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深深 第4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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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1章 立案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七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會議室book18.org

  宋堯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半小時。走廊里的保潔員剛開始拖地,拖把上的水漬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長的灰痕。會議室里的燈全開著,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和空調暖風的聲音混在一起。他把窗簾拉開,窗外天還沒亮透,灰白色的晨光從省委大院東側那排銀杏樹後面慢慢滲過來。book18.org

  桌上整整齊齊排著一組材料。韓克儉公司的銀行流水複印件,每一筆異常轉帳都用螢光筆劃了線。周秉義私章的複寫底單,老城區印章店老師傅從鐵皮餅乾盒裡翻出來的那份,紅色複寫紙已經有點褪色,但四枚篆體字的印樣還很清晰。劉建民老婆陸敏簽字畫押的產權證說明材料,附件里夾了會所不動產權證複印件,附頁上那行鉛筆字,「何處用」,筆跡鑑定報告確認是劉建民本人所寫。省環境監測站原始數據與終稿的比對表,兩份項目的差值分別用紅圈標出:3.1→3.2,3.2→3.3。馬朴那份被紅鉛筆划過的調研報告複印件,第三條建議被豎著來回劃了好幾道,最後一頁末是何維舟的手寫腳註「說得對」。book18.org

  最右邊是一個透明證物袋。袋子裡是許清歌的錄音筆,銀色,拇指長度。袋子上貼了標籤,宋堯自己的筆跡:「證人許某提供,已核實。」錄音筆里的內容他已經聽過很多遍,每一段的時間點、對話內容、背景音都做了文字轉錄。何維舟在電話里說「你今晚穿那件灰的」。許清歌說「我不去」。他說「你想想你媽」。轉錄筆錄上這一段的備註欄里宋堯只寫了一個字:「脅。」book18.org

  他把立案通知書從印表機里抽出來。紙張帶著定影輥的餘溫,熱得有點燙手。何維舟,男,省發改委能源處處長。涉嫌濫用職權、受賄、偽造國家工作人員印章、組織賣淫、非法拍攝。五項罪名。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對應的證據編號。偽造印章那一項附了郭技術員的鑑定報告結論,「送檢印文與比對樣本印文不具有同一性。印章系雷射鵰刻機分次燒制,非金石原刻。」宋堯把通知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那排材料的最前面,把全部材料收進檔案袋封好。檔案袋正面蓋了兩個鮮章,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book18.org

  座機響了。他接起來。王維真的聲音。book18.org

  「宋堯,何維舟今天上午九點送達立案通知。你親自帶人過去。不要在發改委樓下搞排場。兩個人進,兩個人出。何維舟這個人不鬧。但他不說話比鬧更難處理。你要有準備,他可能全程只對你說一句跟案子無關的話。他說話的時候你別急著走。讓他說完。」book18.org

  宋堯把電話掛了。他把檔案袋夾在胳膊下面走出會議室。走廊里保潔員已經拖完了地,水痕正在慢慢變干。遠處電梯口傳來上班最早那批人的腳步聲。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五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何維舟的辦公室門關著。book18.org

  宋堯在門口站了片刻,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不高不低,和平時接電話時說的「哪位」一模一樣。推開門,何維舟坐在辦公桌後面。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份能源處的項目審批進度表,表格里每個項目的狀態欄都更新到了昨天。他在收拾辦公室。不是收拾私人物品,是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和檔案盒。檔案盒一個個疊得整整齊齊,每個盒脊上的標籤都朝同一個方向,角度分毫不差。book18.org

  辦公桌上已經空了三分之二。左角放著一摞已經整理好的審批流轉單,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別好。右角是筆筒,裡面插著幾支中性筆和一支鋼筆。鋼筆的筆尖上還殘留著藍黑色的墨水痕跡。中間是一張便條紙,上面已經寫好了兩行字。桌角那隻手錶還戴著,表面朝上,秒針在安靜地走。book18.org

  宋堯把立案通知書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何維舟沒有低頭看。他把最後一個檔案盒放正,用指腹在盒脊標籤上輕輕抹了一下,把一道細微的褶皺壓平。然後他把通知書翻開第一頁,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頁簽名欄。book18.org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筆,拔開筆帽。筆帽脫離筆身時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他在簽名欄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和他在每一份檔案流轉單上籤的一樣,每個字的間距一樣,橫細豎粗,撇特別長。簽完之後他把筆帽套回去放回筆筒,把通知書合上推回給宋堯。然後站起來從衣帽架上把西裝外套拿下來穿好,扣上扣子。book18.org

  他把桌上那張便條紙壓在鍵盤下面。便條紙上是他的字跡:「能源處今年的項目審批進度表在電腦桌面。密碼是處室門牌號。」他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走過宋堯面前,走到辦公室門口。book18.org

  停住了。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不是看窗外,不是看停車場。看的是空調。老式掛壁松下,過濾網蓋板的兩個卡扣都扣得很緊。過濾網已經洗過了,格柵上不再積灰。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後轉過身走進走廊。book18.org

  走廊上三個處里的同事站著看他路過。綜合科的小周手裡拿著一份傳閱文件,忘了往下遞。張景文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封面上的永久摺痕被他的拇指來回摸著。何維舟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一拍。張景文沒有低頭。何維舟也沒有。book18.org

  何維舟繼續往前走。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響著節奏沒變的步伐,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一樣長。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鍵。手沒有抖。book18.org

  宋堯跟在他身後半步。電梯門開了,何維舟走進去,轉過身面對電梯門。電梯門是不鏽鋼面板,面板上照出他的臉。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宋堯聽到了,但沒有應。book18.org

  「空調過濾網。他洗了就好。」book18.org

  電梯門合上了。走廊里很安靜。張景文把手裡的筆記本翻開又合上,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小周把傳閱文件放在何維舟辦公室門口的信箱裡,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八樓第二會議室 / 走廊book18.org

  省委常委會散了。book18.org

  何岳年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他的公文包。深灰色羊絨背心裏面的白襯衫第一顆扣子扣得很緊。他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口,步伐比平時略慢了一點,但節奏很勻。走廊里的日光燈把他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輪廓清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常委們陸續從會議室出來,有的去洗手間,有的去電梯口。其中一串腳步聲從嘈雜中分離出來,朝他的方向靠近。book18.org

  何岳年停住了。沒有回頭。book18.org

  「老何。」book18.org

  他轉過身。顧文韜站在他面前,手裡沒有拿文件。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牆上公告欄邊角啪啪響。顧文韜的視線很平靜,不是打量。是一種在組織系統里泡了一輩子的人之間特有的對望。book18.org

  「何維舟同志今天上午被省紀委正式立案審查。通知已經送達省發改委。你是他的直接上級,也是他的父親。這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book18.org

  何岳年把公文包從右手換到左手,在提手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他開口時語調很平,每個字之間的間距一樣。聲音不高不低,和他在歷次常委會上發言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顧書記。何維舟的事是他的事。我的問題我自己清楚。我建議組織部把換屆考察的重點放在幹部實績上,不要被個別案件干擾。」book18.org

  旁邊三個常委都聽到了。組織部部長孫正聲的視線在何岳年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另一個常委低頭翻手裡的筆記本。第三個常委看著窗外的銀杏樹,枝杈在灰白色天光里紋絲不動。book18.org

  顧文韜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何岳年,看了片刻。然後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組織會全面客觀地看待每一個同志。你個人的問題,省紀委會按程序處理。」book18.org

  他說完轉身走回了會議室。何岳年站在原地,把公文包重新換回右手。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鍵。手指戳在按鈕上,位置很準。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面對電梯門。電梯門是不鏽鋼面板,面板上照出他的臉。他看著自己的臉,看了片刻。然後電梯門合上了。book18.org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孫正聲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和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何岳年的步子從那扇不鏽鋼門前消失之後,大家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整book18.org

  🏝️地點:建工集團總部 / 姜海聲辦公室book18.org

  姜海聲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封面印著「關於建工集團三筆資金轉帳的主動說明材料」,下面蓋了建工集團的公章。他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把筆放在桌上,把文件合上推給站在辦公桌旁邊的姜晚棠。book18.org

  「這份材料今天下午送到省紀委。三筆轉帳,每一筆的來源、金額、審批過程都寫清楚了。不是別人查出來的,是我自己交的。你爸在商界混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主動交過任何說明材料。這是頭一回。為什麼交,不是為了保建工集團。建工集團這三筆轉帳每一筆都是乾淨的,不怕查。怕的是何維舟當年在能源處卡項目審批的時候拿這些轉帳做把柄。他把正常款項寫得像見不得人,卡在你手裡不敢翻。我今天把它交上去,讓他以後拿不出任何能嚇人的東西。」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姜晚棠。他看著她背後的窗戶。窗外是江城市灰白色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和省發改委停車場上方那片是同一片。辦公室里暖氣很足,但他還是穿著一件舊棉坎肩,坎肩的扣子已經不齊了,中間那顆掉了還沒釘上,棉花從扣眼裡露出來一小撮。book18.org

  「你媽問你去哪裡了。我說你忙。她不知道你忙什麼。你自己找個時間跟她說。說什麼。說你幫的那個男人姓沈。」book18.org

  姜晚棠把文件拿起來放進自己包里。她看著姜海聲棉坎肩上那顆缺了的扣子,從包里摸出一枚備用的黑紐扣和一截針線放在他桌上。不是新買的扣子,是從她自己備件盒裡拿的舊扣子,和他坎肩上的其他扣子幾乎一模一樣。顏色只深了一個號,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book18.org

  「媽問過我。我說我跟他在一起。她說,『是沈鶴亭的兒子嗎。』我說是。她說,『你小時候他翻院牆進咱家來找你,你爸在客廳里裝睡。他趴牆頭往裡看,我把你爸眼睛捂住了。』」book18.org

  姜海聲低頭捏起那顆扣子湊近了比了比顏色,似笑非笑地鼻子裡出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媽捂我眼睛。她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根本沒睡。那小子膝蓋磕破了還在我圍牆上趴著往裡看,我從眼角縫裡看得清清楚楚。我當時想,這孩子的膝蓋骨以後肯定要落病。後來聽說他散打比賽右肩也骨裂了。兩樣都占齊了。」他把扣子在指尖上轉了半圈,從針線里撿出針,把線頭放在嘴裡抿濕了戳進針眼。他低頭把扣子摁在坎肩原來的針腳孔上,大拇指壓著扣面,針從里往外穿了一下,又從外往裡拉回來,線在他粗糙的指節上纏了幾道。「你幫他把何維舟的能量處端掉了,這件事不用你媽知道細節。但有一件你得讓她知道:你跟沈渡在一塊,不是因為我認識沈鶴亭。是因為他膝蓋摔破了還趴在牆頭上看你。」book18.org

  姜晚棠把那份說明材料放進包里拉好拉鏈,轉身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手在門把手上按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的坎肩縫好了。扣子釘歪了,左上角翹了一點。你把線拆了重新釘。我不在家,你自己學。以後每年除夕前給我看一顆新扣子。」book18.org

  她拉開門出去了。走廊里她的鞋跟在花崗岩地面上敲出一串均勻的脆響。姜海聲低頭看著坎肩上那顆釘歪了的扣子,用大拇指把它壓平了又翹起來。他把針舉到光線下對著針眼重新穿了一次線,這次線頭戳進去很順。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許清歌公寓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桌上鋪了一塊軟布,是她從省文化館帶回來的舊譜架墊,絨面已經洗得發白,邊角有幾道摺痕。她把笛身每一節都拆開,銅質接口在燈下泛著很鈍的黃光。她用擦布從笛頭到笛尾一孔一孔地擦,布面沾了笛孔邊緣長年累月積下來的細微灰塵,每擦一下都在絨面上留下一道極淡的灰痕。book18.org

  笛孔邊緣有她吹了無數遍磨出來的極淺的凹痕。每一個凹痕都對應著一個手指摁過千百遍的位置。第一個孔,食指的位置,凹痕最淺。第二個孔,中指。第三個孔,無名指。第四個孔,拇指托孔。第五個孔,小指輔助孔。第六個孔,最高音孔,凹痕比別的孔都深一點。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最喜歡那個音。是因為那個孔被他摸過。那天在書房裡,何維舟把笛子從她手裡拿過去,手指順著笛身從第一個孔摸到最後一個,摸到最高音孔的時候停下來按了兩下。他說:「這個孔最小,最難吹。最適合你。」從那天起每次吹到這個音她都停一拍。曲子裡在這裡應該是一氣呵成的連貫音階,但她的手指會不自覺地在那個位置多停一下。後來她在沈渡辦公室窗前把那拍拆掉了,手指滑過去,沒有停,嘴唇沒有收束,氣息沒有壓縮。冷風把最高音從窗戶卷到灰白色天空里,散了,沒回來。今天她擦到那個孔的時候沒有留指甲,直接用指腹輕輕撫過去,把孔口邊緣的灰塵捻掉。指腹能感覺到那個凹痕還在,但她沒有再往下按。只是擦過了。book18.org

  她把六節笛身重新套好,銅質接口旋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摩擦聲。她把笛子橫著托在手心裡看了看。笛身烏黑,接口管嚴絲合縫,六個音孔邊緣乾淨。她把笛子放回帆布袋裡,帆布袋口繫緊,繫繩拉了兩下才打上結。不是死扣,是一個很緊的活結,手指一拉就能開。book18.org

  手機在桌上震了。她劃開螢幕。book18.org

  沈渡的簡訊只有一行字:「明天的事想好了再說。不想好的不用說。每一句你說出去的話都會被人用另外一種腔調重複無數遍,在你不在場的場合。你說的時候別想著我在不在。想著你自己。」book18.org

