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十一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江城市區某地下停車場,B2層book18.org
# 第十六章:四張照片book18.org
宋堯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最靠里的位置。B2層,旁邊是一根承重柱,柱子上塗著褪色的黃色防撞漆。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閃,把整個角落打得忽明忽暗。他把發動機熄了,車窗上很快蒙了一層薄霧。book18.org
沈渡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裡沒開空調,座椅的皮面冰涼。宋堯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有封,裡面抽出四張黑白照片。book18.org
「便利店戶外攝像頭。角度剛好卡在會所斜對面。我調的理由是『省紀委在查一起匿名舉報』。這個理由只能用一次。截圖不多,四張。時間跨度從今年三月到六月。」book18.org
沈渡接過照片。列印解析度不高,顆粒感很重,但人臉夠清楚。每張照片上都有一組人在會所門口進出。第一張是三月某天下午,兩個男人,一個夾著公文包,另一個在打電話。第二張是四月某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出來,其中一個人回頭往門裡看了一眼。第四張是六月某天傍晚,一個穿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門口,身邊是一個替她打傘的男人。book18.org
宋堯的食指落在第三張上。book18.org
「這張。四月十七號。這個人你認識。」book18.org
照片上,會所門口的門廊燈光把台階照得很亮。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側身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何維舟肩上。搭得很隨意,不是領導拍下屬肩膀,是兄弟之間勾肩搭背。男人體態偏胖,深色夾克被肚子撐得有些緊,側臉的輪廓沈渡認得。book18.org
省發改委副主任韓克儉。副廳級。何維舟的直屬上級。book18.org
「他是何岳年一手提拔的。今年四月,第三個風電項目審批完成前一周,他出現在何維舟的私人會所。」宋堯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摸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沒有點火。打火機的金屬外殼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冷光。「何維舟的會所里不光是商人和科級幹部。韓克儉是副廳。級別比何維舟高半級。」book18.org
沈渡把四張照片依次排在膝蓋上。其他三張上的人他也認出了兩個。省能源局的一個處長,姓孟。省電力公司的一個副總,姓丁。四個人,四個不同日期,同一扇門口。每一張照片里何維舟都在,有時候是送客,有時候是一起進門。book18.org
「韓克儉這張夠把何維舟的問題從組織賣淫往上推。但是缺一樣東西。」book18.org
「缺視頻。」book18.org
「便利店攝像頭只拍到進出。裡面做了什麼事,沒有直接證據。韓克儉的律師在法庭上只需要一句話:我當事人只是去朋友家做客。四張照片只證明他去了,證明不了他參與了。紀委立案需要實質性證據。」book18.org
「視頻在保險柜的硬碟里。」宋堯說的是陳述句。book18.org
「對。許清歌看到過裡面有不只一個硬碟。標籤上寫著人名的縮寫。上次拿出來的只是其中一塊。剩下的還在保險柜里。」book18.org
宋堯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車窗上的霧氣越來越厚,把停車場裡的燈光糊成一片模糊的黃色光暈。他把座椅往後調了一個角度,雙手交叉在腹部。這個姿勢沈渡認識。宋堯只有在要把一件事拆開來講的時候才會這樣坐。book18.org
「沈渡。保險柜密碼你有了。」book18.org
「許清歌試出來的。何維舟用了結婚紀念日倒序。八位數取中間六位。」沈渡沒有說具體數字。宋堯也沒問。他從來不問不需要自己知道的細節。book18.org
「我需要窗口。省紀委可以約談何維舟。現在立案已經批了,約談不需要再走審批。一次約談,兩個小時。他必須在約談室里坐著。同一時間許清歌在家打開保險柜,把硬碟里的東西拷出來。兩個小時夠不夠。」book18.org
沈渡算了兩個數字。許清歌上次開保險柜用了不到三分鐘。拷貝一個硬碟,按最大容量算,用高速U盤大概半小時。兩個硬碟一個小時。再加上恢復書房原狀的時間,兩個小時剛好夠。book18.org
「夠。但有一個問題。保險柜的電子鎖每次開關都會在系統日誌里留下記錄。何維舟回來之後如果查日誌,會發現那個時間段有過一次開鎖。」book18.org
「讓他查。」宋堯把手從腹部拿開,重新握住方向盤。「約談本身就是公務行為。公務行為期間家裡發生的事,他在法律上沒法自證。你不給他留證據鏈上的破綻,他反而會懷疑你是偽造的。你給他留一個真實的破綻,他才會被自己的邏輯騙進去。」book18.org
「他會在約談之後立刻回家檢查。」book18.org
「對。所以約談不能給他留下任何把柄。主談不是你我,是二室的同志。問題範圍控制在能源項目的正常業務核查。不提會所,不提視頻,不提任何讓他警覺的內容。整場約談只有一個目的:讓他離開家門兩個小時。」book18.org
宋堯發動了車。發動機的低頻震動填滿了整個車廂。他把車從承重柱後面倒出來,轉向上坡的出口。輪胎在水泥地面上碾過,發出潮濕的摩擦聲。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韓克儉在照片里搭何維舟的肩膀。這種關係不像是單純的上下級。何維舟手裡如果有韓克儉的東西,照片本身不是證據,但它是引信。你要在保險柜的硬碟里找到韓克儉的文件夾。找到了,這條線就能往上燒到何岳年。」book18.org
沈渡把照片裝進口袋。宋堯打著方向盤出了停車場出口,外面的天色是下午五點多特有的灰白。街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密集了。book18.org
「何維舟被約談的時候,我要在場。」沈渡說。book18.org
「已經安排了。你坐在隔壁。隔壁是監控室,能看到約談室的實時畫面。但你看不到聲音。畫面就夠了。何維舟在約談室里的坐姿、喝水頻率、回答問題前停頓的時長,這些都是數據。你知道怎麼讀這些數據。」book18.org
沈渡在省委大院門口下了車。宋堯的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晚高峰的車流里。沈渡站在大院門口,銀杏樹上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的枝幹在傍晚的風裡一動不動。撐杆還在。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一號樓,三樓會議室book18.org
省委秘書長召集的協調會。議題是年底前的能源項目推進情況匯總。參會人員不多,辦公廳、發改委、能源局各派代表。沈渡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和錄音筆。會議室里的暖氣開得太大,有人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透氣。book18.org
韓克儉坐在會議桌對面。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胖一些,脖子粗,下巴疊了兩層。說話聲音很大,每句話的開頭都要加一聲「啊」,像是在清嗓子。他的西裝是深藍色的,肩寬合適但肚子撐得扣子有些繃。整場會他的發言占了將近一半時間,內容繞著「今年能源口工作成績突出」反覆鋪排。book18.org
輪到韓克儉講年底項目匯總的時候,他翻開了面前的材料夾。材料夾里夾著一份表格,沈渡坐在對面看不清楚具體數字,但表格的格式他認得,是風電項目進度一覽表。book18.org
「今年四個風電項目,啊,全部按計劃推進。海上風電一期項目已在十月底完成終審。這個項目的審批速度在全國三個試點省里是最快的。部里來調研的時候也給了肯定。」韓克儉說到這裡抬頭掃了一圈會場,目光在沈渡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能源處的何維舟同志,啊,對政策吃得透,部里來的調研組也很認可。今年幾個項目,都是他一手盯下來的。這樣的年輕幹部,要多壓擔子。」book18.org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省能源局的那個處長在低頭看手機,辦公廳秘書二處的副處長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沈渡在本子上寫下:韓,一手盯下來。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筆記本旁邊,抬起頭正好和韓克儉的目光碰上。韓克儉對他點了下頭,沈渡回了一下。就這麼一個來回。book18.org
散會之後韓克儉第一個走出去。他經過沈渡身邊的時候,沈渡站起來叫了一聲「韓主任」。韓克儉停住,轉過身來,下巴疊出的褶子被擠得更深。他打量沈渡的時候,臉上是那種在官場泡了二十年之後練出來的笑容。book18.org
「沈處長。你們辦公廳最近對能源口盯得挺緊。上次座談會你也去了,今天又來。省委對能源這一塊是真重視。」book18.org
「那是例行工作。何副省長主持的協調會,辦公廳要做紀要。」沈渡把筆記本合上,語氣平穩。book18.org
「好。紀要寫好了先送我一份。有些事情不要讓維舟一個人兜著。他還年輕,擔子壓太多容易出錯。我們這些老同志要多分擔。」韓克儉說完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轉身走了。book18.org
他拍肩膀的動作很老練。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有分量,抬起來的時候快,不拖泥帶水。和在照片里搭何維舟肩膀的姿勢完全不同。照片里是勾肩搭背,手掌攤開,手指放鬆,是私下場合里毫無防備的鬆弛。會議室門口是領導對下屬的例行鼓勵,掌心收著,手指併攏,有禮貌的距離感。book18.org
但兩種手勢之間有同一個東西。親近。韓克儉知道何維舟的體重,知道把手臂擱在他肩上需要抬多高。這種身體記憶不是開會開出來的。book18.org
沈渡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字:兩種稱呼。四個字,沒有展開。他收好筆記本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冷空氣從窗戶縫隙透進來,和會議室里的暖氣形成了明顯的溫差。他把西裝扣子系好,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一時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韓克儉近三年的公開材料調出來過了一遍。履歷乾淨。每一步晉升都有文件支撐,每一個年度的考核都是優秀。評語欄里最近一條寫的是「關心年輕幹部成長,注重梯隊建設」。他關心的人是何維舟。梯隊里第一個梯隊。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宋堯。book18.org
「約談時間定了。周五上午十點。何維舟。主談是二室的老孫,我坐在旁邊做記錄。約談事由是『能源項目審批中的程序合規性調查』。不提會所,不提視頻,只談項目。你要全程在隔壁監控室。」book18.org
「何維舟知道是老孫主談嗎。」book18.org
「通知上寫的是二室。具體誰不變。老孫是紀委里口碑最好的人,問話溫和,節奏慢,被約談的人往往放鬆到第三個問題才意識到老孫已經問到要害了。何維舟不會怕老孫,但他會判斷錯誤。他以為約談是一次例行核查,他會用他一貫的方式應對。他的方式是什麼你知道。」book18.org
「配合。全程配合。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但答的內容都是已經公開的材料。」book18.org
「對。這種應對方式在老孫面前是最好攻破的。因為老孫不追著問。他等你回答完,然後問下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五個不相關的問題之後,你自己會忘掉第一個問題的答案里漏了什麼。何維舟記性好,但兩個小時夠老孫問二十個問題。二十個問題里總有一個他會多答。」book18.org
宋堯停了一下。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然後他的聲音重新出現。book18.org
「何維舟被約談的通知今天下午發到發改委。從現在到周五上午,他有三天時間。這三天裡他會做兩件事。第一,把能源處所有的審批材料再過一遍,確保程序上沒有任何瑕疵。第二,他會檢查家裡。你自己在這三天裡不要跟許清歌見面。電話也不行。」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韓克儉的材料收進抽屜,和方荻那份個人說明放在一格。抽屜里的紙質材料已經摞到第二個文件夾的高度了。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門口book18.org
沈渡從電梯出來的時候,走廊的聲控燈已經亮了。不是他走步觸發的。有人在門口站了很久。book18.org
方荻靠在門框上。她穿的還是那件白襯衫,但這次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了,有一角翻在外面。頭髮沒扎,披散在肩上。肩上背了一個帆布包,包帶子滑到胳膊肘的位置她都沒管。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從陰影里轉到燈光下,眼睛有些發紅,但臉上是乾的。book18.org
「我打電話你不接。我以為你出事了。」book18.org
沈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四個未接來電,全是方荻。下午他在檔案室調韓克儉材料的時候調了靜音,出來忘記調回來。book18.org
「下午在檔案室。手機靜音。」book18.org
「你不能讓我找不到你。我現在除了你沒有別人。」book18.org
她的聲音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之後她自己先喘了一口氣,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揣進夾克口袋裡。沈渡掏出鑰匙開了門。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方荻走進玄關,低頭看見鞋櫃旁邊的兩雙拖鞋。一雙灰色棉麻的是姜晚棠的,另一雙深藍色的是沈渡自己穿的。她猶豫了一下,從鞋櫃最下面拿了一雙客用的薄底拖鞋換上。沈渡沒有糾正她。book18.org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帆布包擱在腳邊。坐下去的姿勢不是平時的鬆快,是人終於到了安全地方之後突然撐不住重量的那種坐法。她把背靠進沙發墊子裡,頭往後仰,閉上眼睛停了幾秒。然後睜開眼,把襯衫下擺從褲腰裡重新扯出來,顯然是覺得扎著不舒服。book18.org
