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 靜默期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城西康寧養老院book18.org
許清歌在養老院門口下了計程車。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裡是桂花糕,老字號那家的,早上七點第一籠。紙袋底部洇了一小塊油漬,糕點的熱度透過三層包裝紙捂在她手指上。book18.org
前台的護士認出她。這次沒有說「何阿姨在後院曬太陽」,只是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寫她的交接班記錄。book18.org
許清歌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關著,只有盡頭活動室的門開著一條縫。電視機里放著同一檔戲曲節目,聲音比平時調低了一格。她在何母房門口站住,門虛掩著。她敲了兩下。book18.org
裡面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兩下,把門推開。book18.org
何母坐在床邊。沒有躺,沒有靠在床頭,只是坐在床沿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腿上搭著那條舊毛毯,毛毯上的燒洞還是那幾個。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領子。頭髮梳得很整齊,黑髮夾別在耳後。book18.org
她抬頭看到許清歌,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等待的人終於等到敲門聲的眼神。她等了好幾天。book18.org
「你來了。」何母說。聲音比上次啞了一點,但語調還是一樣平。「進來。門別關。」book18.org
許清歌走進房間。她把牛皮紙袋放在床頭柜上,紙袋底部碰到櫃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窸窣。床頭柜上放著一杯白開水,已經不冒熱氣了。杯子旁邊是一個舊相框,相框里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站在一棟紅磚樓前面,手裡舉著一張錄取通知書。舟舟。book18.org
「何阿姨。我帶了桂花糕。熱的。」book18.org
何母低頭看著那個牛皮紙袋。沒有伸手。她把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半寸。book18.org
「上次你來找鑰匙。這次不用找了。他的東西你們已經拿走了。登記冊、檔案、名單、視頻。都拿走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像指責,也不像認輸,像是在念一份她自己已經背熟了的清單。book18.org
許清歌坐在床邊那把塑料椅上。和上次一樣的椅子,和上次一樣隔了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都拿走了。還剩一樣東西在他媽這裡。」book18.org
何母把手從毛毯上抬起來放在床頭柜上,手指碰到那箇舊相框的邊緣但沒有拿起來。她看著照片里的男孩,手指在相框邊緣來回摸了兩遍。book18.org
「他十六歲那年考上了省重點。他爸走得早,沒人給他簽字。他拿通知書回來讓我簽,我不識字。他就把著我的手在通知書上描了一遍我的名字。描完了他說,『媽,你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的字寫得比我描的還像。後來他每次讓我簽東西都握著我的手描。我從來沒自己簽過,我的名字是他畫的。他出事以後我才慢慢明白,他讓我描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他自己。他從小就習慣把著別人的手做他想做的事。」book18.org
許清歌看著相框里那個十六歲的男孩。頭髮剪得很短,眼睛很亮,下頜的線條還沒有變硬。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何阿姨。他讓我吹笛子的時候也這樣。他不用把我的手。他只需要把攝像機放在書架第三格。他知道我自己會吹。他從小到大把過太多人的手。後來他不用了。他只要把東西放在對的位置,別人就會自己按他的順序做。」book18.org
何母把相框拿起來放在膝蓋上。照片朝下,壓在毛毯的燒洞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許清歌,眼睛裡的光不是淚,是某種被壓在很深處很久之後終於浮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你說還剩一樣東西在我這裡。是什麼。」book18.org
許清歌從牛皮紙袋裡把桂花糕拿出來。糕還熱著,包裝紙揭開的時候冒出一小股白氣。她把糕掰成兩半,一半放在何母手心裡,一半留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上次您給我倒了一杯熱水。不是茶。您自己喝白開水,給兒媳婦倒熱水。那是四年里我唯一不需要用什麼東西來換的熱水。今天我帶了糕。不是還。是我想告訴您,您兒子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帶走了。以後這裡不會有人每個月最後一個周末來吃您做的飯。但您可以自己吃。」book18.org
何母把那一半桂花糕舉到嘴邊。她的手在發抖,糕屑從指縫間掉下來落在毛毯上。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腮幫子癟下去又鼓起來。book18.org
她把糕咽下去。眼淚終於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淌,從眼角的皺紋里一層一層往外溢。她沒有擦。book18.org
「他上次來看我是十二月初,不是最後一個周末。提前來的。那天他坐在你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上,跟我說『媽,我可能有一陣子不能來看你。你在養老院好好吃飯。』他說完以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來。他把床頭柜上那杯涼白開端起來自己喝了。然後他走了。他從來不喝涼水,從小就胃不好。他那天喝了涼水,因為他知道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我給他倒的水大概已經不是熱的了。他是來喝最後一杯的。」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裡的桂花糕放在床頭柜上。她站起來走到何母面前蹲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紅布。紅布上繡著兩個字:舟舟。book18.org
「這把鑰匙我今天還給您。不是放在雜物間衣櫃里。是放在您手裡。您幫他藏了六年。現在不用藏了。」book18.org
何母低頭看著那塊紅布。她把紅布從許清歌手裡接過來,手指摩挲過上面歪歪扭扭的繡字。紅線已經褪色了,但每一筆都還在。book18.org
「這塊布是我從他穿不下的舊棉襖上剪下來的。他十六歲那年穿的最後一件棉襖。我剪了一個角。他不讓我扔那件襖子,說穿破了也能蓋在被子上壓風。我在那塊布上繡了他的小名。舟舟。」book18.org
她把紅布疊好壓在相框底下。然後她把手伸向床頭櫃抽屜拉開,從裡面摸出一樣東西遞給許清歌。是一支舊鋼筆,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黃銅,筆夾鬆了,歪在一邊。book18.org
「這支鋼筆是他上初中那次作文比賽拿的獎品。他從小到大只有這支筆是自己掙來的。剩下的都是別人替他寫的。他把這支筆留在我這裡,說『媽,這支筆我不用。放在你這裡。萬一我以後寫字寫歪了,你把這支筆拿出來看看,就知道我本來可以寫直的。』後來他寫的字越來越正,越來越工整,但寫的不是他自己的東西。你幫我把這支筆帶給他。不用說我給的。就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book18.org
許清歌接過鋼筆。筆身很輕,墨水早已乾涸。她把筆放進口袋。book18.org
「何阿姨。您給他倒的那杯熱水,他沒有喝,不是不渴。是他在走之前想讓自己記得,還有人給他倒熱水。他喝完涼水走了,是因為他知道從今以後熱水不是給他的,是給您自己的。」book18.org
何母把毛毯拉高圍在肩膀上。她不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半截被拆得只剩樹樁的橘園。有隻麻雀落在樹樁上,啄了兩下又飛走了。book18.org
許清歌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何母已經把相框重新擺在床頭柜上,照片朝外。十六歲的舟舟站在紅磚樓前面,眼睛很亮。book18.org
她輕輕帶上門。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 / 曾茂生辦公室book18.org
姜晚棠坐在曾茂生辦公桌對面。桌上的保溫杯還是那個,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翹起了一個角,和上次一模一樣。book18.org
曾茂生從文件櫃里抽出一份文件夾放在她面前。文件夾封面是建工集團的logo,藍底白字。翻開,裡面是一份項目審批進度表,最後一欄蓋了一個紅章:已審批。book18.org
「你爸那個被何維舟拖了一年多的項目,今天早上批了。不是我批的。是根據廳里臨時工作小組集體審議過的。何維舟被帶走以後,能源處現在由副處長暫代,原來壓在他辦公桌上的十七份待批件全部重新上會了。你爸的項目排在第三位。」book18.org
姜晚棠翻開進度表。第三行,項目名稱是「江城西區棚改配套市政工程」,申報單位是建工集團。申請日期是去年九月。審批日期是今天。book18.org
「一年零三個月。」book18.org
「對。何維舟壓了一年零三個月。不是項目有問題,是他在等你爸答應去政協。你爸不答應,他就把項目放在最底層不往上遞。每次開會問他,他說還在評估。沒人敢催他,因為都知道項目背後是他和你爸的博弈。」book18.org
姜晚棠把文件夾合上。她看著曾茂生辦公桌上那個保溫杯。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邊緣已經卷了毛邊,但照片里女孩的臉還是圓圓的,戴著一頂毛線帽。book18.org
「曾叔。上次你說何維舟給你留的套是簽收單上的簽名。你後來把自己簽過的所有東西過了一遍沒有。」book18.org
「過了。從二〇二〇年到今年十一月,我和何維舟一起簽過的文件有二十一份。其中十二份是常規會簽,沒有合規問題。剩下的九份裡面有四份的附件我在簽字時沒有逐頁核對。這四份裡面有他的腳註。」book18.org
「什麼腳註。」book18.org
「他在附件里夾了能源處向部委申請特殊審批的內部備忘。備忘上寫的是『經請示省發改委分管領導同意』。我當時沒有分管能源處。但我在副處長會議室里做過一次發言,說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口頭請示。他把那次發言變成了一張空白支票,把我的名字寫在了『分管領導』那一欄上。」book18.org
姜晚棠把保溫杯往曾茂生面前推了半寸。book18.org
「這張空白支票現在在哪。」book18.org
「在宋堯手裡。昨天我把二十一份文件全部複印交給了紀委。宋堯說這四份腳註構成了何維舟以他人名義獲取內部審批授權的證據鏈的補充材料。但他也告訴我,因為我的簽字是真實的,附件我沒看也是事實,所以我本人的責任不能在何維舟案里被全部免除。」book18.org
「最壞的結果。」book18.org
「行政記過。不是撤職。宋堯說主動提交和被動被查出在處理上有明顯區分。我主動交了,紀委會在調查報告里註明『主動配合調查』。這一行字值一個處分等級。」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她把建工集團那份審批進度表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折好,放進口袋。book18.org
「曾叔。上次你在何維舟簽名旁邊點了一個藍點。今天那個藍點從你身上挪到了你自己簽的文件上。藍點不是標記別人。是標記自己哪一步開始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book18.org
曾茂生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蓋上女兒的笑臉正對著姜晚棠。book18.org
「你爸今天下午去工地。你去找他吧。他上次跟我說,『我女兒一個人在扛,我知道。她不讓我幫忙。你幫我看著她,不是幫她,是幫我看。』」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辦公桌上的白板已經擦掉了上半部分。何維舟案的十七條證據鏈被整理成了一張A3紙的縮略圖,每一環旁邊標了對應卷宗編號。白板下半部分是何岳年案的新條目,目前只有四條:登記冊記錄、代號筆跡鑑定、會所座談會主持記錄、劃掉考察名單的鉛筆筆跡。第五條還空著。book18.org
沈渡坐在他桌子對面。手裡拿著一支原子筆,手指在筆夾上輕輕掰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何岳年在談話室里承認劃掉了三個人的名字。他的措辭是把『濫用職權』壓成了『加快用人節奏』。但王維真拿登記冊把他的措辭擊穿了。接下來何岳年案會進入什麼節奏。」book18.org
「何岳年案已經進入正式審查階段。審查期通常三到六個月。在此期間他不能離境,不能接觸涉案人員,不能動用任何職務資源。但有一點不同,他是副省級幹部,審查程序需要報中紀委備案。中紀委備案之後,省紀委的審查範圍會受到部級指導組的審核。」宋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蓋了中紀委辦公廳的藍章。「今天早上到的。中紀委對何岳年案的初步意見,『建議擴展審查範圍至其在省發改委任職期間經手的所有重大項目的審批合規性。』重大項目不是何維舟經手的那七個風電項目。是何岳年自己當副主任期間簽過的所有項目。這等於把他的整個職業生涯納入了審查視野。中紀委不是來幫我們收尾的,是來追加調查範圍的。他們在何岳年身上看到了更大的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京城部委層面的審批鏈條。周秉義四次到訪會所的記錄已經轉給了中紀委駐國家發改委紀檢組。周秉義目前已經調任央企,但紀檢組對他離任前經手的全部審批檔案啟動了回溯審查。回溯範圍從二〇一七年會所開業那年開始。也就是說,何維舟案現在變成了一個省部聯動案的其中一環。」book18.org
沈渡把原子筆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後頸枕在椅背邊緣,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被暖氣管道漏水洇黃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攤開的地圖。book18.org
「周秉義取走的那幾頁附頁。孟知遙確認了沒有。」book18.org
「確認了。今天早上孟知遙發來的消息。終稿檔案盒裡第三冊第一頁缺失。檔案盒封面上的頁數標註是三十七頁,實際只有三十六頁。缺失的那一頁就是劉副司長寫備註的那頁。孟知遙說他在檔案調閱單上籤了備註,『檔案不完整,缺頁待查』。這句備註寫進了檔案室的正式記錄。周秉義取走附頁這件事,從今天開始不再是猜測。是檔案室里的一條正式缺頁記錄。」book18.org
沈渡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他看著宋堯白板上何岳年名下那空著的第五條。book18.org
「你第五條打算寫什麼。」book18.org
宋堯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色記號筆,在第五條的位置上寫了三個字:周秉義。然後在周秉義下面畫了一道虛線,虛線另一端指向中紀委。book18.org
「這條線目前還不閉合。但檔案缺頁記錄和會所登記冊上周秉義的四次到訪簽名,加上孫岳在深圳調到的酒店會面記錄,三樣東西合在一起,中紀委駐發改委紀檢組已經可以對他啟動初步核查。初步核查不是立案,但周秉義已經離任去了央企。離任央企高管被紀檢組啟動核查,意味著他的新單位會在三個月內收到一份『建議調整崗位』的內部函件。他不是安全的。他只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book18.org
宋堯把記號筆筆帽拔開,嗒一聲合回去,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沈渡。book18.org