  許清歌把這條簡訊看了好幾遍。低頭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然後把那塊擦過笛孔的軟布疊好放在桌上,布面上的灰痕疊成了很細的幾條橫線。她拿起手機撥了沈渡的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book18.org

  「明天你去紀委之前,我陪你去。」book18.org

  「不用。我說的時候不要你在場。你在場有些話我說不出來。哪些話。髒的那些。他讓人在我身上做過的事,那些細節我說的時候不想任何我認識的人聽到,不是怕丟人。是我看到你們的臉就會想收住。收住了就說不全。說不全他的罪證就封不緊。」許清歌頓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面飄起了很細的雪,今年冬天的第五場。雪片很小,落在窗玻璃上立刻化了,變成很小一滴水然後滑下去。「我今晚把笛子擦乾淨了。明天穿你上次幫我掛進衣櫃那件大衣,厚灰的那件。笛子不帶去。廖處問什麼我就說什麼。不問的我也會說。不是為了治他的罪,他罪已經是鐵案了。是為了我以後不用再在任何地方重複這些話。這一次說完了就封在檔案盒裡,以後誰問我都不用再說了。」book18.org

  沈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許清歌能聽到他的呼吸,很穩,尾音沒有延長。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但每個字都很清楚。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兩個字。不是「我在」,不是「別怕」,不是「我陪你」。是「你說」。把說話的位置讓給她。今晚多說一點,明天在紀委就少說一點。今晚是在家裡,對面是他在聽。明天是在談話室,對面是廖處和筆錄紙,和那支亮著紅燈的錄音筆。book18.org

  「他第一次拍我是在結婚第三個月。在他婚前自己買的一套房裡。他架了一部攝像機,說是夫妻之間留個紀念。我沒有同意。他說夫妻之間不需要同意,這話他在審查筆錄里一定不會說。他會說是我同意的。但當時我沒有點頭。他把拍完的錄像在電腦上放了一遍,每次放到我的身體特寫他就暫停,然後說『這裡好看』。那套房子產權證上不是他的名字。是一個姓劉的人,劉建民。後來他知道我知道他拍我以後就不再問我了。以後每次帶人去會所之前只說兩個字,『笛子。』笛子就是那天。笛子拿起來,攝像機就開了。四年。他沒有一次換過位置,每次都是書架第三格。每次拍完之後他走到我背後,手放在我後腦勺上十秒,然後說辛苦了。最後那次他摸完我的音孔跟我說,這個孔最小,最適合你。」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窗外雪還在下,很細,落在玻璃上立刻化。她把窗簾拉好,靠在窗台上。book18.org

  「在想什麼。」沈渡問。book18.org

  「在想明天廖處問我第一次被拍的細節時,我會不會停下來。以前每次想起那些東西都會自己先停,不想往下想太多,怕整個人陷進去。現在不會了。你把過濾網洗了,我把窗戶推開,笛子不悶尾音了。他摸過的東西一樣一樣被洗掉、推開、拆掉。只剩最後一件,記憶。明天說完了,他說『辛苦了』那句,以後有人問我,我就說已經寫在案卷里了。自己看。」book18.org

  沈渡那邊沒有立刻說話。許清歌能聽到他那邊有翻紙的聲音,很輕,像在用手指肚翻過什麼東西。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平。book18.org

  「你明天進去之前,把茶喝了。宋堯說他們談話室只提供一次性杯子,你自己帶一杯茶。省文化館旁邊那家老茶行的大紅袍,上次方荻放在我那,你明天泡好,放在保溫杯裡帶過去。進去之前喝一口,然後不要再喝。每次覺得嘴乾了想拿杯子,你就看一眼那個杯子。那個杯子上有你自己挑的保溫套,深綠色的,那是你顏色。不是他給你挑的任何一件衣服的顏色。」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把電話掛了,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笛子帆布袋立在沙發扶手上,繫繩鬆了一截,活結垂在扶手邊緣輕輕晃了一下。窗外雪還在下,很小,落在地上立刻化了。窗台上有一隻灰鴿子縮著脖子站著,腳爪踩在鐵皮上發出很細的嗒嗒聲。她把茶從茶罐里撥出來裝進保溫杯,沒有注水,只是把干茶葉放好蓋緊蓋子,放在茶几上準備明天泡。book18.org

  # 第42章 證詞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許清歌在省紀委大樓門口站了片刻。今天沒有下雪,但風很大,把她大衣下擺吹得往一側翻。她穿的是那件厚灰色大衣,沈渡上次幫她掛進衣櫃的那件。領口翻出半寸淺灰色毛衣的高領,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很緊的髮髻,沒有碎發散下來。手裡拎著一個深綠色保溫杯,杯套邊緣磨得有點起毛。book18.org

  宋堯在門廳等她。他今天沒有穿制服,深藍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到許清歌,他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許清歌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但握力比宋堯預想的穩。book18.org

  「廖處在三樓談話室。今天只有她和我在場。你做陳述,我做記錄。全程錄音。錄音筆在你左手邊桌上,紅燈亮著就是在錄。你可以隨時要求暫停。要求暫停就說『請暫停』,不用說原因。我們停下,你喝口水,然後你說繼續我們再開。這是你的權利,不是請求。」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抽回來放在大衣口袋裡。她跟著宋堯走進電梯。電梯里的鏡面不鏽鋼把她切成好幾個碎片,每一片都穿著灰色大衣,手裡拎著深綠色保溫杯。她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嘴唇乾得起了一道很細的白印。她抿了一下嘴,白印消失了。book18.org

  三樓走廊很安靜。兩側辦公室的門大多關著,只有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一條縫。門牌上寫著「談話室一」。宋堯推開門,側身讓許清歌先進。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四把椅子。桌子靠牆一側擺著一台錄音設備,旁邊是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白開水,紙杯,杯身沒有任何標誌。桌上已經攤開了一份空白筆錄紙,封面印著「中共江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詢問筆錄」,頁邊碼印得很整齊。book18.org

  廖處坐在桌子對面。四十五歲左右,短髮,戴黑框眼鏡。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支已經拔開筆帽的鋼筆,旁邊是一份何維舟案的證據目錄。她看到許清歌進來,站起來伸出手。許清歌握了一下,廖處的手掌乾燥溫熱,握力不重不輕。book18.org

  「許清歌同志。我是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廖敏。今天請你來是就何維舟案做一次正式陳述。你的陳述將作為本案證據的一部分。你在陳述中提到的所有內容都會記入筆錄,筆錄經你簽字確認後具有法律效力。你明白嗎。」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請坐。」book18.org

  許清歌在桌子靠里那側坐下。她把保溫杯放在筆錄紙旁邊,擰開蓋子,茶香從杯口漫出來。大紅袍的醇厚混著保溫杯不鏽鋼內膽的極淡金屬味。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深綠色保溫套在日光燈下泛著很沉的暗綠色。book18.org

  廖處把鋼筆放在筆錄紙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她的語氣不緊不慢,每個問題之間的停頓都一樣長,像是在心裡數了拍子。book18.org

  「我們先確認你的基本信息。姓名。」book18.org

  「許清歌。」book18.org

  「出生年月。」book18.org

  「一九八七年三月。」book18.org

  「工作單位。」book18.org

  「省文化館。群藝館編制,民樂指導崗位。」book18.org

  「與何維舟的關係。」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她的手指很細,指腹上還有昨晚擦笛孔時留下的極淡的紅痕。book18.org

  「婚姻關係。分居。未辦理離婚手續。」book18.org

  「分居原因。」book18.org

  「何維舟手中有我本人的隱私材料。在他在能源處處長任內四年間,多次拍攝我的隱私視頻,並在會所中安排我吹笛子,利用我的羞恥心要求我不要舉報、不要提離。他最後一次試圖用這些視頻對我施加影響是在去年十二月八號。我沒有去。從那之後我離開了他的住處。」book18.org

  廖處把這些問題問完之後沒有立刻往下問。她看了許清歌一眼,把鋼筆放在筆錄紙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book18.org

  「許清歌同志。接下來我要請你詳細說明這些隱私材料的內容、形成時間、以及何維舟使用這些材料的具體方式。從最早一樁開始說。你不必怕。我們不是在審你。你的證詞會被用在何維舟的案卷里,幫助我們鎖定他幾項罪名。你每多說出一個細節,他就多被鎖緊一層。你不說,他的辯護人就有空間說『證據不足』。明白嗎。」book18.org

  「明白。」許清歌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保溫杯旁邊伸開又收回,握住了杯身。深綠色保溫套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掌心裡。「第一次被拍是結婚第三個月。不是你們找到的那些視頻里最早的那段。還要早。在他婚前自己買的一套房裡。產權證上寫的不是他名字,是劉建民。」book18.org

  許清歌把地址門牌號一個字一個字報出來。廖處的筆在紙上沙沙響,寫得很快但很穩。宋堯坐在靠門那把椅子上,膝蓋上攤著備份筆錄紙,筆握在手裡沒有動。他在看許清歌的手。許清歌的手從保溫杯上移開了,放在了桌上,手指微微分開。book18.org

  「那天他提前在臥室里架了一部攝像機。黑色,手持式,型號我不認識。他說是夫妻之間留個紀念。我沒有同意。他說,『夫妻之間不需要同意。』拍完之後他當著我的面把錄像接進電腦,放了一遍。從頭到尾。放的時候他做了一件事。每一處我的身體特寫他都暫停,然後告訴我,『這裡好看。』他沒有問我覺得好不好看。他在教我。教我怎麼看自己被拍出來的樣子。」book18.org

  「他說『這裡好看』的時候你什麼反應。」book18.org

  「沒有說話。我從床上坐起來,去洗手間把水龍頭擰到最冷那檔沖了臉。他隔著洗手間的門在外面站著,我沒看見他,但我能聽到他的呼吸。他很近。門板和門框中間那條縫下面能看到他的拖鞋,斜著放的,腳尖朝門,他一直在等。等我出來,等我先開口說剛才那段可以不刪。」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我出來了,沒說那段話。他遞了一杯水給我,說,『下次拍的時候你的身體會比這次更好看。放鬆更能出效果。』那是第一次。後來他再拍的時候就不再問我了,只在帶人去會所之前說『笛子』。說完笛子,他的攝像機就開了。四年。每一次都是書架第三格,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每次拍完他把攝像機收進保險柜最下面那層夾層,鎖好。然後走過來站在我背後,手放在我後腦勺上,說『辛苦了』。」book18.org

  廖處的筆在「辛苦了」三個字後面畫了個句號,然後停住了。她抬頭看著許清歌,目光很平靜,不是審視,是確認。book18.org

  「你剛才說他每次拍完都做同一個動作,手放在你後腦勺上。放多久。」book18.org

  「十秒左右。不長。但每次都放在同一個位置。手掌貼上來的角度一樣,五指分開的寬度也一樣。他的手錶有一次在我後腦勺上磕了一下,涼得我一激靈。他發現了,以後每次拍之前都把手錶摘掉。放在玄關鞋柜上。每次放的時候表面朝下,表鏈疊成三折。」book18.org

  廖處把這個細節記在筆錄紙上。表鏈疊成三折,表面朝下。她記完之後翻了一頁,繼續問。book18.org

  「接下來請你描述去年十月在酒店的那次。那次現場有兩名男性,其一是何維舟本人。你的陳述會直接幫助鎖定何維舟『組織賣淫』和『非法拍攝』兩項罪名。請你按時間順序逐段說。」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從桌子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併攏了又鬆開,鬆開了又併攏。然後她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瓷響。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book18.org

  「何維舟提前幾天告訴我那個周末有個局。他說穿灰色那條裙子。我沒回答。他說那幾個人需要『招待』。我到了酒店房間才知道裡面有另一個男人。他不認識我,我也沒有見過他。何維舟介紹說是他的朋友。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朋友,是某能源集團駐江東的負責人。他們先喝了酒。何維舟讓我坐在那個人旁邊。」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回憶那個房間的格局。沙發靠窗,床在房間左側,床頭對著門。茶几上有三個玻璃杯,何維舟的杯沿有一小片檸檬,那個男人的杯沿有口紅印,她的杯子裡是白開水。book18.org

  「那個人把手放在我腰上。隔著裙子布料,他先是手背試探了一下,然後手心整個貼上來,指尖從腰側滑到了腹部側面。我挪了一下。何維舟說,『別動。人家是客。』」book18.org

  廖處的筆在筆錄紙上飛快地移動。「別動。人家是客。」她把這六個字寫在筆錄紙中間單獨成行。寫好以後她沒有抬頭,只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下一個詞。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許清歌說到「然後」的時候,她的手在膝蓋上進行了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兩隻膝蓋從併攏變成微微分開,又立刻合上。分開是被記起的身體感覺帶的,合上是她自己意識到之後把腿並了回去。她合上膝蓋之後繼續往下說,聲音沒有顫,但語速比之前慢了一拍。book18.org

  「那個人把我內褲從大腿上褪下來,到腳踝。我沒有彎腰撿。何維舟在旁邊站著,他在拍。攝像機擋了他半張臉,但能看清他的眼睛。他一邊拍一邊對那個人說,『她說疼的時候臉會皺起來。你看到沒有。這裡。』那個人從我身後做了一次衝擊,我跪著,手撐著床沿。我的臉朝著床頭櫃正好被拍進鏡頭,何維舟的鏡頭推進了我下巴的褶皺。那個人聽完以後笑了。說,『何處長你能拍到皺臉的角度真刁。』何維舟說,『角度不刁。拍多了就知道她在哪個瞬間臉皺。顴骨往上推兩毫米。』」book18.org

  廖處的筆尖在「顴骨往上推兩毫米」這行字上停了一拍。她把這個細節圈出來,備註了一行小字:「加害人表現出對受害人生理反應的熟悉程度,表明長期重複。」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許清歌。book18.org