沈渡給她倒了杯熱水。方荻雙手捂著杯子,指節發白,但不喝。杯里的熱氣在檯燈光下升成一縷細細的白煙。book18.org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紀委的人又去了一趟家裡。沒拿東西,只是問話。問的是我爸有沒有在鄰省存過一筆定期存款,戶名不是他,是我媽。那筆錢是我媽退休之前攢的,和我爸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但我媽說,他們問完這句話之後,我爸從臥室里把一套舊西裝拿出來,鋪在床上,用衣架撐好。他說可能過兩天會通知他。」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聲。「我媽在電話里哭。我媽一輩子沒在我面前哭過。」book18.org
沈渡坐在她對面。他說了句什麼,但方荻還在繼續往下說,聲音沒有剛才緊,但變得更低,低到像是只在對自己說話。book18.org
「我爸那個人。他在官場做了一輩子,從縣委組織部到省委副書記。我小時候跟他去辦公室,他桌上永遠整整齊齊。他說做人最重要的不是別人怎麼看,是自己怎麼看自己。現在他被人看了兩年,看到最後連自己看自己的機會都沒了。他今天把西裝鋪在床上,是因為他知道很快會有通知。通知一到,他就不是方望平了。他是被帶走的當事人。他提前把準備做了,是在給自己留最後一個體面。」book18.org
她端起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白襯衫領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她沒有擦。book18.org
「沈渡,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你知道你在做正確的事,但每一個你在乎的人都在為你的正確付出代價。」book18.org
「經常。」book18.org
「那你怎麼扛的。」book18.org
「不扛。我一個個去還。」book18.org
方荻把他的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從眉毛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她的眼神不像往常那樣帶著試探和進攻,只是單純地確認一個人的存在。她靠在沙發靠背上偏著頭,把腿盤起來。book18.org
「其他當官的人跟我說『一起扛』,意思是『你來替我扛』。你說『一個個去還』,你是真打算還。」book18.org
「不還睡不著。」沈渡說。book18.org
方荻低下頭,把臉埋在兩個手掌心裡。沒有聲音。肩膀輕輕抖了兩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撞了一下。過了十來秒她把手放下來,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小口一些,水沒有灑。book18.org
她把右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解下來,放在茶几上。錶盤上那道舊劃痕還在,旁邊多了一條新的細紋。今天下午她大概磕到了什麼硬物。book18.org
「這隻表是我爸給我的。他當年在縣委組織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他說看時間,但不要讓別人等你。」她把錶盤翻過來扣在茶几上,但馬上又翻回去,讓錶盤朝上。「我現在不戴它了。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我現在不需要別人告訴我時間。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你的東西全部在原位。你剛才說了。你說了,我就記著了。」book18.org
沈渡拿起那隻表。表背上有兩個字:望平。字很小,手工刻的,刻痕深淺不勻。是方望平的字,和她女兒的字一樣向外擴。book18.org
「你爸的字。」book18.org
「對。他調去鄰省之前刻的。說萬一哪天丟了,撿到的人能知道是誰的。」book18.org
沈渡把表放回茶几上,錶盤朝上。方荻看著他的動作,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坐直了身體。她把襯衫領口鬆掉的最上面那顆扣子重新扣好。扣好之後又解開。解了又扣上。第三次之後她不碰那顆扣子了。book18.org
她走到窗邊。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先是一滴一滴,然後連成片。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被涼意沁得發白。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燈拉成模糊的細長條。book18.org
「何岳年弄我爸,是因為我幫了你。我不幫你,我爸的案子會走到現在這一步嗎。」book18.org
她問完之後自己搖了搖頭。book18.org
「你不用回答。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遍了。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我不幫你,我爸的案子一樣會走到這一步。何岳年不會因為我不幫你就放過他。方望平本身就在他的靶子上。他的靶子上有很多人。我爸是其中一個。許清歌的父親是另一個。你也是。我不存在『退』。我退了,下一個被放到靶子上的人還是我爸。區別只是那時候我沒有了你手裡的東西替他擋。我幫你,也是在替我爸找一條生路。何岳年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條生路是什麼。」book18.org
沈渡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一步的位置停下。book18.org
「你爸的案子裡還有一道缺口。孫岳那邊查到的何岳年和周秉義深圳會面的時間,在你爸被調查之前半年。這個時間差證明何岳年在方望平的案子裡不是被動的舉報來源,是主動的推動者。他推動的不是調查你爸,他推動的是用你爸的案子堵住鄰省對他本人問題的追查。」book18.org
「這條證據鏈完整嗎。」book18.org
「還差何岳年深圳之行的住宿記錄和機票。孫岳在調。調到了就能證明那次會面不是為了公務。」book18.org
方荻轉過身來。她站在窗前,背後是越來越大的雨幕。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把整個客廳填滿了。book18.org
「我今天晚上過來之前,去了檔案室。把韓克儉近三年的考察材料調出來看了一眼。材料上乾乾淨淨。連續三年優秀。評語欄里最後一條是『關心年輕幹部成長,注重梯隊建設』。」她把聲音恢復到平時的節奏,像是在彙報工作。「他關心的人是何維舟。梯隊里第一個梯隊。」book18.org
「韓克儉這個人你以後不要碰。他是副廳,你調他的材料需要理由。」book18.org
「理由有。幹部一處對列入後備名單的副廳級幹部有定期考核義務。韓克儉是後備。我調他材料是正當的。但你說得對,我以後不碰了。材料上寫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是被人擦過。」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把手指從玻璃上收回來。從窗前走到沙發邊,把茶几上那隻手錶重新系回手上。鋼錶帶的搭扣咔噠一聲扣好了。她拎起地上的帆布包,把包帶子甩到肩上。book18.org
「我爸的律師約了明天上午九點見面。我媽一個人在那邊。今晚要回去收東西。明天一早的火車。」book18.org
沈渡從衣架上拿下自己的薄羽絨外套遞給她。她接過去穿上,袖子長了一截,把手指全蓋住了。她低頭看著長出來的袖子,拽了兩下拽不上去,索性不管了。book18.org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沈渡一眼。外面的雨聲隔著門傳進來,悶悶的。她手裡攥著帆布包的帶子,帆布帶子在燈光下顯出磨白的纖維紋理。book18.org
「何維舟周五被約談的時候,你在不在。」book18.org
「在隔壁。」book18.org
「許清歌一個人在家開保險柜。」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讓她小心。何維舟那種人,走了之後可能會在家裡留東西。不是攝像頭。是更細的東西。一根頭髮粘在保險柜面板上,一張紙夾在書櫃里的角度變了。她擦了三遍書櫃應該知道他在書櫃里留了什麼記號。讓她先找記號,再開櫃。」book18.org
方荻拉開門。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見她肩膀上那件過於寬大的羽絨外套。她拉了拉外套的下擺,蓋住了自己扯出來的白襯衫。book18.org
「我走了。回來還你衣服。」book18.org
她快步穿過走廊,按了電梯。電梯門開了又關了。走廊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沈渡把門關上。客廳里的窗戶玻璃上,雨珠還在往下滑。他走到沙發邊把茶几上兩個杯子端到廚房水槽里。方荻喝過的那杯水還剩一大半,杯口有一小圈極淡的唇膏印。他把水倒掉,杯子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book18.org
手機在沙發上亮了。姜晚棠發的語音。點開,聲音是透過下雨天窗邊錄的。book18.org
「今天下午許清歌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問我保險柜面板上有沒有人做過記號。我說你去問沈渡。她說不想每次都煩你。我讓她自己先找。她說找到了。書櫃第三層裡面貼了一根頭髮,不是她自己的。她量了頭髮的位置。下次放回原位。」book18.org
沈渡聽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只剩下雨滴間隔鬆散的落在玻璃邊緣的聲音。茶几上除了檯燈和煤油燈,還多了方荻剛才留下的一小片水漬,在玻璃面上已經蒸發了一半。book18.org
他把抽屜拉開,看著裡面碼放整齊的材料。最上面是宋堯今天帶來的四張照片。韓克儉在照片里搭著何維舟的肩膀,臉上是公開場合從來沒人見過的放鬆。這張照片現在和方荻剛才說的「三年優秀」放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對照。白天,會議室里,「關心年輕幹部成長」。晚上,會所門口,勾肩搭背。book18.org
方荻從組織部檔案室調的評語欄。宋堯從便利店戶外攝像頭拿的截圖。兩條線,各自合法的渠道,最後匯在同一個結論上。book18.org
他合上抽屜,關了客廳的燈。臥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周五上午十點。距今還有不到七十二小時。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 第十七章:對峙book18.org
沈渡把韓克儉的照片和方荻從檔案室調出來的考察材料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是便利店攝像頭拍下的黑白截圖,何維舟在會所門口,韓克儉的手搭在他肩上。右邊是組織部幹部一處蓋章的年度考核表複印件,評語欄里寫著「關心年輕幹部成長,注重梯隊建設」。兩份材料放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支鋼筆。book18.org
他把鋼筆拿起來,在一張空白便簽紙上寫了兩個詞。左邊寫:公開評價。右邊寫:私下關係。然後在中間畫了一道豎線。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老馬。book18.org
「沈處長。剛才省政府那邊來電話。何副省長請你今天上午十點去他辦公室。他說想跟你談談辦公廳近期的工作。」book18.org
「就我一個人。」book18.org
「就你一個人。」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便簽紙折起來放進口袋,將桌上的兩份材料收進抽屜鎖好。然後站起來把西裝扣子系好。領帶是早上姜晚棠給他打的,結比平時緊了一點點。她今天早上過來做早飯的時候打了三遍,最後一遍說「這個結解不開也不礙事」。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給姜晚棠發了條簡訊:何岳年叫我十點去辦公室。姜晚棠回了兩個字:他急了。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放進褲兜。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了今天的日期。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政府辦公樓,常務副省長辦公室book18.org
省政府辦公樓七樓的走廊今天格外安靜。何岳年的秘書在門口等著,看見沈渡從電梯出來就站起來,推開了那扇雙開門。沈渡走進去的時候,何岳年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文件。他今天穿的還是藏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胸口別著黨章。辦公室里的窗簾拉了一半,噴水池的水光從另一半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打出流動的亮紋。book18.org
「坐。」何岳年沒有抬頭。book18.org
沈渡在他對面坐下。皮椅和上次一樣,坐下去會往下陷一點。他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book18.org
何岳年看完最後一頁文件,把筆擱在桌上。他抬起頭看著沈渡,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臉上沒有上次那種溫和的探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收得很緊的平靜。這種平靜和他兒子在飯局上倒茶時的平靜是同一款。book18.org
「小沈。今天叫你來,不是談工作。是談你。你最近做了一些事情,超出了辦公廳秘書一處的職責範圍。你調閱發改委的會議紀要,接觸省紀委的宋堯,通過方荻調取組織部的內部材料。這些事你都沒有跟我打招呼。」何岳年停了一下,把「跟我打招呼」四個字說得不疾不徐。「我是分管能源口的副省長。你查能源口的審批記錄,就是查我分管的領域。你不跟我打招呼,說不過去。」book18.org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手壓住封面。book18.org
「何省長。辦公廳調閱任何部門的會議紀要都是正常的信息流轉。能源工作協調會的紀要我負責起草,調閱發改委的存檔件是為了核對數據。至於紀委和組織部的同志,那是工作上的正常接觸。」book18.org
「正常接觸。」何岳年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他把手從腹部抬起來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沈渡注意到他的手和上次一樣乾淨,指甲剪得短,手背上的褐色老年斑比上次更明顯了一點。但他的掌心微微泛白,不是在壓桌面,是在握自己的手。book18.org
