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集:何維舟的最後談話book18.org
📆日期:二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留置室book18.org
留置室的走廊比省紀委其他任何一層都安靜。沒有電話鈴、沒有印表機聲、沒有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節奏。牆上的吸音板是淺灰色的,嵌著一排消防噴頭。宋堯走過三道門禁,每道門禁前都把胸牌按在讀卡器上,等綠燈亮,推門,門在身後自動合上。門合上的聲音很輕,橡膠密封條壓緊時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book18.org
他在第四道門前停下來。門牌上印著"審查室三",下面是編號。他把文件夾從左手換到右手,推門進去。book18.org
審查室不大。二十平米,沒有窗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是嵌進吊頂里的,外面罩著一層磨砂亞克力板,光線均勻但發悶。桌椅固定在地板上,桌面邊緣包著圓角軟膠。牆角天花板上裝了兩隻攝像頭,指示燈一紅一綠。桌上放著一支錄音筆、一本會議記錄簿、兩杯茶。茶是十分鐘前泡的,已經不冒熱氣了。book18.org
何維舟坐在桌子靠里一側。book18.org
他穿著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襯衫扣子扣到倒數第二顆,袖口的扣子也扣著。鬍子颳得乾淨,下頜線上沒有一根雜毛。頭髮微微三七分,左邊用一點水抹過,髮絲紋路整齊。他坐的姿勢和在發改委開會時一樣——背不靠椅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唯一不同的是手腕。留置期間手錶被收走,他左手腕上留了一圈淺白色的錶帶痕跡,皮膚在那個位置比周圍凹進去半毫米。他不時用右手拇指去搓那個位置,搓完看一眼,然後再把手放回桌面。book18.org
廖處坐在他對面。桌上攤著三個透明物證袋和兩疊裝訂好的文件。book18.org
宋堯在側面的記錄席坐下,翻開筆錄紙,擰開筆帽。筆帽和筆桿分離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塑料卡扣響。何維舟聽到這個聲音時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又開始錄了。book18.org
廖處把錄音筆的紅燈按亮。book18.org
"何維舟,今天是留置期間最後一次紀律談話。你在前面幾次談話中已經對部分事實做了陳述。今天要逐項確認。你要如實回答。你所說的將作為案件材料移送檢察機關。"book18.org
何維舟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上次說過的,今天不再改口。沒有說過的,你們問。"book18.org
廖處把第一份文件推過去。透明物證袋裡裝著會所的產權證複印件,房屋所有權人一欄寫著劉建民的名字。旁邊附了一份工商登記資料,顯示持有該會所的空殼公司股權穿透後指向劉建民。book18.org
"會所的產權,你認不認。"book18.org
何維舟把物證袋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動作和他在發改委簽批文件時一模一樣——拿起來、看、放下、再說話。book18.org
"產權證本身是真的。劉建民是所有權人。他持有這家公司百分之百股權。這是工商登記能查到的。我認。"book18.org
廖處把第二份文件推過去。book18.org
"會所的實際使用人是誰。"book18.org
"我。"book18.org
"你和劉建民之間有沒有書面協議。"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你怎麼使用一個不在你名下的房產。"book18.org
何維舟把雙手的指尖對在一起,食指和中指輕輕碰了兩下。book18.org
"劉建民是我朋友。朋友之間借用房產不需要協議。他買那套房子的時候我陪他去看過。他買了之後不怎麼住。我跟他說你不住的時候鑰匙給我一把,我偶爾去。他給了。"book18.org
"你用來做什麼。"book18.org
"招待朋友。吃飯。喝茶。聊天。"book18.org
"有沒有其他用途。"book18.org
何維舟看著廖處的眼睛。book18.org
"廖處長。你說的'其他用途',材料的附件里有。那個硬碟。你們已經拿到了。我不重複。我只說——那個會所是我的私人招待場所。不是經營性質的。不賣門票。不收錢。來的都是認識的人。認識的人之間做的任何事,不構成經營。"book18.org
廖處沒有接他這句話。她把第三份文件推過去。那是一頁單獨的列印紙,上面只印了三個字——"何處用"——是從某張產權說明底頁上掃描下來的,筆跡鑑定附在旁邊,確認是何維舟本人的字。book18.org
"這三個字是你寫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寫在一份什麼文件上。"book18.org