  「那個人侵犯你的時候,你的身體有什麼反應。」book18.org

  「乾燥。疼。陰道口內側有輕微撕裂。事後第二天我去了省人民醫院婦科開了外用藥膏。病歷上寫的是『外陰磨損』。沒有寫原因。何維舟陪同去的,他把病歷從醫生手裡要過去拿走了,說他幫我去藥房取藥。」book18.org

  「他拿走了病歷。」book18.org

  「對。以後每次我去婦科他都有機會收走我的病歷,後來他真正拿去威脅別人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把我每一次的診治時間、科室、醫生名字都記在了一個文件里。不是病歷原件,是他自己手寫的一份匯總表。我見過一次,在保險柜最下層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里。表頭上幾個大字,『許清歌』。下面列出了日期和藥品。後頭一欄寫的是費用,他連挂號費的錢都記下來。最下面一行寫的是,『總計:四年共幾次婦科門診,外陰磨損用藥總金額多少元。』」book18.org

  廖處把這個信息逐字記下,然後在旁邊標了新的證據線索:「保險柜下層黃色信封·手寫匯總表·可能獨立入卷」。她把筆放下來,做了審訊進行到現在為止唯一一句帶上了個人氣息但不逾矩的回應。book18.org

  「這筆醫藥費將來算進他的追贓款項,由法院來判。你今天說的這些記憶,在醫學上都夠得上傷害鑑定。」book18.org

  許清歌把保溫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的。她放下杯子,窗外天井裡那隻灰鴿子從舊辦公椅上飛到對面樓頂落下。隔著玻璃,翅膀撲棱的聲音聽起來很悶。book18.org

  「廖處。他還做過一件事。去年十一月上旬,他把我帶到東郊會所。鋼琴包廂裡面還有兩個陌生男人,加上他三個。那天他沒有拍。他把攝像機放在沙發對面的角柜上,故意讓我看到他在放,燈是滅的,沒有在錄。但他讓我看到那個攝像機在那個位置,和每次拍之前的位置一樣。他說,『今晚不用錄。錄音就夠了。你吹笛子。』我一直吹。吹了兩個小時。曲子重複了不知道多少輪,嘴吹麻了以後手指還知道唇孔在哪。其間那兩個人從沙發上起來走到我背後做了幾次手腳,我沒有停下來。何維舟坐在沙發上,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他只是聽著,手指在膝蓋上打節奏。打完節奏他說,『換首曲子。這一首第二段高音上不去,是你的毛病。以後吹這首白天多練一遍中音收尾。』」book18.org

  廖處把這段話一字不漏記下來,一字未改。她記完以後把鋼筆放在筆錄紙旁邊,看著許清歌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把鋼筆帽輕輕轉了三圈,不是無意識的動作,她是在控制自己聽完所有話之後繼續像平時一樣保持專業距離。轉了三圈之後她把筆帽拔下來套上,重新拿起筆。book18.org

  「許清歌同志。你今天的陳述持續了這麼長時間。我需要你確認,你剛才所說的全部內容是否屬實。」book18.org

  「屬實。」book18.org

  「你是否願意在筆錄上簽字確認。」book18.org

  「願意。」book18.org

  「簽字之前,你有權對筆錄內容提出修改或補充。有沒有需要補充的。」book18.org

  許清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筆錄紙。紙面上的字密密麻麻,每個字都寫得很端正,何維舟說的那些話單獨成段,引號里刻著他的措辭。book18.org

  「有一件。不是補充,是想確認一遍。筆錄里有他說『辛苦了』那三個字嗎。」book18.org

  廖處翻到前面那頁,手指點在筆錄中間一段。她把這行字指給許清歌看。許清歌低頭凝視了一番那三個字,然後抬起臉不再往下看了。book18.org

  「有了。我簽字。」book18.org

  她把筆從廖處手裡接過來,在筆錄最後一頁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每一筆都是自己寫的。簽完之後她把筆還給廖處,從椅子上站起來,把保溫杯拿在手裡。深綠色保溫套上有她拇指留下的一個極淺的水印,很快在室溫里揮發得看不出痕跡。book18.org

  # 第43章 何岳年的最後防線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何岳年走進談話室的時候,手裡沒有拿公文包。這是他第二次進這間屋子。上一次是十二月十六日,王維真對他宣布立案審查,他在那張桌子前面把兩手平攤在桌面上,說「我配合」。那之後的一個多月里,他被約談過很多次,寫過很多頁交代材料,每一頁上的措辭都經過了反覆推敲。book18.org

  今天這間屋子裡的空氣和前幾次不一樣。暖氣還是那個老式鑄鐵暖氣片,每隔一陣子自動咣當響一聲。窗戶外面還是那個封閉天井,天井裡的舊辦公椅在除夕前被保潔員清走了,現在只剩空蕩蕩的水泥地。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檔案盒,封面上貼了標籤:「何維舟案·許清歌陳述筆錄」。標籤上的日期是昨天。book18.org

  王維真坐在桌子對面。他旁邊是一個年輕的紀檢幹部,面前攤著筆錄紙。王維真沒有翻開檔案盒,只是把手放在盒蓋上,看著何岳年。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你兒子何維舟的前妻許清歌同志,昨天在省紀委做了一份正式陳述。陳述內容涉及何維舟在與你共處期間長期利用能源處處長職權對許清歌實施的侵害行為。部分侵害行為發生在何維舟以發改委名義組織的活動場合。你作為他的直接上級和父親,對此是否知情。」book18.org

  何岳年把兩手從桌下拿上來,平放在桌上。這個動作和他每次開始回答問題時一樣,手指交疊,左手蓋在右手上,剛好遮住左邊無名指那枚被鑑定出指紋的位置。book18.org

  「許清歌的陳述內容我不了解,也沒有人向我彙報過。何維舟在家庭生活中的行為是他的個人隱私,我從不過問。」book18.org

  王維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也沒有把檔案盒打開。他把手從盒蓋上移開,從檔案盒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是何維舟手寫名單的複印件,右下角標了指紋鑑定編號。他把名單放在何岳年面前。book18.org

  「這份名單是何維舟在保險柜里保存的。名單右下角檢測出了你的指紋。名單上有一個條目是『肖主任:調閱記錄中凡涉及能源口檔案的,請註明幹部考察』。你之前說你沒有印象接觸過這份名單。我們現在有指紋證據表明你確實接觸過。請你再次確認。」book18.org

  何岳年看著那份名單。他的左手無名指在右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正是指紋鑑定報告上標註的指紋採集點。他的手指在那個位置上停了片刻,然後鬆開。book18.org

  「這份名單我見過。何維舟有一次回家時放在茶几上,我無意中拿起來看了一眼。當時不知道是什麼內容。後來他收走了。」book18.org

  「你拿起來看了一眼。看了多久。」book18.org

  「記不清了。大概幾分鐘。我沒有逐條細讀。」book18.org

  「你沒有逐條細讀,但你左手無名指的指紋留在了名單右下角。指紋的位置在名單落款處附近,不是在紙張邊緣。人拿起一張紙的時候,手指通常捏在邊緣。你的指紋落在右下角的落款附近,說明你當時不是『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把名單攤平在桌面上仔細看過。」book18.org

  何岳年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開口時語調依舊很平。book18.org

  「我可能當時確實仔細看過。時間太久,細節記不太清楚了。但我對名單上的內容沒有留下深刻印象,也沒有就此向何維舟追究。」book18.org

  王維真沒有繼續追問。他從檔案盒裡抽出第二份文件,二〇一八年省發改委黨組會議紀要的複印件。紀要第七條是何維舟寫的那段話:「在快速通道項目中,幹部監督程序由幹部監督處負責對接。」這句話旁邊有四個字的手寫腳註:「同意試行。」筆跡鑑定確認是何岳年親筆。book18.org

  「這份紀要是二〇一八年八月的。你在旁邊簽了『同意試行』。這條紀要的內容是何維舟提議把幹部監督處納入快速通道審批流程。你簽了同意。但你在交代材料里說,你不知道何維舟在利用審批流程做手腳。這次你知情嗎。」book18.org

  何岳年看著那行腳註。他自己寫的四個字。筆跡端正,每一筆都和他簽了幾十年的「同意」一模一樣。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重新放回桌面,這一次沒有交疊,是分開平放的。book18.org

  「這份紀要我簽了。當時能源處提出建立快速通道是為了提高審批效率,我作為分管領導簽批同意是職務行為。但何維舟後來利用這個通道做了什麼,我確實沒有及時發現。這是我的監督失職。」book18.org

  王維真把第三份文件推過來。這一次他沒有逐頁翻開,直接把整份文件放在何岳年面前。文件是姜海聲昨天下午送到省紀委的《關於建工集團三筆資金轉帳的主動說明材料》,封面蓋了建工集團的公章。book18.org

  「你認識姜海聲吧。」book18.org

  「認識。」book18.org

  「你兒子何維舟在擔任能源處處長期間,曾以姜海聲女兒姜晚棠的病歷複印件威脅姜海聲的女兒,要求她離沈渡遠一點。病歷是何維舟通過一家信息技術公司從省人民醫院地下庫房調出來的,這家公司的實際出資人是韓克儉。你對此是否知情。」book18.org

  「不知情。」何岳年的聲音沒有變化,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用「記不清了」或「沒有印象」。用的是「不知情」,這三個字在他嘴裡很用力,不是憤怒,是一種把門關死的不容置疑。book18.org

  王維真看著他。暖氣片又咣當響了一聲。天井裡那隻灰鴿子又飛回來了,落在水泥地上啄了幾下然後飛走。book18.org

  「何岳年同志。你兒子何維舟在四年間利用能源處處長職權進行了多起違法行為。我們今天擺在你面前的三份文件,名單、紀要、病歷,每一份都和你有關聯。你說你對名單上關於幹部監督處的內容不知情,但你左手無名指的指紋留在了落款處。你說你不知道何維舟利用快速通道做了什麼,但『同意試行』那四個字是你親手寫的。你說你對何維舟用病歷威脅姜晚棠的事不知情。我們目前不要求你今天就回答。你可以回去想想。但有一點你要清楚,何岳年同志,你的撤職只是紀律處分,現在擺在你面前的三份文件已經讓問題從紀律線延伸到了刑事線。你是明白人。」book18.org

  何岳年把手從桌上放回膝蓋,又拿上來。動作很慢,但沒有停頓。他把那三份文件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名單、紀要、病歷說明。看完之後他把文件疊整齊放在桌角,抬起頭看著王維真。book18.org

  「我回去想想。如果我有新的補充,我會主動聯繫你。」book18.org

  他站起來。羊絨背心的下擺從椅面上帶起來時被椅背邊角颳了一下,線頭拉出一根很細的毛。他沒有低頭去看,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日光燈在他身後把他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輪廓清晰。他手裡沒有公文包,只有空著的手。走到電梯口他按了一下下行鍵,手指戳在按鈕上位置很準。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何岳年住宅 / 書房book18.org

  何岳年坐在書房裡。他回家之後把羊絨背心脫下來掛在衣帽架上,換了件舊棉襯衫。襯衫領口已經洗得發軟,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磨損痕。他在書桌前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份他手寫的交代材料底稿、一支鋼筆、一個墨盒。墨盒裡的印泥還是乾涸的,暗紅色的薄殼邊緣翹起來,裂成了不規則的碎片。他上次打開這個墨盒是在走之前那天早上,保潔員目睹了他的手在盒蓋上停了很久。book18.org

  他把鋼筆拿起來,旋開筆桿。墨囊里的墨水還有半管。他在交代材料底稿的最後一頁下面加了一段話。字跡比他平時寫得更慢,每一筆都像是斟酌了兩遍才落下去。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把底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墨盒蓋上,放進抽屜。book18.org

  他妻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山藥排骨,湯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她把碗放在書桌角上,沒有問「你今天怎麼了」,只是把他的老花鏡從書堆上拿起來放在碗旁邊。book18.org

  「湯燉了很久。山藥快化了。你趁熱喝。」book18.org

  何岳年端起來喝了一口。山藥確實燉得很爛,入口即化。他把碗放下看著她。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用黑髮夾別在耳後,和當年他第一次帶她去單位食堂吃飯時一樣。他已經記不清那是多少年前了,他只記得那天食堂燒的是紅燒肉,她吃了一口說太咸,他說不咸,正好。book18.org

  「今天上午紀委給我看了一份材料。許清歌的陳述。」book18.org

  他妻子沒有接話。她把書桌旁邊的廢紙簍清空,站在書房門口等著把垃圾拿出去。她等了好一會兒,何岳年又開口了。book18.org

  「她把舟舟做的事都說了。每一件。我簽過同意的那份紀要,每一個字都是舟舟寫的。我在上面寫了『同意試行』。王維真問我,你知情嗎。我說我當時只知道通道能提效。這不是假話。但也不是真話的全部。我簽那四個字的時候確實沒有問舟舟這個通道以後會用來做什麼,不是忘了問,是不想問。」book18.org

  他妻子把廢紙簍放在地上,走到書桌前面。她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底稿,看了很久但沒去碰。她開口了。book18.org

  「你以前帶他上班。他坐在你辦公室外面那張木頭沙發上,腿太短夠不到地。你讓他看連環畫,他不看,翻你桌上的文件看。我問你怎麼不叫他別翻。你說隨他翻。他翻文件翻了一個下午,把一份批覆函的措辭改成四個字,『同意試辦』。他改對了。你當時驕傲了多久。」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你以前不肯說自己錯了,現在你也不用跟調查組說。但你今晚得吃兩碗飯,把我燉的湯喝完。」book18.org