「你知道韓克儉同志上周末在部里的民主生活會上說了什麼嗎。他說他感覺有人在背後翻他的檔案。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book18.org
「韓主任的檔案不是我翻的。組織部幹部一處對後備幹部有定期考核義務。翻他檔案的人是在履行正常工作程序。」book18.org
「方荻是在幫你。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替她解釋。」何岳年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拉開抽屜。沈渡的目光跟著他的手往下落了一瞬。抽屜里放的不是文件,是一盒沒有開封的檀香皂。何岳年把抽屜合上了。他沒有拿任何東西。他只是在找一個動作的空檔。book18.org
「方荻的父親方望平在鄰省被調查的事你也知道。方望平的問題是嚴重的。一個省級幹部被紀委立案,女兒在本省負責幹部監督。這條線你碰了,將來調查組回頭查你,你躲不過去。我今天是作為一個老同志給你提個醒。」book18.org
沈渡看著何岳年的眼睛。何岳年的瞳孔在光線下沒有收縮也沒有放大,穩定得像是被訓練過。book18.org
「何省長。方望平的案子是鄰省紀委主辦,孫岳同志直接負責。鄭啟明被調出專案組之後,案子的方向已經調整了。您說方望平的問題嚴重,但孫岳同志目前的結論是:方望平在部分項目中存在簽字程序不夠規範的問題,但不涉及嚴重違法違紀。他的案子正在往輕的方向走。」book18.org
何岳年的嘴唇動了一下。這個動作極小,不是說話,是把一句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沈渡看到了,繼續說。book18.org
「我不躲方荻。她是我在幹部考察工作中的正常聯繫人。她父親的事,不影響她的工作能力。」book18.org
「年輕人,不要太自信。」何岳年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他的高背皮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你在辦公廳待了十年,以為自己看得很清楚。但你看到的是水面上的東西。你看不到水下面。我和你父親是同一輩人,你知道我和你父親最大的區別在哪裡嗎。你父親做什麼事都要留名。我不留。我做事不留痕跡。不留痕跡的對手,你查不到。」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筆記本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何岳年的辦公桌上。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他今天早上寫的兩個字:公開。私下。何岳年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沒有伸手去碰。book18.org
「何省長。您剛才說您做事不留痕跡。但您兒子不一樣。何維舟在城東有一處私人物業。產權人叫劉建民。裡面有很多您沒見過的東西。」book18.org
何岳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沒有任何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手指不再動了。book18.org
「何維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是成年人,他的問題他自己負責。」何岳年的聲音溫度往下降了一檔。「但如果有人為了查何維舟去動何家不該動的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book18.org
「不該動的地方是什麼。」book18.org
「你心裡清楚。」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牆上的掛鐘秒針走了一圈,聲音在安靜的大辦公室里格外清楚。何岳年先移開了目光。他把視線轉到窗外,噴水池的水柱在上午的陽光下閃著白光。沈渡站起來。book18.org
「何省長。辦公廳的工作我會繼續做好。您分管的能源口,紀要會按時送您審閱。」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何岳年開口了。book18.org
「小沈。你父親沈鶴亭這輩子做過不少好事。但他做的最對的一件事,是讓你進辦公廳。他不是讓你進來升官的。他是讓你進來學規矩的。你現在做的事,不規矩。」book18.org
沈渡停住。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何省長。我爸讓我進辦公廳的原因,您猜錯了。他不是讓我來學規矩的。他是讓我來看清楚:沒規矩的官最後是什麼下場。」book18.org
他把門拉上了。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銀杏樹下book18.org
沈渡從省政府辦公樓出來,沒有直接回自己辦公室。他走過省委大院東側的小路,在銀杏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那棵歪了樹冠的銀杏今天被後勤的人加了第二根撐杆,兩根竹竿交叉著頂在樹幹上,竿頭包著舊布。樹還是歪的,但不會再彎了。book18.org
他解開西裝扣子,把手伸進內側口袋。口袋裡是手機。他掏出手機翻到姜晚棠的號碼,拇指懸在撥出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去。book18.org
「何岳年找你談話了。」姜晚棠接得很快。book18.org
「談了。他提到我爸。說我爸是想讓我進來學規矩的。」book18.org
「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他是讓我進來看清楚沒規矩的官最後是什麼下場。」book18.org
姜晚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開口,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的聲音是向前推的,每個字都在往前趕。這一次她的聲音是往回收的,像是先用喉嚨接住了什麼再放出來。book18.org
「你終於說這句話了。十七年了。你從來沒在別人面前提過你爸帶你進辦公廳的原因。」book18.org
「因為之前沒有人問我。何岳年是第一個。」book18.org
「他不是在問。他是在用你爸壓你。他發現他其他的牌都沒用,所以拿了你最私人的一張牌來打。你這是在他辦公室里被一個五十八歲的副省長逼到了牆角。」book18.org
「我沒覺得。」book18.org
「你當然不覺得。你在牆角里待了一輩子。你十七歲那年就已經學會在牆角里站直了。」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一陣風刮過銀杏樹,兩根撐杆在風裡輕微地晃了一下,竹竿之間發出很細的摩擦聲。他把西裝扣子重新系好。book18.org
「何岳年說何維舟的事是何維舟自己的事。他在切割。一旦他覺得何維舟保不住了,會把自己和兒子切乾淨。但他還沒開始切,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兒子手裡留著什麼東西。何維舟的硬碟和保險箱裡的材料,有一部分何岳年不知道。」book18.org
「哪部分。」book18.org
「銀行對帳單。許清歌在保險柜防水袋裡翻出來的那沓銀行對帳單上,有一筆打款是從深圳貿易公司直接轉到了一個在建行開的私戶。私戶的名字被塗了。但帳戶號碼完整。那個私戶不是何維舟的。」book18.org
「何岳年的。」book18.org
「對。何維舟替他爸管錢。但他沒有把全部帳目都告訴他爸。他留了一份對帳單在保險柜里。這不是笨。這是他在他爸面前的保險。何岳年如果有一天要切他,他就拿這個來堵他爸的刀。」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立刻接話。沈渡聽到她那邊有翻紙的聲音,大概是她爸公司法務調出來的那份合同清單。book18.org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book18.org
「把對帳單上的帳戶號碼交給宋堯。讓他查。等何岳年發現自己被兒子留了一手的時候,他們的切割就不攻自破。但這條線不急。周五上午宋堯那邊約談何維舟,許清歌在家同時開保險柜。硬碟里的東西周五下午會到我手上。對帳單的事等銀行協查令。」book18.org
「好。」姜晚棠說了一個字。然後她把這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遍更穩。「好。」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把桌上的煙灰缸推到一邊,騰出地方放沈渡帶來的銀行對帳單。對帳單是複印件,紙面上有幾道摺痕,是許清歌把原件摺疊之後才複印的。他戴著老花鏡逐行對了一遍,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book18.org
「何維舟用深圳貿易公司打了四十八筆技術諮詢費。總金額折算下來差不多兩千萬。其中三筆去向是這個被塗掉名字的私戶。三筆,每次二十萬。間隔半年。打款時間全部在何岳年生日前後。這不是巧合。」book18.org
「帳戶號碼能查嗎。」book18.org
「能。協查令今天上午已經發到建行省分行。他們要三個工作日之內回復。最快周五能拿到開戶人信息。」宋堯把老花鏡折好放進眼鏡盒裡,將打火機從口袋摸出來擱在桌上。這次他沒有反覆打火,只是把打火機放在煙灰缸旁邊,像放一枚棋子。book18.org
「何岳年上午找你談話的時候說了什麼。你記下來沒有。」book18.org
沈渡從筆記本里撕下一頁。上面是何岳年整個對話的關鍵摘錄。宋堯接過去逐句讀完,然後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book18.org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切割。『何維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成年人』。『各自負責』。這是預先準備的話術。何岳年已經聞到立案的風了。他今天找你,不是為了壓你,是為了給自己留一份你非法騷擾他的口實。你注意到他桌上有錄音設備嗎。」book18.org
「抽屜里沒有拿出來。但他辦公室的電話上有一個小紅燈亮著。上次我去的時候沒亮。」book18.org
「那就是開了。他現在手裡有了一段錄音,內容是你承認翻了能源口的審批記錄。這段錄音他以後可以拿來投訴你越權。但反過來,他在錄音里也替你留下了他自己的話。他說何維舟的事和他無關。這句話在你這裡是免責聲明,在紀委那裡是突破口。」book18.org
宋堯站起來走到鐵皮檔案櫃前面,拉開櫃門。柜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灰色的檔案夾。他抽出一本翻開,裡面是方望平案的材料。他把沈渡帶來的筆記紙夾在材料的第一頁和封面之間,合上檔案夾放回去。book18.org
「周五上午十點。你提前半小時到。先到我辦公室,然後去隔壁監控室。約談過程中不要出來。不要給任何人知道你在。」book18.org
沈渡坐直了身體。他把茶几上的銀行對帳單複印件重新折好放進口袋。窗外的天光已經開始發沉,十月中旬的天暗得一天比一天早。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把飯菜端上來的時候,沈渡正坐在沙發上閉著眼。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緊,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姜晚棠把碗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他旁邊,把腿盤起來。她沒有叫他。book18.org
沈渡聞到了味道。紅燒帶魚。他把眼睜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姜晚棠沒有動筷子,她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兩手撐著下巴歪頭看他吃。book18.org
「何岳年說他做事不留痕跡。這句話他從二十年前說到現在。我爸說當年他在省委黨校的同班同學被調查,何岳年就是這麼跟調查組說的。他說『我做事不留痕跡』。調查組後來真的沒查出什麼。」book18.org
沈渡把魚刺吐在骨碟里。book18.org
「你爸今天跟你說的。」book18.org
「對。我下午回了一趟我爸公司。他把當年何岳年黨校同班那個案子的舊報紙翻出來了。那個人姓郭,後來調到另一個省去了。案子沒定,不了了之。我爸說他前年見過郭叔叔一次。郭叔叔說我被查的時候,紀委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中收了東西』。我後來知道那個『有人』是誰。但他沒有證據。他到現在都沒有證據。」book18.org
沈渡把筷子放下。姜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何岳年對我爸也用過這種手段。那年他暗示我爸承建一個政府項目的時候不要太規整。我爸沒聽。他後來也沒有再提。但我爸說,何岳年不提不是因為放棄了,是因為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把這件事從抽屜里拿出來。上周那兩個人來公司送名片,就是他從抽屜里拿出來的。」book18.org
沈渡伸手把茶几下面的煤油燈端上來。他用打火機點著了燈芯,火苗在玻璃罩里慢慢升起來,安穩地燒著。book18.org
「今天下午他在辦公室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說我爸讓我進辦公廳是為了學規矩。」book18.org
「你爸不是。」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姜晚棠把她的右手伸過去,放在沈渡右手上,隔著他的手背一起放在他膝蓋上。她的掌心微微發潮,是洗菜時候殘留的水還沒幹。book18.org
「何岳年今天在辦公室拿你爸來打你。這個回合你贏了,但他不是輸了。他只是在試你最後一道防線在哪裡。他試出來了。你的防線不是你自己的前途,不是你的位置,不是你的名聲。是你爸。你十七歲那年被帶走調查的那個沈鶴亭,到現在還在替你擋箭。你不幹了。你要替你爸把箭擋回去。這就是你今天跟他說的意思。」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去看著煤油燈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沙發靠背上也跟著晃了一下。book18.org
「你明天晚上去許清歌那裡。周五上午你在紀委監控室里看何維舟被約談,許清歌在家開保險柜。兩個空間的同一個事件。你不要分心。我在家裡給你溫著飯。」book18.org
「好。」book18.org
「周五晚上你回來吃魚。我買了兩條。一條紅燒。一條清蒸。」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手翻過來,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她低頭看了看兩隻扣在一起的手,沒有抽回來。過了一會兒她把筷子重新塞到他手裡。book18.org