何維舟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字的複印件。book18.org
"劉建民老婆的產權分割說明。劉建民和他老婆離婚的時候,法院要把這套房子劃給他老婆。劉建民不想給。他讓我幫他寫個東西證明這房子他一直在用。我幫他寫了。"book18.org
"'何處用'。三個字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何維舟使用。簡稱。"book18.org
"你幫他寫這個東西,他有沒有給你什麼。"book18.org
何維舟把手攤開,掌心朝上。book18.org
"他請我吃了一頓飯。"book18.org
廖處的筆停在紙上。book18.org
"你在劉建民的離婚訴訟中幫他出具了虛假的使用權證明。劉建民利用這份證明把會所產權保留在自己名下。而這套房子實際上是你在用的。劉建民在外面替你擔了產權,你在裡面替你擔了什麼——"book18.org
"我替他擔了朋友的情分。"book18.org
何維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他把那三個字的複印件推回去,指尖貼著紙面滑,滑到桌沿停住。book18.org
廖處換了一份文件。周秉義的私章複寫底單。薄薄一張複寫紙夾在透明袋裡,上面是周秉義私章的紅印,印文模糊但可辨認。book18.org
"這枚私章是誰刻的。"book18.org
"我。"book18.org
"為什麼刻。"book18.org
"周司長有一次來江東出差,在酒桌上說他的私章丟了。我說我認識一個刻章的師傅。他說不用了。我後來還是刻了一枚送給他。他沒收。"book18.org
"他沒收,章在哪裡。"book18.org
"在我辦公室抽屜里。你們應該已經找到了。"book18.org
"你有沒有用這枚章在任何文件上蓋過印。"book18.org
何維舟把目光從私章上移開,看著廖處身後的牆。那面牆上的吸音板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深一度,像是被換了新的。book18.org
"我不記得。"book18.org
"你在這個問題上的回答和上次不一樣。上次你說沒有。今天你說不記得。"book18.org
"上次我記錯了。後來我想了一下。章刻好之後放在抽屜里,抽屜沒鎖。辦公室每天有人進。我不確定有沒有人拿出來蓋過。"book18.org
廖處把筆擱下。book18.org
"何維舟。這個章出現在周秉義簽發的兩份風電項目附屬文件的底單上。底單上的章是複寫紙拓上去的。拓章需要把章在複寫紙上用力壓十幾秒。這不是隨手蓋一下——是有人把章從你抽屜里拿出來,帶著複寫紙,故意留下痕跡。你說你不記得。那我們換個問法。你的辦公室,誰有權限不經過你進入。"book18.org
何維舟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清潔工。能源處的同事。送文件的人。來蓋章的人。門是開著的。"book18.org
"那枚章上有沒有你的指紋。"book18.org
"應該有。我刻的。"book18.org
"底單的複寫紙上有沒有你的指紋。"book18.org
"不知道。我沒碰過底單。你們可以查。"book18.org
廖處沒有說話。她把私章物證袋收回來,放在已經堆了三份文件的桌角。文件堆的高度現在正好遮住何維舟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他把左手從桌面拿下去,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宋堯在筆錄紙上寫了一句:"被談話人答稱——我不記得。後改稱——辦公室門常開,不確定有人取出使用。"他的字體很小,筆畫貼得很緊,每一個字的偏旁都不越過格子線。book18.org
廖處把韓克儉的材料推上來。book18.org
"韓克儉。你和他的關係。"book18.org
"上下級。他是我分管副主任。"book18.org
"你請他去過會所嗎。"book18.org
何維舟把韓克儉的材料翻了一頁。那上面有韓克儉親筆簽字的傳閱記錄複印件,和硬碟里韓克儉文件夾的視頻截圖。截圖處理過,人臉模糊,但時間和地點都標在上面。book18.org
"請過。他來過幾次。"book18.org
"每次去做了什麼。"book18.org
"喝酒。聊天。有時候他喝多了就不走了。"book18.org
"你有沒有拍過他。"book18.org
"拍了。"book18.org
"什麼內容。"book18.org
"他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還有一次他吐了。我拍了張他抱著垃圾桶的照片。很好笑。"book18.org
何維舟的語氣在"很好笑"三個字上沒有加重。他像是在說今天食堂里的菜咸了。book18.org
廖處把韓克儉文件夾里的視頻截圖翻開,按順序排成一行。截圖上是韓克儉在會所房間裡,畫面里有不止一個人。有一張截圖里韓克儉的眼睛看著鏡頭,面孔被房間裡的暖光燈照得發紅。book18.org
"這些視頻是不是你拍的。"book18.org
何維舟的睫毛往下垂了半秒。他把截圖一張一張看過去,像在看一份不需要審批的文件。看完之後他把線排好的截圖從右往左收成一疊。book18.org