「顧雲帆跟你談了輪崗。你填了發改委能源口。時間點是年後。現在是十二月中旬,離過年還有不到兩個月。這兩個月是靜默期。何維舟案偵查階段不公開,何岳年案審查期不對外,周秉義核查不通報。外面的人只知道何家父子被帶走了,但不知道案子牽連到了哪些人。這段時間裡省直機關會有一波人事調整。你在這個靜默期里不要主動去碰任何新線索,但你手裡所有已經查清楚的東西必須在輪崗之前全部歸檔。歸檔之後你就不再是何維舟案的經辦人之一,你是下一個崗位上的新人。」book18.org
「我知道。輪崗之前我把手上的簡報和材料全部移交給你。」book18.org
宋堯坐回椅子上。他把面前的檔案盒一個一個疊好,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塊。然後他從最上面那個檔案盒裡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何維舟保險柜里那封寫給沈渡的信的複印件。book18.org
「何維舟的信里說保險柜編號那七個數不是保險柜編號,是病歷上的一項檢查項目代碼。我讓技術科的人查了。那七個數確實是代碼。但不是一個項目的代碼。是七個。七個代碼對應七項不同的檢查,全部涉及生育功能評估。他把姜晚棠十七年前那本病歷上所有的檢查項目代碼全部背下來了。寫在便條上給你看。」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封信的複印件。何維舟的字跡工整到每一個字的間距都一模一樣。橫細豎粗,撇特別長。book18.org
「他不是在威脅我。他是在用最後一種方式讓我知道他手裡有過什麼。他把代碼給我看,不是要我去查姜晚棠的病歷。是要我知道他查過了。他連代碼都背得出來。」book18.org
「他現在最怕的已經不是你了。是他在留置室里還剩下什麼可以交代的東西。他至今不開口,不是因為還在對抗。是他在裡面整理自己手裡那些還沒被查出來的關係。他以為有人會來找他。周秉義不會來找他。他爸給他寫了一封信放在『何門轉交』那個信封里。信里有一句話,『以後你可能用不上。但你記住位置。』」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許清歌從養老院回來以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的羽絨服還穿在身上沒有脫,拉鏈拉到最上面。手裡拿著那支舊鋼筆,筆夾歪了,筆身很輕。book18.org
姜晚棠從廚房出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問「你還好嗎」。她的手放在許清歌的膝蓋上,不是拍,不是揉,只是平貼在那裡。手掌的溫度透過許清歌的褲子布料傳到膝蓋上。book18.org
許清歌把那支鋼筆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何維舟十六歲那年用這支筆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母親》。他媽不識字,他把作文念給她聽。念完以後他媽說,『舟舟,媽聽不太懂,但你念的時候聲音好聽。』他把這句評語寫在了作文本封面背面。他在十六歲的時候還會給媽媽念作文。」book18.org
她把鋼筆拿起來翻了個面。筆身上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江東省初中作文比賽一等獎。一九九四年。字跡已經很模糊了,要對著光才能看清。book18.org
「他後來再也沒有得過任何獎。不是因為他寫不出好字。是因為他不再寫自己的東西。他把所有人的手都放在自己手底下,但他自己的手從來沒有被人放開過。除了他媽。他媽是唯一一個不被他把著手的人。」book18.org
姜晚棠把許清歌膝蓋上的手收回來,拿起茶几上那杯溫水放在許清歌手心裡。book18.org
「他媽今天哭了沒有。」book18.org
「哭了。在看到那塊紅布的時候。她說舟舟從來不在她面前哭。十六歲那年念作文的時候也沒哭。她說她等了他這麼多年,就是想看到他哭一次。不是心疼他。是想確認他還有眼淚。」book18.org
「他有。他在留置室里洗了十分鐘的冷水。那不是洗手。是他在哭。他不會讓人看到眼淚。他在冷水裡把眼淚衝掉了。」book18.org
許清歌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她在養老院拍的。何母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放在自己嘴裡,一半放在相框前面。給照片里那個十六歲的男孩。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客廳book18.org
方荻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超市塑料袋。一個袋子裡是速凍餃子,韭菜雞蛋餡。另一個袋子裡是一瓶鎮江香醋,標籤貼歪了。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從裡面把醋瓶拎出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標籤。book18.org
「超市今天打折。韭菜雞蛋餡的餃子買一送一。我拿了兩袋。」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接過塑料袋翻了一下。她把香醋瓶蓋擰開聞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醋不是鎮江的。標籤貼歪了,但味道比鎮江的沖。」book18.org
「你會聞醋。」book18.org
「我不會聞醋。但我會聞標籤。標籤貼歪了說明是小廠灌裝的。小廠灌的醋度數比大廠高兩度。」book18.org
方荻看著她。然後笑了一下,很短。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在餐桌旁邊坐下了。book18.org
沈渡從書房出來。他把手上最後一份簡報放在鞋柜上,走到餐桌邊坐下。許清歌把茶几上的舊鋼筆拿起來放進口袋,也坐到餐桌邊。book18.org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電磁爐在餐桌正中間,鍋里的水開始冒小泡。方荻把速凍餃子拆開倒進盤子裡,一個一個碼整齊。姜晚棠把醋倒進小碟子裡,一個碟子倒滿,三個碟子倒了三分之二。許清歌把筷子一雙一雙擺在每個人面前。book18.org
「今天養老院的事辦完了。明天建工集團那個項目的施工許可證要重新列印。後天方荻要把組織部最後一輪檔案清理做完。大後天許清歌去省文化館報到,省文化館的民樂指導崗位,不是演奏員,是指導老師。省文化廳上周批的,編制在群藝館下面。每周去三個半天,教社區民樂團的孩子吹笛子。」book18.org
姜晚棠把最後一個碟子放在許清歌面前,醋倒得比前三個碟子都滿一點。book18.org
「多倒了一點。你從小學笛子,現在教孩子們吹。不是替你那個圈子的人把笛子拿回來。是你自己的笛子,教給沒被任何人碰過的人。」book18.org
許清歌低頭看著那碟醋。醋面在碟子裡輕輕晃了一下,燈光在醋面上折出一小圈油光。她拿起筷子蘸了一點醋放在舌尖上。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這個醋真的很沖。」book18.org
「沖才好。沖的醋能把餃子裡韭菜的腥氣壓下去。淡醋不行。」book18.org
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方荻用漏勺撈起來分進四個碗里,每個碗里裝了八個,不多不少。她把香醋瓶放在桌子正中間,瓶身上的歪標籤對著沈渡。book18.org
「何岳年案從今天起靜默。何維舟在留置室不開口。周秉義那邊中紀委啟動了核查。這三條線都在走,但不再需要我們推動。靜默期要做的事在靜默期里做。吃餃子,蘸醋,等輪崗通知。」book18.org
沈渡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韭菜的鮮和醋的酸在口腔里撞在一起。他把餃子嚼完咽下去。book18.org
「不是等。是把已經做完的事封好。許清歌明天去省文化館報到,把笛子從何維舟手裡徹底拿回來。姜晚棠的項目今天批了,建工集團明年開春可以進場施工。方荻組織部的檔案清理做完之後,幹部一處的系統里不會再有任何深夜登錄記錄。每個人手上都有一件事在收尾。」book18.org
「你呢。」姜晚棠看著他。筷子夾著半個餃子懸在空中。book18.org
「我手上的簡報還有三份。明天寫完交辦公廳歸檔。歸檔之後,何維舟案在辦公廳這邊的所有流轉痕跡全部封存。然後等年後輪崗。」book18.org
姜晚棠把那半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完以後她端起面前的醋碟把最後一點醋底倒了。不是蘸,是直接喝了。酸得她眼角皺了一道很細的紋,但她在笑。不是那種嘴角上揚的笑,是她眼睛先動,然後鼻翼兩側的紋路往裡收了一點。book18.org
「餃子蘸醋是許清歌的主意。她說冬至雖然還沒到,但靜默期要提前吃。因為真正的冬至那天你可能已經不在這個公寓里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輪崗通知下來以後你會去發改委。發改委在城東,這間公寓在城西。上班通勤一個半小時。你一定會搬。」book18.org
沈渡把筷子放在碗上。他看了姜晚棠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向許清歌。許清歌正低著頭用筷子夾一個破皮的餃子,餃子餡從皮里漏出來,韭菜碎漂在湯麵上。book18.org
「我還沒搬。就算搬了,這間公寓不退。」book18.org
方荻把最後一個餃子夾進自己碗里。她腮幫子鼓著嚼了一會兒,吞下去以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我爸今天下午自己把門修好了。沒用我買的鎖芯。他說『你留著自己用』。我說我住宿舍用不上。他說,『你現在用不上,以後不一定。』沈渡,你爸當年在政協辦公室說的那句『退出不讓你解脫,承認才是』,我爸說,那是一九八幾年你爸和何岳年在一個會場裡說的。當時他們都在台上,我爸在台下。他說他當時覺得你爸是個太硬的人,後來才慢慢看出來你爸不是硬,是正。」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他把筷子放在桌上,坐直了身。餐桌正上方的吊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疊在一起。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養老院那邊何母今天吃完了半塊桂花糕。她讓護士給我帶了一句話,『你以後不用再來。不是我不想見你。是你不用再來了。你已經跟他沒有關係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椅子往許清歌那邊挪了半寸。book18.org
「那你以後還去嗎。」book18.org
「去。等到桂花糕涼了,我再去送一盒。不是跟他有關係。是跟她。她認得我的臉。上次說我是她兒媳婦。下次去的時候讓她看看,不是了。但糕還是熱的。」book18.org
電磁爐關了。鍋里的水從沸騰變成靜止。餃子吃完了,醋碟空了兩個,還有兩個碟子底上各剩了一小口。窗外起了風,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枝杈在路燈下晃了幾下又歸於靜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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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晚上十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臥室book18.org
姜晚棠靠在床頭。家居袍的腰帶繫著活扣,領口微微敞開。床頭燈開在最低檔,光把她的側臉切成一明一暗兩半。沈渡走進臥室,把門虛掩上。book18.org
「你上次說輪崗之後會搬。發改委在城東。你搬之前我要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幫你把這裡的行李打包。不是替你整理。是跟你一起整理。每一件衣服疊好放箱子裡,每一本書用報紙包好,每個抽屜清空之後用抹布擦一遍。這裡是你住了六年的地方。何維舟的腳註從這裡翻過去的,方荻的第一次約談記錄是你在這裡等我回來寫的,許清歌吹笛子那天落地燈開了最暗檔。這些都不帶走。但打包的時候我會記住。」book18.org
沈渡走到床邊坐下。他伸手把她家居袍的腰帶拉鬆了半分。不是解。是調整。活扣的餘量剛好夠她的身體在床頭靠得更舒服一點。book18.org
「你不用記住。這些不會丟。輪崗不是離開。」book18.org
「我知道不是離開。但以後每天晚上在這裡等我回來的人不是我了。是城東的新公寓。」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她腰帶上拿開。他躺下去,頭枕在她腿上。她低頭看著他,手指從他額頭開始往下走,走過眉心,走過鼻樑,停在嘴唇上。指腹貼住他下唇中間,輕輕壓了一下。book18.org
「你今天沒什麼要說的。」book18.org
「有。何維舟記住你那本病歷上所有檢查項目代碼。他把七個數字寫在便條上給我。不是威脅。是他在那條走到頭的路上還捨不得丟掉的最後一個東西。他記住了所有代碼。」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住了。book18.org
「他記住代碼不是因為威脅你。是因為他在研究我怎麼被定義成不能生的。他把我的身體翻譯成一組數字,以為掌握了數字就掌握了我。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寫過我的名字。我在他的名單上排在哪。」book18.org
「你不在名單上。他記你病歷的代碼,記許清歌按手指的順序,記方荻在檔案系統里的登錄時間。他把所有人翻譯成數據,唯獨不寫名字。因為寫了名字,說明他承認這些人對他來說不止是可以被整理的信息。」book18.org
姜晚棠把他額前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他額頭上有一道很細的疤,小時候摔的,早已經看不見了,但她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停住了。book18.org
「這道疤你說是小時候摔的。何岳年劃掉了三個人的名字,你在輪崗之前說你不想去紀委也不想去組織部,選的是能源口。你不是在換工作。你是在把何岳年劃掉的東西一個一個撿回來。」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拿下來放在胸口。隔著羊絨衫,心臟跳動的頻率沒有變化。book18.org
「我選能源口不是因為要把誰的東西撿回來。是因為那三個人被劃掉之後分別去了地市、私企和副巡視員。何維舟坐了七年的那個位置,本來是他們三個中某一個人的。我填輪崗意向的時候沒想那麼多。我只是想把那個房間打開窗戶。」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從他胸口抽出來,把床頭燈關了。臥室陷入全黑。她在黑暗中把家居袍的腰帶解開了。活扣鬆開的時候沒有聲音。她把家居袍從肩膀上褪下去,和上次一樣,褪到胸口以上。握住他的手放在她胸口那道銀白色舊疤上。book18.org
「上次在亮的地方你已經看過這道疤了。今天不用看。今天你摸。這下面有一根肋骨在十七年前斷過。從腳手架摔下來的時候就斷了,不是後來發炎的時候,是當時。醫生用鋼絲把它和旁邊的肋骨綁在一起。後來長好了,但每次變天這裡先酸。不是右肩那種酸,是骨頭記路的那種酸。」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在她疤痕下面慢慢按下去,摸到了肋骨。他在那個位置上停住了。她的身體在他手指下輕輕抖了一下。不是疼,是一個太久沒人摸過的位置被認出來了。book18.org
「你今天去過工地。」book18.org
「去了。工地上的人還在。我爸今天下午站在工地邊上跟我說,那個腳手架當年拆掉之後他把鋼管賣了廢鐵,拿著那點錢給我交了住院費。他沒有說對不起。他說,『晚棠,那時候我以為你在工地上摔下來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你的事。後來才知道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之後自己在醫院扛了六天。最對不起你的是我沒去醫院看你。』我說你沒來是因為沒人告訴你。他說不是。有人告訴他了,他在醫院門口抽了半包煙沒進去。不是因為不疼我,是不知道進去以後怎麼面對那張床。」book18.org
沈渡在黑暗中把她拉進懷裡。不是抱,是把兩個人的身體從鎖骨到膝蓋貼在一起。她的家居袍已經褪到了腰際,胸口貼著他的羊絨衫。兩層衣服之間是兩個身體的溫差。她偏涼,他偏熱。book18.org
「你爸昨天去找了我爸。」book18.org