「剩下的魚你吃。吃完回去睡。這兩天不許再熬夜看材料。宋堯讓你早上九點到,你八點半到。提前半小時夠你緩。」book18.org
沈渡把飯吃完。姜晚棠收了碗碟端進廚房。水龍頭的聲音在外面城市的夜裡響了一陣,然後停了。他把煤油燈的調焰輪轉到底,火苗縮成綠豆大的一點藍光,最後滅了。玻璃罩里升起一縷極細的白煙。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半book18.org
🏝️地點:許清歌家book18.org
許清歌在玄關等他。她今晚穿的不是家居服,是一件深綠色的高領毛衣和深色長褲。頭髮紮起來,眼鏡沒戴。她整個人像是已經在心裡把今晚預演過很多遍,每一個動作的樣子都預先放在該放的位置上。book18.org
她把門關上,用鑰匙反鎖了一道。book18.org
「何維舟昨晚給我打了電話。他說周五上午要去發改委紀檢組配合一個例行談話。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和跟我說『這周六你去一下會所』是一樣的語氣。」book18.org
「他以為約談是例行。」book18.org
「對。他沒懷疑。他說約談事由是『能源項目審批流程的日常了解』。他說這個詞是從通知上原樣讀過來的。」許清歌停了一下。「宋堯寫的通知把關鍵詞換得非常乾淨,『流程』『了解』。不是核查。不是調查。不是約談。」book18.org
「老孫主談。他的節奏會讓何維舟在頭四十分鐘完全放鬆。等他意識到問題深度的時候,保險柜已經開過了。」book18.org
兩個人走上二樓。書房的門開著,書櫃第三層那塊活頁木板已經被她提前推開,嵌牆保險柜的灰色面板露在昏黃壁燈下。面板上沒有鎖定燈。何維舟出差回來之後一直沒再鎖死保險柜,大概是不想每次換密碼之後自己都被鎖在外面。或者是他覺得沒人還敢碰。book18.org
許清歌蹲下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透明膠帶和一個極細的小鑷子。壁燈光只夠照亮書櫃前面一小片地面。她把鑷子伸到書櫃第三層擱板邊緣,小心翼翼夾起一根頭髮絲。頭髮是棕黑色的,比她的頭髮稍短。她把頭髮絲放在透明膠帶上粘好,然後在保險柜面板上方的書櫃縫隙里,用鑷子夾出了第二根。也是棕黑色。兩根。一根在擱板,一根在面板上方縫隙。她把這些裝進事先準備好的小密封袋。book18.org
「上次我開櫃之前只找到一根。這次是兩根。他加了一根在面板上面。如果我把這根弄斷了,他就會知道有人動過面板。」book18.org
她把密封袋收進毛衣口袋。然後蹲在保險柜前,右手伸到面板上方。壁燈的光在她手背上打出一層暖黃的反光。她閉上眼睛停了片刻,然後睜眼看向沈渡。book18.org
沈渡點頭。book18.org
許清歌按下第一個數字。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按完之後她停了半拍,然後用左手按下確認鍵。book18.org
面板亮了一下綠光。保險柜門彈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她呼出一口氣。這口氣不是憋了很久突然放出來,是一寸一寸從肺里推出來的。她把櫃門打開,露出裡面兩層結構:上方透明塑料盒裡排著三個硬碟,標籤分寫著不同年份和縮寫。下方防水袋和文件袋還在原處。book18.org
「硬碟。最這塊是『韓』。上次我瞥見的時候不敢碰。」她把一個標著字母H的硬碟取出來遞給沈渡。book18.org
沈渡接過去。盤面上一張很小的白色標籤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一個字母H和一行數字。他把硬碟放進隨身帶來的小型拷貝器里,設備開始自動讀取。拷貝器螢幕上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走。預計完成時間三十五分鐘左右。book18.org
許清歌蹲著將防水袋內所有紙質文件輕疊一遍,接著從袋底小心地取出一張薄得近乎透明的清單:上面是一部印表機打出來的人名和日期,每一行末尾都有一行標記。最下一行寫著H,後面是個日期。不是韓克儉進去的日子,而是這個標註對應何維舟於某一深夜在書房錄入時的時間戳。她將這張清單遞給他。book18.org
「這份清單是索引。日期不是事發時間。是他寫入硬碟的時間。H的寫入時間是這個月二號。他最近還在往裡加內容。」book18.org
拷貝器的進度條爬到百分之六十幾。沈渡把設備穩放在地毯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四張照片里的第三張。韓克儉在會所門口搭何維舟肩膀的那張。book18.org
許清歌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還給他。她把視線移開了。能談到,但在看著照片的瞬間她的喉結還是滾了一下。book18.org
「這人來過三次。我見過兩次。第一次他在客廳吃飯。何維舟讓我敬酒。第二次是晚上,我丈夫讓我吹笛子。韓主任說不用。他說他下次再聽。他下次沒來。來的另一個人我見過但不認識。」book18.org
拷貝器發出輕微的蜂鳴聲,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沈渡把硬碟拔下來放回保險柜原位,將拷貝器的數據備份記憶卡取出貼身收好。許清歌把防水袋和文件袋按原順序排回去,然後把保險柜門合上。電子鎖的鎖定燈沒有重新亮起,面板保持著待機模式。她用手背把面板上可能留下的指紋抹乾凈。book18.org
兩個人回到客廳。許清歌拉好書櫃,把活頁木板合回去,然後把那兩根頭髮絲用膠帶照著原來的位置放回。第三層擱板邊緣,一根。面板上方書櫃縫隙,一根。放好之後她用手機微距拍了一張照。位置和原紀錄一致。book18.org
她慢慢直起腰來,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密封袋收進書桌抽屜。然後走回沈渡面前。她接過他遞來的拷貝器備份記憶卡,把它放在茶几上。她盯著這張內存卡看了好一陣,用一種醞釀了好多日子的決心說。book18.org
「周五上午何維舟不在家,我把內存卡交給我父親。他應該第一個看到裡面的東西。四年前他寫檢舉信的時候,他不知道這些細節。現在他知道了。我這算是給他把信補完了。」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她的眼眶沒有被任何水潤濕,臉頰上也沒有任何情緒化的發紅。她和四年前跪在酒店客房地毯上的那個許清歌之間,現在還有一個距離。她把這個距離用這一句「補完」收口。book18.org
他把茶几上的密封袋拿起來。裡面兩根頭髮絲在透明塑料膜里微微捲曲。他把密封袋對著壁燈照了一下,然後放進自己口袋。book18.org
「周五上午你在家等消息。宋堯會把約談的動態告訴我。我從紀委過來,我們一起把數據備份交給你父親。你不用一個人去。」book18.org
許清歌送他到門口。廊燈亮著。外面沒有風,小區里很安靜。她站在門檻上沒有穿鞋,把毛衣的袖口往下拽了拽。book18.org
「明天下午我把笛子擦好。上次說的周六,提前。周五晚上我就把笛子帶去你那裡。上次你說過一句,何維舟以為那是他讓我學的。其實我早就學會了。」book18.org
沈渡低下頭,把她光著腳站在大理石上的樣子看了一眼。她退後一步關上門。他把外套拉鏈拉好,快步走回停車的地方。夜裡安靜得像一切都在蓄。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間十一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車內,何家巷口book18.org
沈渡把車停在巷口拐角的暗處,沒有立刻發動。他把拷貝器里的備份記憶卡插進手機轉接器,螢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列表。每個文件夾命名含一個字母和日期段。H開頭的文件夾創建時間確實落在了本月二號,文件數量不多。三個視頻文件,一個文檔。文件名每一個都帶著同一個四字前綴。book18.org
他關了螢幕。沒有點開視頻,也沒翻文檔。他把記憶卡彈出放在駕駛座內側拉鏈口袋裡,緊緊拉好口袋拉鏈。book18.org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許清歌發來的一條簡訊。book18.org
「頭髮放回原位了。以後我不替他守他的記號。周五見。」book18.org
沈渡發動車,在空無一人的深夜街道上慢慢駛向她父親居住的退休幹部樓方向。後天就是周五。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二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大樓,三樓監控室book18.org
# 第十八章:破門book18.org
監控室不大,十來平方。牆上掛著一面單向玻璃,玻璃那邊就是約談室。沈渡坐在玻璃前面的一把摺疊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台靜音的監控顯示屏和一個記錄本。宋堯進來之前把燈關了,監控室暗得只剩下顯示屏的冷色背光。玻璃那邊的約談室反而亮,日光燈全開,白牆白地磚,一張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錄音筆、兩瓶沒開的礦泉水和一盒紙巾。book18.org
九點二十八分,門開了。宋堯先進去,後面跟著老孫。老孫五十出頭,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走路時背稍微前傾。他把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桌上,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下。宋堯坐在側面,筆記本攤開,鋼筆擱在紙面上。book18.org
九點三十分,何維舟進來。book18.org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羊絨衫,外面套了件藏藍色夾克,領口沒系扣。進門時他先對老孫點了一下頭,然後對宋堯點了一下。坐下之後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兩隻手自然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整個人鬆弛、禮貌,像是來開一個普通的業務彙報會。book18.org
老孫打開文件夾,翻過第一頁。他的動作不快,每個步驟都讓何維舟看清楚。book18.org
「何處長。今天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些關於你分管的能源項目審批情況。省紀委在例行檢查中發現了一些程序上的問題,需要你配合說明一下。」book18.org
「沒問題。需要我說明哪些項目,我盡我所知。」book18.org
何維舟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擰開一瓶礦泉水,沒有喝,只是擰開了蓋子放在手邊。book18.org
老孫開始問。前三個問題都是面上的:風電項目的審批流程、能源處和發改委其他處室的協調機制、項目審批過程中有沒有發現過違規操作。何維舟答得流暢,每一個問題都不需要停頓。他的回答里沒有多餘的信息,也沒有明顯的推脫。他像一個在系統里泡了十年的處長該有的樣子:熟悉業務,尊重程序,配合檢查。book18.org
宋堯的筆在紙上沙沙走動,偶爾抬頭看一眼何維舟,然後繼續寫。book18.org
玻璃這邊,沈渡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在何維舟的左手上。從坐下到現在,何維舟的右手一直在配合說話做小幅度的輔助手勢,但他的左手始終保持同一個姿勢:手指微屈,手心朝下,按在桌面邊緣。這個姿勢不是放鬆,是一種隱蔽的掌控。他把自己的左側固定住,只讓右側隨對話流動。book18.org
第四題。老孫換了一種問法。book18.org
「何處長。你在過去三年里,有沒有向任何項目單位推薦過中介機構。」book18.org
何維舟的右手停了一下。之前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會微微動,現在不動了。book18.org
「推薦這個詞需要界定。項目單位有時候會諮詢一些技術問題,我們會提供一些信息。但這不屬於推薦。」book18.org
「你向他們提供過哪些單位的聯繫方式。」book18.org
「具體不記。可能是設計院,也可能是監理公司。都是公開信息。」book18.org
他的回答沒有破綻。但他把「推薦」推給了「界定」,這是第一次他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先修正了問題本身的定義。何維舟開始警覺了。老孫按他預設的節奏繼續往下走,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停留。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前十道問題全部落在能源項目審批的技術程序和工作流程範圍內,沒有觸碰任何紅線。何維舟的坐姿從最初的端正變成略向後靠,交叉的雙手從桌上移到了膝蓋上。他的身體在無聲地告訴自己:這場約談沒有危險。book18.org
但他喝水的頻率變了。前四十分鐘他沒有喝過一次水。從第五道題開始,他每隔十分鐘端一次水瓶。拿起來,喝一小口,放下。每次喝水的量都不大,但動作越來越頻繁。他在用喝水來填補回答之間的間隙。一個人只有在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會問什麼」的時候,才會用喝水來延長思考時間。book18.org
老孫把文件夾翻到中間一頁。他摘下黑框眼鏡用鏡布擦了擦,重新戴上。這個動作約等於一個休止符。book18.org
「何處長。我想換個方向了解一下。你和深圳一家貿易公司有沒有接觸。」book18.org
何維舟把水瓶放下。他喝水的動作沒有中斷,水瓶穩穩噹噹落在桌上。但他的左手從膝蓋上收回來,和右手重新交叉放在桌面上。book18.org
「深圳的貿易公司。您說的是哪一家。」book18.org
「匯通達貿易有限公司。註冊地在前海。法人代表叫劉建民。」book18.org
「劉建民。這個名字我知道。他是本省人,在城東有一處物業。我有個人的商務招待場所在那邊,租用的就是他的房產。這是私人經濟往來,和審批流程無關。貿易公司的事我不清楚。」book18.org
他的回答仍然是穩的,但在「劉建民」三個字上多加了一句解釋。老孫沒有問他劉建民是誰,他自己先解釋了。一個人在沒有被問到的時候提前解釋,是因為他害怕對方接下來會問。何維舟怕的不是劉建民,是劉建民背後那條從深圳通到江城的資金鍊。book18.org
老孫沒有乘勝追擊。他點了下頭,把問題轉回了能源項目的一個技術細節上:海上風電項目的環評標準在試點前後有無變化。這個問題何維舟不用想就能回答。老孫在給他一個緩衝。這不是放水,是更高明的節奏控制:緊一下,松一下。讓被約談的人以為危險已經過去了,然後在松的時候犯錯誤。book18.org
此後的連續六道題全是技術性問題。何維舟的回答越來越流暢。他又喝了一次水,這次喝完之後把瓶蓋擰上了,手指不再碰到水瓶。他的身體已經判斷這場約談不會再回到剛才那個危險的區域。book18.org
十一點五十分。老孫翻開文件夾最後一頁。他看了看頁碼,然後摘下眼鏡放在桌上。book18.org
「何處長。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你在工作中有沒有遇到過被別人要挾的情況。或者說,有沒有人拿你的一些私人信息來對你施加壓力。」book18.org