"是。我拍的。韓克儉每次來,我都拍一點。不是要挾他。是要保護我自己。他是我的上級。他批准了我的項目。如果有一天別人說是我逼他批的,我可以拿出這些視頻證明——你看,我們私交很好。私交好,他批我項目就是朋友幫忙,不是違規審批。"book18.org
"朋友幫忙和違規審批區別在哪裡。"book18.org
"區別在於他收沒收我的東西。他沒收到我的錢。我沒送他什麼。他收到我的那杯酒,酒是超市買的。一瓶不到兩百塊。"book18.org
廖處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是不是先用W-2024-037的初稿要挾他——讓他知道你手裡有他不該看的文件——然後再通過'喝酒'讓他'自願配合'。"book18.org
何維舟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右手拇指又開始搓左手腕上那塊錶帶痕跡。搓得很輕,皮膚和皮膚之間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廖處長。初稿傳閱是正常的工作流程。韓克儉看初稿,是因為他是我的分管副主任。他簽了傳閱單,是他自己在上面簽的。你說我要挾他,你忘了——那份初稿上第一個簽名的人不是我。是曾志誠。曾志誠也看了。你覺得我也要挾了曾志誠嗎。曾志誠沒有批我的項目。他沒有批是因為他膽子小。韓克儉批了是因為他有擔當。你不要把'有擔當'翻譯成'被迫'。"book18.org
宋堯的筆尖在紙上滑了一下。他在"有擔當"三個字旁邊做了一個記號。book18.org
廖處把最後一份文件推上來。book18.org
許清歌的證詞筆錄。裝訂好的,封面上印著"證人許某"。整份筆錄有幾十頁,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許清歌的親筆簽名。簽名的大小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越來越小,像是簽字的人在逐頁確認的過程中在把自己的名字往回收。book18.org
何維舟拿起筆錄。他看了封面上的字,翻到前面幾頁。他讀的速度很快,眼睛從左到右掃一行只花一秒。翻到第三頁時停了一下。那一頁上寫的是一行問答。book18.org
問:你有沒有對任何人表示同意。答:沒有。book18.org
何維舟把這一行看了兩遍。然後把筆錄合上,輕輕放在桌面上。合上的動作很慢,紙頁和紙頁之間的空氣被擠出來,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book18.org
"她是個好笛手。她吹笛子的時候手指不抖。"book18.org
廖處沒有接他這句話。book18.org
"證詞里詳細陳述了你對她實施的性虐待和強迫性行為。包括你在酒店房間內組織多人對她進行性侵、你在會所內命令她當眾裸露、以及你對她的肛交行為。這些事實你有沒有異議。"book18.org
何維舟低頭看著筆錄的封面。"證人許某"四個字是宋堯用黑色中性筆寫的,字體端正,筆壓很深。book18.org
"她不應該嫁給我。但她嫁了。"book18.org
他把食指按在筆錄封面上。book18.org
"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認。酒店那次是我安排的。會所那次也是我讓她去的。她沒有說停——她任何時候覺得不行都可以說停。她說了嗎。"book18.org
廖處說:"她在證詞里說她沒有表示同意。"book18.org
何維舟把手指從封面上抬起來。他看著廖處。book18.org
"她說沒同意。我不能替她說了算。但每次做完之後我都讓她走。她沒報過警。她沒離過婚。她只搬出去了——搬出去的時候連笛子都忘了拿。我又把笛子給她送回去。那支笛子我放在她辦公桌上,放在一個帆布袋裡。"book18.org
他把證詞推回給廖處。推的動作和之前推那三個字的複印件不一樣。這次是把材料的邊角對齊了再推的。book18.org
"門在右邊。我從來不攔她。"book18.org
審查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book18.org
廖處把許清歌的證詞收回去,放在文件堆最上面。下面壓著會所產權證、周秉義私章底單、韓克儉的傳閱記錄和視頻截圖。四份材料加上許清歌的證詞,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個十厘米高的紙堆。book18.org
她翻到筆錄最後一頁。這頁是空白的,只印著"記錄人"和"日期"兩條橫線。book18.org
"何維舟。你父親何岳年是否知情上述所有涉及項目審批的材料和會所相關行為。"book18.org
何維舟的右手拇指停在那圈錶帶痕跡上。不走圈了,只是壓著。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下比前面所有回答的停頓都長。不是他不知道怎麼答。是他在算。算每一個字後面跟的後果。book18.org
"我爸是副省長。他不需要知道我自己走的審批。發改委是我的。不是他的。他分管的那一塊是辦公廳行政。跟審批無關。"book18.org
"你有沒有在任何時候向你父親彙報過會所有關的事情。"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父親有沒有在何岳年分管期內向你推薦任何項目方。"book18.org