  何岳年把碗端起來擱到唇邊,湯已經不燙了。山藥從筷子夾起來的瞬間斷成兩半,落回碗里濺起一小朵油花。他沒再說話,她把廢紙簍拿起來出去了。書房裡只剩下何岳年一個人,面前是半碗山藥排骨湯、一份加了最後一段補充的交代材料底稿、一支墨囊還剩不到半截藍黑墨水的舊鋼筆。他把底稿合上放進抽屜,和那個乾涸的墨盒放在一起。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三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和沈渡對面坐著。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了,裡面只有幾頁紙。何岳年今天下午主動補交的那份交代材料的翻拍件,最後一部分,他在書房裡加的那段話。book18.org

  沈渡逐頁看下去。依舊是那道筆跡,每個字間距一樣,橫細豎粗。措辭還是何岳年一貫的精確。但有一行的墨明顯比前面濃了一些,蘸了墨停過筆,再落下去起頭那一橫帶著一點猶豫。那句話是:「在簽署二〇一八年八月黨組紀要對『同意試行』的腳註時,我未向綜合處或法規處徵詢書面意見。該項簽批客觀上為何維舟後續在快速通道中的不當行為提供了制度便利。我對此負有直接簽批責任。」book18.org

  宋堯在旁邊又推過來一個信封,裡面的A4紙只夾著兩行調令草稿。book18.org

  「省紀委今天下午收到何岳年的補充交代後,報省委批准,對何岳年撤職並降為副廳級非領導職務,調離省發改委轉省政協從事輔助性會務工作。生效日期是下周一。今天下午孫正聲部長在組織部辦公會宣讀完草稿以後,曾茂生從會場出來跟我說了句話,『他那個位置,當年給兒子劃掉三個人的時候就在這間會議室里。現在替他遮太陽的只剩他自己那層舊窗簾。』」book18.org

  沈渡把文件推回去靠在椅背上,拿他那支隨時寫字的原子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放回桌上。book18.org

  「何岳年最後補交的簽名和文件不是推脫責任。他在交代材料里第一次把『我的簽批』和『何維舟的不當行為』放在同一段落里寫,以前他寫這兩個人事永遠是隔段的。這次他把這段話寫在同一段里,而且第一次沒有用任何轉折詞。他已經停職了,司法口子在接近。他這一補充不是為他開脫,是為了怕我這邊覆核完了之後再發現別的東西。那個內部通知,『不再重複審查』,這件事,他還沒主動說。」book18.org

  宋堯把兩份文件收進何岳年專屬的檔案盒,又把一份新完成的筆跡鑑定複印件摞在最上面。鋼筆放在筆筒邊歸位,然後拉出記事本忽然想起什麼。book18.org

  「另外一件事。許清歌昨天陳述中提到的省人民醫院婦科病歷,我今天下午派人去查過。那家信息技術公司的伺服器上確實有電子掃描備份,原始文件名從醫院地下庫房導出的編號里直接照搬了姜晚棠那本病歷的文件序列。何維舟調閱了不止一本,但許清歌自己的病歷不在裡面。他把她前妻的威脅性材料放在完全不同的載體上,視頻是硬碟,病歷是手寫匯總,笛子那段純靠口頭。說明他從來沒有把許清歌的隱私交給第三方經手。他是怕別人碰她的東西,還是怕自己在外面丟下來不及給她留完整這誰也說不清。」book18.org

  # 第44章 調令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第四份覆核檔案從柜子里抽出來。WHZ-2019-08,生物質發電項目的配套輸電工程。檔案盒比前幾份都厚,裡面除了審批流轉單,還附了厚厚一沓施工合同、設備採購清單和併網調度協議。他翻開第一頁,流轉單上蓋了六個章。何維舟最後一個簽,前面五個,省電力公司併網技術科、能源處綜合科、發改委法規處、省環境監測站、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單位:省國土資源廳規劃處。book18.org

  他把原始數據從電腦里調出來逐行比對。輸電線路長度、塔基數量、征地面積、林地占用補償。前三項與終稿一致。第四項,林地占用補償,原始數據是三百二十畝,終稿變成了兩百八十畝。少了四十畝。四十畝林地,在審批文件上被抹掉了。book18.org

  他把原始數據和終稿並排放在桌上,用紅筆在差額欄里畫了一道線。然後翻開流轉單看會簽欄。省國土資源廳規劃處那個簽字人的名字他不認識,姓秦,簽名很潦草,日期是二〇二〇年三月。省電力公司那個簽字人他認識,就是上次被宋堯約談的鄭代表,已經被供出來替何維舟背書的那個。鄭代表在這份流轉單上也簽了字。book18.org

  他撥了省國土資源廳規劃處的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他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規劃處應該有人。又撥了一次,這次有人接了。對方是個女的,聲音很年輕,說秦工已經退休了,去年辦的退休手續。沈渡問有沒有秦工的聯繫方式,對方猶豫了一下,說秦工退休以後去了外地兒子那裡,手機號換了,規劃處沒有新號碼。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把流轉單上秦工的簽名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退休了。去年退的。何維舟的審批檔案里又一個簽字人在退休之後從紙面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個潦草的簽名和四十畝不知去向的林地。book18.org

  他把流轉單放回覆核檔案盒,在封面上用記號筆加了一行備註:「林地占用面積差額40畝。省國土廳簽字人已退休。需進一步核查。」然後把檔案盒放在待覆核那一摞的最上面。book18.org

  座機響了。綜合科小周。book18.org

  「沈處,組織部那邊剛來電話。張景文副處長的調令下來了。下周一去省能源局法規處報到。平調,不是降級。調令複印件已經發到您郵箱了。」小周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還有一件事。何岳年副省長的調令也下來了。撤職,降為副廳級非領導職務,調省政協從事輔助性會務工作。生效日期也是下周一。組織部那邊說,何岳年本人已經簽收了調令。他簽收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服從組織安排。』就這四個字。」book18.org

  沈渡把聽筒換到另一側耳朵。窗外停車場上的銀杏枝杈在風裡輕輕晃了幾下,那輛銀色豐田還停在那裡,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很薄的灰。book18.org

  「何岳年的辦公室什麼時候清空。」book18.org

  「今天下午。組織部派了兩個人去清點,曾主任作為見證。清點完之後辦公室的門上不再貼封條,換成普通門牌。那間辦公室重新分配給新來的副主任。」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張景文的調令從郵箱裡下載下來列印了一份,最後一欄寫著「免去省發改委能源處副處長職務,任省能源局法規處副處長」。平調。他在這行字旁邊寫了一句備註:「張景文在任期間配合覆核,主動交代,調任後繼續跟進能源口法規工作。」然後把調令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出辦公室。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能源處副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張景文正在收拾辦公桌。他的東西不多,一個筆記本、一個保溫杯、一個相框、幾本法規彙編。相框里是他女兒的照片,圓臉,扎兩個小辮子,站在小學門口手裡舉著一張獎狀。他把相框用舊報紙包好放進紙箱裡,然後把筆記本翻開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合上放進公文包。book18.org

  沈渡敲門進來的時候,張景文正在把保溫杯用報紙裹好。他抬頭看到沈渡,放下杯子直起腰。book18.org

  「沈處。調令下來了。下周一去能源局。」他把桌上那份調令複印件拿起來放在沈渡面前。「我在能源處乾了八年。副處長當了六年,其中四年跟在何維舟後面簽了不該簽的字。現在去能源局從頭開始。老婆昨晚問我,去那邊做什麼。我說法規處。她說,『那以後沒人逼你簽不該簽的字了。』我說對。她沒再說話,去廚房煮了一鍋茶葉蛋讓我今天帶給處里的同事。」book18.org

  他彎腰從紙箱最下面拿出一個小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十幾個茶葉蛋,殼已經敲碎了,醬油色浸得很深,蛋殼上的裂紋每一條都清晰。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給沈渡。book18.org

  「最後一個給你。其他早上已經分給小周他們了。這個蛋殼裂得最多,味道最足。我媽以前說茶葉蛋要挑裂殼的吃,汁從縫裡進去,蛋黃都有醬香。」book18.org

  沈渡接過茶葉蛋在桌角輕輕敲了一下,剝開殼。蛋清上布滿深褐色的紋路,醬油和茶葉的香味從裂口裡滲出來。他咬了一口,蛋黃確實有醬香。他把蛋吃完,把蛋殼放在張景文桌上的廢紙堆旁邊。book18.org

  「張處。能源局法規處那邊以前完全沒有執法權限,何維舟在的時候法規處連傳閱審批檔案都要先經能源處辦公室轉。現在何維舟進去了,快速通道廢了,備忘錄廢止了。你過去之後第一件事是把法規處的執法權重新建立起來。省能源局那台老伺服器三月報廢,數據遷移的申請已經批了,遷移到省能源局法規處的伺服器上。你負責接收這批數據。不是保管,是讓你管。」book18.org

  「這批數據包括何維舟任內所有新能源項目的原始監測數據。風電、光伏、生物質發電。全部。如果你在今後比對時找到同類型的差錯,法規處可以直接啟動內部審核程序。不需要再像四年前那樣把意見寫在會簽欄里然後等何維舟收走。你寫在會簽欄里的東西,現在由你自己歸檔。」book18.org

  張景文把筆記本從公文包里重新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他在紀委談話室里記下來的幾行字,字跡很潦草,和他平時規整的筆跡完全不同。他看了一下那幾行字,把這一頁撕下來折好放進口袋,然後把筆記本合上。book18.org

  「我四年前在會簽欄里寫了一句『建議覆核原始監測數據』。那句話被何維舟收走了,我等了四年沒有等到回應。後來你在機房裡問我,『你有沒有參與過韓克儉圍標。』我當時想,這個問題我應該等了四年。現在我不用等了,你給了我這批數據。以後誰再在數據上動手腳,我在法規處直接啟動內部審核。」book18.org

  他把紙箱抱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窗戶朝西,上午沒有陽光。窗台上有一盆綠蘿,是他女兒去年送的,葉子已經爬了半面牆。他走過去把綠蘿端起來放在紙箱最上面。book18.org

  「綠蘿我帶走。這間辦公室騰出來給新副處長,你之前說的那個從地市調來的,不認識何維舟,沒簽過快通,沒被任何人在茶樓里堵過。他坐進來以後辦公桌不用擦,我昨晚已經擦過了一遍。桌面有一點走油,是前任副處長留下的手肘印子。我沾著洗潔精擦了很久沒擦掉。你讓他別嫌,那不是髒,是上一任每天趴在桌上寫報告留下來的印。」book18.org

  他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綜合科小周看到他,從工位上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鼓了鼓掌。其他幾個人也跟著拍了幾下手。張景文停下腳步,朝他們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電梯口走。他的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響著和平時一樣的節奏。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七樓 / 何岳年辦公室book18.org

  何岳年辦公室的門開著。組織部派來的兩個工作人員正在清點物品,曾茂生站在門口監督。走廊里的日光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和上次清點何維舟辦公室不一樣,那次氣氛很安靜,只有紙箱封膠帶的嘶嘶聲。這次有說話聲,工作人員在核對物品清單,每一樣東西都要登記編號。book18.org

  何岳年本人也在場。他站在辦公室正中間,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裡拿著一個很小的手提袋。他已經被撤職,不再是省發改委副主任,但他的站姿沒有變,腰板挺直,兩手自然垂在身側。他看著工作人員把他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紙箱。筆筒里那兩支鋼筆,一支筆尖乾了,另一支墨囊里還有小半管藍黑墨水。他把那支還能寫字的鋼筆從筆筒里抽出來,用一張紙巾包好,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裡。他的日程本、檯曆、一個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省計委一九八九年工會慰問」,上面的字已經磨得只剩模糊的藍色輪廓。他把搪瓷杯拿起來看了一眼,也放進了手提袋。book18.org

  一個工作人員拉開最下層抽屜,裡面是那個墨盒。盒蓋打開著,印泥乾涸成暗紅色的薄殼,邊緣翹起裂成不規則的碎片。工作人員回頭看曾茂生,問這個墨盒怎麼處理。曾茂生看了一眼何岳年沒有說話。何岳年低頭看了看那個墨盒。book18.org

  「那個不用登記了。印泥乾了,沒有使用價值。直接處理掉吧。」book18.org

  工作人員把墨盒放在待處理那一堆。何岳年看著那個墨盒被挪到角落裡,然後收回視線。他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把手提袋放在桌上,把牆上原先掛著的那幅字的掛鉤取下來放進袋子裡。掛鉤下面那一小塊牆面顏色比周圍淺,是一個長方形印子。book18.org

  曾茂生從門口往裡走了兩步。他手裡端著自己的保溫杯,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翹起了一個角。他在何岳年旁邊站住,沒有靠太近。book18.org

  「老何。你的補充交代材料紀委收到了。最後一頁你寫的那段話,『我對此負有直接簽批責任』,王維真今天上午在辦公會上說,這句話是你在審查期間第一次把『我的簽批』和『何維舟的不當行為』寫在同一段落里。以前你寫這兩個人事永遠是隔段的。這一次沒有隔。」book18.org

  何岳年把手提袋的拉鏈拉好。他轉過身看著曾茂生,看了片刻,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老曾。我在能源口做了十幾年。簽過的文件數不清,每一份簽的時候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效率。效率兩個字是真好用。不管什麼事,只要說是為了提高效率,別人就不太好駁你。後來舟舟把這個詞學去了,他比我用得好。他把效率寫進了快速通道的內部通知里,把法規處的實質審查架空了。我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但我沒改。不是因為改不了,是因為改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以前簽錯了。」book18.org

  他把手提袋拎起來。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在午後短暫地亮了一下,雲層底部的亮光比早上更厚了一點。何岳年朝窗外看了一會兒,轉回身對著曾茂生。book18.org