何維舟靜止了一拍。他沒有任何大幅度的身體反應。但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捻了一下。這個動作極小,是他整場約談中第一次出現不自覺的微動作。book18.org
「沒有。」他答完之後沉默片刻,然後追加了一句,聲音比之前輕半度。「我家裡人都很安全。」book18.org
這句話出格了。老孫問的是「別人有沒有要挾你」,沒有問「你家裡人安不安全」。何維舟自己把問題引到了家人身上。book18.org
玻璃這邊,沈渡在記錄本上寫下:他自己往家人方向走。宋堯的筆也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寫。book18.org
老孫沒有追問家人。他把文件夾合上,對何維舟說「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感謝何處長配合。後續如果有需要補充的,我們會再跟你聯繫」。何維舟站起來和老孫握了一下手,又和宋堯握了一下。他拿起桌上那瓶擰了蓋的礦泉水,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維持著進來的節奏,不快不慢。但他手裡那瓶水是滿的,一口沒喝。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中午十二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大樓,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約談室的門關上之後,沈渡從隔壁走出來。宋堯把他拉進自己辦公室,關了門。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辦公桌兩側。book18.org
「他中間有兩次差點出事。一次是你給他深圳貿易公司那一下。他主動解釋了劉建民,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在沒被問到的情況下提前鋪防線。另一次是最後關於家人的問題。他往家人身上跑,是因為他腦子裡一直在想家裡人。他怕的不是被查項目,是被查家裡的東西。」沈渡把記錄本攤開放在桌上,上面是他的觀察筆記。book18.org
「最後那個問題是我加的,不在原定提綱里。」宋堯把打火機從口袋掏出來放在煙灰缸旁邊。他看著沈渡的筆記說:「許清歌那邊開了沒有。」book18.org
沈渡撥了許清歌的手機。響了兩聲,接了。book18.org
「開了。硬碟全拷完了。除了韓的文件夾,還有另外兩個人的。一個標註D,一個標註M。文件創建時間都在過去一年半。我拍了保險柜內的照片,所有東西都按原樣放回去了。頭髮絲放回原位。保險柜已經鎖好。內存卡在我口袋裡。」book18.org
她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沈渡能聽到她身後有樓梯間門的關閉聲,她大概是跑到樓下才接的電話。book18.org
「你爸那邊。」book18.org
「他在家。我現在打車過去。」book18.org
「我也過去。半小時到。」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渡把情況簡短複述給宋堯。宋堯聽完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從抽屜里拿出來,推到沈渡面前。book18.org
「老孫下午會寫約談記錄。何維舟在約談里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整理成文字,經他本人確認後才正式歸檔。但從剛才約談結束到他確認簽字這段時間,他有足夠多的空白可以往家裡打電話,或者回家檢查。你要在他檢查之前把硬碟里最關鍵的東西抽出來,和許清歌父親確認完。然後備份交給我存檔。」book18.org
「韓克儉的文件夾交給你。另外兩個我一併歸檔。許松濤今天下午會先看到硬碟里的內容,然後他會寫一份補充說明,附在四年前那封檢舉信後面。」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把檔案袋夾在腋下。宋堯送他到電梯口,電梯門開的時候宋堯說了一句:「銀行協查令三點到。三點之後我可以直接調匯通達的全部對公帳戶流水和私戶開戶人信息。你下午在許松濤家,等手機。」book18.org
電梯門關了。沈渡在下降的電梯里靠著壁面閉上眼。何維舟在約談里說的最後那個「我家裡人都很安全」,他是被自己套住的。老孫問他有沒有被要挾,誰會要挾他。他答非所問地說家裡人很安全。這句話到了紀委的約談記錄里,就是一個寫在紙上的疑點。疑點本身不是證據,但它在程序上給了宋堯後續追加約談的合法性。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一點book18.org
🏝️地點:省文化廳退休幹部樓,許松濤家book18.org
客廳里的窗簾全部拉得嚴嚴實實,日光被擋在外面。茶几上放著許松濤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螢幕已經亮了,進入U盤讀取介面。機箱風扇發出的嗡嗡聲是整間客廳唯一的背景音。book18.org
許清歌坐在父親旁邊。她把拷貝器的備份記憶卡插進電腦。許松濤移動滑鼠,動作很慢,手指在塑料殼滑鼠上有些打滑,點開標註H的文件夾。book18.org
三個視頻文件。一個文檔。許松濤沒有點開視頻。他點開了那個文檔。book18.org
文檔格式是簡單的WORD,字體宋體,行距單倍。文檔內容是何維舟自己做的記錄格式。每一行開頭是一個日期,然後是人名、會面地點、陪同人員、備註。韓克儉的名字出現了四次。三次會面,一次備註里寫著:審批會簽已過。轉辦。韓。book18.org
許松濤把文檔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最底層抽出一個舊的檔案盒。盒子裡裝的是他四年前寫檢舉信時收集的資料。他把檔案盒放在茶几上,打開。第一頁就是他四年前那封檢舉信的底稿複印件,紙質已經發黃,摺痕很深。他在底稿最後一頁的末尾用鋼筆加了一行字,字跡和他女兒寫字向外擴的筆畫走勢幾乎一樣。寫畢他拔掉記憶卡,遞還給許清歌。book18.org
「給你丈夫的領導送過去。現在。」book18.org
許清歌拿過記憶卡放進內衣口袋。許松濤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拉開窗簾一角。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打出一道很窄的光條。他手指摸著窗台邊緣,對著窗外退休幹部樓光禿禿的行道樹說了句:「四年前他讓我等。今天不等了。」book18.org
沈渡站在門口,把許松濤剛才寫下的補充說明照片發給了宋堯。附件里是一句話:韓克儉檔案已獲,內容與檢舉信第三條匹配。請存檔。book18.org
手機亮了。姜晚棠的簡訊。book18.org
「你爸那邊的事按你說的辦。我今晚做四菜。方荻下午到了。我們在家等你。」book18.org
沈渡回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的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方是建行省分行紀檢監察室,附件是一份掃描版的對公帳戶流水和一份開戶人信息。他先點開開戶人信息那一頁掃了一眼,然後往後靠進椅背,把雙手從鍵盤上移開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座機撥通沈渡的手機。book18.org
「銀行協查令結果出來了。匯通達貿易公司的對公帳戶,三筆轉帳的去向私戶開戶人是一位姓季的女士。六十八歲。她是何岳年妻子的親妹妹。」book18.org
沈渡靠在許松濤家樓下的車門上一言不發。這對姑侄用同一個帳戶洗錢,用私戶做關聯擔保。而對帳單上的進項資金裡面,有一筆數額正好和海上風電項目終審的審批額度對應。book18.org
「何岳年不知道他兒子留了這份對帳單。」沈渡說。book18.org
「對。何岳年今天上午還在國會裡對你叫板。他不知道自己被他兒子賣了。何維舟也不是故意賣他,他只是拿我手裡最薄的一根絲綢。」book18.org
「我們現在動。」book18.org
「先不動。這份私戶開戶信息加上許清歌硬碟里的韓克儉記錄,兩個放在一起,可以同時觸發對何維舟正式偵查和對方望平案的重審建議。但揭蓋之前要把周秉義的深圳接頭信息加上去。這是三根捆在一起的繩子。缺一根就不好打結。」book18.org
宋堯頓了頓。book18.org
「明天上午十點,你把人集中一下。我做正式材料整合。在此之前不要有任何動靜。今晚尤其是許清歌那邊,一定不要回何家。」book18.org
沈渡掛了手機。何岳年今天上午說「我做事不留痕跡」。他也許沒留,但他兒子替他留了。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三菜一湯已經在茶几上排開。姜晚棠還在廚房做最後一個菜,鍋鏟翻動的聲音和油煙機的嗡鳴從半開的廚房門縫裡傳出來。方荻把碗筷擺好,筷子擱在碗沿上,左低右高,整整齊齊。book18.org
方荻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去鄰省的那件深藍色幹部夾克。她把沈渡的薄羽絨外套洗過疊好帶來了,進門先把外套放在沙發上。她的頭髮比走之前剪短了一些,發梢齊整,露出耳垂。上海牌老式手錶還戴在她腕子上,錶盤上新添的那道細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我爸昨天順利進去了。律師說他精神尚可。」方荻坐下來,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他說何岳年當年在省委黨校同寢室的另一個人姓孫的,不是鄭啟明,是另一位。孫岳的父親,就是鄰省紀委老孫副書記的父親。何岳年當年撬他同窗幫忙壓過一份舉報材料,沒壓成。這件事藏了很多年。我爸說如果孫岳想深入查,可以從他父親對何岳年那些年替他服務的記錄里找到源頭。」book18.org
姜晚棠端著最後一道清蒸鱸魚從廚房出來。她將魚擺上茶几正中央,解了圍裙放在凳背上。她還穿著今天去她爸公司那套衣服,上面有一點灰,是車庫翻公司老帳本蹭上去的。她坐下之後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我爸已經把何岳年分管領域所有中標合同全部分類歸檔。分兩個檔案袋。一個白色,一個黃色。黃袋裡裝的是可能存在隱性關聯的三份合同。他不打包票,但他建議你直接交給宋堯不要自己拿著。」book18.org
沈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姜晚棠把他那碗飯往他面前推了推。方荻也夾了一筷子菜,嚼完之後把筷子橫放在碗上。book18.org
「明天上午宋堯整合材料。裡面現在有韓克儉的硬碟記錄、匯通達的對帳單、何岳年妻妹的私戶信息、深圳貿易公司的全部銀行流水、方望平案補充筆錄、許松濤四年前的檢舉信底稿。現在只差最後一樣:周秉義和何岳年深圳會面的住宿記錄。孫岳那邊有沒有消息。」book18.org
沈渡把筷子放下。「今天下午還沒有。孫岳在查前年四月深圳那批酒店的入住數據。時間太久,用電話記錄篩選的。明天上午前他會來消息。」book18.org
方荻點了下頭。姜晚棠把魚肚上最軟的一塊肉夾下來放進了沈渡碗里,然後把剩下的分了一半給方荻。不管對誰,她分菜的方式都是不說話的。方荻接過去之後低下頭很快扒了兩口米飯。book18.org
沈渡客廳茶几上的煤油燈今晚沒有點。姜晚棠沒帶。她把煤油燈的調焰輪取下來擦了擦擱在茶几下面一個小碟子裡,準備過後多擰一次。book18.org
許清歌最後到的。她提前在手機上問了沈渡地址,到了之後直接上電梯,沒有按門鈴。她抱著一根用深藍色絨布包好的長笛進來,換了客用拖鞋。她今天戴了眼鏡,穿了一件淡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皮鞋面上有一點灰。她進門後看到屋裡坐著方荻和姜晚棠,腳下一頓。book18.org
姜晚棠先站起來。她走到許清歌面前看包笛子的絨布套,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包裹的縫線處。book18.org
「這是你自己的笛子。」book18.org
「是。那個竹的不帶了。」許清歌把笛子放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垂下眼看著骨碟里方荻給她留的一小塊清蒸魚肉。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一圈,但沒有淚。她抬起頭看著方荻和姜晚棠。book18.org
「我今晚不回去了。那個家的門鎖密碼我已經把它清除了。何維舟還在等他律師。他今天下午往家裡打了三個電話,我沒接,我只有沈渡這一個地方能來。」book18.org
方荻站起來,拉開茶几下面的抽屜,把沈渡多的一雙客用深藍色拖鞋拿出來放在許清歌面前。許清歌換了鞋,坐下來端起沈渡給她倒的一杯熱水捧在掌心裡。book18.org
🎵 晚上八點半,四個人圍坐在茶几前的木地板上。電視開著但沒人看。窗外是江城市深秋的無風夜色。book18.org
沈渡從手機上點開宋堯剛才發來的郵件,附件是孫岳那邊新加的一份掃描件。前年四月,深圳某五星級酒店的入住記錄。何岳年。周秉義。同一層樓。相鄰兩間。入住時間兩天。住宿費由深圳匯通達公司預付。book18.org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她們看。book18.org
姜晚棠把碗筷收進廚房。方荻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後一塊清蒸魚肉挾到許清歌碗里。許清歌抬起頭看了看沈渡,把他的一隻手拉過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壓了一下,聲音很輕。book18.org
「明天揭蓋子。」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煤油燈的調焰輪在茶几下面的碟子裡安靜地擱著。他站起來將陽台窗戶推開一道縫。外面沒有一點風聲。明天天亮之後,所有的材料都會整合,所有的鎖會一起打開。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十一點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 第十九章:暴雨夜book18.org
方荻站在玄關沒有動。book18.org
她身後是沈渡公寓的入戶門,已經關上了。門外的暴雨砸在走廊窗戶上,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舊鼓。她的薄外套肩膀上洇深了兩塊,雨水從織物纖維里滲下去,貼住了裡面的白襯衫。頭髮也濕了,發梢粘成一縷一縷的,貼在臉頰兩側。book18.org
沈渡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白襯衫。他把襯衫放在鞋柜上,轉身去衛生間開了熱水器。點火聲在安靜的公寓里響了一下就穩定下來。book18.org
「你進去洗澡。衣服脫在衛生間地上,明天再洗。」book18.org
他說完沒有等她回答,徑直走回客廳把茶几上的水杯端到廚房水槽里沖洗。水聲和外面的雨聲攪在一起,把公寓里所有安靜的縫隙都填滿了。book18.org
方荻拿起那件襯衫。不是新的,領口內側有一道很淺的磨痕,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被換成了顏色稍淺的備用扣。她把襯衫抖開,翻過來看了一圈,然後走進衛生間。book18.org
關門的時候她沒有反鎖。book18.org