何維舟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放在廖處臉上。book18.org
"我爸從來不給我推薦人。他的規矩是——他的工作不往我的辦公室帶。我們的飯桌上不談項目。他要避嫌。他避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這一句話上比前面硬了半度。不是升高。是多了半度的確定性。book18.org
廖處把這句話寫在筆錄上。一個字一個字寫完。book18.org
"你是否清楚你父親避嫌的原因。"book18.org
何維舟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桌面,和另一隻手交叉。手腕上那圈錶帶痕跡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弱的白。book18.org
"他是副省長。避嫌是他的本分。他做了本分的事。你們非要在本分里找罪名——那是你們的事。我不替他解釋。"book18.org
宋堯在筆錄紙上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帽擰上,和開場時一樣清脆的卡扣響。何維舟聽到這個聲音時又動了一下嘴角——這次他確實笑了。笑意在嘴唇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收了,收完眼神還是平靜的。book18.org
廖處把錄音筆按滅。book18.org
"今天的談話到此結束。筆錄列印之後你看一遍,簽字。案卷材料會移送檢察院。你有權聘請律師。你的親屬可以委託。"book18.org
何維舟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把襯衫的衣擺往下拉了拉。這個動作和他在發改委散會時拉西裝的習慣一模一樣,只是今天沒有西裝。他的手指在腰側捏了個空。book18.org
旁邊的看護送他出去。走過宋堯身邊時,何維舟停了一步。偏過頭看了宋堯一眼。兩個人對視的位置很近。何維舟比宋堯高了半個頭,他低頭看他的時候脖子微微前傾。book18.org
"你做了很久記錄。"book18.org
宋堯沒有答。book18.org
"你寫的每一行我都會簽字。我不改。我改過的東西太多。這份不改。"book18.org
說完他收回目光,跟著看護走出審查室。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步伐和他走進來時一樣——不快,每一步踩在實地上,腳底和地面之間沒有猶豫的空氣。book18.org
門合上。橡膠密封條發出那聲氣音。book18.org
宋堯一個人坐在記錄席上,把筆放進襯衫口袋,把筆錄紙按頁數收齊。筆跡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字體大小高度一致。只有三處字跡略粗——筆尖在那三個位置多停了一會兒:第一次是何維舟說"她不說了嗎";第二次是何維舟說"門在右邊";第三次是何維舟說"他避了"。book18.org
廖處站起來,把桌上的物證袋收進一個鐵皮檔案箱。箱子蓋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鐵皮迴音。book18.org
"宋堯。把你筆錄第三頁那句'有擔當'旁邊你的記號給我看一下。"book18.org
宋堯翻到第三頁。那句話旁邊的記號不是字,是一個極小的墨點。筆尖在紙上多壓了半秒留下的。廖處看了墨點一眼。book18.org
"他這個人的本事不是撒謊。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產權證是劉建民的——真的。私章是他刻的——真的。許清歌沒報過警——真的。何岳年不往他的辦公室帶人——真的。他把所有真話拼成一個假結論——我什麼都沒做錯。"book18.org
宋堯把全部卷宗合上。卷宗封面貼著案件編號,下面是移送檢察院的待簽章欄。他把卷宗抱在懷裡,走出一道門禁、兩道門禁、三道門禁。每道門打開的瞬間走廊里的冷空氣就衝進來一股,把吸音板上方積攢的暖氣推出去。book18.org
他走出留置區最後一扇防火門後,在樓道里站住。樓道靠牆那邊有一排鐵質儲物櫃,櫃門上貼著編號標籤,有些標籤的邊角捲起來了。頭頂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檢測到人走動,閃了一下。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他在聯繫人里找到沈渡的名字。book18.org
沒有打字。book18.org
他按住錄音鍵,把手機舉到嘴邊。樓道里只有他和一排鐵柜子,感應燈重新亮了,光打在他額頭上。book18.org
"何維舟快移送檢察機關了。何岳年從頭到尾沒沾。他自己扛下來。"book18.org
他鬆開錄音鍵。螢幕上的錄音條從紅變灰。語音已經發過去了。book18.org
宋堯把手機放回口袋,抱著卷宗走向電梯。電梯門上印著"紀委大樓"四個字,金屬門板上倒映出他半個身子。電梯指示燈從五樓往下跳。四。三。二。一。門開,他進去。門合上。book18.org
