鍋里,開小火慢慢煮,湯圓一個一個浮上來,在沸水裡翻了幾圈,芝麻餡的香味從鍋口飄出來。book18.org
他把煮好的湯圓盛碗里端到客廳茶几上坐下。沒有開電視。窗外路燈透過窗簾把茶几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長方形光斑。他自己拿了一個咬開半個,黑芝麻餡流出來燙得他輕輕嘶了一聲。客廳里很安靜。他把手機掏出來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不是朝下。然後慢慢把剩餘的幾個湯圓逐一吃完,湯也喝了,空碗放回去。book18.org
手機又亮了一下。姜晚棠發了一張照片和一行字。照片里建工集團棚改項目工地上夜色中樓體燈帶亮著,暖金色的燈帶沿著封頂的二十四層樓一圈一圈繞上去,樓下堆場上一台塔吊的大臂還亮著錨位燈。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日期是今天。book18.org
「主體封頂之後開始掛燈帶測試亮化,站在地面往上數到二十四層的光全是我爸和我盯著電工一層一層試出來的。還剩兩層裙樓沒掛完。年前可以全部亮。」她問他在不在家,他說在家。她又問自己煮了什麼,他說煮了湯圓,上次方荻送的那袋芝麻的。她說別把水燒乾了,上次燒乾過一次。他說知道,火已經關了,碗洗好了。book18.org
# 第40章 除夕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除夕。省委大院只上半天班。book18.org
沈渡把WHZ-2019-05生物質發電項目的覆核報告終稿從印表機里抽出來。八頁紙,帶著定影輥的餘溫。他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把報告放進檔案盒。這是十七份檔案里的第三份歸檔覆核。減排量虛增零點五萬噸的問題已經在覆核意見里寫明了,原始數據四點二萬噸,終稿四點七萬,差額為人為篡改,四個會簽人中有三人仍在崗。相關責任人已在省紀委留檔,處理程序年後啟動。他把檔案盒鎖進柜子里。柜子里現在有三份覆核結案歸檔報告,十四份待覆核。柜子還很空。book18.org
座機響了。曾茂生。book18.org
「沈處。何岳年案今天上午十點出正式結論。省紀委辦公會剛結束,結論是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移送司法機關。王維真親自打的電話。他說何岳年在審查期最後幾天主動補交的說明信沒有被採信為從輕情節,但被採信為『配合調查』的書面記錄。不是減刑幅度,是量刑建議里的一個備註。」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停車場上那輛銀色豐田還停在那裡,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很薄的灰。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灰白色天光里紋絲不動。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很悶,不像放鞭炮,像什麼地方在砸牆。book18.org
「何岳年本人知道了嗎。」book18.org
「知道了。王維真親自送達的通知。他說何岳年接過通知的時候手沒有抖。把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送達回執上籤了自己的名字。他用的還是那支鋼筆。就是你上次在他辦公室里看到筆筒里那支幹了筆尖的。他自己帶了墨水,簽之前先吸了一管。筆尖乾了好幾年,今天又寫出來了。好像他一直在等這一刻,最後一筆不能是簽字筆,不能是原子筆,得用自己的筆寫最後一次『何岳年』。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這支筆用了好多年,今天寫到頭了。麻煩幫我給沈處長。不是留紀念。是最後一支還能寫字的筆,放在能用的人手裡。』」book18.org
沈渡把聽筒換到另一側耳朵。窗外遠處又響了幾聲悶悶的砸牆聲。不是鞭炮,是城東棚改工地上衝擊鑽在打最後一道伸縮縫。除夕不停工。book18.org
「他還有什麼交代。」book18.org
「他說他老婆在家等他回去吃年夜飯。他問能不能讓他給家裡打個電話。王維真給了他電話。他撥了他老婆的號碼,接通以後說,『通知下來了。應該回不來吃年夜飯了。你把湯燉上,自己先吃。冰箱裡還有山藥,排骨化凍以後冷水下鍋,放兩顆紅棗,不要放鹽。你自己會做,我不用教你。』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聽不清。何岳年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掛了電話。把手機交還給王維真,說,『謝謝。我可以去了。』」book18.org