  「這些年,我幫你女兒出生的事恭喜過你。我知道你女兒哪天生的,哪天預產,哪個醫院。我沒有告訴過你我是怎麼知道的,無所謂了。你在我手下當了四年副職,我替你擋過兩次部委的問責,也替你壓過你不想看的審批附件。我知道你在我辦公室的座位上一共坐了七十三次,每次都是靠門那把椅子。你從來沒坐過我桌子對面的那把皮椅,不是我不讓你坐,是你不肯。你跟我的距離一直是對面加一把椅子的位置。」他把視線從曾茂生臉上移到他手裡那個保溫杯上,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邊緣已經卷了毛邊。「我不指望你替我說話。我祝你女兒長大以後不要像任何人。就做她自己。」book18.org

  他把手提袋拎在手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窗簾拉著,灰白色天光透過布料濾進來,把所有東西都罩在一層很淡的灰調子裡。辦公桌已經空了,墨盒被收在角落那堆待處理的雜物里,印泥干殼在盒底輕輕晃動了一下。他轉身走進走廊,皮鞋跟在塑膠地板上響著節奏沒變的步伐。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鍵,手指戳在按鈕上位置很準。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面對電梯門。電梯門是不鏽鋼面板,面板上照出他的臉。他看了自己這一生中不知道第幾次在電梯門上的倒影,然後電梯門合上了。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五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政協辦公樓 / 沈鶴亭辦公室book18.org

  沈鶴亭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攤開的舊報紙上。窗台上那盆鐵線蕨是姜晚棠年初送來的,澆得很潤,葉子垂下來綠蓬蓬的。他年前正式退休,這間辦公室過了年就要退給行政處。桌上有幾摞已經捆好的舊文件和一個半滿的紙箱,紙箱最上層是一隻用絨布包好的舊茶杯。book18.org

  沈渡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身冷風。他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沈鶴亭對面坐下。沈鶴亭看著他坐下,把舊報紙折好放在桌角。book18.org

  「何岳年今天下午被清出辦公室。他的處分是撤職,降為副廳級非領導職務,調省政協做會務輔助。他沒有進留置室。他自己在院子裡遛彎的時候還是能抬頭看天。但他坐了一輩子的那把椅子,從今天下午開始換人了。」book18.org

  沈渡把張景文的調令複印件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沈鶴亭拿起老花鏡戴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摘下來放在調令旁邊。book18.org

  「當年何岳年在黨組會上劃掉三個人的名字,只留何維舟一個。那三個人,一個去了地市,一個辭職去了私企,一個還在發改委當副巡視員。這三個人的職業生涯從被劃掉那天起就沒再翻過身。現在何維舟進去了,何岳年撤職了,你把他兒子壓在全系統最底下不敢動的審批檔案從舊儲藏室翻出來復了核。我今天下午在省政協聽到一個消息,省委辦公廳正在考慮一個方案,把其中一個人從地市調回來,轉任能源處顧問,不需要實權,就擱在拐角那張鐵灰色防火桌旁邊替年輕人把一把數據關。」book18.org

  沈渡把手放在膝蓋上。窗外暮色正在往下落,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最後的天光里安靜地站著。窗台上那盆鐵線蕨在暖氣片上方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風,是暖氣流推的。book18.org

  「爸。我把何維舟在能源處留下的快速通道全部廢了。十七份檔案里已經歸檔四份,剩下的年內全部覆核完。新副處長從地市調,不認識何維舟,他自己想要一個沒被茶樓堵過的人坐在旁邊看數據。」book18.org

  沈鶴亭把面前的那摞文件推遠,仰靠進椅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沈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然後他摘掉老花鏡放在桌上。book18.org

  「我跟你母親剛結婚時,分到的第一間辦公室就在何岳年隔壁。那時候他剛從省計委調來發改委,手續還是我幫他交的。他把便當盒放在公用的窗台上,我們中午各吃各的。後來他在黨組會上提議廢掉綜合處對能源口的立項覆核權,我當眾發了唯一一次脾氣。他事後給我遞過一張便條,『鶴亭,你是對程序較真,不是對我。但這次你不懂,能源口只能快。』我沒回他。那張便條我收在鐵皮櫃里放了很久。現在不用留了。你把他兒子堵回去的每個數字都按流程糾正過來,把他說過『不能快』的數據全部恢復了原值。我的便條這輩子只有一張,你做的比便條多得多。」book18.org

  暖氣片咣當響了一聲,把鐵線蕨的葉子又推得輕輕晃了一下。沈渡從椅子上站起來,沈鶴亭從桌後繞過紙箱走到他面前。父子兩人面對面站了片刻。窗外樓下傳來政協大院關門的聲音,很悶的一聲,像鐵柵欄合上的動靜。沈鶴亭伸手把沈渡大衣領子翻出來拍了拍,拍掉了剛才在發改委走廊上蹭的一層薄灰。book18.org

  「你媽讓我叫你周末回家吃飯。我說他忙。你媽說再忙也要吃春卷。你周末回來。把姜晚棠帶上。許清歌也帶上。方荻也帶上。讓你媽看看,她現在可以一次性包四種餡了。」book18.org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在廚房裡切藕。刀落在砧板上聲音很勻,每一刀下去都是脆生生一聲。藕是粉藕,切開來藕孔里拉出很長的絲,在燈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今天下午去了省人民醫院,把上周體檢的最終報告拿回來了。報告最後一頁是婦科B超結論,「子宮內膜厚度正常,宮腔形態規則,雙側卵巢形態正常。建議定期複查。」她把報告單夾在病曆本最後一頁,和何維舟那張保險柜編號便條放在一起。便條上的七個數還在,「沈處長,請三思」還在背面。她拿起來看了一下,然後放回去了。book18.org

  方荻今天沒有加班。研究室的課題報告上周交上去以後被退回來修改了一次,意見欄里寫的是「理論分析充分,建議增加案例調研」。她從組織部檔案室調了最近十年省委機關幹部輪崗的原始數據,裝了滿滿一個U盤。她把U盤放在茶几上,標籤上寫的是「案例數據,幹部輪崗」。標籤旁邊壓著那個藍色鎖芯盒,還沒拆。book18.org

  許清歌坐在沙發角上,笛子布袋擱在沙發扶手上。新系的深綠色繫繩是活結,她今天下午在省文化館排練時把笛子從布袋裡拿出來,發現笛身銅質接口上有一小塊暗斑。她在洗手間用軟布蘸了一丁點牙膏輕輕擦了,沖乾淨,用衛生紙裹好吸干水。那塊暗斑被擦掉了,接口管在燈光下泛著很鈍的黃光。她今天不打算吹笛子,沒有特定原因,今晚只想讓它在沙發上多躺一會兒。book18.org

  沈渡進門換了拖鞋,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坐下。姜晚棠把藕片下進砂鍋,蒸氣噗噗地從鍋蓋邊緣往外冒。她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她把病曆本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後一頁。book18.org

  「今天的最終報告。醫生說內膜正常,宮腔形態規則,卵巢正常。建議定期複查。以前我用病歷去證明自己比別人缺東西。現在它還在這個包里,但只是夾在最後一頁的報告單。何維舟用七個數字威脅過我,那七個數字到今天一步都擋不了。」book18.org

  沈渡把病曆本拿起來從頭翻到尾。每一頁上的醫學術語、超聲圖片、化驗結果。翻到最後一頁掉出那張便條,何維舟的筆跡,「沈處長,請三思。」他把便條夾回去放回病曆本里,把本子還給姜晚棠。book18.org

  「他當年用這七個數字威脅你離我遠一點。他現在被留置在隔壁的隔壁,而今天下午你把病曆本里夾的最底層報告告訴我,附件囊性結構已經吸收,內膜厚度正常。他代碼還在,你不在裡面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病曆本接過去放進包里,轉身回廚房繼續切剩下的藕。方荻把U盤舉到燈下對著光看了一會兒,說這次數據量很大,後面每個周末可能都要加班。她已經跟研究室主任申請了,以後周末不用回宿舍,她就在這邊看數據。然後她把U盤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去廚房幫姜晚棠剝蒜。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檢查了一下接口管上那塊之前有暗斑的位置,確認擦乾淨了才把笛子放回布袋,把活結拉到只剩一小截。窗外的路燈亮得比平時更暖,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玻璃上投下交叉的細影,遠處偶爾飄來幾針冷風從窗縫擠進來的尖嘯。沈渡拿起茶几上那顆還沒拆封的潤喉糖慢慢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薄荷味衝上來涼得喉嚨一緊。book18.org

  # 第45章 笛聲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文化館 / 排練廳book18.org

  許清歌在排練廳里把譜架一個一個收進儲物櫃。今天是寒假結束之後她的第一堂笛子課,孩子們還沒回來,排練廳里只有她一個人。上午她把初級班的練習曲譜重新整理了一遍,舊版教程扉頁上那些何維舟留下的指法筆記她已經全部替掉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把那張扉頁抽出來,沒有撕,沒有扔,她在上面補了一句鉛筆字:「此曲已教。圈改請忽略。許清歌。」然後把扉頁夾進了新教材最後一頁後面。不是留著,是告訴那些舊圈改,以後不用了。book18.org

  笛子放在譜架旁邊的帆布袋裡。她把笛子抽出來橫在唇邊試了幾個長音。排練廳的吸音板把笛聲吸得很乾凈,沒有回聲。她吹了一段基本功練習曲,手指從第一個孔依次摁到最高音孔,每一個音都穩穩地站住了,沒有停頓,沒有收束。最高音從笛孔里出來,穿過排練廳空蕩蕩的座位排,碰到後牆的吸音板,消失了。她把笛子放下來,嘴唇離開笛孔的時候唇沿還留著一點很薄的濕意。她用袖口輕輕抿了一下,然後開始收譜架。book18.org

  手機在譜架上震了。沈渡。book18.org

  「今天幾點結束。」book18.org

  「六點。今天沒有孩子,我一個人把教材整理了一遍。」book18.org

  「姜晚棠說她今晚到你那邊。她說你上次在公寓里吹笛子的時候她在客廳外面聽,沒看夠你的手指。今晚她想看。」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又放回去。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被觸到之後很輕的鬆弛。book18.org

  「她來看是可以。但今晚不是吹給她一個人聽。你在哪。」book18.org

  「辦公室。最後一份覆核檔案今天歸檔。馬上到。」book18.org

  許清歌把電話掛了。她把最後三個譜架疊好推進儲物櫃,關上櫃門。排練廳的燈只留了舞台上方那一排頂燈,光打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圈暖黃色的長方形光池。她走到光池中間站了片刻,把笛子從帆布袋裡抽出來橫在手裡,沒有吹,只是看著六個音孔在暖光下泛著很淡的釉色。book18.org

  門開了。姜晚棠站在門口。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駝色大衣,裡面是淺灰色高領羊絨衫。大衣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半截小臂,小臂上那幾道舊燒痕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手裡拎著兩杯咖啡,紙杯,食堂樓下的自動咖啡機里打的。她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譜架旁邊的摺疊椅上。book18.org

  「沈渡說你在整理教材。我說我自己先過來。不打擾你收譜架。你收完那些紙頁以前我先坐一會兒。」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放回帆布袋,把譜架推到牆邊。她走到摺疊椅前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姜晚棠。book18.org

  「你上次說,第一次聽我吹笛子是在客廳外面,第二次在客廳門口,第三次坐到我面前看我的手指。今晚你想看什麼。」book18.org

  姜晚棠把咖啡放在地上,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許清歌面前兩步的距離。她的靴跟在木地板上輕輕磕了兩下然後停住。book18.org

  「今晚想看你從頭吹一支。不是短的練習曲,是一首完整的。不用換衣服,不用關燈。就站在這個排練廳裡頭,像你教孩子們一樣吹。吹完之後你手放在哪裡,讓笛孔自己涼下去。我看著。」book18.org

  沈渡推門進來的時候,排練廳里兩個人正面對面站著。他大衣上還沾著外面的冷氣,圍巾沒來得及解,手裡拎著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放在門口的摺疊椅上,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包上面。book18.org

  「剛才最後一份覆核檔案從印表機里抽出來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何維舟在保險柜里留了一份特殊審批備忘錄,九頁,每頁末尾都有簽字。前三頁是張景文的,後幾頁是其他人的。我把這本備忘錄全部廢了,張景文當著我的面簽了廢止確認書,其他人我也找到簽了字。何維舟在備忘錄里每次都留一個副處長簽字的環節,他把那個環節做成了替罪羊的模板。以後能源處所有審批檔案只有一頁簽字欄,覆核人。責任人只有我。」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帆布袋裡抽出來。笛身烏黑,接口管的黃銅在頂燈下泛著很鈍的光。她走到排練廳中間的光池裡,把笛子舉到唇邊。book18.org

  「你們兩個坐著聽。不是坐在外面,不是站在門口。都在這個排練廳里。今晚沒有孩子,沒有教材,沒有舊指法。只有這一支曲子。聽完之後我手放下來,笛孔涼了。以後這間排練廳里任何學生問我,老師,最高音為什麼不用再停一拍了。我就說,因為老師把窗戶推開過一次。」她把笛子舉到唇邊,第一個音從最低音孔里緩緩升起來。book18.org

  不是上次在沈渡辦公室窗前吹的那支悲曲,也不是在公寓里吹給孩子聽的長音練習。是一支古曲,《姑蘇行》。她在音樂學院附中畢業考試時吹過這支,評委席上坐著她那位姓許的退休笛子老師。老師聽完以後說了一句,「你的手指太快。慢下來,讓每一個音在孔上多待半拍。」她當時不懂什麼叫「多待半拍」。後來何維舟把她摁在最高音孔上停了無數次,她才明白,那不是讓音多待半拍,是讓手指在恐懼里停駐。book18.org