下午四點。省委辦公廳三樓。book18.org
沈渡在批文件。鋼筆尖落下去又抬起來,每一筆簽名都只寫關鍵的結構。窗外的光線開始變暗,他把檯燈打開。燈光的暖黃色圈在辦公桌的深色木面上,把文件的白邊照得發亮。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顯示"宋堯"。book18.org
沈渡把筆擱在筆托上,拿起手機。他沒有直接點開語音條,先在螢幕上讀自動轉錄的文字。轉錄不太準,但幾個關鍵詞全出來了——"何維舟""移送""檢察機關""何岳年""沒沾""扛下來"。book18.org
他把音量調到只夠自己聽,拇指點了一下播放。book18.org
宋堯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出來。很短。六秒。聲音的背景里有一陣輕微的金屬門閉合聲,應該是他剛從留置區出來。book18.org
沈渡把語音聽了兩遍。第二遍聽完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扣著。他沒有發回任何文字。宋堯不需要回。這條語音只有六秒,不是因為沒話說了,是因為他不需要更多時間來轉達這件事。book18.org
沈渡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從他肩膀後面打過來,把他的上半張臉留在陰影里。book18.org
何維舟全扛了。不是替別人扛——是把所有他該扛的、不該扛的、客觀上證據鏈夠不著的,全部用自己的嘴砌成了一道牆。牆上每一塊磚都是真的。會所是真的。章是真的。視頻是真的。對許清歌做的事是真的。但每一個事實旁邊他都放了一個解釋。解釋不是真的。解釋是他在發改委寫了十年的項目審批附議——格式精確、措辭合法、每一條都能在制度里找到依據。你把附議抽掉看事實本身,他犯罪。你順著附議看事實,他只是在一個模糊地帶里做得過分了。book18.org
何岳年在那道牆後面。毫髮無傷。book18.org
沈渡想到了許清歌在紀委談話室里說的那句話:"他說門在右邊。"何維舟給所有人都留了門。給許清歌留——你隨時可以走。給劉建民留——房子是你名下的。給周秉義留——章我沒用。給韓克儉留——我們只是朋友喝酒。甚至給他自己留——每個行為都能在制度里找到合法的說法。他把出口都留好了,然後站在出口旁邊等著,看你會不會走。你不走,他說那是你的選擇。你走了,他說他從來沒攔過你。book18.org
這就是何維舟。他最大的武器從來不是暴力。暴力只是他用來填"出口與自願之間那段距離"的填縫劑。填完縫之後,整面牆看起來是平整的。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杈上殘留著兩周前那場雪的水痕。操場上有人穿著深色羽絨服在走路,步伐很快,帽子拉得很低。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他很少抽。這包煙是上一個月從他辦公室的水槽下面翻出來的。撕開塑料封膜,抖出一根。他把煙叼在嘴裡,打火機點了三次沒點著。砂輪磨出的火星濺在他拇指上,他感覺不到燙。第四次火著了,他把煙吸燃,吸了一口,煙從嘴裡吐出來的形狀是一道很細的直線。他把煙灰彈在窗台上。book18.org
何岳年從頭到尾沒沾。book18.org
五個字。是他們打了半年的仗最後的戰報。何維舟移送檢察機關了,所有罪名他都認——但他畫了一個圈,把所有罪名都圈在自己身上。圈外面的父親,是他用"不知情""他避了""我自己的工作"三句話一筆一刀刻出來的距離。book18.org
沈渡把煙掐滅在窗台上。窗外那個穿深色羽絨服的人已經走過了操場,進了對面樓。他拿起手機。姜晚棠發了一條消息,一小時前發的。book18.org
"曾志誠今天打電話給我。他說何岳年跟他說——何維舟的事,組織怎麼處理我都接受。他只希望組織處理完之後,發改委的工作不受太大影響。曾志誠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奇怪。我問怎麼奇怪。他說——何岳年口氣和他每次開會一樣。不像是兒子被抓了。像是下面處室換了一個處長。"book18.org
沈渡看了這條消息很久。然後他回了一條。book18.org
"他不在牆上留印子。從來不留。他下面有過無數個人的手印。他自己從來都把手握在袖子裡。"book18.org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窗外的燈開始亮了。省委大院裡路燈從東往西一盞一盞跳,像一條正在穿線的電路。三樓的走廊里有人用鑰匙鎖門,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穿過門縫傳進來。book18.org
何維舟最後扛的不是罪名。是替何岳年把留在牆上那最後一枚看不見的指紋擦掉。book18.org
沈渡在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看了那個倒影一眼,伸手把檯燈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窗台邊上。燈光打出去,室內的反光減弱了,玻璃上只剩下窗外初黑的夜色和他自己一張模糊的臉。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