姜晚棠的身體在他懷裡靜了一拍。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沈鶴亭今天下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姜海聲在你出事的第三天終於走進了你的病房。他在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去護士站問了一句話。不是『我女兒怎麼樣』。是『她自己扛了幾天了』。護士說從進來第一天就是你自己在扛。姜海聲聽完以後沒有進去看你。他一個人坐在走廊長椅上把病歷從頭看到尾。看完以後他把病歷反扣在椅子上,走到消防通道里蹲下去。那個姿勢是一個當爸的扛不住了自己的身體先垮了。他蹲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站起來回到病房門口。你當時在睡覺。他就站在門口看著你睡覺,看了很久。他沒有叫醒你。不是不敢。是覺得你已經不需要他了。其實你一直需要。只是你不知道怎麼開口。」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五指分開,指腹貼著頭皮。不按,不推。只是放在那裡。這個手勢和他在黑暗裡第一次聽她說出秘密時的位置一樣。book18.org
她把頭埋在他肩窩裡。鼻尖壓住他右肩舊傷的位置,呼出的氣透過羊絨衫洇了一小塊濕熱。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整個人的重量全部交到了他身上,不是靠,是交。像一個人終於從自己手裡鬆開了一樣扛了很久的東西。book18.org
「沈渡。以後我不一個人扛了。」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好」。他把她的頭從肩窩裡捧起來,在黑暗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嘴唇貼住皮膚的那一刻,她的額頭是濕的。不是汗。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之後流到了額頭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無聲地在臉上淌,從眼角到耳根,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鎖骨窩裡。book18.org
「輪崗之後你搬去城東。我也搬。」book18.org
「搬去哪裡。」book18.org
「你隔壁。不是同一間公寓。是你隔壁。你有你的門,我有我的門。晚上你不用一個人回去。我在隔壁。不是住在一起。是住在你聽得見敲門的地方。」book18.org
沈渡把她身上的家居袍從腰際往上拉回肩膀。在黑暗中把腰帶從她手裡拿過來重新系好。這次他系的是死扣。和第一次在她客廳里一樣。打得很緊。book18.org
「死扣。你上次說死扣代表什麼。」book18.org
「不給你解開。」book18.org
「不是。是不用解開。」book18.org
姜晚棠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自己腰帶上。摸到那個死扣,沒有拉。她把他的手從腰帶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臉頰上,然後往右移了兩寸。他的手指碰到了她下頜骨最尖端的位置。她把他的手指按在那裡。book18.org
「你摸。我的下頜骨是寬的。我爸的下頜骨也是寬的。他蹲在消防通道里的時候,我其實醒著。我從門縫裡看到他的後背。他的肩胛骨從衣服底下凸出來,像一個不懂怎麼彎的人突然被人折了一下。他沒有進來。我也沒有叫他。我們父女倆就是這種人。他用抽半包煙來準備敲門,我用裝睡來等他敲門。今天你把這道門從牆裡翻出去敲開了。不是敲他的門,是敲我的。」book18.org
窗外的夜已經完全靜了。只有很遠處的街道上偶爾傳來環衛洒水車的低嗡,響一陣又消失。臥室里兩個人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姜晚棠的頭重新靠回他肩窩,死扣在她腰上貼得很緊。book18.org
「靜默期有多久。」她問。book18.org
「兩個月。年後輪崗通知下來。通知到了,何岳年案的第一階段審查結果也差不多會出來。」book18.org
「兩個月里你不用再查任何東西。」book18.org
「不用。但我需要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把何維舟他媽那支舊鋼筆交到何維舟手裡。不是我去交。是走宋堯的渠道,當證物遞進留置室。遞進去的時候不用附任何話。他看到那支筆,就知道他媽還留著。」book18.org
姜晚棠從他肩窩裡抬起頭。黑暗裡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不需要看。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拿下來放在被子外面,然後自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後背貼進他胸口。book18.org
「你背過去。今晚就這麼睡。你明天要把最後三份簡報寫完。年底了,辦公廳要歸檔的東西不止你這一樁。睡吧。」book18.org
沈渡把她後背貼得更緊一點。他的手臂從她腰上環過去,越過那個被她壓著的死扣,最後把掌心平平地貼在她的小腹上。隔著家居袍隔著十七年前那道橫向切口,他的掌心溫度很慢很慢地滲進她的皮膚。她把他手背按緊,埋頭在枕頭裡,呼吸漸漸慢了,他聽著她呼吸里的最後一絲顫意終於慢慢消失了。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十八日book18.org
🏝️地點:(次日凌晨)book18.org
凌晨三點。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睜開眼。姜晚棠在他懷裡沒有醒。他把胳膊從她腰間慢慢抽出來,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眼睛。沈渡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book18.org
宋堯發來的郵件。標題只有三個字:新線索。正文很短。book18.org
「周秉義今天下午在北京約談了孟知遙。不是紀檢組約談,是周秉義本人主動約的。地點在部委食堂二樓角落。周秉義對孟知遙說了一句話,『你幫我帶個話給江東省那個姓沈的。他贏了我一個兒子。但不是我親生的。我親生的那個在部里。』」book18.org
沈渡把這封郵件看了兩遍。book18.org
然後他把手機鎖屏。螢幕在黑暗中滅了。窗外還是黑的,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他躺回去,把姜晚棠重新拉進懷裡,閉上眼睛。book18.org
# 第31章 備忘錄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子很薄,封口沒粘,只折了一道。文件袋的一角被雪水洇濕了一塊,深褐色,像一滴咖啡滴在紙上慢慢往外暈。窗外在下小雪。雪片很小,落在玻璃上立刻就化了。book18.org
沈渡從她手裡接過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姜晚棠把駝絨大衣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裡面是一件淺灰色高領羊絨衫。她在沙發上坐下,手指插進頭髮里從前往後梳了一把。發梢上沾著的雪水已經化成水珠,掛在發尾上。book18.org
「韓克儉今天下午交的。他說何維舟被帶走之前給他打過最後一個電話,讓他把這個東西給我。」book18.org
沈渡把文件袋打開。裡面是四頁紙。不是列印件,全部是手寫,紙面上有長期摺疊之後留下的三道豎痕。紙張邊緣微微發黃。字跡是何維舟的。橫細豎粗,撇特別長。book18.org
第一頁抬頭寫的是「備忘錄」。下面一行小字:甲方何維舟,乙方周秉義。再往下是一行一行的約定條款。每一條前面都有數字編號。第一條,「乙方在部委審批環節對甲方提交的風電項目給予必要配合。」第二條,「項目建設單位在獲得審批通過後三十個工作日內,向乙方指定的諮詢公司支付技術服務費。金額為項目總投資的百分之二。」第三條,「乙方指定收款方:北京明遠工程諮詢有限公司。」book18.org
沈渡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四個風電項目,四個審批日期,四個數字。金額從七十六萬到一百三十四萬不等。每一頁末尾簽名欄里,何維舟簽的是全名,字跡與他筆記本上出現過的每一次簽名一樣。周秉義沒有簽名。他的名字旁邊蓋了一枚極小的紅色私章,章面比小拇指指甲還小,印出來是四個篆體字。太密,不容易辨認。book18.org
沈渡把這四頁紙攤在茶几上排成一行。四隻小紅章像四個句號,鎖在每頁紙最右下角。他把手機手電筒打開照在第一頁那枚章上,調焦距放大。四個篆體字:周秉義印。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羊絨衫的袖口已經拉到了手腕以上,露出半截小臂上那幾道舊燒痕,在落地燈暖黃色的光里很淡。book18.org
「他為什麼沒有簽名。」book18.org
「因為簽名可以筆跡鑑定。私章不容易鑑定真偽。他可以一口咬定章是別人偷刻的。但何維舟在備忘錄第一頁寫了一個細節,『乙方當面以私章確認本備忘錄所列條款。』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當面看著周秉義蓋的章。有這句話在,私章和簽名的證據效力一樣。」book18.org
沈渡把四頁紙收好放迴文件袋,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層抽屜。抽屜里已經放著幾樣東西。宋堯交過來的韓克儉硬碟數據拷貝、許清歌畫的保險柜鍵盤圖、方荻從組織部檔案室翻出來的考察組名單複印件。他把文件袋放進去,抽屜合上。抽屜快放不下了。book18.org
姜晚棠站在沙發前面沒有坐下。她看著他把抽屜鎖好,把鑰匙放進口袋。book18.org
「加上這個,你現在手裡有四樣東西。何維舟的保險柜硬碟、馬朴的建議信、方荻的考察組名單和這份備忘錄。四樣東西都能指向何岳年和周秉義。為什麼還不亮。」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他靠在書桌邊沿,雙手交叉在胸前。落地燈的光打在他背上,臉落在陰影里。book18.org
「因為備忘錄上何岳年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周秉義用了私章而不是簽名。何岳年可以說備忘錄是何維舟偽造的。他可以把一切推到兒子身上。何維舟已經進去了,他替他爸扛下來沒有任何損失。何岳年在外面留著,還能替他照顧他媽。」book18.org
姜晚棠把駝絨大衣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來披在肩上。大衣領子立起來,圍住她的脖子。book18.org
「周秉義明天幾點走。」book18.org
「高鐵。下午兩點四十五分。」book18.org
姜晚棠在客廳里走了半圈。她的家居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落地燈前面的時候她停住了,轉過身面對沈渡。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顴骨下面的陰影拉得很深。book18.org
「你明天沒有身份去高鐵站攔他。你是省委辦公廳的人,你攔不住一個部委副司長。他去高鐵站是正常出行,你沒有任何合法理由不讓他上車。」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能。」book18.org
沈渡從書桌邊走回來,走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只有半步的距離。她大衣領子上的駝絨蹭到了他的襯衫紐扣。book18.org
「你不能。何岳年還在外面。你攔了周秉義,何岳年會拿你爸的建工集團往死里打。你爸雖然拒絕了政協,但建工集團的項目審批還是要經過發改委。何岳年現在還是省發改委副主任。」book18.org
「我爸已經被推薦去政協了。打不打都一樣。周秉義一走,他不會再回江東。他本來就是部委的人,回來只是出差。他的私章不在備忘錄上,人在,章就在。人走了,章就徹底沒了。何岳年可以說章是何維舟偷刻的,死無對證。你要他那個章,我幫你去拿。我不是省委的人,我攔他不用彙報。」book18.org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襯衫紐扣上拿下來放在她肩膀上。隔著駝絨大衣,她的肩膀很窄,肩峰在掌心下有很清晰的骨感。book18.org
「你攔了他之後說什麼。」book18.org
「說我是姜海聲的女兒。建工集團去年有一個項目在被何維舟壓著的時候,我去發改委找何維舟說過一次話。他當時說了一句話,『你可以去找周司長。他在北京。』我知道他不是說漏嘴。他是在告訴我,你爸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上面還有人。明天我見了周秉義就說這句話。就這一句。」book18.org
「他聽完這一句就能把私章給你?」book18.org
「不會。但他會停。停下來看我。他停下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乎什麼。他在乎的不是我。是他臨走之前最後一天還有沒有把柄在別人手裡。他只要在乎,就會問我想要什麼。我說,『你在備忘錄上蓋的私章。我不要原件。我要你當面再說一遍,那四個章是你自己蓋的。』」book18.org
沈渡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到了她後頸。手指穿過頭髮,掌根貼在頸窩最上面那塊微微凹陷的位置。她的頸動脈在掌根下跳得很穩。book18.org
「你到了高鐵站。周秉義在安檢口外面。你攔他只需要三十秒。但這三十秒如果被人拍了呢。」book18.org
「誰來拍。何岳年的人都在省發改委。周秉義自己在江東已經沒有手下了。何維舟進去了。韓克儉被帶走了。肖正平在紀委排隊等著交代問題。他身邊沒有人。他現在是一個人。」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暖氣管里的水流聲很輕地響了一下又消失。姜晚棠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沈渡的手背上。她按住了他的手,壓在頸後。book18.org
「沈渡。你在何維舟家裡拿硬碟的時候,你讓許清歌去摸密碼盤的時候,你讓方荻深夜翻檔案的時候,你每一次都把別人放在前面。這一次輪到我自己。我手裡沒有公職,沒有紀律。只有我爸的名字和建工集團三十多年的老面子。周秉義不用怕我,但他一定會停下來聽。因為我是姜海聲的女兒。姜海聲在江東商界站了三十年,他罵過省發改委、罵過能源處、罵過好幾個主管審批的副省長。他從來沒有罵過周秉義。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周秉義一直躲在部委的殼子裡。明天他不在殼子裡了。他在高鐵站。」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她後頸上慢慢放下來。她的手指還按在他手背上,跟著一起滑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book18.org
「你明天幾點去。」book18.org
「下午一點半。提前一小時到高鐵站。在東進站口等他。高鐵站東進站口外面有一個花壇,花壇里種了一排月季。冬天不開花,葉子都落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我站在花壇旁邊,他走過來就能看見。他認得我。見過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和何維舟一樣,不是看女人,是看障礙。」book18.org
沈渡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宋堯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兩行字。第一行:「周秉義明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高鐵。東進站口。」第二行:「姜晚棠去攔。不用安排人。不要跟。」book18.org
發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嗒一聲,螢幕壓在玻璃面上滅了。然後姜晚棠把燈關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三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 / 臥室book18.org