沈渡靠在窗台上。窗外又響了一聲悶響,衝擊鑽終於停了。棚改工地的伸縮縫打完了。他把電話掛了,把曾茂生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冰箱裡還有山藥。排骨化凍以後冷水下鍋。他不知道何岳年的妻子最後在電話里有沒有說那句話,湯不會涼。他不想猜。book18.org
他把何岳年在送達回執上籤了最後一次名字這件事在心裡反覆掂了很久。那支筆在筆筒里放了好多年,筆尖乾涸,最後被他自己重新吸了一管墨水寫完三個字。現在那支筆要被送來放在他手裡了。不是紀念。是最後一支還能寫字的筆,放在能用的人手裡。他靠在窗台上看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雲層底部透出一層極淡的亮光,比前幾周都要厚。可能快放晴了。臘月二十九的太陽總是這樣,憋一整天,最後在傍晚露一下。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把何岳年案的正式結論通知書放在沈渡面前。通知書封面蓋了兩個鮮章,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何岳年的處分決定書、何維舟的起訴建議書、周秉義的立案通知,三份文件由同一個日期鎖在一起。他把這三份文件並排擺在桌上。book18.org
「三份全部今天歸檔。明天大年初一,案卷移交省檢察院。年後開庭,何維舟案排在第一批。張景文免於刑事追究、行政記大過,年後去省能源局。顧科長移送司法機關,他掛名的空殼公司和圍標案合併,不再單獨羈押。馬朴的定性重新走了,之前簽字同意被記入檔案,但不再追加處分。你上次從檔案局儲藏室翻出來的那份調研報告和他退休前寫的那份建議信,兩樣東西放在一起被採信了。」book18.org
他把文件夾合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很小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沈渡。信封裡面是何維舟當年留給許清歌那支舊鋼筆。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得露出了黃銅底,筆夾鬆了歪在一邊。十六歲那年初中作文比賽一等獎的獎品,他唯一自己掙的筆。何母把筆交給許清歌,許清歌交給宋堯,宋堯今天交給沈渡。筆身很輕,墨水早已乾涸。book18.org
「何維舟他媽上個月在養老院走了。護士說走得安詳,睡著以後沒再醒。養老院收拾遺物的時候在她床頭櫃里找到一封沒寄出的信,收件人寫的是許清歌。信里只有兩句話,『清歌:桂花糕我吃了。舟舟上次來喝涼白開那杯水我給他倒了熱的,放在床頭柜上。他沒喝。你要是見到他,告訴他水還在那裡。媽不會再倒第二次了。』」book18.org
沈渡把鋼筆輕輕放進口袋。窗外天井裡那堆舊辦公椅被除夕的保潔員清走了,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只剩幾道很淺的拖把水痕正在慢慢變干。他靠在椅背上,把手上轉了很久的筆帽套回去,放在桌上。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上午去文化館之前說了一件事。她說她從下周開始要把省文化館民樂班的教材重新整理一遍,先把初級班孩子們用的練習曲譜翻新。以前那個版本用的還是十年前他高中時從音樂學院附中撿來的舊教程,扉頁上留著何維舟幫她圈過的指法筆記。她說替孩子們換掉那些舊頁,最後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她不準備扔掉。她在扉頁邊上補了一句鉛筆字,『此曲已教。圈改請忽略。許清歌。』」book18.org
宋堯把桌上三份文件疊好放進檔案盒,最上面那份是何岳年的處分決定書。他把檔案盒鎖進鐵皮櫃里,站起來把白板上何岳年和何維舟名下所有條目一條一條擦掉。記號筆的墨跡在白板表面留下來一些極淡的殘印,他用濕巾輕輕把殘痕抹凈。白板恢復了空白。book18.org
「何岳年在簽字的時候讓王維真告訴你,『最後一支還能寫字的筆,放在能用的人手裡。』他這話和他兒子留給你的那封信最後那部分的用詞完全相反。老何寫的是怎麼躲,小何寫的是怎麼接。現在筆到了你手裡。」book18.org