  現在她終於知道什麼叫「多待半拍」。是手指離開音孔之前,最後那一瞬間的觸感。不是害怕,是確認這個音已經被吹出來、不會再被任何人按回去。book18.org

  曲子在排練廳里自由地流瀉著。她的手指在音孔上起落的幅度比任何時候都大,指腹離開笛孔的時候不再貼著笛身,而是微微彈起來,每彈起一次,指尖帶起來的微氣流就讓笛孔邊緣那圈極淺的磨痕在燈光下閃一下。她吹到最高音的時候沒有停,直接滑過去,手指在那個孔上按了極輕的一下,不是遲疑,是告辭。然後繼續吹。最後一句是極長的尾音,她從排練廳這頭走到那頭,笛聲在空蕩蕩的座位排中間穿過了整個空間。尾音停斷以後排練廳里格外安靜,她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和姜晚棠放在椅子旁邊那杯咖啡冒熱氣的輕嗞。book18.org

  她把笛子從唇邊放下來。手指沒有發抖。眼眶也沒有紅。她把笛子放在譜架上,走到姜晚棠面前。book18.org

  「看完了。」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她的眼睛確實有一點漲,不是眼淚,是剛才笛子最高音把她頂上去之後一直沒有眨過眼,盯得眼睛乾了。她走到譜架前面低頭看著笛身上六個音孔的邊緣,那些被無數遍摁壓磨出來的細微凹痕在暖光下泛著很淡的光澤。book18.org

  「你從小吹笛子。手指上這六個凹痕跟你成了這麼多年,你今天就站在那裡讓它們一個一個離開你。不是它們離開你,是你離開它們在最高音孔上被按住的日子。」book18.org

  許清歌伸手把姜晚棠的手指從笛孔上拿起來。不是推開,是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把自己吹了無數遍笛子的手指放在她掌心上。book18.org

  姜晚棠把她的手合攏包住許清歌的手指,然後鬆開。她轉頭看著沈渡。book18.org

  「我以前覺得她最需要的人是你。今天我知道她最需要的不止你一個。她需要我看著她手指離開那個孔的瞬間,需要方荻在她擦窗框那天幫她擰乾抹布,需要她媽每個星期天打個電話。她最怕的不是別人碰她,是別人碰了她以後假裝不記得。她需要被看見。不只是被你看見。」book18.org

  沈渡從門口走過來站在排練廳中間那圈光池裡,把圍巾從公文包上拿起來繞在脖子上。走過來之前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圍巾沒疊整齊,只是繞了一道。他伸手把笛子從譜架上拿起來,不是他的東西,但他拿的動作很輕,像在托一件別人交付的舊信,把笛子放回帆布袋裡。繫繩拉緊,打了個活結。book18.org

  「我送你們回去。今晚公寓里還有去年最後一點藕,路上買點姜,回去再燉一鍋。」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在廚房裡切姜。姜是路上買的,老薑,皮很厚,她用指甲把姜皮刮下來,不是用刀的鋒口刮,是用指甲尖順著姜的紋理往下一片一片摳。許清歌在旁邊洗藕,藕孔里的泥她用筷子捅了兩遍沖了兩遍,水濺在圍裙上,她沒管。沈渡放下公文包歸攏茶几上散著的舊報紙。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路燈里晃了幾下,公寓里暖黃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廚房瓷磚牆面上,交疊在一起。姜晚棠把切好的薑片推進沸水鍋里,姜的辣香混著藕的清氣從抽油煙機下面彌散出來。她把鍋蓋蓋上,把火關小了,轉過身對著沈渡。book18.org

  「飯前我有一句話要先跟你說。今天下午建工集團棚改項目的最後一批設備採購審批在能源處過了。綜合科小周把審批表送到我辦公室的時候說,『姜總,沈處簽字的時候在項目備註欄寫了一句:此項目申請人系沈渡岳父,沈渡本人迴避。此項目由能源處副處長代簽。』小周說這句話在能源處傳開了,不是因為你簽字批了,是因為你沒有在利益關聯前裝不知道。我爸當年最怕的事發生了,他女兒嫁了審批處長,將來任何事他都不能再找關係。但他說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心甘情願被關在煙灰缸旁邊。」book18.org

  沈渡把湯端到餐桌正中間,盛了三碗。藕塊燉得半透明裹住骨頭,姜味滲進去以後比平時更暖。他夾了一塊藕沒吃,筷子擱在碗口。碗里的姜皮被漏勺刮出來還殘存著一小片,他一筷子揀出去丟進廢紙簍。book18.org

  「你爸今天下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第一句不是說我簽字迴避,是說你們工地傳達室的老張頭臘月二十九貼的那副春聯被雨水打濕了。上聯還在,『混凝土灌到二十四層不差一毫釐』,下聯掉了一半只剩『伸縮縫打到除夕傍晚』。橫批還是那四個字,等你們回來。他說你們回來他再換新的。他大概不會換,他喜歡那副舊的。」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裡端了最後一勺熱湯走過來倒進他碗里,然後把自己那碗放到許清歌面前。她在餐桌旁邊站了片刻,轉身把窗台上那盆鐵線蕨的枯葉摘掉,橢圓的小葉片落在窗台上捲成干褐的細絲。她捻起那些枯葉丟進花盆托盤裡,輕輕開口,像在說一個已經褪了色的舊標籤。book18.org

  「今天下午我去省國土廳找了退休的秦工。他退休以後不住兒子那裡,登記的電話空號,規劃處也聯繫不上他。我把他的地址翻出來,開車到城北一個舊小區里,五樓沒有電梯。他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很舊的藍色中山裝,領口磨得發毛了。他說他不認識何維舟。我說我是姜海聲的女兒。他沉默了一會兒,讓我進來了。」book18.org

  「秦工說何維舟是通過一個姓顧的人介紹找的他。顧科長。何維舟讓他有事找我,很方便。何維舟第一次聯繫秦工是在二〇二〇年三月初,電話打到規劃處辦公室。他說省發改委能源處想加快一個生物質發電項目的配套輸電審批,林地占用補償這塊不需要太細,地方上已經跟村裡談好了。秦工說當時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因為林地補償是強制性法定指標,不是村裡談好就可以減的。但他沒有多問。後來何維舟讓他把原來的補償面積縮小一點點,語氣很平靜,聽起來像已經在手機上算過很多遍,只減四十畝,不影響整體。最後說,這個數字他算過。不是原定面積,是他重新核算以後不能再往上調的補償畝數。」book18.org

  「秦工在審批表上簽字的時候手是抖的。他說他簽字的時候知道那四十畝可能會被推掉,但何維舟的審批權限在全發改委都出名,他說『何處長要辦的事,你只有跟他一起找最優解法,沒有別的選擇。』簽字之後他每一年過年都在想這件事。退休那天他把審批表複印件放在抽屜最裡面,跟自己的退休證鎖在一起。但他說不出來為什麼,退休那天他覺得心裡什麼東西忽然輕了。」說到最後一句她把指尖落在花盆的托沿上,沒有再摘葉子。book18.org

  許清歌站起來走到姜晚棠面前。她把手放在姜晚棠小臂上,手心貼著燒痕。姜晚棠低頭看著她的手,過了一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都是指腹帶繭的女人,一個是笛孔磨的,一個是工地圖紙翻出來的。她們沒有抱,只是手心疊手背,暖著手站了片刻。book18.org

  沈渡把湯碗放在桌上,沒有說話。窗外銀杏枝杈被風推著斜斜掃過玻璃。姜晚棠把手從許清歌手背上移開,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把沈渡的筷子重新遞進他手裡。姜晚棠轉身把廚房的燈關了,只留餐桌上方一盞吊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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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晚上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客廳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布袋從茶几下面拿起來放在沙發扶手上。繫繩被她拉成了活結,她伸手拽了一下活結的繩頭,繫繩完全鬆開了,帆布袋口敞著,露出笛身尾端的黃銅接口。她沒有把笛子拿出來,只是把布袋口敞開放在那裡。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三杯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許清歌面前,自己端著一杯靠在沙發扶手上。沈渡坐在沙發另一頭,姜晚棠把剩下那杯遞給他。他接過去放在茶几上沒喝,只是看著許清歌的手,她把笛子布袋的敞口又重新拉了一下,拉得更寬,像在拉開一張早就打算打開的門帘。book18.org

  姜晚棠把腿盤上來側靠在沙發里,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今晚你這間公寓里只有我們三個人。沒有電話,沒有覆核檔案,沒有何維舟的舊保險柜。今晚只有一件東西留在這裡,這把笛子,她不想再往袋子裡繫緊了。」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敞口布袋裡抽出來,橫在膝蓋上。笛身烏黑,六個音孔在落地燈的暗光里各自安靜著。她伸手摸了一下最高音孔的邊緣,沒有按下去,手指在凹痕上輕輕畫了一圈。然後她把笛子放回布袋,把敞口依然留著。book18.org

  「以前我們三個人各人在各人的位置。我在他書房裡,你在外面等著他回來,沈渡在省委大院的走廊來來回回。後來他把保險柜打開,你把他約談,你把證詞簽了字。我們再也不在各人的位置上了。現在我想再往前一步,不是往前。是往你們站的地方走。」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那頭挪過來。她挪的距離不大,只是側過腿讓膝蓋輕輕碰到許清歌的腿側。她伸手把許清歌垂在臉側碎下來的頭髮撥到她耳朵後面,手指順勢落下來,搭在許清歌肩頭。book18.org

  「你吹笛子那天,我在外面聽。每個音都聽了。最高音停一拍,我在外面也跟著停一拍。今天你不停了,我的呼吸還是停了一拍,不是為了他留下的習慣,是因為你滑過去的瞬間太乾淨。」book18.org

  許清歌把姜晚棠的手從自己肩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十指互相穿過,貼著彼此的指根。許清歌的手指比姜晚棠細,指腹的繭比姜晚棠硬。她低頭捏了捏姜晚棠的指節,開口時聲音很輕,每一句都像在對自己說。book18.org

  「其實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我只是知道你們會等,不是等我變完整,是等我自己選哪一天。我今晚想選。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好了,是因為我覺得夠了。以前他碰過的地方我一直繞開,後來我發現繞開也是一種害怕,怕你們碰的時候我會想起他。今晚我要試一次。跟你們。不是他叫我吹笛子,是你們在排練廳聽我吹完。一樣的笛聲,不一樣的耳朵。」book18.org

  她說完把姜晚棠的手放在沈渡的手背上,然後站起來。她把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擰暗一檔又擰回來,沒有關燈,也沒有開到最亮,就停在中間那個暖黃的光度,把三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放在自己襯衫的第三顆扣子上。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會兒,不是猶豫,是在感受這個動作和她以前每一次解扣子之間的不同。那些解扣子是在何維舟指令下的一步規定動作,今天是她自己決定先打開最不起眼的位置,鎖骨。book18.org

  她把襯衫從肩膀上褪下去,棉布落在腳踝上發出很輕的窸窣聲。褲子是黑色彈力布的,她彎腰脫下來疊好放在茶几旁邊,和那天在公寓里疊工作服一樣整齊。她身上現在只剩一套很簡單的淡灰色棉質內衣。內衣的罩杯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蕾絲花邊,是她自己買的,不是他選的灰色系列。上次去商場姜晚棠陪她挑的,姜晚棠當時說了一句,「灰色你穿夠了。但這個灰比那種灰亮一點點,亮一個號。」book18.org

  她把內衣的扣子從胸前解開,罩杯從乳房上滑下來。乳房不大,但形狀很圓,乳暈是淺淺的褐色。她伸手把內褲也褪下去,動作不快,每褪一寸都用自己的手掌撫過剛暴露出來的皮膚。腹股溝的位置有一條她很早就發現卻從沒有好好觸摸過的淡紅色摩擦痕,是很久以前長時間跪在酒店床上吹笛子那天蹭出來的。她用拇指在那個痕跡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她把衣服和內衣全部疊好放在茶几旁邊的那把椅子上,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她的身體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很瘦,鎖骨凹陷,肋骨輪廓清晰。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沈渡面前。不是站在他腿上,是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還有半臂距離。book18.org

  「上一次你說『今晚可以,但只是手指。』今晚我要更多。不是他讓你用的那套,是讓我知道你在裡面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沈渡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把自己的襯衫從褲腰裡拉出來,一顆一顆解開扣子。然後他伸手把許清歌拉進懷裡。不是抱,是兩個人的身體從鎖骨到膝蓋全部貼在一起。隔著兩層薄薄的棉質,她的赤裸,他的胸口。她的手放在他胸骨上,掌心貼住心跳。心跳比她想像中快一點,但很穩,每一下都推著她的掌心。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那邊站起來,走到許清歌身後,伸手幫她把頭髮從後頸上攏起來,用一個很簡單的黑色發圈,她自己手腕上摘下來的,輕輕把頭髮鬆鬆地挽好。許清歌的後頸露出來了,脊椎最上面那一節微微凸起的骨節在暖光下有一圈很淡的陰影。姜晚棠把嘴唇貼在那個骨節上,不是吻,是貼著。呼吸從她後頸上滑過去,許清歌在沈渡懷裡輕輕戰慄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個位置以前被何維舟按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命令的前一秒。今天是姜晚棠在同一個位置上貼住她,手心還搭在她肩頭輕輕托著。book18.org

  沈渡把許清歌抱起來放在床上。book18.org

  許清歌以前在床上被放置的方式只有一種,跪著,或側著,永遠有個位置需要被固定在攝像機取景框里。她把頭側過去看了看床的另一邊,那裡沒有人,沒有攝像機。只有姜晚棠靠在床頭,側身坐著,一隻腿曲起來,另一隻腿伸平。book18.org