她把薄外套脫下來搭在毛巾架上,然後解自己白襯衫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今晚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脫衣服是換睡衣,或者早上對著鏡子系扣子準備出門。今晚她脫下來的不是衣服,是今天下午在鄰省家裡接到母親電話之後開了三個小時夜車跑回來的全部狼狽。book18.org
白襯衫疊好放在洗手台上。褲子脫了,襪子也脫了。光著腳踩在瓷磚上,涼得她腳趾蜷了一下。她擰開熱水,第一股水打在肩膀上激出一層雞皮疙瘩。然後水溫穩住了,熱氣瀰漫開來,衛生間裡很快積起了白霧。book18.org
她在熱水下面站了很久。水流從鎖骨淌到小腹,從大腿淌到腳背。她把臉仰起來對著花灑,讓水打在臉上,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熱水灌進她嘴裡,又從嘴角溢出去。book18.org
客廳里,沈渡把茶几上的東西歸攏好。今晚茶几上多了幾樣不屬於他的東西:一杯她進門時沒喝完的熱水,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還有她的上海牌手錶。錶盤朝上擱在檔案袋旁邊,表殼上那道新添的細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她的腕子上不戴表,留下了一圈淺色的印記。今晚她又把表解了。book18.org
淋浴間的水聲停了。book18.org
沈渡聽到衛生間門被拉開,然後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輕微摩擦聲。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方荻從衛生間裡走出來。book18.org
她穿著他的白襯衫。襯衫太大,肩線垮到了她上臂中段,袖子蓋過了手腕,只露出指尖。扣子只系了中間兩顆,第三顆和第四顆。鎖骨和胸口全部敞在外面,剛洗過熱水澡的皮膚泛著一層均勻的淡紅,像是被熱氣從裡面蒸透了。襯衫下擺剛好遮到膝蓋上方一掌寬的位置。每走一步,布料在她大腿外側往裡收一下然後鬆開,開合的節奏和她的步幅一樣快。大腿內側那道舊疤在燈光下泛著白,她不遮,也不看。book18.org
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還帶著沒擦乾的水汽,在地板上留下幾個漸漸縮小的腳印。頭髮半干,發尾還在往下滴水,水珠沿著後頸淌進襯衫領子裡,又沿著脊椎溝一路隱沒在布料下面。她用沈渡的毛巾擦過頭髮,毛巾搭在衛生間門把手上。book18.org
她沒有坐到沈渡旁邊。她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坐下時腿自然分開了一些,襯衫下擺被膝蓋撐開,扯到膝蓋以上一拳寬。她把右手壓住腿間的襯衫布料往下拉了拉,這個動作只做半截就停了。大腿內側那道舊疤完全露了出來。膝蓋骨上有一塊很淡的青色。她不遮了。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他看見方荻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縮在他那件過大的白襯衫里,但她的坐姿還是她一貫的方式:背不靠椅背,兩隻腳踩實地面,膝蓋分得很開,兩隻手分別按在膝蓋上。她的鎖骨上方有一顆小痣,平時被襯衫領遮住,今晚完全暴露在暖色燈光下。book18.org
「我這裡沒有紅酒。只有熱水。」book18.org
「我不是來喝酒的。」book18.org
方荻的聲音比平時低半度,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更深的地方出來的。她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水杯,袖子滑下去堆在手肘位置,露出整條前臂。手腕上那道常年戴表留下的白色印記在燈光下格外明顯。表不在了,錶帶留下的白痕還在。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咽下去之後她把杯子放回茶几,然後站起來。book18.org
跨坐在沈渡腿上。book18.org
這個動作不是撲。她兩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端,膝蓋一左一右跪在沙發坐墊上,整個人移過去,移到他大腿上方。襯衫下擺在移動中被沙發麵料蹭上去堆在腰上,她裡面穿的是深灰色棉質內褲,腰側的布料已經潮了,不是水,是汗。她跪坐在他腿上,和他面對面。book18.org
沈渡沒有躲。他的手還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沒有動。他抬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往下移,沿著她敞開的襯衫領口滑過鎖骨和乳房上緣。他的視線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她臉上。book18.org
方荻低下頭。她用牙齒咬住沈渡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book18.org
嘴唇包住扣子,牙齒從唇縫裡露出來,往外一拉。扣子從扣眼裡滑脫,發出一聲細微的布帛摩擦聲。她鬆開口,扣子留在她嘴角外側,白色塑料上沾了一點她的唾液,在燈光下微微發亮。book18.org
第二顆。她低下頭重新咬住,往外拉。扣子彈出來碰到她下巴。book18.org
第三顆。她咬住的時候抬了眼。嘴唇含著他的扣子,眼睛從下往上翻起來直直盯著他。這個眼神不是挑逗,是質問,用牙齒和嘴唇質問他:我身上穿著你的襯衫,坐在你腿上,替你解扣子,你還不碰我。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book18.org
左手放在她腰側,隔著一層白襯衫的布料。五根手指全部伸直,掌心整面貼住她腰側的體溫。襯衫下面她的腰部肌肉在他手貼上去的一瞬間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收緊是本能,鬆開是決定。book18.org
右手貼住她後背。三根手指併攏,從她腰眼位置沿著脊椎溝往上滑。她剛洗過澡的皮膚還帶著潮氣,手指滑過去幾乎感覺不到阻力。滑到肩胛骨之間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到後頸。右手展開,五指分開,壓住她後頸,把她脖子往下壓。book18.org
方荻全身抖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抖不是從肩膀開始的,是從脊椎尾端一陣一陣往上推,推到他的手指壓住後頸的位置,被手掌兜住停在那裡。她咬著扣子的嘴唇被抖鬆開了,扣子從門牙上滑落,晃了一下掉在他襯衫前襟上。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臉壓到自己鎖骨上。嘴唇貼著皮膚,沒有吻。她張開嘴,牙齒咬住他鎖骨上覆蓋的那一層皮膚。不重,是含著咬。嘴唇間漏出的熱氣一團一團打在他的脖根處,呼吸頻率比剛才快了一倍。book18.org
他把左手從她腰側移到胯骨。手指扣進去,不是捏,是五指展開卡住骨盆兩側的弧度。拇指按住胯骨最高點的骨頭,剩下四指沿著腰線往後攏,整個手掌扣住了她骨盆的寬度。book18.org
方荻的嘴從他鎖骨上移開。她順著他的脖子往上吻,嘴唇擦過喉結,蹭過下巴,然後吻住他的嘴。book18.org
她的舌頭直接伸進去了。不是試探,是撞開嘴唇的撞法。舌尖抵住他的舌面,然後翻卷過來纏住他舌頭的一側。她的嘴裡還有牙膏的味道,清涼的薄荷從她舌頭上傳過來,帶著一點點辛辣。她吻到一半呼吸斷了,鼻子噴出一股粗氣打在他上唇,然後自己退開喘了一口,又含住了他的下唇。她用牙齒咬住他下唇往外扯了一寸,然後鬆開,低頭往下。book18.org
她從他下巴吻到喉結,從喉結吻到胸口。她兩手把他襯衫剩餘的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扯開,扯得急,最後一顆扣子的線頭被扯斷,扣子崩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滾進了茶几下面。她把他的襯衫從肩膀上推掉,然後她低頭含住了他左胸。book18.org
嘴唇包住他乳頭的瞬間,沈渡的腹部肌肉繃了一下。book18.org
方荻含著他的乳頭,用舌尖在頂端來回掃動,掃了四下。然後她用牙齒輕輕咬住,往外拉了一點點,鬆口。嘴唇沿著他腹肌中間的溝壑往下滑,滑過胸骨到肚臍,每一寸都留下一條濕痕。他的腹肌在她嘴唇下面一塊一塊地收緊又鬆開。book18.org
她從他腿上滑下去。book18.org
膝蓋落在地板上,跪在他兩腿之間。襯衫從她肩上滑脫一半,堆在腰後面。她上身只剩那一半還掛在肩膀上的襯衫,乳房全部暴露在外。乳頭是深紅色的,已經立起來了,在燈光下反著一層很細的光澤。她低頭解他的皮帶,手指很穩。皮帶扣彈開,金屬落在皮帶環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響。她把拉鏈拉下來。book18.org
他的陰莖在深灰色棉質內褲里頂出一個明顯的凸起輪廓。她沒有用手去碰它。她把臉埋下去,隔著內褲把嘴唇貼在那個凸起上。嘴唇隔著棉布包住龜頭的位置,呼出一口很長很燙的氣。那口氣透過布料直接打在他龜頭上。book18.org
沈渡把手伸下去,五指穿過她半乾的頭髮,卡在她後腦勺上。book18.org
方荻把他的內褲拉下來。陰莖彈出來,龜頭是深紅色的,表面光滑,血管在莖身側邊微微鼓出來。她把右手握住陰莖根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圈,圈不緊,手指只能環住大半圈。她低下頭把龜頭含進嘴裡。book18.org
嘴唇包住龜頭下緣的冠狀溝,收緊。舌頭從口腔底部托住龜頭下方,舌尖順著系帶往上慢慢舔到尿道口,在頂端繞了一個圈。她嘴裡很熱,那股熱度是洗澡之後身體內部殘留的體溫。她含著他的龜頭沒有往下吞,只是用嘴唇收緊吸了一下,然後抬眼看他。book18.org
她的眼睛從下面翻上來,嘴唇含著他最敏感的部位,舌頭還壓在龜頭下緣。這個眼神和咬扣子時的質問不一樣。這一次不是問「你還不碰我」,是告訴他,我在你嘴裡給你,現在我給你了,你看著辦。book18.org
沈渡右手的五指從她頭髮里收緊,往後輕輕一拉。她的頭被迫往後仰了半寸,龜頭從她嘴唇間滑出來,莖身上全沾著她的唾液,在燈下反著濕潤的光。她下巴上淌了一小條口水。book18.org
他把她拉起來重新放回沙發上。這次不是她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勢。他把她往後推靠在沙發靠背上,襯衫從她身上完全脫掉,扔在地板上。她整個上身赤裸,胸前兩團乳房的皮膚因為剛才低頭含他的動作而微微發紅。他把她的膝蓋往外分開。book18.org
內褲還是濕的。深灰色的棉質襠部已經洇出一塊更深的濕痕,那片濕痕從襠部中間向外擴散開來,一直蔓延到大腿內側。她的陰道口隔著布料還在往外滲體液,黏稠的液體把棉布貼在了陰唇上,印出裡面兩片肉唇的輪廓。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內褲從大腿上拉下來扔在腳邊。她陰部的毛很稀疏,修剪過。大陰唇微微張開,內側的小陰唇是深粉色的,沾滿了透亮的黏液,燈光下反著水光。陰蒂從包皮里探出來半截,顏色比陰唇偏紅。book18.org
他右手食指的指腹貼在陰蒂上,不按,只是停在那裡。方荻的腹部猛抽了一下,膝蓋想往中間收但被他左手壓住分得更開。她用手抓住沙發靠背上的布料,指甲在絨布面上硬刮出一道印子。book18.org
沈渡的食指開始動。不是揉,是畫圈。指尖壓在陰蒂左側,從左側往上繞半圈到頂端,然後從頂端往下繞回左側。一圈一圈,速度很慢。每畫一圈,陰蒂就在他指腹下面變硬一點點,三圈之後整顆陰蒂充血紅腫,比剛才探出來更長了一截。她的陰道口開始往外擠透明黏液,液體不是淌,是一小股一小股往外涌,流到會陰,流到沙發上,在她臀下的皮革面上聚了一小攤濕印。book18.org
方荻把嘴張開,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很低很長的「嗯」。這聲不是叫床,是身體被壓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不得不往外排放的聲音。book18.org
沈渡把中指往下移,停在陰道口。手指沒有立刻進去。他用指腹在入口處輕輕按了一下,沾了滿指的黏液。然後中指往裡推了半節。book18.org
方荻在他手指進入的瞬間全身繃成一塊。她的陰道內壁在入侵物碰到入口時就主動往外推,推拒的力量很大,把沈渡的中指往外擠了半厘米。但內壁的肌肉在他手指繼續往裡推的時候突然鬆開了,從推拒變成包裹,內壁的軟肉一圈一圈把他的手指往裡吸。她的體溫從裡面傳出來,比體外高一兩個度,濕熱的黏膜貼著他手指每一寸皮膚。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疼。」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漲。你手指在動。」book18.org
沈渡把中指退出來半節又推回去。她內壁的肌肉跟著他手指的進出節奏同步收縮,抽出時往裡吸,推進時往外擠。他退出後把食指並進去,兩根手指一起。book18.org
方荻整個人在他手掌上彈了一下。book18.org
兩根手指在陰道里撐開了內壁。她的內部肌肉明顯比剛才更緊,更濕。他手指頭上全是她分泌的黏液,黏到指根都泛著光。他把手指彎起來,指腹在後壁那一片微微粗糙的位置來回蹭了三下。方荻的大腿內側開始發抖,從大腿根一直抖到膝蓋,抖得整條腿都在打顫。她把頭仰靠在沙發靠背上,脖頸完全伸直,喉嚨里發出一個連著一個的咽口水聲。book18.org
她的陰唇在他手指進出時被帶得往外翻,左邊小陰唇貼在他食指的指節上被推進去又被帶出來。她的陰蒂因為充血變得比之前大了一圈,從他手指上方探出來,紅得發亮。book18.org
沈渡把拇指按在陰蒂上,同時中指還在她陰道里做著慢節奏的出入。兩處同時被碰的時候,方荻的胯骨往上頂了一下,整個人弓起上半身。她第一次發出了一聲完整的聲音,不是字,是一個破掉的喉音,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正中間打穿過來。book18.org
他停住了。book18.org
「等一下。」她的聲音是啞的。book18.org
他把手指退出來。兩根手指從指尖到指根全部裹著一層透明的黏液,拔出來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水聲。book18.org
方荻喘了幾秒,把胯骨從沙發邊緣挪下來,重新跪到他兩腿之間。她用手握住他陰莖的根部,手心裡因為抓過沙發絨布全是細汗,握上去之後掌心和皮膚之間打滑。她沒再含龜頭。她把頭彎下去,用舌頭從陰囊底部往上舔,沿著囊身皮膚的紋路一路舔到莖身根部,再從根部沿著血管往上舔到龜頭。她舌頭經過的每一寸皮膚都留下一道淺色的水痕。book18.org
她把龜頭重新含進嘴裡。這一次她往深處吞了。嘴唇包著莖身往下滑,龜頭碰到她上顎的軟肉,然後滑過懸雍垂,頂到喉嚨口。她喉嚨口的肌肉一陣劇烈收縮,乾嘔反應推了她一下。她沒有停,自己用鼻子猛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吞。陰莖整個塞進她嘴裡,嘴唇貼住了莖身根部。book18.org
沈渡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沒有往下按。他讓她自己控制節奏。她把陰莖從嘴裡退出來,嘴唇包著莖身退出時發出吸真空的輕微「啵」聲。龜頭從她嘴唇間滑脫,莖身上全是她嘴裡拉出來的口水絲,有幾根斷在她下巴上。book18.org