黑暗落下來的時候沈渡站著沒動。窗外很遠處有一盞路燈,光透過窗簾的邊緣在臥室里舖了一層極薄的灰藍色。適應了幾次呼吸的時長之後,他才能分辨出面前姜晚棠的輪廓。她站在他前面半步,駝絨大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肩上滑下去搭在了沙發扶手上。羊絨衫的淺灰色在暗光里變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銀白。book18.org
她的腳踩在木地板上走了兩步。兩步就到了他面前。她沒有伸手去摸他的臉。她先把他的右手從身側拿起來,放在自己左胸上。隔著一層羊絨衫,她的乳頭已經在布料下面硬起來了。不是剛硬的,是已經硬了一陣,頂出一個很明顯的突起。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手掌按實。book18.org
「上次在我家。你手就放在這裡。然後我說你心跳比你說話快。」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手背上移開往上摸到他後頸。手指插進他頭髮里,把髮絲從指縫間梳過去。她的手指在他頭髮里梳了兩次,然後收緊,把他的頭往下拉。嘴唇貼在他眼角,停了一拍,然後滑到嘴唇上。她吻他的方式不是方荻的撞,也不是許清歌的貼。是含。上下嘴唇把他的下唇整個包住,用自己嘴唇內側最軟的那片黏膜含著他。含了片刻鬆開,嘴唇離開時帶出一根極細的唾液絲,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兩個人的嘴唇都感覺到了那一下微涼的斷開。book18.org
她的手開始解他的襯衫。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動作不慢不急,每解一顆手指就貼著剛露出來的皮膚往下滑一寸。解第一顆的時候指腹擦過他的喉結。第二顆,指節划過胸骨上端那個凹陷。第三顆,掌根壓在胸口正中。她把他的襯衫從肩膀上推掉,棉布落在地板上沒有聲響。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他的嘴唇往下走。喉結。胸骨中間。然後停在胸口。她吻的位置不是乳頭,是乳頭左上方兩指,心臟的正上方。嘴唇貼在這個位置上沒有動,貼著,呼吸的熱氣一團一團打在他皮膚上。她的嘴唇在這個位置停了很久,久到沈渡感覺自己的心跳隔著皮膚開始推她的唇。然後她抬起頭。黑暗中她的眼睛輪廓由窗外的微光照出來,看不到眼白,只能看到瞳仁的位置。book18.org
「你今晚不准動。」book18.org
她這個指令和方荻那晚在床上說的「我不動了」形成了特定的對照。方荻那天晚上說的是「我不動了」,把控制權交出去。今天她說的是「你今晚不准動」,把控制權拿過來。但拿過來不是因為要掌控,是因為她要替他做一件事,用身體告訴他,他可以不用在任何時候都頂著。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話。他在床邊坐下。她跨坐在他腿上。不是方荻那種正面騎上去的姿勢。她是側身坐上去的,然後一條腿一條腿地抬起來跪好位置。動作像一個人仔仔細細地在替另一個人整理床鋪。她的大腿內側貼在他髖骨外側,腿根的溫度隔著褲子布料透過來,比他的體溫低一點。book18.org
她把羊絨衫從下擺拉過頭頂脫掉。脫的時候靜電噼里啪啦響了幾下,她的頭髮有幾根被吸起來貼在羊絨衫上又被扯直了,在黑暗中閃了一瞬間的很細的藍光。裡面是一件黑色蕾絲邊內衣,前扣式。她兩隻手伸到胸前,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兩端同時輕輕一掰。扣子彈開,乳房從罩杯里同時滑出來。乳房的重量落到自己身上時她胸口的皮膚微微顫了一下。乳房在黑暗中輪廓飽滿,乳頭挺得很高,邊緣清晰。book18.org
她開始解他的皮帶。她的方式和許清歌的慢、方荻的快穩都不一樣。她用手掌整個包住皮帶扣的金屬面,拇指卡進去彈開,然後把皮帶從皮帶環里一節一節抽出來。抽皮帶的時候她低著頭,赤裸的上身隨著手臂的動作輕輕晃動,乳房在暗光里劃出一小段圓弧。她把他的褲子從腰上褪下去。內褲也褪了。陰莖彈出來打在她的手背上,莖身已經充血得很硬,從根部往上微微翹起,龜頭圓鈍飽滿。book18.org
她的右手握住莖身根部。手心的溫度比他體溫低一點,摸上去的瞬間他的腹肌緊了一下。她握的方式不是在撫弄,是在端量。四指在下方托住莖身,拇指在上方橫著壓住。她沒有上下動,只是握著,感受這個器官在她手心裡的形狀和脈搏。她的拇指在莖身側面那根凸起的靜脈上輕輕按下去又鬆開,靜脈在她的拇指下一跳一跳地鼓動著。book18.org
然後她彎下腰,把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上。她說話之前先在他耳垂上呼了一口熱氣,那口氣從耳廓蔓延到耳道,沈渡的後頸一陣發麻。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你十七歲那年我就該把你拉上床。」book18.org
沈渡的手條件反射地抬起來放在她腰上。她的手立刻從他耳朵上移到他的手背上,把他兩隻手按在自己腰側按住了。不是推開。是定住。book18.org
「我說了。今晚不准動。」book18.org
他把手放回身側。book18.org
她調整了自己的位置。她把內褲從腰上褪下去,不是他脫的,是她自己脫的。她抬起一邊的膝蓋一個一個脫掉,然後是另一邊。她用膝蓋在床單上往前挪了一下,讓自己的陰道口對準他的龜頭。她伸手在黑暗中摸了一下他的陰莖,手指從莖根往上滑到龜頭頂端,用拇指和中指輕輕夾住龜頭冠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馬眼正對著自己的陰道口。book18.org
龜頭碰到陰唇的那一刻,她停了。她的身體所有動作全都靜止,只留下她的陰道口貼著他的龜頭,陰唇被撐開一條縫但還沒有進。這個停頓不是為了讓他準備,是為了讓她自己記住這一刻的感覺。等了十七年,想在這一刻多停一小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撐開陰道口,陰唇往兩側推開。她的陰道內壁從四面圍上來,濕熱,滑,緊但不是生澀的緊,是有彈性的包合。她每往下坐一寸,陰道內壁都會刻意收緊一下又鬆開。不是生理反射,是她自己在控制。她用自己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確認他在她體內。唇口撐到最滿時她下腹深處傳來一陣悶脹感,不是疼,是滿。book18.org
「你在進。」book18.org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不是對他說,是在給自己的觸覺做同步的標註。進到根部時兩個人的小腹貼在了一起。她的陰毛蹭在他的恥骨上,捲曲的毛髮互相交纏。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停了一會兒,調整了呼吸。她的陰道深處還在適應他的尺寸,內壁在嘗試著放鬆但每放鬆一下就會重新被龜頭撐開,幾個來回之後才終於不動了。book18.org
然後她把雙手撐在沈渡胸口上開始自己動。book18.org
她的節奏起得極慢。抬起來,退到只剩龜頭在陰道口,陰道口箍住冠頭下方的溝槽,內壁的黏膜在往外抽動時被帶得輕微內吸,那一下真空感讓沈渡的頭皮發緊。然後她慢慢往下坐回去。往下坐的時候她的大腿肌肉發力,大腿內側繃出一條很硬的肌肉線,把他整根吞回去。龜頭頂到宮頸口的時候她會停半拍,宮頸口那圈肌肉在龜頭上軟軟地壓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幾個來回之後,她的節奏忽然變了。不是漸變,是從慢直接切到快。前後的反差大到沈渡的呼吸直接被她的節奏打亂。她把雙手從他胸口移到沙發靠背上,身體前傾,乳房懸垂在他面前,乳尖隨著身體的晃動在他胸口反覆掃過。她用胯骨的擺動把整根陰莖快速套進套出。每一次吞進去的時候她的臀肉都撞在他大腿上,發出來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脆,每次撞擊間隔不到半秒。book18.org
她在這個節奏下很快就到了一次高潮。book18.org
陰道內壁突然絞緊,不是一層而是全部,從宮頸口往下每一圈肌肉都同時收縮,緊到沈渡在裡面被夾得動彈不得。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牙齒咬住他鎖骨上方那塊皮膚。和上次在沙發上咬的位置幾乎重疊,但這次咬得更用力,齒痕陷進皮膚里,他感覺到了一瞬間的銳痛。她身體在他身上一陣一陣地抽搐,陰道內壁的痙攣從宮頸口開始往外推,推出一波一波的濕熱液體包圍著他的莖身。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黑暗中她眼睛裡有水光,不是眼淚,是高潮時身體里擠出來的生理性潮濕。book18.org
「我到了。」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怕把身體里正在散開的那層東西驚跑。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喘了片刻,然後從他身上下來。她在床單上翻了個身跪著,面朝沙發靠背,臀部往後送。她的腰窩在黑暗中凹下去兩寸,脊柱溝從腰椎一路往上延伸到肩胛骨之間。她把頭低下去,後頸的骨節一粒一粒凸出來。book18.org
沈渡從她身後握住她的胯骨。她身體前傾把腰塌下去,臀部抬高。他從後面重新進入。這個角度比剛才的女上位進得更深,龜頭直接頂到了宮頸口。姜晚棠的宮頸口被頂到的時候沒有叫,只做了一個動作。她右手反手往後伸,抓住沈渡放在她胯骨上的手,把他的手往前拉到自己小腹上,按在肚臍以下兩指的位置。book18.org
「你摸。你在這裡。」book18.org
沈渡的手按在她小腹下面。能感覺到自己陰莖在她體內的輪廓。隔著腹壁,每一次推進去,她小腹上的皮膚會微微往外鼓一下,抽出來時鼓包縮回去。他的手按著那個位置沒有放。推入。鼓一下。退出。平回去。反覆。反覆。反覆。book18.org
他的胯骨撞在她臀肉上發出有規律的脆響。她臀部的脂肪層在這種撞擊之下不規則地顫動,兩個人的結合處已經濕透了,每一次撞擊都伴著細微的液體粘連聲。她的陰唇從後面看被撐成了很薄的橢圓,緊緊箍住他的莖身根部。book18.org
他感覺到自己快要到了。腹肌一陣猛烈收縮,從腰眼一路向下扯緊。他想退出來。手收緊胯骨往後拉,龜頭退到陰道口。她在黑暗裡反手按住了他。book18.org
「不用出來。我今天不怕。」book18.org
他的手停在她胯骨上沒有動。book18.org
「上次我說了,我現在不怕了。我以前怕的現在都不怕了。進去。」book18.org
沈渡重新推到底。龜頭重新頂住宮頸口,宮頸在他最後一次衝擊下微微張開了半拍,然後精液推了進去。他射精時整個人埋進她的背溝里,胸口貼著脊柱,嘴唇壓在她後頸正中間那粒凸起的骨節上。她的陰道在他射精的同時又絞緊了一次,不是高潮。是在接。book18.org
他把陰莖從她陰道里慢慢抽出來。精液混著她分泌物的液體,從陰道口邊緣一圈白濁慢慢滲出來,順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流。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book18.org
姜晚棠翻身坐起來。把紙巾塞在腿間擦了一下,然後把用過的紙巾揉成團丟進床頭櫃旁邊的廢紙簍。她伸手把床頭燈擰開了。最低檔的暖光。她赤身坐在床上,頭髮散了,鎖骨周圍一圈淺淺的紅,是他的嘴唇和胡茬剛才反覆碾過的痕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伸手在剛才他按過的位置上自己按了一下。book18.org
「十七年前。手術做完那天晚上我在病房裡自己按過同一個位置。當時按下去是空的。不是因為子宮沒了。是因為我覺得空了。我今天按下去不是空的。你剛才在我裡面。」book18.org
沈渡把她拉過來,把被子從床尾扯上來圍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右肩舊傷上來回畫著圈。那個骨痂在暖光下泛著極淡的白。book18.org
「你明天去高鐵站。記住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周秉義不是何岳年。周秉義是部委的人。部委的人在體制里泡了一輩子,他們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拍了之後說不清楚。你攔他三十秒就夠了。多一秒都是在給他時間反擊。你說完那句話就走。不要等他回應。他不回應,他自己心裡更慌。」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指從他肩膀上收回去放在被子外面。她把床頭燈擰滅,在黑暗裡翻身背對著他,把後背貼進他胸口。他把手臂從腰間環過去,繞到她小腹上。她小腹上那道橫向切口舊疤在被子下面隔著棉布睡衣微微隆起。他的手指摸到那個位置停住了,沒有進去。book18.org
「以後我不一個人扛了。我說過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下午我去高鐵站。你不在場。你在辦公室寫你的簡報。等我電話。電話響了你會接。」book18.org
「會。」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江東省高鐵站 / 東進站口book18.org
高鐵站東進站口外面的風很大。花壇里的月季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被風吹得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姜晚棠站在花壇旁邊,駝絨大衣的領子立起來,手插在大衣口袋裡。book18.org
她提前一小時到了。在花壇旁邊站了幾分鐘,她走進進站口大廳看了一眼電子螢幕。G128次,北京南,兩點四十五分,準點。候車室在二樓A區。她從安檢口外面繞了一圈,在進站口東側二十米的位置站定。這個位置是所有從停車場走過來的人的必經之路。book18.org
一點五十分。她看到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落客區。車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後排下來。深灰色大衣,黑色公文包夾在腋下,頭髮往後梳得整齊。他彎腰跟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車門關上,奧迪開走了。book18.org
周秉義。book18.org
他一個人的步子不快,往進站口方向走過來。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抬起頭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了花壇。掃過了站在花壇旁邊的姜晚棠。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他認出了她。上次見面是在省發改委走廊里。她去找何維舟,他正好從何維舟辦公室出來。兩個人迎面走過,何維舟在後面追出來說了一句,「周司長,這位是姜總的女兒。」當時他看了她一眼。那種眼神不是看女人,是看障礙。今天他的眼神和那次一模一樣,但多了一瞬間的警覺。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等他走過來。book18.org
周秉義走到離她三步的距離,自己先停了。book18.org
「姜總的女兒。建工集團。」book18.org
「周司長。您記得我。」book18.org
「姜總在江東商界三十多年,我怎麼會不記得。不過我今天趕高鐵。你有事可以改天聯繫我北京的辦公室。」book18.org
「就一句話。」book18.org
周秉義看著她。他把公文包從左手換到右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去年我爸的項目被何維舟壓著。我去發改委找他談。他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可以去找周司長。他在北京。』現在我來找您了。您在北京。但今天在江東。」book18.org
周秉義的臉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鏈頭上輕輕按了一下。這個動作很細微,姜晚棠看到了。他在測試拉鏈頭還在不在該在的位置。book18.org
「我不太清楚你說的是什麼事。項目審批是能源處的日常工作,我這邊是部委法規司,不直接插手地方審批。」book18.org
「您不插手審批。您插手的是審批之後的百分之二。備忘錄上四個項目,四個數字。七十六萬到一百三十四萬。何維舟簽了全名。您簽的不是名。是私章。這麼大的章,小拇指指甲蓋大,四個篆體字,周秉義印。」book18.org
風忽然大了一拍。花壇里的光禿枝條相互撞擊發出比剛才更急的沙沙聲。周秉義沒有看花壇。他盯著姜晚棠。公文包在他手裡從右手又換回了左手。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檔。book18.org
「誰告訴你這些。」book18.org