  沈渡的手放在她膝蓋上。不是按住,是輕輕放在膝蓋骨上方,拇指在內側膝眼輕輕畫了一圈。她的大腿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然後她自己控制住,不是壓住,是鬆開,讓大腿外側慢慢沉進床墊里。沈渡把她的腿分開,不是推,是兩隻手分別放在她膝蓋內側,用拇指貼著皮膚往外慢慢引導。她配合著分開,沒有再縮。他把身體沉下去,嘴唇貼住她的鎖骨。book18.org

  許清歌的鎖骨是何維舟從來沒碰過的位置。他不碰鎖骨,他說鎖骨太瘦,不好拍。沈渡用嘴唇含住了她鎖骨中間的凹陷,舌尖在皮膚上輕輕掃了一下。許清歌整個人猛地抽了一口氣,不是害怕,是被含住的位置太敏感,她的腰腹同時往上浮起來一寸然後落回去。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沈渡停了。他從她鎖骨上抬起頭看著她。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她以前在這種時候說等一下,是因為她需要一個瞬間把會所里那些人的臉從腦海里推出去。今天她叫等一下卻停了足足好幾息才開口,聲音很輕。book18.org

  「不是推你,是想多停一會兒。停在這裡。你就貼著鎖骨吸氣,你的呼吸從鎖骨上流到脖子側邊,像我在排練廳吹長音的時候那股氣流從第一個孔吹到最後一個孔的感覺。我要記下來。」book18.org

  沈渡把嘴唇重新貼回去,這次沒有動,只是貼著,呼出的一口很慢的氣從鎖骨窩最薄那片皮膚擴散開。她的鎖骨下面的皮膚泛開一小片潮紅,不是吻痕,是她自己的毛細血管在回應這口氣。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肩膀往下走。手指沿著乳緣外側滑下去,經過肋骨,停在腰窩最凹的位置。她不自覺地側了一下髖,被碰到腰窩的反應還是何維舟訓練出來的:側身避開,她的身體還記得。但她自己把髖正回來了,自己把他的手重新按回腰窩上。book18.org

  「這裡以前我每次都側,不是怕癢,是他每次碰這裡下一步就是讓我轉身背對著他。今天不轉。你在這個位置上多放一會兒。」book18.org

  沈渡把手停在腰窩上沒有動,低頭把嘴唇移到她的乳房上。不是乳頭,是乳房外側一道很小很小、幾乎看不到的凹陷疤。她說過那是結婚第三個月第一次被拍的次日,她從何維舟床頭櫃里找出一塊新膠布貼在攝像機上,那塊膠布的反面有一小段還沒撕掉的背紙,她在錄像回放里看到自己貼膠布的動作被完整錄下來,當晚用指甲掐了一下乳側,留了一個很小的印。後來印消了,疤還在。沈渡的嘴唇在那道舊疤上輕輕貼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她的乳頭。book18.org

  她的乳頭在他嘴唇碰到的一瞬間就硬了。乳頭的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乳暈收緊,乳頭從中間頂出來,頂端有一個很小的凹陷,不是天生的,是何維舟每次拍特寫讓她用冷水浸一下按一按,說這樣在鏡頭裡更好看。沈渡把舌尖壓在那個凹陷上輕輕彈了一下。許清歌整個人把腹肌收進去一口氣哽在嗓子裡,沒有叫出來,只是哽住了。她把他的手抓過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讓他摸她的腹肌,腹肌在抽搐,不是疼也不是高潮,是一處四年來沒有被正確碰過的身體終於在被正確觸碰時自己醒過來的信號。book18.org

  沈渡的中指從她陰道口外沿開始往上摸。陰唇已經在自己的潤澤液體里浸透了,她的潤滑比姜晚棠更輕更薄,是清亮的,像蛋清。他指腹在陰蒂包皮上輕輕打圈,她大腿內側的肌肉繃了一下然後又自己鬆開。他把中指慢慢推進陰道口。她的內壁從四面湧上來裹住他,不是緊澀,是濕滑而有彈性的包裹。許清歌的陰道比他想得更窄、更淺,內壁前側大約兩個指節深的位置有一片微微粗糙的觸感區域,那是她的前壁敏感點。他的指腹勾住那一片輕輕壓了壓。她喉嚨里漏出一聲很短的氣流,不是叫,是被按到那裡之後身體被自己壓下來的本能釋放。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對。不要停。」book18.org

  他把手指從陰道里退出來,把陰莖的龜頭對準她的陰道口。在推入之前他停住,看著許清歌的眼睛。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她睜開眼。他沒動,自己沉下了髖。龜頭撐開陰唇。她的陰唇被推開時包合著他的冠頭邊緣慢慢往外翻,那一瞬間她的呼吸斷了一拍然後重新連上。他把陰莖往前推了一寸,龜頭全部進入之後停下來。她的宮頸口被龜頭輕輕抵住,她整個人緊緊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book18.org

  「別關燈。我要看。看是你在裡面。」book18.org

  沈渡把陰莖繼續往裡推。推到根部時陰唇被完全撐開,她的陰唇裹著陰莖莖身形成一個很薄的橢圓,唇口緊緊箍在他根部上。她裡面很熱,比正常體溫高一截,上一次她因為緊張體溫偏低,這次身體在渴求,每一寸黏膜都在主動貼著海綿體輕輕顫抖。book18.org

  他把抽送節奏從慢調到中速,幅度從半根變成整根。每次退到只留龜頭冠狀溝的邊緣,然後慢慢往裡推,冠狀溝碾過她陰道口時她會輕輕吸一口氣,推到底時宮頸被龜頭吻住,她大腿內側肌肉猛地收一下然後又自己鬆開。她沒有被何維舟訓練成配合節奏的身體,她在自己找節奏,跟著沈渡推入的力度調整髖骨側擺的角度。book18.org

  「你現在知道是什麼感覺了。」book18.org

  「知道了。是你在我裡面,不是別人,不是鏡頭,不是他叫來的人。是你。你進來的時候我感覺子宮被往上推了一點,腹部最底下那層肉在動,不是脹,是像被熱水從裡面輕輕沖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陰莖退出來翻了個身,把她抱在上面。不是命令,是把她從下面托起來,讓她跨坐在他身上。她跪著調整了一下膝蓋,自己伸手往下摸了一下他的陰莖,把龜頭重新放回自己陰道口,自己往下坐。這一次她的身體不再乾澀不再害怕自己的潤滑液,水多到讓她的掌根一下就濕了,龜頭滑進去的時候她聽到了自己陰道口被撐開的濕響,第一反應是臉紅,然後她自己咬了一下嘴唇,鬆開了。book18.org

  她在他身體上面開始自己動。動作很慢,幅度不大,不是方荻那種挑釁後的奔放,也不是姜晚棠的勻速節制,是許清歌特有的節奏:每次往上抬的時候髖骨往後偏一個很小的角度,讓龜頭從陰道前壁敏感區幾乎完全抽離,再慢慢往下坐,用宮頸去貼著龜頭的頂端輕輕搖一下再鬆開,像她吹笛子到第三段往上走時每次把吐氣推送到最高音孔前那一瞬間的控制。她閉上眼又睜開,然後往後仰了一點,兩隻手撐在沈渡膝蓋上,把胸廓張開。她的乳房在鎖骨下面輕輕晃動,乳尖在空氣中挺得筆直。她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有光,不是生理淚水,是高潮前身體把自己推到完全放開邊緣時瞳孔擴大帶來的清亮光澤。book18.org

  姜晚棠從床邊挪到許清歌身後,伸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不是箍,是繞過小腹把掌心分別貼在她髂骨的兩個最凸點上。姜晚棠沒說話,只是貼著,讓許清歌知道自己在後面。許清歌頭往後靠在姜晚棠肩窩裡繼續自己動著,脖子的側面完全敞開,頸動脈在鎖骨上方跳得很明顯,姜晚棠低頭把嘴唇壓在她的頸動脈上,不是吻,是感受脈搏。book18.org

  沈渡在下面往上頂。他握著許清歌的胯骨往上頂了三下又慢下來。許清歌從姜晚棠肩窩裡抬起頭,自己往下坐到底,身體里夾緊他、吸緊他、最後含著他不肯鬆開。她的膝蓋往上夾住了沈渡的髖骨,把臉埋進他肩窩,咬在他鎖骨上方那塊皮膚上,和姜晚棠那次咬在同一個位置。她的陰道終於開始有節律地一波一波收縮,不是往外推,是往裡裹,像她吹笛子吹到最長最後一個尾音時把氣流從笛尾慢慢收進笛身,再緩緩放掉。book18.org

  高潮過去以後她很慢很慢地從他身上滑下來,側躺在他身邊。姜晚棠把她滑出來的頭髮重新攏回發圈裡,沈渡從床頭櫃抽了幾張紙巾輕輕放在她手裡,沒有替她擦。她自己靠在床頭慢慢擦著,然後微微坐起來雙腿還是軟的,把第一句話說完。book18.org

  「不是他想拍的樣子。是你在我裡面的樣子。」book18.org

  她把紙巾揉成團丟進廢紙簍。姜晚棠把被角從床尾拉過來蓋住她的腿,自己側身躺在她旁邊,把她的後背輕輕靠進自己胸口的位置,不是要從後面環住她,是做一個靠墊。許清歌把背往後貼了一點,肩胛骨輕輕擠進姜晚棠胸前柔軟的地方。兩人身體之間還殘留著剛才高潮餘溫的微微潮氣。book18.org

  過了片刻許清歌把沈渡的手拉過來讓她倆的手疊在自己小腹上,三個人的手掌交疊,最下面是沈渡的,中間是姜晚棠的,許清歌的放在最上面。她翻過手背讓三個人的手指搭在同一截皮膚上,她小腹那道從不曾讓人多看的淡紅摩擦痕在疊合的指節下悄悄泛著溫。book18.org

  「今晚你們都在。明天我接著教孩子們。過了今天我再也不需要在任何一扇窗戶前面才能吹笛子了。」book18.org

  她閉上眼,很快呼吸變得很輕很勻,已經靠進姜晚棠懷裡睡著了。沈渡把臥室的窗簾拉好,客廳里落地燈還亮著原來那檔暖黃,笛子布袋靜靜躺在茶几上,繫繩完全鬆開,敞口仍張著。book18.org

  # 第46章 何維舟的最後陳述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能源處處長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把第五份覆核檔案從柜子里抽出來。WHZ-2021-07,一個風電項目的二期擴建工程。檔案盒比前幾份都薄,裡面只有一份審批流轉單和幾頁併網調度協議。流轉單上籤了四個名字,何維舟最後一個簽。前面三個有一個是張景文,有一個是省電力公司併網技術科一位姓孫的工程師,有一個已經調離了發改委。book18.org

  他打開原始數據表逐行比對。裝機容量、年發電量、環境評估指數。三項都和終稿一致。沒有差額。沒有人為修改。他把流轉單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沒有任何手寫備註。他又把整份檔案從頭翻了一遍,沒有夾層,沒有紅色分割線,沒有便利貼。何維舟在這份檔案上沒有做手腳。book18.org

  這是十七份檔案里第一份「乾淨」的。book18.org

  沈渡把檔案放在桌上盯著封面上的編號看了片刻。何維舟批了十七個項目,有的數據改了,有的簽字架空了會簽處室,有的林地補償被抹掉了四十畝。但這個項目是乾淨的。不是他後來來不及動手腳,這個項目的審批日期在風電項目和光伏項目之後,是他已經在改3.1的時候。他完全有能力在這個項目上也動數字,但他沒有動。沈渡在覆核意見欄里寫了兩行字,「原始數據與終稿一致。未發現違規修改。」然後簽了字,把檔案盒放回柜子里。柜子里現在有五份歸檔覆核報告。十二份待覆核。book18.org

  座機響了。宋堯。book18.org

  「沈渡。何維舟案的開庭日期定了。三月十二日,省高院刑一庭。許清歌的受害人陳述材料上周已經入了案卷。省紀委和檢察院會商之後同意把她列為受害人而非證人,這意味著她的陳述在法庭上可以直接作為量刑依據,不需要交叉質證。她現在有權不出庭。」book18.org

  沈渡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空出手把開庭日期寫在便簽紙上。三月十二日。離現在還有一個月。他把便簽紙貼在電腦顯示器邊框上,然後問宋堯何維舟那邊最近有沒有說什麼。宋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book18.org

  「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何維舟昨天下午通過留置室的值班人員轉達了一個請求,他想見你。不是見律師,不是見調查組。點名要見你。王維真讓我問你,你去不去。」book18.org

  沈渡把聽筒換到另一側耳朵。窗外停車場上的銀杏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那輛銀色豐田的擋風玻璃上積了很薄一層灰,和周圍所有的車一樣。他掛了電話,把便簽紙上「三月十二日」這個日期又多描了一遍。沈渡擱下筆靠進椅背。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文化館 / 排練廳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上午有一堂課。寒假結束之後孩子們回來上第一節課。她一早把排練廳的門窗全部推開通風,冷空氣從窗外灌進來,把空間裡悶了一個月的那層暖甜灰塵吹走。她把譜架重新擺好,每架旁邊放了兩片新的笛膜。笛子是鎖在儲物櫃里的,她打開鎖之前先摸了一下那把很小的鑰匙,銅鑰匙,和何維舟留給他媽的那把一樣,齒口磨得很光滑。她把鑰匙擰開,笛子從柜子里拿出來,用軟布抹了一遍銅接口。book18.org