沈渡從口袋裡摸出那支舊鋼筆放在桌上。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得露出了黃銅底。這是何維舟十六歲時自己掙來的唯一一支筆。很多年後他在留置室里不開口,但他想說的一切都在那封U盤遺言里,過濾網的灰、分割線下面的建議、許清歌往窗外看的眼睛。現在這支筆從何母手裡交到許清歌手裡,從許清歌手裡交到宋堯手裡,從宋堯手裡交到沈渡手裡。他不打算用這支筆簽字,但會把筆放在辦公桌左邊抽屜和何維舟留的那把銅鑰匙放在一起。book18.org
宋堯把濕巾丟進廢紙簍,把辦公室窗戶推開。除夕的冷風灌進來,把桌上那本空白筆錄紙的邊角吹起來翻了幾頁又落回去。遠處隱約響起第一掛正規鞭炮的噼啪聲,從老城區方向傳過來。他從懷裡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把窗關好轉身對著沈渡。book18.org
「何維舟在審查筆錄里最後一次被問話時開口說過一件事。他說他小時候過年,他媽帶他去城隍廟門口吃餛飩。他媽給自己叫了一碗素湯,給他叫了一碗蝦肉的,蝦肉一塊五。他說那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一次吃東西不記帳。他還說他爸不管過年。他爸在發改委開會,年年除夕到初一都在發改委開著燈批文件。今年除夕他爸也回不去了,他爸此刻就在留置室隔壁的留置室。兩父子隔著幾堵牆各自吃年夜飯。他最後對調查組說,『明天大年初一,你們幫我送兩份紅燒肉。一份給我爸,一份給我自己。』」book18.org
宋堯把白板下面的記號筆放回抽屜里關好。窗外天井裡的拖把水痕已經完全乾了。他把三個人的結論文書重新在桌上排開,何岳年,開除黨籍移送司法;何維舟,起訴;周秉義,立案。父子二人,一個在隔壁,一個在隔壁的隔壁。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收進抽屜,把鑰匙拔下來放進口袋。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下午從工地回來,大衣上還沾著棚改項目干掛石材切割揚起的白色粉塵。她站在玄關換鞋時把大衣抖了幾下,石粉在空氣里飄了一陣落在鞋柜上。然後她拎著從菜市場買的餃子皮和肉餡走進廚房。方荻已經在廚房裡了,圍裙系得緊緊的,袖子卷到肘彎以上,正在案板上切白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很勻,每一刀都是脆生生一聲。許清歌坐在客廳沙發上低頭縫著一根深綠色繫繩,笛子放在膝蓋上,新繫繩穿進笛子布袋邊沿的針孔之後她在繩尾打了一個很小的結,不是死扣,是一個可以隨時拉開的活結。book18.org
方荻一邊把剁好的白菜擠干水分倒進肉餡盆里拌上,一邊說起昨晚她爸打了電話說老家鎮上的老街翻修了,以前那座老供銷社改成了一家小超市,超市門口的水泥台上擺了整整一排新掃帚。她媽買了一把她小時候用慣的那種高粱掃帚拄在堂屋門背後。掃帚把上繫著一截紅布條,不是舊紅布,是她媽今年新買的,特意挑了一截絨面的。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的繫繩最後一針穿進去咬斷線頭。她說今天上午最後一次去養老院收拾何母的遺物,護士說何母走之前那天下午吃過一碗餛飩,蝦肉的,護工幫她端到房間裡。她吃了大半碗把勺子擱在碗里說吃不下了,護工說何阿姨你今天胃口不錯。她說嗯,今天沒想什麼,只覺得餓得早。她把那支舊鋼筆還給了何維舟,不是當面還的,是通過宋堯當證物遞進留置室。但她說她放進去的同時宋堯幫她附了一張便條,便條上只寫了一行字,「水還在床頭柜上。媽不會再倒第二次了。筆還給你。」便條落款是許清歌自己簽的。她說趁除夕把笛子布袋的舊繫繩拆了換新,這最後一針穿完,以後笛子不用再系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餃子皮放在案板上開始擀。她手腕壓著擀麵杖在麵糰上轉了半圈推出去,餃子皮從中間往外一圈一圈變薄,邊緣捏出一圈圓滑的褶子。她擀完最後一摞皮子往上面均勻地撒了一層乾麵粉,跟方荻說建工集團棚改項目年前最後一罐混凝土昨天澆完了,工地留守的老張頭在傳達室門口貼了一副春聯。上聯:混凝土灌到二十四層不差一毫釐;下聯:伸縮縫打到除夕傍晚沒多一寸空。橫批他寫的是,等你們回來。她說老張頭在工地上看大門看了十一年,送走了好幾個項目經理,每一年除夕春聯橫批都是這四個字。book18.org
沈渡從兜里摸出何維舟那支舊鋼筆放在茶几上。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得露出了黃銅底,墨管早就空了好多年。他把今天早上何岳年在送達回執上籤了最後一次名字的事情告訴她們,那支筆在他筆筒里乾了很多年,今天帶著墨水吸了一管,三個字寫完頭又抬起來說「最後一支還能寫字的筆,放在能用的人手裡」。book18.org