「沒人告訴我。我看了備忘錄。原件現在在省紀委證據庫里。何維舟在立案之前自己交出來的。他交的不是您。但您是備忘錄上的乙方。我今天來不是替省紀委找您。省紀委有省紀委的程序。我來找您是為了我自己。我爸那個項目如果沒人壓著,按正常流程去年秋天就該批。您知道是誰壓的。您也知道為什麼壓。我今天就想聽您說一句,那四個章是不是您自己蓋的。」book18.org
周秉義把公文包放下來拎在手裡。他的手指在提手上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他看著姜晚棠,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手指間又放了回去。book18.org
「姜小姐。你今年多大。」book18.org
「三十七。」book18.org
「我比你大十歲多。我在部委乾了二十年。你來找我,我知道是為什麼。不只是為你爸的項目。你是為了那個姓沈的。何家的案子把他拖進去了,他在那灘事情里耗了太久,他需要我的章來給案子收口。但章不在我身上。章在北京我家的書房裡,鎖在一個鐵盒裡。我來江東出差從來不帶。」book18.org
「您帶了。」book18.org
周秉安的手指在香煙紙上停住了。book18.org
「我帶什麼了。」book18.org
「習慣。蓋章的習慣。您在備忘錄上蓋了四個章。每一個章都蓋在名字正下方,邊距一樣,印泥均勻。蓋章的人如果不是隨身帶著章,不會蓋得這麼精確。您是蓋慣章的人。您的章在您公文包里。」book18.org
周秉義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包。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姜晚棠意外也不意外的動作。他把公文包放在花壇邊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摸出一個很小的錦囊。紅絨布,抽繩。他把錦囊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比小拇指指甲蓋還小的圓柱體。銅質的私章,章面上沾著已經乾了的紅印泥。book18.org
他把私章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放回錦囊系好,把錦囊托在手心裡。book18.org
「這個章。我用了十幾年。以前放在家裡,後來放在公文包里。不放包里不行,部里有些文件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批覆,沒章簽不了字。你爸的項目我確實知道。何維舟壓了一年多,不是我讓壓的。是何岳年要用那個項目把你爸請進政協。我沒參與。但我知道,我沒說。我沒說就是默許。」book18.org
他把錦囊攏回手心,手指收緊,然後他攤開手掌把錦囊遞了出去。姜晚棠沒接。book18.org
「周司長。您不用把章給我。我要的不是章。我要的是您當面再說一遍,備忘錄上那四個章是您自己蓋的。我錄了音。不是給紀委的。是給我自己留個底。」book18.org
周秉義把錦囊收回包里,看著姜晚棠。風從他背後灌過來,吹亂了他梳得很整齊的頭髮,吹下一縷散在額頭上。book18.org
「備忘錄上那四個章是我自己蓋的。何維舟起草的備忘錄我在場。四個數字是我親眼看了對帳單之後寫的。我不迴避。」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右手握著一支錄音筆,銀色,拇指長度。她當著周秉義的面把錄音筆關了放回口袋。book18.org
「謝謝您。您的高鐵還有四十分鐘。東進站口安檢不用排隊。再會。」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她的鞋跟在站前廣場的花崗岩地板上敲出一串均勻的脆響。從花壇到停車場這段路不長,她沒有回頭。周秉義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從口袋裡摸出剛才沒點的那支煙,還是沒有點。他把煙夾在嘴唇間,低頭看著手裡的公文包拉鏈。拉鏈沒拉,錦囊的紅色抽繩垂在夾層外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book18.org
姜晚棠坐進自己的車裡,發動引擎,暖風開到最大。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剛才整個人繃得太緊,松下來的瞬間肌肉還在慣性回彈。握方向盤的手幾次從方向盤上滑下來。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了他的號碼。book18.org
響了兩聲,接通。book18.org
「拿到了。不是章。是錄音。他親口說了,『四個章是我自己蓋的。我不迴避。』我放手了。我沒有逼他把章給我,他回去以後這條錄音就會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他嗓子眼,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沈渡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book18.org
「宋堯轉到中紀委駐發改委紀檢組的材料里已經有孟知遙確認的檔案缺頁記錄。你的錄音補上之後,周秉義在三個不同程序中都被卡住了。省紀委的登記冊記錄、駐部紀檢組的檔案缺頁記錄、加上他自己的口頭承認。這三條線索一閉合,中紀委就可以從初步核查升級成正式初核。他現在還在高鐵上。到北京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他上車了嗎。」book18.org
「上車了。他上了車,但他的章永遠留在江東了。」book18.org
# 第32章 私章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技術鑑定室book18.org
宋堯把備忘錄原件放在鑑定室的掃描平台上。平台上的冷光燈管發出很低的嗡鳴聲,機器預熱了三次才穩定下來。他戴上白手套,把四頁紙依次攤開,每頁右下角的紅色私章在冷光燈下呈現出一種偏暗的硃砂色。book18.org
鑑定室的技術員姓郭,四十出頭,在省紀委乾了十二年文件鑑定。他從宋堯手裡接過放大鏡,對著第一頁的私章看了片刻。book18.org
「這個章的印泥不是市面上買的那種印泥。顏色偏暗,含油量很低。普通印泥蓋上去之後會有油漬洇出邊緣,這個沒有。」book18.org
宋堯把周秉義在部委檔案室留存的幾份簽字文件複印件從檔案袋裡抽出來。三份文件,每份末尾都有周秉義的親筆簽名,旁邊附著一個很小的紅色私章。章面比備忘錄上的略大一圈,篆體字的筆畫也更粗。book18.org
郭技術員把兩份印樣並排放進比對顯微鏡。兩隻目鏡同時亮起來,他調整焦距,手指在調焦輪上來回擰了好幾次。然後他把顯微鏡下的圖像投到旁邊的大螢幕上。book18.org
「宋主任,你看。備忘錄上的章,四個篆體字的筆畫連接處有細微的斷口。真正的金石印章蓋出來的印文筆畫應該是連續的,因為印章是整塊石頭刻出來的,筆畫連著筆畫。但這個章在顯微鏡底下能看到筆畫交叉處有極細的疊加痕跡。不是一次刻成。是用雷射鵰刻機分次燒出來的。」book18.org
宋堯看著大螢幕。兩個章並排放大到整個螢幕,差異肉眼可見。備忘錄上的「周」字最上面那一橫的收筆處有一個微小的凸起,而部委檔案里的原件上沒有這個凸起。book18.org
「雷射鵰刻機。不是手工刻的。」book18.org
「對。手工刻章是一刀一刀刻,刀痕是連續的。雷射鵰刻是電腦控制,雷射頭在筆畫交叉的地方會停頓重新定位,停頓的地方就會留下這種微疊加痕。這個章百分之百是機器刻的。而且不是一台好機器。」book18.org
郭技術員把顯微鏡畫面定格,用光標在疊加痕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印泥的成分我剛才簡單測了一下。不是傳統硃砂印泥,是化工合成的快乾印油。這種印油在江東省內的印章店裡很常見,北京那邊反而很少用。因為北京氣候干,快乾印油容易結殼。江東潮濕,快乾印油才好用。」book18.org
宋堯把備忘錄原件從掃描平台上取下來放回證據袋。證據袋封口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封條上壓得比平時重。book18.org
「這個章是假的。何維舟在江東找了一家印章店,用雷射鵰刻機刻了周秉義的私章,然後在備忘錄上蓋了四次。周秉義在高鐵站跟姜晚棠說他從來不用私章,他上車之後第一時間給省紀委傳真了一份書面聲明。聲明上說,他在部委二十年從未使用過私章,所有需要個人確認的文件一律用親筆簽名。這個聲明如果是真的,那麼備忘錄上那個章就是何維舟偽造的。」book18.org
技術員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刻假章,這個罪比行賄更硬。行賄可以說對方沒收到,刻假章是行為犯,刻了就構成犯罪。」book18.org
宋堯把證據袋鎖進鐵皮櫃,轉身出了鑑定室。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坐在宋堯對面。桌上攤著郭技術員剛列印出來的鑑定報告。報告最後一頁的結論欄里只有一行字:送檢印文與比對樣本印文不具有同一性。book18.org
「不具有同一性。不是『存在差異』,是直接否定了。郭技術員在結論里寫得很保守,但他口頭跟我說的是,這個章百分之百是偽造的。雷射鵰刻,快乾印油,江東本地工藝。」宋堯把報告推給沈渡。「備忘錄本身是真的。何維舟和周秉義之間那四個項目、百分之二的服務費、北京明遠諮詢公司,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但何維舟沒有讓周秉義在備忘錄上蓋章。他自己刻了一個假章蓋上去。為什麼。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在給自己留後路。他偽造了周秉義的章,將來如果事情敗露,他可以把自己說成受害者,『周司長私刻假章陷害我』或者『我替周司長背了鍋』。不管哪種說法,假章都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book18.org
沈渡把鑑定報告從頭看到尾。手指在雷射鵰刻機那行字上停住。book18.org
「何維舟刻假章不是為了騙周秉義。周秉義不需要被騙,他們之間本來就有真實的利益輸送。那份備忘錄是何維舟給自己留的底。四個項目,四個數字,加上一個假章。萬一將來周秉義翻臉不認,何維舟可以拿出備忘錄說『你看,章是你蓋的』。周秉義說不清楚,因為他確實收了錢。但章是假的。何維舟用一個假章鎖死了一個真腐敗。兩個人被銬在一起,誰都掙不開。」book18.org
「對。但假章本身也是一個漏洞。何維舟必須找人刻這個章。刻章的人見過周秉義的名字。只要找到這個人,何維舟私刻假章的事實就單獨成立一罪。再加一條,偽造國家工作人員私章,情節嚴重的話最高可以判到十年。」book18.org
宋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江城市所有在省工商局註冊的印章刻制商戶,一共幾十家。book18.org
「昨天周秉義的聲明傳真過來之後,我讓孫岳連夜拉了一份商戶名單。江東省內在冊的印章店有幾十家,其中有雷射鵰刻機的只有幾家。這幾家裡面能做篆體私章定製的更少。老城區有一家老印章店,店主姓什麼不知道,但孫岳在工商檔案里找到的記錄顯示,這家店三年前接過一批『篆體私章定製』的業務。訂單上留的客戶姓何。」book18.org
「手機號呢。」book18.org
「空號。但地址寫了。江城市某個小區,不是何維舟常住的那套。是他名下另外一套不常去的房子。」book18.org
沈渡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book18.org
「方荻的門禁卡有效期還剩三天。今天讓她最後一次登錄組織部檔案系統。查一個人。劉建民。何維舟會所的掛名產權人。這個人十年前在省發改委當過一年臨時聘用人員,聘用表上的推薦人簽名是何維舟。如果能拿到這張聘用表的檔案掃描件,劉建民和何維舟之間的僱傭關係就落了實證。加上印章店主手裡的訂單複寫聯,兩條線可以並行推進。」book18.org
宋堯把他的座機話筒拿起來撥了個號,接通後對那頭交代了幾分鐘,要求立即派人去老城區那家印章店摸底。掛了電話他把面前的檔案盒一個一個疊好,最上面放上郭技術員的鑑定報告。book18.org
「沈渡。鑑定報告和印章店的底單如果能對上,何維舟案就從受賄加濫用職權變成了受賄加濫用職權加偽造國家工作人員印章。三個罪名疊加,他那個『記不清』的口供也沒用了。物證鏈不接受『記不清』。」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把大衣穿上。走到門口時宋堯在後面追加了一句。book18.org
「方荻的門禁卡還有三天。過了元旦,她的調令就正式生效。從幹部一處到研究室,檔案系統的權限會被全部收回。」book18.org
沈渡沒有回頭。他拉開門,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一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組織部檔案室book18.org
方荻把門禁卡放在讀卡器上。機器響了一聲,螢幕上彈出三行字:驗證通過。有效期剩餘:3天。權限範圍:幹部檔案查詢(全庫)。book18.org
她推門走進檔案庫房。今天是周六,檔案室里沒有人。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嘶嘶輕響,恆溫恆濕機在牆角發出沉悶的運轉聲。她走到二〇一四年那排檔案架前,手指在檔案盒脊背上一個個點過去。臨時聘用人員檔案。發改委。T字頭。book18.org
她抽出劉建民的檔案盒。盒子很薄,比正式幹部的檔案盒薄了一半不止。打開,裡面只有寥寥幾頁紙。個人簡歷,初中學歷,身份證複印件已經泛黃。聘用合同,期限十一個月。然後是一張聘用審批表。book18.org
審批表的最後一欄是「推薦人意見」。欄里有幾行手寫字,字跡工整,每個字的間距一樣。橫細豎粗,撇特別長。book18.org
「該同志在發改委工作期間吃苦耐勞,責任心強,建議予以聘用。何維舟。」book18.org
方荻把這張表放在檔案盒上拍了照。然後她把檔案盒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解聘通知,日期是聘用後第十一個月的最後一天。解聘原因欄里只寫了一個詞:崗位撤銷。book18.org
她把解聘通知也拍了照。然後她把檔案盒合上放回原處。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檔案架的金屬橫檔上輕輕磕了一下。她沒有管,拿著手機走出了庫房。book18.org
走廊里,她的腳步在塑膠地板上響了片刻,然後她在消防通道門口停住,靠在牆上給沈渡發了兩張照片。第一張是何維舟簽字的聘用審批表。第二張是劉建民的解聘通知。附了一行字:book18.org
「推薦人是何維舟。聘用期十一個月。崗位撤銷,不是撤銷,是劉建民被何維舟從臨時工變成了掛名法人。這張聘用表是何維舟控制劉建民的第一步。」book18.org
沈渡的回覆隔了幾分鐘才到。book18.org
「劉建民現在在哪。」book18.org
「去年出境去了新加坡。沒有回來過。但他老婆在江城。姜晚棠說她住城東一個中檔小區,每個月準時收到一筆從何維舟關聯帳戶打出的勞務費。五萬塊。快兩年了。」book18.org
「他老婆手裡有什麼。」book18.org
「姜晚棠說她手裡有三家空殼公司的全部公章、何維舟簽過字的空白授權書、還有會所的不動產權證。產權登記人是劉建民。但產權證附頁上有一行鉛筆字,『何處用』。這三個字是劉建民自己寫的。」book18.org
沈渡的回覆又隔了一陣。這次的三行字方荻能感覺到他在逐字斟酌。book18.org
「明天去找劉建民老婆。今天下午你先去印章店。宋堯說老城區那家店找到了。店主保留了客戶底單。何維舟三年前在那裡定製了四枚篆體私章。一枚是周秉義。另外三枚是另外三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方荻把手機放進口袋。她從消防通道門口直起身,往電梯方向走去。走廊盡頭的窗外飄起了很細的雪。今年冬天的第四場。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整book18.org
🏝️地點:老城區印章店book18.org
這家印章店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門面很小,夾在一家修鐘錶的鋪子和一家賣香燭紙錢的雜貨店中間。門頭上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寫著「正章堂」三個字,描金已經褪得只剩輪廓。門口掛著一個很舊的捲簾門,只拉起了一半。方荻彎下腰鑽進去的時候,一股印泥和機油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師傅。戴著一副很厚的老花鏡,鏡片邊緣有一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住了。他正在刻一枚很小的木質印章,刻刀在木頭上推過,木屑從刀尖上捲起來落在墊在桌面上的舊報紙上。報紙是上周的,上麵攤著幾枚剛刻好的章。book18.org