「你這個人。」她喘著氣抬臉看他,嘴角還掛著沒擦掉的口水。「真的是不逼不會動手啊。」book18.org
沈渡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他讓她坐在沙發上,然後自己單膝跪在她兩腿之間,把她雙腿分開放到自己腰兩側。他握住自己的陰莖,龜頭對準她陰道口。龜頭碰到陰唇的時候,她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不是拒絕,是那個部位的皮膚太敏感了,被碰到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躲。book18.org
「可以嗎。」book18.org
方荻低下頭看了看他握著陰莖對準她身體的手。她把頭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可以。但你不准關了燈。」book18.org
沈渡把龜頭推進去。book18.org
只進了龜頭。她的陰道口在被撐開的一瞬間,陰唇往兩側推開,內壁的肌肉立刻圍過來裹住入侵物。龜頭被一團濕熱的東西整個包住了,那種熱是黏膜體溫的熱,比皮膚溫度高得多,而且濕。她能感覺到他龜頭的輪廓,冠溝的稜角在陰道口刮過時她內壁的每一圈肌肉都感覺到了那圈突出的弧度。她張大嘴喘了一口氣,眉頭擰成一團。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他不動了。龜頭還留在她陰道口裡面,整個身子的前端被她的陰唇箍著。book18.org
「你放進來。一整根。我不要你做一半。」book18.org
沈渡的腰腹往前推。陰莖從她體內一寸一寸地撐開一個空間,龜頭推開那些不斷收緊的軟肉,莖身被內壁一圈一圈地箍著吞進去。進到根部時兩個人同時呼出了一口被憋了很久的氣。book18.org
方荻的陰道內壁開始有規律地收縮,不是她自己控制的。那是最原始的生理反應,異物進入後身體自發地想要排斥它又想要留住它。內壁的肌肉像波浪一樣從入口一圈一圈往深處推,收縮的力度大到沈渡能感覺到莖身被一下一下地握緊又鬆開。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節奏不快,每一次抽出都讓龜頭退到她陰道口幾乎脫離的位置,讓內壁在出口那一圈稍微放鬆一瞬,然後重新推回去。她的身體在他每一次推回去的時候都會往上彈一下,臀部的肉和皮革沙發麵之間被擠出來幾絲喘氣的間隙。book18.org
她從嘴轉到鼻子,又從鼻子轉回嘴,呼吸越來越沒有章法。她把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掐進他肩胛骨的肌肉里。上次她掐他後頸,這次她掐他肩膀,兩種掐法的力度是一樣的,都像是要捏碎什麼。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胯骨往沙發邊上再拉近了一些,讓進入的角度更深。這個角度的變化讓龜頭每次推進都能頂到陰道深處同一個位置。方荻在他頂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張開了嘴,喉嚨里擠出一聲壓得很低的喊叫。不是叫床的聲,是喊,是被人從最深的地方觸了一下之後控制不住往外沖的聲音。她的陰唇在他每一次抽出時往外翻得更多,陰蒂已經充血到完全從包皮里翻了出來,在他恥骨每次壓下來的摩擦中蹭了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她高潮來的時候整個人突然安靜了。book18.org
不是靜止。是所有肌肉在同一個瞬間同時爆發性地收緊。陰道內壁猛抽了一把,然後一把接一把,收縮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三四倍,每次收緊都把他整根陰莖死死箍住,緊到他抽不動。她把頭仰靠進沙發,脖子伸直,嘴大張著但沒有任何聲音出來。過了很久,一聲很長的喘息才從她喉嚨深處慢慢推了出來。她尾椎下面的皮革面上多了一攤新鮮的體液,混著他剛才帶出來的她體內的黏液,一起淌在沙發上。book18.org
沈渡把陰莖退出來。陰莖拔出來的時候她內壁還緊了一下,吸住不松,然後突然放鬆。龜頭從陰唇間滑脫,莖身裹著一整層透明的液體,從根到頂全亮。她陰道口在他退出來之後還半張著,裡面的軟肉沒有立刻閉合,能看到內壁那一圈深粉色的黏膜在燈光下微微反光。book18.org
她閉著眼把自己從沙發上撐起來,手在發顫,整個人靠著沙發扶手坐了一小會兒。然後她彎腰撿起地板上的白襯衫,披在自己身上。這次她沒有系任何一顆扣子,只是把前襟攏起來,把自己裹進去。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抱起她走了三步,走進臥室放在床上。她勾住他的袖口,和上次一樣不緊,只是搭著。book18.org
「你明天早上幾點。」她閉著眼問。book18.org
「七點。辦公廳有個會。」book18.org
「我六點起來。把你上次借我的羽絨服還在衣櫃里。我自己拿。」book18.org
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沈渡躺下去,把被子拉到她肩膀以上。她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只有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風聲。過了很久,方荻在淺睡中翻了個身,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他手臂上。book18.org
凌晨兩點。沈渡睜著眼看天花板上面微弱的冷灰色燈光。片刻後他側過身把方荻身上的被子重新提了一下,她沒醒。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大樓十二層,何維舟辦公室book18.org
# 第二十章:底牌book18.org
姜晚棠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建工集團法務部翻合同。手機螢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存過的號碼。她接了。book18.org
「姜小姐,我是何維舟。今天上午你方便來一趟我辦公室嗎。有件事想跟你當面聊。」book18.org
何維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調和他上次在飯局上說「姜總對風電項目的政策了解得很透徹」一模一樣。客氣,平穩,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相等。book18.org
姜晚棠把合同合上。法務部的小周從格子間裡探出頭來看她,她用眼神示意小周繼續幹活,然後拿著手機走到走廊里。book18.org
「何處長。什麼事不能在電話里說。」book18.org
「你來了就知道了。不是什麼壞事。」book18.org
「幾點。」book18.org
「十點。我在辦公室等你。」book18.org
何維舟掛了。姜晚棠攥著手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窗外是建工集團的料場,鋼筋堆成幾排灰色的長條,上面蓋著防雨布。她把手機放進大衣口袋,走回法務部拿了包,對小周說了句「我出去一趟,合同等我回來再看」,然後出了門。book18.org
開車去省發改委的路上她給沈渡發了條簡訊:何維舟約我十點去他辦公室。沈渡回了兩個字:錄音。她把手機上的錄音APP打開試了一下,然後鎖屏放在副駕駛座上。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大樓十二層,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何維舟的辦公室和她想像的一樣。紅木辦公桌,書櫃里排著檔案盒和白皮書,牆上掛著全省能源分布圖。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泡好的茶,龍井,茶湯是淺綠色的,熱氣還在往上升。book18.org
「姜小姐,請坐。」何維舟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指了指沙發。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羊絨衫,袖口挽了一圈,露出左手腕上一條很細的銀鏈。沈渡上次在飯局上說何維舟平時不戴百達翡麗的時候手腕上是空的,今天倒是多了一條鏈子。book18.org
姜晚棠在沙發上坐下。她沒碰那杯茶。book18.org
何維舟坐回辦公椅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不厚,三四頁紙,封面印著「建工集團貸款用途審查報告」幾個字。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這是建工集團近三年三個項目的貸款審查情況。省發改委金融處做的例行檢查。報告顯示,貴集團在貸款用途上存在不完全合規的情況。不是大問題,很普遍。很多企業在實際操作中都會有類似的靈活處理。」book18.org
姜晚棠翻開報告。第一頁是建工集團承建的市政道路項目貸款資金流向表,第二頁是舊城改造項目的銀行對帳摘要。她看的速度不快,每一頁都翻到位。她爸公司的帳她比任何外人都清楚,這些項目在貸款使用上確實有幾筆款項是先挪後補的,行業內都這麼干,沒人深究。但如果省發改委向銀行發出「建議關注」的函,銀行就會收緊貸款額度,建工集團的資金鍊在三個月內就會斷。book18.org
她把報告合上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何處長。這份報告的結論是什麼。」book18.org
「目前沒有正式結論。金融處的意見還在徵求中。」何維舟把「還在徵求中」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在討論一道還沒定下來的菜。「我個人覺得,這種事情可以通過溝通解決。不需要走到正式發函那一步。」book18.org
「溝通的條件是什麼。」book18.org
何維舟笑了一下。他端起自己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背對著姜晚棠。book18.org
「姜小姐和沈處長是舊識。青梅竹馬。我上次在飯局上說過,你們的關係在省委大院裡不是秘密。沈處長最近在查一些能源口的事,有些事查得比較深。如果他能把精力放在辦公廳的本職工作上,不要過多關注發改委的業務,很多問題自然就解決了。你在他的社交圈裡消失六個月。六個月之後建工集團的項目照常推進,這份報告我從系統里刪掉。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我只是建議你疏遠沈渡。」book18.org
姜晚棠把茶几上那杯沒喝過的龍井端起來。茶已經溫了。她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回杯碟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何處長。你說完了。現在換我說。建工集團是我爸的公司,不是我的。你要發函就發。建工集團倒了,我爸退休,我一樣可以在沈渡身邊。你威脅錯人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女人。我不會為了我爸的生意跟沈渡拉開距離。我爸也不會讓我替他擋這個槍。」book18.org
她把報告拿起來往何維舟桌上放回去。何維舟轉過身來。他臉上沒有任何被頂撞之後的不悅,反而多了一層她之前沒見過的表情。那個表情沈渡在飯局上見過,是驗證。他在驗證姜晚棠會不會為了她爸的產業退一步。他驗證完了。她不會。book18.org
何維舟走回茶几邊。他換了一個杯子,新杯子裡的茶也是龍井,倒到七分滿。然後他把姜晚棠那杯已經涼掉的茶拿起來端走,把新茶放在她面前。動作和上次飯局上一模一樣,自然到像是做了幾十年的習慣。book18.org
「姜小姐。我威脅人從來不是威脅她在乎的東西。是威脅她不在乎的東西。你不怕建工集團倒。但你怕沈渡知道你的身體秘密。」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回答。她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沒有收攏,沒有發抖。她只是看著何維舟。book18.org
「你二十歲的時候做了一次流產手術。手術中大出血,之後你不能生育。這件事沈渡不知道。你父親不知道嗎,他知道,但他以為醫院把原始病歷處理掉了。實際上你手術第三年,那份病歷被整理過一次。整理人是我父親當年的秘書。」book18.org
姜晚棠把新倒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燙的,舌尖被燙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放的動作比剛才輕得多。book18.org
「何處長。你查了我這麼多年。你有沒有查到一個東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沈渡十七歲那年,我在他身邊。他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十七年前就選中的人。你以為你告訴他我不能生,他就會不要我。你去試試。」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在飯局上給我倒茶,在你辦公室又給我倒一次。兩次倒的都是龍井。你以為倒茶是禮貌。我看來那是你的習慣,你在壓東西。上次你壓的是心裡的話,這次你壓的是你沒說出口的那句實話。你查我查了這麼久,是因為你手裡關於沈渡的牌不多了。你連我的舊病歷都要拿出來用,說明你已經沒別的牌了。」book18.org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走廊里有個科員端著水杯經過,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那個人。她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電梯門合上之後,她把包放在地上,用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她的掌心全是汗。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建工集團總部停車場book18.org
姜晚棠坐在車裡。發動機沒熄,暖氣管吹出來的熱風打在右手背上。她把手機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來,錄音還在進行。她按了停止鍵,時長顯示四十分鐘零五秒。她把錄音文件保存好,然後把手機關了擱在杯架里。book18.org
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被何維舟嚇的。是秘密被人從骨頭縫裡翻出來的生理反應。那個流產手術是她和亡夫結婚第一年時做的。那時候她丈夫不知道她懷孕,劉家催著要孩子,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這個孩子。她自己去的醫院,自己簽的字。手術台上大出血,醫生用三個小時才止住血。她活下來了,但宮腔粘連太嚴重,保住了命,失去了生育能力。這件事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父親知道嗎,他後來從醫院的帳單上猜到了,但他從來沒問過她。父女倆都默認這件事不必說。沈渡不知道。方荻不知道。許清歌不知道。何維舟替她翻出來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方向盤上收回來,插進大衣口袋裡。口袋裡有沈渡上次給她買的創可貼,還剩兩片。她把創可貼的紙盒捏在掌心裡,捏得紙盒變形了才掏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撥了沈渡的號碼。book18.org