  孩子們陸續進來。小胖跑在最前面,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大概是過年那天剛剃的,頭皮上還有短頭髮茬,整個人圓墩墩地擠進排練廳,把許清歌嚇了一跳。他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動作太猛,接口管磕在譜架上咣當一聲,他自己捂著笛子說了句沒事。許清歌蹲下去看接口,銅管沒彎,只是蹭了一小條白色的漆印。她說下次輕一點,他說那白色的是不是擦不掉,她說不是,用牙膏可以擦,但以後不用牙膏也能不磕。他把笛子舉到嘴邊吹了一個長音,比以前長了將近三倍。book18.org

  她教孩子們吹練習曲的時候自己站在講台前面把笛子橫到唇邊,示範了一遍最高音的滑奏。手指從最低音孔依次往上按,到最高音孔時沒有停,直接滑過去。一個孩子在下面小聲問老師你怎麼不停了,他記得以前許清歌每次吹到這裡都要停一拍。她說老師滑過去了,以後不停了。book18.org

  下課之後她把笛子收回帆布袋,把譜架收進儲物櫃。儲物櫃的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帆布袋擱在最上層,繫繩是敞口的。她用指腹把櫃門推緊,然後把鑰匙放進口袋。走出排練廳時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窗外,灰白色天空亮了很多。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留置室book18.org

  這間留置室不在三樓談話室。在一樓最裡面,走廊盡頭,門牌上只有一個編號。牆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戶,很高,裝著防盜網。窗外是一個狹窄的後院,後院圍牆上爬滿了枯藤,枯藤之間夾著幾片去年沒掉乾淨的褐色葉子。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暖氣片是老式鑄鐵的,每隔一陣自動咣當響一聲。book18.org

  何維舟坐在桌子對面。他穿著一件留置人員統一的深藍色夾棉馬甲,裡面是一件灰色舊毛衣。頭髮剪得很短,鬢角露出來的頭皮泛著很淡的青灰色。比以前瘦了一圈,顴骨下面兩道溝深了些,但他坐著的姿勢沒變,腰板挺直,兩手平放在桌上,手指自然交疊。book18.org

  沈渡在他對面坐下。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白開水,紙杯,杯口沒有水汽。房間裡只有暖氣片的咣當聲,隔了好一陣響一下,然後又安靜下去。沈渡先開口了,把開庭日期、她作為受害人不需出庭都逐件告訴他,口氣像在翻一台壞了的機器最後幾頁服務記錄。book18.org

  何維舟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白開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手很穩,杯沿沒有碰到牙齒。然後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擱正了以前每次開會前習慣壓平的那道看不見的坐標。他開口時語調很平,每個字之間的間距一樣。book18.org

  「沈處長。我今天請你來,不是談我的案子。我的案子已經是死案了,沒什麼好談的。我今天要跟你說幾件事,不是交代,不是認罪。就是我應該告訴你、但現在還能當面跟你說的最後幾件事。說完了你走,我回留置室。我們以後大概不會再見面了。」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陣,窗外枯藤被冬天最後一茬北風吹得沙沙響。然後他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再次開口時語速比以前更慢。book18.org

  「第一件。周秉義在我爸還沒出事之前,把他從北京帶回來的附頁壓在檔案盒裡。他說這份東西放在部委太危險,讓我替他存著。我存了。存了兩年。後來他調任前把附頁從我這取走了,說帶走就沒事。他那句話是在撒謊,他帶走不是為了銷毀,是怕留在我手裡將來反咬他。他從來不信我,我也不信他。我們兩個互相防到了最後一秒。」book18.org

  沈渡沒說話,何維舟把視線從沈渡肩上滑向牆角那塊漏水的痕跡。book18.org

  「第二件。你上個月在檔案局儲藏室里翻到的那份備忘錄,張景文簽的那份。他以為是我逼他簽的。不是我逼他。是我騙他。我說以後所有特殊審批通道都會補開黨組討論的會議紀要,他信了,簽了。後來黨組從來沒討論過那批項目。我不怕自己進去,我欠張景文一條正式的清白。」book18.org

  他比了個手型,大拇指往掌心方向折了折,像在丈量什麼已經過期的東西。book18.org

  「第三件。韓克儉圍標案里的第二家陪標公司掛名人是省能源局綜合科前任科長。他姓顧。他乾的只是聽我安排,沒有分過一分錢。他那家空殼公司在系統里被和被韓克儉直接操控的公司歸進同一檔了,那樣下去他脫不掉。你幫我把這個人從系統里提出來,不是刪,是標註為『關聯人』。不是『涉案人』。」book18.org

  何維舟端起那杯水抿了又一口,杯沿在他乾裂的下唇邊碰出很小一記輕響。然後他往後靠了靠,說到第四件事。book18.org

  「第四件。東郊會所二樓西側有一間上了鎖的房間。那個房間不是招待客人的,是檔案室。裡面有一個鐵皮櫃,柜子里是所有人的原始簽名、時間記錄、對應的項目編號,從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二年。我把那個房間鎖上之後把鑰匙寄給我媽了。不是寄到養老院,是寄到姜海聲家裡。他住址是我從我爸通訊錄里找的。我寄給他不是因為他是姜晚棠的爸。是因為整個江東省要找一個還認得那把老式銅鑰匙的人,只有他這個年紀還用過全銅彈子鎖。那封郵件還在他閣樓舊柜子最右邊抽屜里,他大概從來沒拆過。」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窗外枯藤又刮出一陣沙沙聲。天井裡那隻灰鴿子落在窗台上,腳爪在鐵皮上踩出細碎的嗒嗒聲。他重新開口時語調沒有變,但喉結動了一下。book18.org

  「最後一件。我爸上次請王維真把鋼筆轉交給你。他說那是他最後一支還能寫字的筆。你能不能把他的筆和我十六歲得獎那支放在同一個抽屜里。不是放在一起並排,是放在同一個夾層。我的那支早就沒墨水了,他的還有半管藍黑。我怕他筆尖發乾沒人幫他補墨。你不會補,我知道。你只要把它們放在一起。兩支筆。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把何維舟說的五件事逐一過到腦子裡,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張景文的清白我替他補上。我讓宋堯把你在審查期間的口供重新翻一頁,把你說他『不知情』那一段單獨提出來,做成補充說明附在他個人檔案里。他那份會簽欄建議的複印件已經在法規處存了底。顧科長的事我會處理。數據比對完以後如果真沒拿過錢,我讓宋堯把系統標記改掉,不是『涉案人』,是『關聯人』。」book18.org

  他按了按自己的食指骨節,接著說。book18.org

  「你爸的鋼筆和你那支,放在一起。在能源處檔案櫃左邊抽屜最上面一格。和空調過濾網沒有關係,和你留的那把銅鑰匙也沒有關係。就是兩支筆。至於周秉義的附頁,這個我不能替你。他自己的謊言他自己去補。姜海聲那邊,那封寄存銅鑰匙到建工舊閣樓的郵件我回去就讓他拆,我今天晚上就去翻他的抽屜。鑰匙拿回來以後你那個上鎖的房間裡的東西歸宋堯,不歸我。我不管。但如果有一天你媽的碑被什麼東西刮髒了,碑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你出不去的時候,我去擦。」book18.org

  何維舟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從桌上放下去,又拿上來。動作很慢,但不是猶豫。他把那杯白開水端起來喝掉最後一口,然後站起來朝沈渡點了一下頭,轉身往留置室裡面走去。走到門口忽然站住了。book18.org

  「開庭那天如果法官問我為什麼把U盤貼在過濾網後面。我就說,因為那個位置夠高,每天抬頭看的人最少。但那間辦公室里總會有一個人把頭抬起來。不是清潔工,不是你,就是新來的人。不管是誰,只要有人把過濾網拉出來,那盤東西就沒白擱。」book18.org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了留置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把何維舟口供補充筆錄的草稿攤在桌上。沈渡坐在對面。他把張景文那一頁單獨翻開推過去。book18.org

  「何維舟說張景文當時簽字是被他騙的,他承諾以後快速通道項目都會補開黨組討論紀要,但這個承諾從來沒有兌現過。也就是說張景文簽字的意思表示是基於一個不存在的承諾。從法律上講這可以構成『簽字時的意思表示存在瑕疵』,足夠把張景文的簽字性質從『主動配合』降到『被誤導』。我把何維舟這段話按拘留筆錄格式補進張景文個人檔案里,以後他在能源局法規處被人拿這份舊備忘錄翻舊帳的時候,檔案里有一頁可以給他撐腰。另外顧科長的補救也批下來了,系統標記改為『關聯人』。」book18.org

  沈渡拿過那份草稿逐頁翻了一遍,推到桌前。宋堯把草稿收進檔案盒裡,又從抽屜里拿出協查通報那一份遞給他。book18.org

  「周秉義那邊,中紀委駐部委紀檢組上周五對他正式立案之後,從北京傳回了一份協查通報草稿。通報里的措辭已經明顯轉向他在調任前有沒有銷毀或轉移檔案。此前何維舟關於附頁的全部信息只停留在省紀委內部記錄,今天他這句『周秉義把附頁從我這裡取走了』補全了附頁在地方上的軌跡,紀檢組現在可以拿這句話去交叉質問周秉義。何維舟最後這一圈話看起來是在幫張景文、幫顧科長、在認他說謊,但這些話同樣是周秉義那份附頁唯一的旁證,他替所有人開脫了一圈,偏偏把自己最重的犯罪痕跡留給了一個最該被留置的人。」book18.org

  宋堯合上檔案盒,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宋堯在他身後喊了一句:「何維舟讓你去給姜海聲拆郵件,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去。」book18.org

  「是。」沈渡沒有回頭。book18.org

  📆日期:二月十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坐在沙發上,聽完沈渡從留置室帶回來的每一句話。她把手裡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沒有喝。她在想何維舟說他最怕周秉義去他媽墳前說了什麼的那句話。book18.org

  「我見過他在你面前最誠實的一次。不是『我怕』,是『我最怕』。他以前對許清歌說『我怕』,改數據的時候自己寫在紀要結論背面二字。那次他在怕自己。今天他在怕別人碰他媽墳前的石頭。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不敢面對另一個人,不是恨,是躲。他以前在省里也好、北京也罷,誰都沒躲過。現在他怕周秉義這個沒被留置的人。」book18.org

  許清歌坐在沙發另一頭,笛子放在膝蓋上沒有拿起來。她把笛子布袋上的新繫繩拉平又鬆開,拉平又鬆開。她開口的時候沒有看沈渡,看著笛子。book18.org

  「不是誠實。是依賴。他知道自己做不了這件事,掃碑、清理碑上的漆字、被雨洇花的字,這些日常的、不涉及權力的東西,他沒人可以做了。找了一圈,只有你。不是因為你對他好,是因為你從來沒騙他。他在你這裡做過最越界的事就是讓你去開一個空調過濾網。他把你當成他最後一把不會騙人的手,他依賴這個。」book18.org

  她把繫繩完全拉開,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笛身烏黑,接口管的黃銅在吊燈下泛著很鈍的光。book18.org

  方荻坐在沙發角里。她從研究室下班直接過來,帆布袋還擱在腳邊。她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省國土廳檔案室,把秦工當年簽字的那份林地補償審批表從歸檔底檔里調出來比對。秦工的簽名潦草,但墨跡穩定,沒有猶豫性停頓,簽那份字的時候他沒有服軟,只是手抖了。另外那部舊手機里的簡訊截屏,螢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退休以後自動歸於沉寂的通話記錄。方荻剛才在客廳里把截屏轉發出去,只附了一句話,「秦工當年說『四十畝不能再少』。他的案我已經補進覆核檔案。那份底稿我鎖了抽屜。」book18.org

  現在她把手機收進帆布袋,把何維舟今天說的話在腦子裡重新咀嚼了一遍以後告訴沈渡,錄音和原件都保存好了。然後她低頭拉開帆布袋拉鏈,從裡面掏出最後一包沒拆的潤喉糖放在茶几上,薄荷味,標籤是他慣買的那個牌子。book18.org

  「今天下午何維舟跟你說的五件事,四件是拉人一把。他這輩子很少拉人,都是用推的。但今天他說張景文是騙的,說顧科長的系統標記不能錯,說周秉義的附頁必須追,說那間檔案室的真名實姓必須開出來。他做的最後一次『安排』不是甩鍋,是把拖下去的人往上推。」book18.org

  沈渡靠在沙發靠背上把筷子翻了個面擺齊。今天傍晚去看姜海聲拆那封郵件,裡面確實有那把銹跡斑斑的老式銅鑰匙。鑰匙剛從郵件里倒出來時姜海聲順手捏了捏齒口,他戴著老花鏡轉著看了看,說這把鑰匙他認得,六十年代供銷社的大柜子用的就是這種全銅彈子鎖,後來淘汰了,現在全江東鑰匙鋪子都不再配這種齒。姜海聲把鑰匙放進他手心,很輕。book18.org

  沈渡現在回想那把舊銅鑰匙,發現鎖齒里還塞著一小粒幹掉的淡藍色印泥,大概是何維舟最後一次鎖櫃門時從拇指上蹭進去的。他今晚把這件小事也平淡地扔進她們當中。book18.org

  「鑰匙還在我口袋裡。」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鑰匙攤在茶几上。方荻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銅鑰匙的齒口,說這鎖芯的原理其實跟檔案室那台老伺服器差不多,快報廢了,但保存過的數據都在。許清歌把笛子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回帆布袋,敞著袋口,沒有繫繩。book18.org

  「再過一個月開庭。你和他不會再見面了。他今天在留置室里說的那些事,張景文、顧科長、那把銅鑰匙和他媽的墓碑,他該托的人已經托完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站在被告席上,他大概會把你們洗過濾網的事也想一遍,不是懺悔。是他在被告席上能找得到的唯一一個不髒的畫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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