老師傅抬起頭看了方荻一眼。他的目光在老花鏡上方越過鏡片,掃過她身上的深藍色制服外套。外套上沒有肩章,但胸口別著省委組織部的徽章。他放下了刻刀。book18.org
「姑娘。你是哪裡的。」book18.org
方荻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幹部證攤開放在櫃檯上。老師傅低頭看了一眼證件,摘掉老花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上的裂紋。book18.org
「組織部來查公章備案?」book18.org
「不查備案。查一批三年前的定製私章。篆體的。四枚。落款客戶姓何。訂單上的手機號是空號,但地址寫了。」book18.org
老師傅把老花鏡重新戴好。他沒有說話,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很舊的鐵皮餅乾盒。盒蓋上印著已經褪色的牡丹花圖案。他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訂單底單,全部是紅色複寫紙,每一張都壓得很平。他開始翻,手指在底單邊緣一張一張捻過去。翻到第三十幾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book18.org
「這一張。三年前。大冬天,臘月二十幾。下午快關門的時候來的人。不是電話訂的,是親自來的。穿了一件深藍色羽絨服,戴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但我記得他的聲音。很穩。每個字之間沒有多餘的東西。他要刻四枚私章。全部篆體。給了我四個名字,寫在便條紙上。我說年前做不出來,他說加錢。」book18.org
老師傅把底單抽出來放在櫃檯上。紅色複寫紙上印著訂單信息。客戶姓名欄里寫的是「何先生」。手機號欄里填的號碼後面被老師傅用原子筆劃了一道線,旁邊注了兩個字:空號。地址欄寫的是一個小區名字,和宋堯查到的那套不常住房子對上號。訂單內容欄里寫著:篆體私章定製,四枚,加急,三天取。book18.org
附頁是四枚章的印樣。老師傅做私章定製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每枚章刻好之後先在底單附頁上蓋一個樣,再交給客戶。附頁上有四個紅色小圓圈,每個圓圈裡是一個名字的篆體印文。第一枚:周秉義印。第二枚:孫全亮印。第三枚:韓克儉印。第四枚:馬朴印。book18.org
方荻看著這四個名字。周秉義。孫全亮。韓克儉。馬朴。四個人。一個是部委副司長,一個是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處長,一個是何維舟的生意夥伴,一個是,何維舟的前任。四枚章,四個完全不同的身份,被同一個人放在同一張訂單上。book18.org
「何維舟給孫全亮也刻了章。給馬朴也刻了章。馬朴是他前任處長,退休之前寫了建議信說何維舟過於依賴個人關係網絡,何維舟看了那封信之後沒有反駁,只是給馬朴刻了一枚私章。他從來沒用到過這枚章,但他手裡有。他在準備。準備萬一馬朴跳出來揭發他,他可以拿出一份蓋了馬朴私章的文件來反咬。」book18.org
方荻把底單拍了照。她把手機鏡頭湊到附頁上,四枚印樣一個一個拍清楚。拍周秉義那枚時,她的手在鏡頭後面穩了一拍。三分鐘後沈渡收到這張照片,回撥的電話震得她虎口發麻。book18.org
「四枚章。一枚周秉義,一枚孫全亮,一枚韓克儉,一枚馬朴。何維舟給四個人都刻了假章。周秉義的用在備忘錄上,韓克儉的應該用在了他和韓克儉之間的借款擔保合同上。孫全亮的章和馬朴的章目前沒用過,但在何維舟保險柜里一定找得到蓋了這些章的文件。他不是刻著玩的。他在給每個人準備一份『回執』。」book18.org
「孫全亮知不知道何維舟給他刻了章。」book18.org
「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不會在方荻的約談記錄上籤自己的真名。他用真名簽,說明他還不清楚假章的事。」book18.org
方荻把底單還給老師傅。老師傅把底單放回鐵皮餅乾盒裡,蓋上蓋子。他看著方荻,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被歲月泡軟了的明白。book18.org
「姑娘。你們查這個事,跟我沒關係。但你們如果找到那位何先生,你幫我帶個話。他訂章那天加急費是二百塊,他一直沒來拿加急票。我說過了,三天做不出四枚。他說加錢。錢加了,票沒拿。你告訴他,那張加急票我作廢了。」book18.org
老師傅低下頭重新刻起手上那枚小章,刻刀在木頭上推過去的聲音很細很慢。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第四場雪比前三場都小,雪片很細,幾乎看不見白色,只在路燈的光柱里忽然亮一下又消失。book18.org
姜晚棠把大衣掛在衣帽架上。她今天去找了劉建民老婆陸敏。沈渡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印章店底單的照片、方荻查到的劉建民聘用表照片、以及郭技術員的印章鑑定報告。三樣東西並排擺開,紙上的每一個紅圈都在落地燈的暖光里染成暗硃色。book18.org
姜晚棠把陸敏的情況說了一遍,聲音沒有太多起伏。陸敏一個人住在城東一套一百多平的公寓里,丈夫劉建民一年半前去了新加坡沒再回來。每個月五萬塊準時到帳,逢年過節多兩萬。何維舟通過空殼公司打的錢。陸敏開始不配合,直到沈渡教她問的那句話遞出去,何維舟為什麼要用你老公的公司而不是你。book18.org
姜晚棠喝了一口茶几上已經涼了的茶。book18.org
「她聽完這句話以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層抱出來一個鐵皮鑰匙箱。裡面是三家公司的全部公章、財務章、何維舟簽過字的空白授權書。最下面是不動產權證,何維舟會所的產權證。登記人是劉建民。附頁上有一行鉛筆字。劉建民自己寫的,何處用。」book18.org
沈渡放下筆,把姜晚棠手裡的茶杯拿過來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他老婆願意把東西交給紀委嗎。」book18.org
「願意。她簽字的時候手是穩的。宋堯在旁邊問她,你這份說明要送到省紀委,你老公回來之後可能會有麻煩。她說,他早不回來了。這些東西我替他藏了快兩年。我現在替他交了。」姜晚棠說完靠在沙發扶手上,把腿盤起來。「她交的不止是產權證和公章。還有一份何維舟手寫的費用明細。每個月五萬塊的打款記錄,從三年前開始沒有斷過。每一筆匯款附言都寫的是『勞務費』。但陸敏說她老公從來沒有給何維舟做過任何勞務。那五萬塊不是勞務費,是封口費。劉建民替何維舟掛名會所產權,何維舟養他全家。」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銀杏枝杈上掛了一層很薄的雪,被路燈照成淺金色。book18.org
「何維舟給四個人刻了假章。周秉義的用在備忘錄上,孫全亮的還沒用過,韓克儉的用在對帳單上,馬朴的也沒用過。但他最狡猾的地方不是刻了假章。是在刻假章的同時,還留了一套真人的傀儡,劉建民。如果有一天章全都被揭穿,他可以把所有事推到劉建民身上。說會所是劉建民開的,章是劉建民刻的,錢是劉建民收的。劉建民沒有辯解能力,因為他不在國內。」book18.org
姜晚棠走到他背後,伸手把右手貼在他右肩舊傷上。手心很熱。book18.org
「但劉建民的老婆替他辯解了。她交了產權證、公章、空白授權書、費用明細。她替那個不回來的人在江東留了一份底。」book18.org
沈渡轉過身。他看著姜晚棠。她的頭髮上還沾著一小片雪,已經在室溫里化成了一滴水珠,掛在發尾上。book18.org
「明天把產權證和底單全部交給宋堯。然後等。」book18.org
「等什麼。」book18.org
「等孫全亮知道何維舟給他刻了一枚他從來沒見過的私章。」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她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回沙發。沈渡坐回她對面。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下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姜晚棠用手背碰了碰茶几上那杯水,確認還是熱的,然後抬頭看他。「她說何維舟在留置室里終於開口了。不是認罪。是問調查組一個問題。他問,『我媽吃飯了沒有』。調查組沒有回答他。他把這個問題重複了三遍。第三遍問完以後,自己說了一句,『我知道她不缺飯。我就問問。』然後就再也沒開口。」book18.org
沈渡沒有接話。姜晚棠看著他的臉。book18.org
「他在留置室里最想知道的不是調查組手上有什麼。是他媽有沒有吃上飯。他給劉建民老婆打了三年勞務費,卻沒有給他媽留一個可以聯繫到他的方式。」book18.org
沈渡把茶几上的三份證據材料收起來,疊好放進了最下層抽屜,和其他幾樣東西並排鎖好。抽屜推到底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他給他媽留了一支筆。那支筆現在在許清歌手裡。許清歌說她想把筆交到他手上。不是當面交。是走宋堯的渠道,當證物遞進留置室。遞的時候不用附任何話。」book18.org
姜晚棠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兩隻腳踩在地板上。她仰著脖子凝視他。沈渡坐在那裡沒動。然後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這次沒有關燈。book18.org
# 第33章 方望平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辦公室book18.org
方荻桌上的座機響了。book18.org
她接起來。對方是組織部辦公室的人,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念過很多遍的通知。「小方,鄰省紀委的正式函件到了。你父親方望平的處分決定書。電子版剛發到幹部一處郵箱。紙質件下午寄到。」book18.org
方荻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空出手點開郵箱。郵件標題是「關於方望平同志違紀問題的處分決定」。附件是一個紅頭文件掃描件。她把文件點開,光標從第一行往下拉。開頭。正文。條款。然後停在最後一段。book18.org
「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留黨察看一年。」book18.org
她把光標在那行字上點了兩下,好像雙擊能讓字換一個排列。沒有換。她把郵件關了。聽筒里對方還在說什麼,她已經沒在聽了。她把聽筒放回座機,手指在聽筒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對面桌的老周在翻一份幹部考察表,紙張嘩嘩響。隔壁格擋的小劉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方荻的工位上只有鍵盤和顯示器,還有桌角放著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省委組織部工會二〇一七年慰問」。杯子裡是隔夜的茶,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鹼膜。book18.org
她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了。苦味從舌根往上返。她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book18.org
走廊盡頭是洗手間。她推門進去,沒有上廁所,站在洗手台前面把水龍頭擰到最冷那檔。冷水從龍頭裡衝出來打在白瓷盆上,濺起來的水珠彈到她制服袖口上。她把兩隻手伸到冷水下面沖了一陣,然後捧了一把水拍到臉上。水很冰,從顴骨一路淌到下巴,滴進位服領口裡。她抬起頭看著鏡子。book18.org
鏡子裡的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眼眶沒有紅。嘴唇乾得起了一道白印,和上次被孫全亮約談那天一模一樣。她用袖子把臉上的水擦乾,把嘴角那道白印用力抿了一下,抿到嘴唇恢復血色。book18.org
然後她回到辦公室,拿起手機給沈渡打了一個電話。book18.org
「我爸處分下來了。撤銷職務,留黨察看一年。」book18.org
沈渡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她聽到他把什麼東西放下了。可能是鋼筆。book18.org
「你在哪。」book18.org
「辦公室。」book18.org
「中午我去找你。」book18.org
「不用。我現在跟你說完就沒事了。不是結果完了,是我心裡完了。我不用再等了。不用等他們拿我爸跟我談判。處分下來了我反而鬆了。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book18.org
她說「鬆了」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瞬間的失力。不是哭,是聲帶在一個極低的位置上短暫地塌了一下,然後自己重新繃緊了。book18.org
沈渡沉默了一拍。book18.org
「今天下班我去你那。你表戴著嗎。」book18.org
方荻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新表。上海牌。秒針正走過十二點鐘位置,沒有頓那一下。book18.org
「戴著。」book18.org
「那等我。」book18.org
她把電話掛斷。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辦公桌上。然後翻開下一份待整理的幹部考察檔案。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book18.org
孫全亮的辦公室在走廊東側。窗戶朝南,陽光從他背後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辦公桌上。他正在批一份約談記錄,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門被敲了兩下。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進來的是幹部監督處一個年輕科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露出一截列印紙的邊角。book18.org
「孫處。省紀委轉過來一份協查通報。關於何維舟案的一個補充證據。紀委那邊說需要您本人簽收。」book18.org
孫全亮把鋼筆放下,接過信封。他抽出裡面的文件。是一份印章鑑定報告的副本,附了兩張照片。第一張是何維舟在印章店定製私章的訂單底單,紅色複寫紙上印著四枚章的信息。第二張是附頁,四枚章的印樣。第一枚周秉義印。第二枚,孫全亮印。book18.org
孫全亮看著那枚印有自己的名字的章。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住了。他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book18.org
「這個什麼時候轉過來的。」book18.org
「今天早上。紀委那邊說是昨天下午在老城區印章店查到的底單。何維舟三年前定製的。一共四枚。另外三枚是周秉義、韓克儉、馬朴。」book18.org
孫全亮把文件放回信封里。動作和平時批文件一樣穩,但信封放到桌面上的時候位置偏了半寸,信封角壓在鋼筆上,鋼筆從筆托上滾下來掉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撞擊聲。他把鋼筆撿起來套好筆帽。book18.org
「通知處理一下。這份協查通報按程序歸檔。另外,你幫我查一下我名下在幹部檔案系統里的調閱記錄。最近三年的全部。」book18.org
年輕科員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點了一下頭出去了。book18.org
孫全亮靠在椅背上。他把眼鏡摘下來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窗外陽光正好打在他的辦公桌上那塊磨砂玻璃台板上,玻璃下面壓著一張幹部監督處全處合影。照片里他站在第二排右起第三個位置,何維舟站在第一排左起第一個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四個人。他的手指在玻璃板上何維舟的位置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把眼鏡戴回去,把合影從玻璃板下面抽出來,放進抽屜最底層。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的手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然後他撥了一個內線號碼。book18.org