「何維舟跟你談完了。」沈渡接得很快。book18.org
「談完了。你今晚不要加班。我有事跟你說。」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電話里不說。晚上。」book18.org
沈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他說:「幾點。」book18.org
「七點。不用來太早。我把飯做好等你。」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把錄音文件發給了沈渡。附了一句話:你先聽。晚上我們再談。發完她把手機放下,把車倒出停車位。停車場出口的欄杆抬起來,陽光打在擋風玻璃上,她眯了一下眼,把遮陽板翻下來,拐上了主路。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的時候,沈渡推門進來。他換了拖鞋,把西裝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走到餐桌邊看了一眼。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蘆筍、蒜蓉西蘭花、醬牛肉,中間是一碗紫菜蛋花湯。湯上漂著的蔥花是新鮮的,剛切的。book18.org
「你的錄音我聽完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她沒往桌邊坐,先走到茶几那邊把那盞煤油燈端過來放在餐桌正中間。玻璃罩擦得很亮,燈芯是今天新換的。她用打火機點著了燈芯,火苗在玻璃罩里慢慢升起來,安穩地燒著。book18.org
「你先吃。吃完再說。」book18.org
沈渡坐下來。他端起碗吃了一塊排骨,把骨頭吐在骨碟里。姜晚棠坐在他對面,端著碗但不夾菜。她把碗放在桌上,兩隻手圈住碗壁,像是在暖手。book18.org
「何維舟給我看了建工集團的貸款審查報告。三個項目的貸款用途有靈活操作。不是致命問題,但他可以用這份報告觸發銀行收緊額度。條件是讓我在你身邊消失六個月。」她把碗往旁邊推了一下。「我頂回去了。我說建工集團倒了,我一樣可以在你身邊。他說他不威脅我在乎的東西,他威脅我不在乎的東西。然後他翻出來了。」book18.org
「你不能生育的事。」book18.org
姜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不燙了,她喝完之後把碗放下。book18.org
「二十歲那年。我和姓劉的結婚第一年。他家裡催孩子催得緊,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沒告訴他。我自己去的醫院,自己簽的字。手術台上出了事,大出血。醫生保住了我的命,但告訴我以後不能再生了。」book18.org
她把這段話說得很平。不是那種壓抑著哭腔的平,是真的把一件在心裡放了太久的事第一次攤在光亮處說出來的那種平。說完之後她看著沈渡。book18.org
「這件事我原打算在你面前藏一輩子。我想過很多次怎麼跟你說,每次都想不出來。不是因為怕你嫌棄我。是因為我知道你。你知道我不能生,你不會不要我。但你會多一件事替我心痛。你心痛的那些事夠多了。我不想再加一件。」book18.org
沈渡把筷子擱在碗上。他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姜晚棠面前。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臉仰起來看著他。book18.org
「你今天在何維舟辦公室錄音之前,他有沒有說過你一句你受不了的話。」book18.org
「有。他說他威脅的不是我在乎的東西。是我在乎的東西,他拿我爸的公司來壓我。他沒想到我爸的公司我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沈渡會不會知道我不能生。他覺得這是他的底牌。我說你去試試。」book18.org
沈渡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他把她拉進懷裡,兩隻手交叉放在她後背上。她的後背在他的掌心裡先是繃著,然後慢慢松下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貼著他襯衫的第二顆扣子,聲音悶在布料里。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你爸被帶走,你在籃球場上打球打到半夜。我把你拉上樓,給你倒了杯水。你現在還記著我水倒得太滿了灑在茶几上。我說對不起。你那天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以後絕不讓我再對任何人說對不起。」book18.org
她把他推開一點,看著他。book18.org
「我二十二歲那年做手術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我想到的不是那個沒成型孩子。我想到的是你。那時候你已經進了辦公廳,我還沒離婚。我躺在病床上動不了的時候,腦子裡最清楚的一個念頭是:以後沒人要我了。沈渡不會不要我。但我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嘴唇開始發抖。但她沒有哭。她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里是乾的,只是眼眶紅了一圈。book18.org
「所以你這些年從來不催我娶你。」沈渡說。book18.org
「對。我不要你因為同情我而娶我。我要你因為你需要我。上次在你樓下我說了這句話。你聽了沒有回答。我沒生氣。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想。但我今天從何維舟辦公室出來之後想了一件事。這件秘密我藏了這麼久,他替我翻出來了。我反而覺得鬆了。因為我不怕你知道了。我怕的是你從別人嘴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不在場。」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臉捧起來。他拇指蹭了一下她眼尾的紅痕,皮膚是燙的。book18.org
「何維舟今天動了一張他覺得是王牌的牌。他不是在威脅你,他是在測我。他想看我把你怎麼處置。」book18.org
「你怎麼處置。」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右手拿起來,放在自己右肩上。那隻手摸到了那塊骨裂的舊傷位置。他隔著襯衫把她的手壓在那裡。book18.org
「這塊傷是你第一個發現的。十七年前你在你家沙發上給我包過。你當時用的是雲南白藥噴霧,噴完之後你說了一句話:以後不打了,好不好。我說不好。你沒再勸我。你今天在何維舟辦公室說的那句你去試試,和你十七年前說的那句好不好,是同一個意思。你從來不讓我收斂。你只是一直站在我旁邊。」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攥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掌紋在煤油燈下很深,三條主線從手腕一路分到手指根部。他用拇指沿著最上面那條線慢慢滑了一道。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她端起餐桌上那盞煤油燈,捧在兩個臉之間。火苗在玻璃罩里細而直,把她右眼的瞳孔照出一小粒跳動的光點。book18.org
「我今天在車庫裡把手機關了之後,在方向盤上趴了很久。後來我把你上次放在我這裡的創可貼拿出來看了半天。我對自己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姜晚棠。你二十二歲那年以為這輩子沒人會娶你了。現在你面前坐著的那個人,從十七歲起就沒離開過你。他肩膀上那塊你最熟悉的舊傷,你不碰他誰碰。他今天要是不替你出何維舟這口氣,他就不是沈渡。」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煤油燈在她兩隻手上輕微地抖了一下,火焰晃了一晃。她把燈放回餐桌中央,端起碗重新盛了一碗飯,放進他碗里。book18.org
「你先吃飯。吃完了你告訴我方荻那邊的情況。宋堯今天下午給你手機發了一條消息,你開車的時候念給我聽。」book18.org
沈渡重新端起碗。他把方荻這兩天去鄰省的情況說了一遍。方望平的律師在省紀委拿到了正式立案的通知,方望平本人已經委託律師提出複議申請。方荻昨晚從鄰省回來,把上海牌手錶重新戴回了手腕上。今天上午她在組織部正常上班。book18.org
姜晚棠聽完把方荻的上海牌手錶這段反覆咀嚼了一下。「她把手錶戴回去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上次她把手錶解下來放在你茶几上,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護不住她爸。現在她把手錶戴回去,是覺得事情有了轉機。」book18.org
沈渡放下碗。他看著姜晚棠的眼睛。煤油燈的火苗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book18.org
「你今天在何維舟辦公室說的話,方荻不知道。但方荻上次在我那裡把手錶解下來的時候,說的也是同一件事。你們說的是同一件事。你怕的秘密被翻出來了。她怕的事情正在翻回去。你們兩個都是在同一條線上往前走的。」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把煤油燈的調焰輪轉大了一格。火苗往上竄了一截,客廳亮了一些。book18.org
「明天早上發改委那邊會出一個正式文件。不是關於建工集團的。是關於我爸的。」她把手機調出一條昨天收到的郵件,遞給他。「我爸被推薦為省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人選。今天下午正式發了推薦函。」book18.org
沈渡接過手機看完那封推薦函。措辭很官方,抬頭是省委組織部,落款附了省發改委的推薦意見。推薦理由是「充分發揮優秀民營企業家在參政議政中的作用」。表面上這是榮譽,是政治待遇。實際上這是在把姜海聲從企業一線剝離出來。一旦他本人進入政協,建工集團的日常經營就交給了他弟弟,一個在何維舟面前完全站不住的人。book18.org
「何維舟今天上午威脅完你,下午就出了推薦函。他不需要你今天給他答覆。他要的是你和你爸用幾周時間去消化這兩件事。在他眼裡,你總有撐不住的時候。」book18.org
「我爸拒絕了。今天下午他自己給省委組織部寫了書面回復,說企業正在轉型升級關鍵期,無法兼任政協職務。他在回復最後加了一句話:我姜海聲這輩子沒被政協的位子賄賂過,也不想被發改委的筆桿子嚇倒。」姜晚棠把煤油燈的調焰輪轉回原來的位置。火苗恢復了又細又直的樣子。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他把煤油燈端起來放在餐桌對面,騰出她面前的空間。然後他從自己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檔案夾放在她面前。文件夾不厚,裡面是從許清歌上次拷出來的硬碟數據里整理出的第一批材料。book18.org
「何維舟在他的保險柜里給我建了一個空文件夾。在他的系統里,我是第十一個實驗品。前面十個實驗對象的材料都在這裡面。裡面有名字、日期、地點、對應的項目編號。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十個人,你找到三個就夠了。我要知道他對這些人的控制方式是不是都同一種。」book18.org
姜晚棠翻開文件夾看了第一頁。她的眼睛很快掃過幾行字,抬頭看他。book18.org
「你把這些給我,不怕我看了之後勸你收手。」book18.org
「你不會。」book18.org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book18.org
「因為你十七年前就沒勸過我收手。你只是陪我站了一夜。」book18.org
她把文件夾合上放在自己碗邊。窗外夜色完全沉下去了,只有遠處江面上偶爾飄過一聲駁船的汽笛。煤油燈在餐桌中央安靜地燒著,玻璃罩上她上次刮的那道細痕在火光下幾乎看不見。她把沈渡的手從桌上拿起來,和自己的手疊在一起,手指穿過他的指縫。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姜晚棠整理好的第一批三個實驗對象材料看了一遍。十個人裡面找到了三個。姜晚棠用的是建工集團多年積累的政商人脈,側面了解到這三個人的共同特徵:都曾在某個節點上從何維舟的審批鏈條上掉隊。掉隊之後他們的生意、職位或者職業聲譽同時遭到某種難以追責但又持續不斷的干擾。其中一個在地級市做風電配套的老闆,在掉隊之後三個月內,公司最大的客戶被搶走。客戶是合肥的一家國企,國企的採購主管此前和何維舟在北京吃過一頓飯。姜晚棠在材料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歸因:轉辦。然後劃掉,又在旁邊寫了三個字:他的筆記。book18.org
許清歌上次在保險柜里拷貝下來的硬碟里,有那份何維舟自己寫滿轉辦記錄的筆記掃描件。每一個項目背後都配了一個人。每一次轉辦都是在用這個人去卡另一個人的喉嚨。何維舟自己不親自動手。他只是把人放在某個位置上,讓人替他做。book18.org
沈渡把材料收進抽屜,又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方荻今天上午從組織部送來的。組織部內部關於幹部監督工作程序調整的建議案最新動向:鄭遠三天前把那份被白部長退回的建議案重新交上去了。這次他附了一份附件,附件里是一份關於後備幹部考察中「擴大徵求意見範圍」的補充建議。其中提到:對列入副廳後備的幹部,可在公示前徵求幹部家庭主要成員所在單位意見。方荻在旁邊寫了一句備註:這條如果通過,姜晚棠的建工集團就成了你的「家庭主要成員所在單位」,姜海聲就是你未來必須申報的家庭關係。book18.org
沈渡撥了宋堯的電話。book18.org
「有沒有辦法讓鄭遠動不了。」book18.org
「鄭遠在幹部監督處是副處長,正式程序上要動他必須走組織部部務會的紀律審查。目前沒有足夠的由頭。」宋堯頓了一下。「但我注意到他上周新交的那份建議案附件。把他自己的名字和涉及幹部家庭的條款同時推出來,如果他繼續追這一條,他就進入了可核查範圍。因為他本人此前在幹部監督處的調查權限只限於幹部本人,擴大到家庭成員需要一個上級的明確授權。他沒有這個授權。他在越權擬定規則。這條你讓方荻留著,有用。」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渡把方荻的備註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文件放回抽屜鎖好。book18.org
手機躺在桌面上。今天下午的太陽從窗戶斜進來,打在辦公桌左側,把他簽字的那支筆的影子拉得很長。明後兩天又是周末。何維舟手裡那個「第二方案」的名字,姜晚棠還沒查出來,但她說了句不急,她已經在找他筆記里全部人證。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