「何維舟這支筆是他十六歲那年唯一自己掙的。現在這支筆放在我抽屜里,和何維舟留給我的那把銅鑰匙鎖在同一個夾層。他留給我的就這幾樣,一把開老房子的銅鑰匙、一個貼在過濾網後面的U盤、一小塊素描紙上的測風塔、一句沒聽到的笛聲。他爸今天說願把最後的筆交出來。他的銅鑰匙還放在抽屜里。兩父子最後都把自己的東西交給了他最不恨的人。不是懺悔。是交。何岳年交筆,何維舟交鑰匙。一個在簽字桌,一個在留置室。兩個位置隔著整棟省委大院和半座城,但他們做了同一件。」book18.org
姜晚棠把他手裡那支舊筆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筆夾上的鍍金已經磨得露出了黃銅底,夾縫裡還殘留著極小一粒藍色墨水漬。她把筆還給沈渡。「他爸的筆你收在抽屜里,他的筆你也收在抽屜里。兩父子最後一個交出筆,一個交出鑰匙。不是還債,是他們在你身上看到了答案。」book18.org
方荻把包好的餃子在手心裡一合捏緊花邊排在案板上,餡盆見了底最後一點韭菜和肉渣她用勺子刮乾淨擱進灶台。她說她今天加班把研究室課題報告的最終稿交上去了,最後一頁最後一段寫的是:「幹部隊伍結構優化不是一輪輪崗就能做完。是每一任處長在位時沒人偷偷改數字,檔案室里的深夜登錄全部能被追查,被約談的人在椅子上能坐直了說我沒有。」她把這幾句話告訴沈渡,說這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當年那個在組織部被約談時坐在椅子裡用我爸的話回絕威脅的自己。報告交上去以後她一個人在研究室新工位上坐了一陣子。窗戶朝北,看不到銀杏樹,但能看到檔案室那棟樓的北牆,就是她前幾個月深夜翻檔案時那面牆上唯一一扇亮燈亮到凌晨三點的窗戶。那扇燈是暗的,窗簾拉著。她說那扇窗戶以後大概不會再為她亮了。但她知道那扇窗戶裡頭柜子里所有的檔案編號都歸了原位。book18.org
沈渡把醋瓶放在餐桌正中間,四人圍桌站定。桌上的餃子還沒下鍋,電磁爐上的水正慢慢滾開,水面從中間開始翻出一小圈白泡。他把筷子一雙一雙放在每個人面前。book18.org
「年後有三件事。第一件,何維舟案開庭。宋堯說許清歌的受害人陳述材料會被法庭採信作為量刑依據。第二件,能源處還有十四份檔案等我覆核,兩年期今天才過去三周。張景文離崗之後新副處長年後到位,從地市調來,沒經手過快通。第三件,我爸昨天退休。省政協今天上午給他開了歡送會。會上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這一輩子沒留下什麼。只有一樣:沈渡現在坐的位置以前坐過兩個姓何的。他坐下去之後,能源處的燈不用再在除夕亮著了。』」book18.org
除夕的暮色從窗外透了進來。路燈還沒開,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最後的天光里安靜地站著,停車場上的車只剩最後一輛銀灰色卡羅拉,綜合科今年新來的科員今晚值班。遠處老城區方向炸開一串很長的鞭炮聲,空氣中隱約飄過來硝煙味混著誰家煨了一天的高湯香氣。姜晚棠把第一盤餃子撥進沸水裡,餃子一個個浮起來,麵皮在水裡翻了幾下然後定住不動。她往鍋里加了一小勺涼水,抬頭對沈渡說:「我下餃子。你去把那副新筷子洗一下。上次方荻她媽寄鞋墊的時候順帶寄了一副紅筷子,說是她自己削的竹筷,沒什麼講究就圖個紅。在冰箱頂上那個塑料袋裡。」book18.org
沈渡從冰箱頂上拿下那副紅筷子,在水龍頭下沖了一遍用干布擦好,把它們並排放在空碗旁邊。鍋里餃子浮上來了,蒸汽撲上抽油煙機的風罩,廚房的光被霧模糊成暖黃色。姜晚棠用漏勺把餃子盛好分進四個碗里,每個碗里放了八隻。醋已經分好在小碟里,蒜末漂在醬油麵上。許清歌把笛子布袋橫放在沙發扶手上,把新系的活結拉開再繫緊,活結不是死結,是隨時可以解開的那一種。方荻把那副紅筷子擺在四個碗當中,讓所有人都能看到。book18.org
沈渡拿起紅筷子從自己碗里夾出第一個餃子蘸了一點醋,沒有咬開。他把這個餃子放進了旁邊空碗里,空碗沒有標籤,不知道留給誰。第二筷子他才夾起自己碗里的餃子咬開一個小口。韭菜的汁和蝦皮的鮮混在嘴裡。遠處的鞭炮聲響成了一片。book18.org
窗外又起風了。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除夕暮色里輕輕晃了幾下。停車場邊上那個重新分配掉的停車位上,新來的科員那輛銀色豐田安靜地停在那裡,沒有霜,沒有冰殼,沒有灰白色斑塊。擋風玻璃上只有一層很薄的、均勻的灰,和周圍所有的車一模一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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