「檔案室嗎。我是孫全亮。請幫我調一下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期間,何維舟同志提任能源處處長前後所有OA系統操作日誌的備份。全部。」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組織部檔案室book18.org
方荻在檔案室門口碰到了孫全亮。book18.org
兩個人迎面走了幾步,同時停住了。方荻手裡拿著幹部一處的檔案交接清單,孫全亮手裡拿著剛從檔案室調出來的一疊OA操作日誌。兩個人手裡的紙張邊角在走廊的空氣里輕輕翻動。book18.org
「孫處。」book18.org
「小方。」孫全亮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和上次約談時不一樣。約談時他眼裡有一種按部就班的篤定,今天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靜的警覺,像一個在棋盤上發現自己的棋子被人挪了一格的人。book18.org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他說。book18.org
「處分下來了。」方荻說。「撤銷職務。留黨察看一年。」book18.org
孫全亮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book18.org
「方望平同志在組織戰線乾了幾十年。處分決定上的措辭我看過。沒有經濟問題,沒有生活作風問題。壓了一個考察負面信息沒上報,這是職業判斷上的失誤。不是人品問題。」book18.org
方荻看著他。這句話從孫全亮嘴裡說出來,和三個月前他代表何維舟來威脅她時說的話,是一張嘴裡出來的。但音色變了。book18.org
「孫處。你上次說何副省長讓我配合組織。今天你說我爸不是人品問題。你說哪句話的時候在替自己說。」book18.org
孫全亮把OA操作日誌在手裡換了一個方向。他的拇指在紙張邊緣上來回搓了一下。book18.org
「小方。你進組織部第一天是我簽的接收函。你在幹部一處六年,我調過你三次檔案。每一次都是因為你被人提名了優秀,我要看你的材料。前兩次你評上了。第三次組織部名額不夠,我給你寫了推薦信,沒用上。你知道這件事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對。你不會知道。因為沒用上的推薦信組織部規定不存檔。我寫了兩年。這兩年中間何維舟讓我做了一件事,深夜調閱四個處長候選人的檔案,簽肖正平的名字。我簽了。不是何維舟逼我的。是何岳年當時還是發改委主任,他手裡壓著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編制核增。不批編制,我這間辦公室就少一個人。我沒扛住。」book18.org
孫全亮把OA操作日誌放在走廊窗台上。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夾在手指間。這個動作和他一貫的形象不符,孫全亮在組織部從來不吸煙,他的辦公桌上沒有煙灰缸。book18.org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省紀委轉過來的印章店底單。何維舟給我刻了一枚私章。三年前刻的,從來沒讓我知道。印章店底單上有我的名字,『孫全亮印』。他不止刻了周秉義的假章。他給每個人都準備好了『回執』。」book18.org
方荻把檔案交接清單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book18.org
「你知道他給你刻章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為了有一天把我也拉到他那條船上去。萬一他出了事,他會拿出一份蓋了我私章的授權書或者審批單。我不知道他會寫什麼內容。可能是『同意能源處特殊審批流程』,也可能是『經幹部監督處審核無違紀』。不管寫什麼,只要上面蓋了那個章,我就說不清楚。因為我沒法證明章不是我的,章上刻的是我的名字。何維舟做事從來留兩份底。一份在保險柜里,一份在別人身上。」book18.org
孫全亮把沒點的煙放回煙盒。他把OA操作日誌從窗台上拿起來。book18.org
「小方。你爸的處分已經下來了。但處分決定書的落款日期是上周,那個時候何岳年還在位。他簽字批的。用他在發改委的『健康原因』退下來之前最後幾天簽了這個處分。他不是為了整你爸。他是為了在你調任研究室之後告訴你,你爸完蛋了,你在研究室也待不長。他打的是時間差。」book18.org
「他已經不在位了。」book18.org
「對。但他的人還在。你調去研究室以後,檔案系統的權限被收回,你在組織部就只是一個普通科員。幹部一處的人不敢再幫你調檔案,檔案室的人不會讓你進庫房。你自己有什麼需要查的,只剩下最後幾天。今天不算,到年底只有明天一天。」book18.org
方荻把交接清單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她的調離簽字欄。名字已經簽了。日期寫了十二月三十一日。book18.org
「何維舟給我刻章這件事,我今天下午會主動向省紀委寫一份說明。不是檢舉。是說明,說明我對章不知情。」孫全亮把OA操作日誌夾在胳膊下面,往自己辦公室方向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住了,轉過身。「小方。你在幹部一處最後幾天,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從我手裡調的檔案。」book18.org
方荻看著他。兩個人站在走廊兩頭,中間是從窗外打進來的灰白色天光。book18.org
「有。劉建民。何維舟會所的掛名產權人。我查到了他的聘用表,推薦人是何維舟。但他的聘用合同上沒有發改委黨組的審批簽章。我想知道當年是誰批准何維舟以發改委名義聘用一個只有初中學歷的臨時工。」book18.org
「聘用合同上的審批簽章應該在發改委檔案室。你調不到。」book18.org
「我知道。但組織部幹部檔案系統里有一個入口叫『跨部門人事關聯查詢』。可以用何維舟的檔案關聯到他名下所有經手的聘用記錄。這個入口我的權限能進。」book18.org
孫全亮看著她。他把夾在胳膊下的OA操作日誌拿出來,翻到第一頁。第一頁是何維舟提任處長之前的一次OA操作記錄,操作人是肖正平,審批人簽名是孫全亮自己的名字。他把這頁紙撕下來折好放進口袋,把剩下的日誌遞給了方荻。book18.org
「你要查的東西在OA系統里有一個更快的路徑。不要走跨部門關聯,走幹部檔案的『關聯人查詢』,輸入何維舟的身份證號,系統會自動匹配所有與他有過人事關係的人。包括聘用、借調、考察、推薦。這個路徑的登錄權限在幹部一處副處長以上。你現在是科員,但你手裡還有門禁卡。門禁卡對應的是物理庫房,庫房裡有一台沒有聯網的本地伺服器。伺服器上有OA系統的全部離線備份。」book18.org
方荻接過那疊日誌。紙張邊緣割了一下手指,一道很細的白印。book18.org
「孫處。你這是在幫我。」book18.org
「不是幫你。」孫全亮把煙從煙盒裡又抽出來,這次他點了。打火機的聲音在走廊里很脆。「何維舟給我刻章這件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但他在三年前就知道。他從三年前就在準備栽贓我。我不反擊,章就不是栽贓,是證據。你幫我查劉建民,我幫你保留幹部一處最後幾天的權限。這不是交換。是我在把何維舟給我的假章,用一個真的調查還回去。」book18.org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走廊的日光燈光線下翻了一圈,然後被通風口吸走了。book18.org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六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方荻宿舍book18.org
方荻宿舍的門虛掩著。沈渡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站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桌上的電磁爐開著,一鍋水正在燒。旁邊放著一袋拆了封的速凍餃子。韭菜雞蛋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book18.org
「門沒鎖。」book18.org
沈渡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後站住。她身上還穿著白天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腕上新表的秒針走得一如既往地穩。她把餃子一個一個放進沸水裡,放完最後一個把袋子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轉過身。book18.org
她的眼睛沒有紅。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沒哭。book18.org
「你上次給我那袋芝麻湯圓還在冰箱裡。今天吃餃子。處分下來的日子不適合湯圓。湯圓是團圓的。餃子是送行的。」book18.org
沈渡靠在書桌邊沿。他把她桌上那塊裂了錶盤的舊錶拿起來看了看。錶盤上的裂痕還是那老樣子。book18.org
「你媽這次有沒有寄東西。」book18.org
「寄了。今天中午到的。不是鹹菜。」方荻從桌上拿起一個很小的盒子遞給他。盒子是用舊報紙包著的,報紙上印著鄰省省委機關報的報頭。她拆開盒子,裡面是一雙鞋墊。手工納的,針腳很密,密密麻麻幾千針,每一針都拉得一樣長。鞋墊面上繡了兩行很小的字,「站穩。別歪。」字體歪歪扭扭,是她媽用針一針一針繡上去的。book18.org
方荻把鞋墊托在手心裡。book18.org
「今天處分通知書到了以後,我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她說她知道了。她到鄰省那邊陪我爸。我爸那天在紀委談話室里聽完處分決定,把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問他有什麼要帶回去。我爸說家裡的舊柜子抽屜里有一份他自己寫的工作總結,從縣委組織部寫到省委組織部,寫了一輩子沒寫完。最後一篇是他調任鄰省那年寫的。你幫我看看最後那句怎麼改。她說你爸不是在求你幫忙改。他是在告訴你他還沒寫完。」book18.org
沈渡接過鞋墊托在手心裡,看著那幾行針腳。針腳走得不夠直,起頭的地方有幾針歪了,後面越走越穩。book18.org
「『站穩。別歪。』你媽這四個字比你爸的工作總結更硬。」book18.org
「對。她知道分寸。四個字就夠。我小時候她教我縫扣子,我縫得一針大一針小,她說,『扣子縫不好沒關係,衣裳別縫歪了。』當時我不懂。後來在組織部坐了六年才懂。我爸那一代人,最怕的不是處分。是歪。」book18.org
鍋里的水滾了。餃子一個一個浮上來。方荻用漏勺撈起來分進兩個碗里,把鎮江香醋從桌上拿過來放在碗邊。和上次在沈渡公寓吃餃子時一樣的醋瓶,標籤還是歪的。book18.org
沈渡幫她把熱湯從鍋里刮進兩碗,坐下。方荻用筷子夾了個餃子蘸了醋,放進嘴裡慢慢嚼。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然後把筷子擱在碗上。book18.org
「今天下午孫全亮找我了。他收到了省紀委轉過去的印章店底單。何維舟給他也刻了假章。他讓我去檔案室用離線伺服器查劉建民和何維舟之間所有的聘用記錄。他說這次他不替我,他在替他自己的假章找一個真的還手機會。我把他給我的那條路徑拿去查了。伺服器跑了一個小時。在後台搜索欄里輸入何維舟的身份證號,匹配出來的人事關係一共九條。韓克儉是第一條,推薦的是某一筆環評合同。劉建民是第二條。第三條是肖正平。他們三個人在系統里被何維舟關聯在一起,同一條證書掛靠的審核鏈。也就是說只要敲實其中一個人,剩下兩個全都得浮出來。」book18.org
沈渡從碗里夾起餃子的速度慢下來。book18.org
「肖正平也在關聯名單里。何維舟把他和韓克儉掛在同一條資金鍊上?」book18.org
「在。系統匹配的依據是OA歸檔編號,一筆二〇一九年跨年勞務費的紅沖審核憑證,端頭審核處長簽字是何維舟本人,可憑證的覆核欄里兩枚圖章就疊在一處:肖正平和韓克儉。紅沖憑證是省發改委財務處塞在檔案最底層夾層的影印單,宋堯後來調原始憑單的時候發現紙頁邊角有一小截被撕掉的便簽紙殘骸,殘骸上還剩兩豎旁邊一點,筆鋒和何維舟便利貼上的字完全一致,寫的是,『處置』。何維舟廢了這麼大力氣也沒有去遮劉建民,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遮。他需要劉建民在明處替他掛名,讓真正在暗處的肖正平不被注意到。」book18.org
方荻又從碗里夾起一個餃子。這次她沒蘸醋。book18.org
「我明天最後一天在幹部一處。手續全部交齊,連同門禁卡一起還給檔案室,然後把桌上那盆鐵線蕨搬去研究室新工位。今天下午我站在幹部一處門口往外看的時候發現自己不難受,不是輸了的感覺,是帳平了。我爸那筆帳平了,分數多少是評委的事,但他寫在紙上的每一行都沒歪。」book18.org
沈渡把筷子放在碗口上。餃子吃完了,湯還冒著一縷很細的白汽。book18.org
「你爸寫的那份工作總結,以後是不是你替他寫。」book18.org
「我不會替他寫。但我會在他寫完的那頁後面夾一頁空白的紙。他想再寫什麼,不用跟組織申請稿紙。」book18.org
方荻把最後一口醋倒進嘴裡抿了一下舌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碟,把電磁爐拔了,碗端進小廚房的水槽里。她擰開水龍頭,水打在碗壁上啪啪響。洗了兩個碗以後她把水關了,轉過身面對沈渡。book18.org
「今天晚上我不想一個人待。我爸的事在處分下來之後反而鬆了,但鬆了以後是空的。不是怕。是空。那些等的東西全部走了,最後收回來的不是結果,是一張紅頭紙。我留了一頁空白等著將來給他用,但我自己今晚不知道該填什麼。」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水槽邊。把她剛洗乾淨的碗從瀝水架上拿起來放在碗櫃里,轉身回到她面前。book18.org
「空是正常的。不用填。你扛了幾個月不是為了把處分扛成無罪。是扛到你不用再扛。現在到了。處分下來了,你爸沒事。他還在寫他的工作總結。你今晚不用一個人。我在。」book18.org
方荻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她把手放在自己襯衫的第三顆扣子上。和上次在他公寓里一樣。不是進攻,也不是準備把鎧甲卸給他看。只是卸。book18.org
「今晚不用湯圓。也不用餃子。」book18.org
沈渡伸手把她的手指從扣子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把襯衫的第三顆扣子慢慢解開。然後是第四顆。第五顆。他把她的襯衫連同內衣從肩膀上褪下去,扶著她在床沿上坐下。房間裡的舊暖氣片輕輕咣當了一聲,窗外梧桐枝杈在夜風裡刮過玻璃,發出細沙般的摩擦聲。然後把落地燈擰到最暗檔。book18.org
她鎖骨下面那道自己掐的指甲印還在,紅已經褪成很淺的淡褐。沈渡用拇指在那個位置輕輕壓了一下。她沒有躲。他把嘴唇貼上去,不是吻,是貼著。她整個人鬆了一點胸腔的呼吸往外泄,腹肌一下子軟下來。book18.org
他把她放平在床單上。身體貼住她身體。從他的鎖骨到膝蓋,一層一層壓住她。他的重量全部交給她,她沒有推,她的身體承接住了他全部的體重,腿把他夾緊在腰側,把他整個人鎖在懷裡。book18.org
她抱住他的背,手指從肩胛骨中間那幾節脊椎往下摸到腰窩。指甲輕輕在皮膚上劃了極小的一段弧度。他沒有抽送。只是在撞擊的間隔里把嘴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你爸的處分不是終點。是終點哨。」book18.org
方荻沒有回答,她把頭側過去,嘴唇貼在他的頸側。book18.org
窗外又起風了。梧桐樹枝在玻璃上輕輕刮過去又彈回來。兩個人在黑暗中貼在一起,軀體之間的空間被擠壓到幾乎沒有,只剩下她貼著他頸側的嘴唇和他被她鎖住的呼吸。book18.org
# 第34章 空會議室book18.org
📆日期:一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辦公樓七樓會議室book18.org
何岳年的辦公室被貼了封條。白色封條交叉貼在門框和門扇之間,上面蓋了省紀委的藍章,日期是一月三日。走廊里經過的人會放慢一步,看一眼那兩道白封條,然後繼續走。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討論。book18.org
曾茂生通知沈渡過來的時候說,何岳年留在辦公室里的個人物品需要清點。按照規定,清點時需要有第三方在場見證。沈渡是辦公廳派來的見證人。他在七樓電梯口站了片刻。走廊地面上的水漬已經被保潔員反覆拖過,只有防火門邊角還留著一小片沒幹透的水痕。何岳年辦公室正對面的牆上,原先掛著一張省發改委組織架構圖,現在架構圖上何岳年的名字被一張黃色便利貼蓋住了。便利貼上沒有寫字。book18.org
曾茂生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他的保溫杯,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翹起了一個角,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他走到沈渡面前停住。book18.org
「封條是昨天下午貼的。辦公室裡面已經清過一遍了,文件、檔案、電腦硬碟,紀委全部搬走了。剩下的是個人物品。一盆君子蘭,一個筆筒,幾本舊檯曆。還有一個墨盒。」book18.org
曾茂生把封條從中間撕開。推開門,辦公室里的冷空氣迎面撲出來。暖氣在一月三日停了,房間裡的溫度比走廊低了好幾度。窗簾拉著,灰白色的天光透過布料濾進來,把所有東西都罩在一層很淡的灰調子裡。辦公桌上空了大半。藍色檔案盒全部搬走了,文件筐空了,電腦顯示器搬走了,只剩一根電源線垂在桌沿下面。桌上留著三樣東西。一個筆筒,裡面插著兩支鋼筆。一盆君子蘭,葉子還是綠的,盆土表面乾得發白。一個墨盒。盒蓋打開著,裡面的印泥已經乾涸成一層暗紅色的薄殼,邊緣翹起來,裂成了不規則的碎片。book18.org
曾茂生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走過去拿起那個墨盒。「何岳年走之前最後一天,他在這間辦公室里把墨盒打開看了很久。保潔員說的。她那天早上進來拖地的時候,看到何岳年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把墨盒蓋子打開,盯著裡面看了五分多鐘。保潔員問他何主任您今天來得真早,他說,『嗯。來看看墨乾了沒有。』」book18.org
他把墨盒放回桌上。印泥干殼在盒底輕輕晃動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靠牆站著,把視線從墨盒上移到牆上。牆上原先掛著一幅字,現在字已經取走了,只剩一個掛鉤。掛鉤下面有一小塊牆面顏色比周圍淺,是一個長方形印子。很多年掛同一幅字留下的。book18.org
「何岳年走之前給省發改委黨組寫了一份工作交接備忘錄。你在紀委那邊看到了嗎。」book18.org
「看到了。備忘錄附錄里有一份清單,列的是他任期內所有重大項目。一共十幾個。每個項目後面都標了審批狀態和後續需要跟進的事項。最後一個項目是城東棚改配套市政工程。何岳年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此項目由建工集團承建。前期審批中被無故拖延。建議新班子優先處理。』」book18.org
曾茂生把保溫杯從窗台上拿下來端在手裡。他坐進何岳年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平時是給來彙報工作的人坐的,今天他坐在那裡看著空了的辦公桌後面那把空了的皮椅。book18.org
「他在走之前把姜晚棠她爸那個項目解凍了。寫了一行備註。不是懺悔,不是彌補。是他在算帳。算他走之後什麼項目最容易被翻出來。他提前把這筆帳清了。」book18.org
「備忘錄里還有什麼。」book18.org
「還有一句話。寫在清單末尾。他說,『以上項目審批過程中,部分程序存在從簡情況。本人願意承擔相應責任。』他用了『從簡』,不是『違規』。用了『相應責任』,不是『主要責任』。到最後一頁紙,他還在選詞。」book18.org
曾茂生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樓下省發改委南門的停車位全部空著。何維舟那輛黑色邁騰被紀委拖走以後,那個停車位沒有再停過任何車。車位線裡面的冰化了一回又凍了一回,現在是一層很薄的灰白色冰殼。他把窗簾拉好,轉身對著沈渡。book18.org
「沈渡。何岳年臨走之前在我辦公室門口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老曾,你女兒快生了吧。恭喜你。』我女兒預產期是這個月下旬,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他知道了。他在臨走之前還記得恭喜我。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收集別人的信息,到最後一刻還在收集。但他用來做了一件跟權力沒關係的事。」book18.org
沈渡從牆上直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半圈。從門口走到窗戶,再走回來。何岳年辦公室的面積和顧雲帆辦公室差不多,但朝向不同。顧雲帆的窗戶能看到大院正門和那排銀杏樹。何岳年的窗戶看到的是省發改委的停車場和圍牆外面一片拆遷待建的空地。book18.org
「何岳年在審查期里說了什麼。」book18.org
「交代了違規提拔的事。承認了會所簽到。供出了韓克儉在風電項目圍標過程中行賄的具體數額。認了自己知情,但矢口否認親自安排過任何款項的私分。對周秉義的備忘錄,他說是事後才知道的。省紀委判斷這個『事後』站不住,他把所有事情都往監督失職上引,從來不越過『工作中存在失誤』這條紅線。但有一條他越了。他主動承認了自己在退休申請之前最後幾天簽批撤銷方望平處分決定的簽報。他說那件簽報是他在了解全案材料之後按程序簽的,不是因為私人恩怨。」book18.org
沈渡把筆筒里那兩支鋼筆拿出來看了一眼。一支筆尖乾了,另一支筆尖上還殘留著一點藍黑色的墨水痕跡。何岳年用這支筆簽了十幾年的文件,從審批件到任命書到方望平的處分決定。筆尖上的墨水痕跡已經凝固成了很小的一粒藍黑色晶體。book18.org
「他說不是因為私人恩怨。他自己信嗎。」book18.org
曾茂生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口水。杯蓋上的大頭貼在他嘴唇邊翹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問題紀委問過。他沒有回答。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這個問題我需要時間想想。」這就是他。連沉默都要包裝成『思考中』。」book18.org
沈渡把兩支筆放回筆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那個墨盒在灰白色天光下安靜地放著,盒底暗褐色的印泥干殼裂成了不規則的碎片。很多年前何岳年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壓下的第一枚紅章用的是這盒印泥,最後一次批簽應該也是。墨乾了,章沒了,只剩下這些開裂的薄殼。book18.org
📆日期:一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從辦公桌下層抽屜里拿出何岳年在審查期間親筆寫的一份交代材料複印件放在沈渡面前。字跡端正,每個字的間距一模一樣。橫細豎粗,撇特別長。book18.org
「何岳年交代了違規提拔、會所簽到、在韓克儉公司報銷個人費用、對周秉義授意立項一事知情不報。但他矢口否認兩件事。第一件,親自安排風電項目環評數據篡改。第二件,知道何維舟給周秉義、孫全亮、韓克儉、馬朴刻了四枚假章。他說造假章是何維舟的個人行為,他不知情。」book18.org
沈渡拿過來從頭翻到尾。每個月多少天,幾次會所,哪些談話,他全部標註了日期。但日期鏈里有幾個顯著的空白。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晚上,他的代號簽字旁邊有肖正平的深夜檔案調閱,但他只承認讓肖正平「提前了解候選人情況」,不承認「名單初擬」是他口授的。二〇二〇年至二〇二二年之間一批風電項目,他承認參加了前期論證會,但不承認具體修改過任何數據環評節點。他每一次承認都止靠在「信息來源不足」「未及時核實」的紀律線邊緣,把違法行為拆成了程序疏漏。book18.org
宋堯接著說:「省紀委對他這份交代材料的評價只有一個詞,『技巧性配合』。他把所有夠得上刑事立案的部分全部推給何維舟。他說何維舟在發改委內部搞了一套自己說了算的審批機制,他作為分管領導沒有及時發現,負有監督失職責任。監督失職,最高行政記大過。濫用職權,刑事立案。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窄的分界線上。」book18.org
「但他踩不過一個東西。」book18.org
「假章。那四枚章的訂單底單是何維舟親筆簽名的。附頁上的印樣是四枚。但何岳年在交代材料里說,『何維舟從未向我展示過上述印章,我對其私刻印章的行為不知情。』這一句話如果被推翻,他整個交代材料就塌了。但目前確實沒有直接證據把他和假章掛在一起。何維舟在留置室里一個字不吐。讓他作證等於不打自招,他更不會吐。沒有那份證言,何岳年的交代材料就是一份精心裁剪的防禦牆。」book18.org
沈渡把交代材料翻到最後一頁,何岳年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代號,不是私章,是他練了幾十年的那三個字,何岳年。每一筆都端正,寫在交代材料末尾像一份正式簽呈的落款。book18.org
「方荻調任研究室的手續今天辦完了。門禁卡交回了檔案室。她在幹部一處最後一天用離線伺服器跑了何維舟關聯人查詢,一共九條。韓克儉、劉建民、肖正平之外,還有幾個沒查過的。她已經把查詢結果全部轉給你了。」book18.org
宋堯接過紙質表格掃了一遍。book18.org
「這九條裡面最關鍵的還是肖正平。他用假評定讓韓克儉公司中標的事,何維舟在備忘錄里寫了。現在除了肖正平自己交代之外,還需要另一個獨立來源可以證明他確實配合何維舟操縱了圍標。這個獨立來源如果能找到,何維舟假章案,何岳年不知情的屏障就徹底撕開了。」book18.org
沈渡把一份省發改委黨組會議紀要複印件從檔案袋裡抽出來推給宋堯。紙張邊緣已經發黃,上面是列印的會議記錄。book18.org
「曾茂生今天早上給他的。何岳年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幅字後面壓著一個舊檔案袋。檔案袋裡面是二〇一八年的黨組會議紀要,內容是何維舟提議建立審批快速通道。紀要第七條寫著,『在快速通道項目中,幹部監督程序由幹部監督處負責對接。』這條是何維舟親自寫的。他在二〇一八年就在為二〇一九年讓肖正平查候選人檔案做制度鋪墊。這條紀要有一條手寫腳註,字跡是何岳年的,腳註就四個字,『同意試行。』」book18.org
宋堯把腳註那一行看了兩遍,然後拿起黑色記號筆,在白板上何岳年名下新增了第六條:「二〇一八年黨組紀要第七條·監督通道放開·腳註同意試行」。然後他把記號筆筆帽拔開、嗒一聲合回去,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book18.org
「何岳年說他對何維舟的審批機制不知情。但何維舟在二〇一八年八月那份黨組會議紀要里親自寫了一條『幹部監督程序由幹部監督處負責對接』,何岳年本人在旁邊簽了『同意試行』。這條紀要連起來就是他批准何維舟在黨組會上正式把幹部監督處鑲進了他的審批通道。這條紀要被壓在字畫後面很多年,曾茂生今天早上才發現。它不是新證據,但它把何岳年在交代材料里最核心的那道防線擊穿了,他批了。」book18.org
📆日期:一月四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方荻今天沒有加班。從組織部辦完所有交接手續出來,她把桌上那盆鐵線蕨搬到研究室新工位上。新工位在省委大院另一棟樓,窗戶朝北,看不到銀杏樹。她把鐵線蕨放在窗台上澆了第一次水,水從盆底滲出來在白色瓷托盤上洇開一小片。然後她把幹部一處的門禁卡放在檔案室桌上沒有留任何話,直接拎著帆布袋走到公交站坐車回來。book18.org
此刻她坐在沈渡公寓的沙發角上。帆布袋擱在腳邊,裡面還裝著今天新發的幾樣東西:研究室辦公用品領用清單、一張新門禁卡、一本工作手冊。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在省文化館教了一下午孩子吹笛子。回來後把笛子布袋放在沙發扶手上,自己靠著扶手盤腿坐著。姜晚棠在廚房裡切藕,刀落在砧板上聲音很勻。沈渡從公文包里拿出曾茂生給的那份二〇一八年黨組會議紀要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何岳年給何維舟打開監督通道時簽了『同意試行』。何岳年的交代材料把這四個字徹底翻了。他在審查期里寫的每一行字都是按紀律線邊緣裁的,但他批過的東西不會消失,字畫後面壓了很多年,今天早上被曾茂生翻出來。」方荻把紀要拿過來看了一遍,抬頭看他。book18.org
「孫全亮今天下午給省紀委交了那份何維舟假章事件的書面說明。他在說明里寫,他深夜調閱四位處長候選人的檔案是受何維舟本人直接委託,當時何維舟手上有孫全亮簽署過的一份『幹部監督處配合能源處特殊審批』的內部備忘錄。這份備忘錄孫全亮本人保留了一份影印件,今天下午一併交給了我。他交出來的時候說,『保這份影印本來是想將來保我自己的。現在不需要保了。何維舟從一開始就在拿別人早就簽過字的東西建造他的免責堡壘,把每一道環節都預先埋好了替罪羊,連私章都提前刻好。我替他當替罪羊當了三年。夠了。』」book18.org
沈渡接過備忘錄影印件放在茶几上,和黨組會議紀要並排。前者是何維舟在二〇一九年擬好、讓孫全亮簽了字的。後者是何岳年在二〇一八年批了「同意試行」的。兩件事隔了一年,但筆跡是同一對父子的。一個在制度上打洞,一個在制度上簽字放行。book18.org
姜晚棠把切好的藕片下進鍋里,鍋鏟翻了幾下水汽騰起來。她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book18.org
「今天下午陸敏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在電話里說,她老公劉建民在新加坡換了住址,沒有告訴她新的。她打不通他電話快兩個月了。但她每個月五號還是準時收到一筆打款,最近一次是今天上午的。這次的匯款附言改了,不再寫『勞務費』,寫了四個字,『不用再打』。她把匯款截圖發給我了,匯款人那欄不是何維舟的關聯帳戶。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名字。」book18.org
沈渡把截圖點開放大。匯款人姓名欄里寫著三個字。匯款時間是一月四日上午九點四十二分。附言欄里的確是四個字,「不用再打」。姜晚棠把鍋鏟放在灶台上走過來,低頭看著螢幕,鍋鏟的木柄上沾著藕的澱粉漿。book18.org
「何維舟給自己刻假章、養傀儡公司、在審批通道上打洞。但他每個月付陸敏五萬塊,不是為了封口,是養著劉建民他老婆。養了快兩年,從沒斷過。他養他媽,養陸敏,養被他在腳註上摸過底細的借調科員。他把他覺得需要還的人,全都按月往卡里打錢。最後附言寫的是『不用再打』,他知道自己不會再打這筆錢了。不是沒人要他打。是他自己打了最後一次。」book18.org
許清歌把笛子從布袋裡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看著匯款截圖上那四個字。book18.org
「那次他到他媽那裡去,臨走喝了一杯涼白開。他打給陸敏最後一次錢寫附言,『不用再打』。他用最日常的方式把欠別人的都還在了日常里。不是贖罪,是不欠了。」book18.org
姜晚棠回到廚房把火關了。把藕湯盛進四個碗里端過來放在茶几上。湯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藕片切得很薄,幾乎透明。她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兩口,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她臉上鋪開。book18.org
「沈渡。何維舟的證言如果出不來,何岳年交代材料上那道銅牆鐵壁就只能靠黨組紀要和肖正平的評定往裡面敲。但假章案本身已經可以單獨閉環了,印章店底單、郭技術員的鑑定報告、孫全亮主動交出的那份簽字影印本,這三樣東西鎖在一起,何維舟偽造國家工作人員印章的罪名就完全成形了。」book18.org
「對。但何岳年的防線被擊穿不只靠黨組紀要。靠宋堯在白板上新增的第六條。他把何岳年批『同意試行』和孫全亮交出的備忘錄放在一起比對,這兩份東西一對照就顯示出何岳年在二〇一八年就已經知道何維舟在把幹部監督處鑲進審批通道。何岳年在交代材料里說他不知情,他批了。」book18.org
方荻把藕湯端起來喝了一口。藕片在她齒間斷成兩半,很脆。book18.org
「明天我去研究室第一天上崗。新工位看不到銀杏樹,但能看到檔案室那棟樓的北牆。今天下午我把幹部一處桌面清空的時候發現在辦公桌右下角最下面抽屜的背面貼著半張布膠帶,膠帶底下粘著一頁折得很小的便簽。上面是用藍色原子筆手寫的培訓紀要。字跡很輕,是馬朴寫的,何維舟當上副處長那年,馬朴按內部培訓慣例帶他做了一個月一對一帶教,給他留過一句評語:『此人對制度熟悉程度超乎常軌,非因敬,因能用。』」book18.org
姜晚棠放下碗,看著方荻。book18.org
「馬朴當時就看出來了。不是因為他比何維舟年紀大,是因為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看了十幾年人。何維舟在他眼裡不是後輩,是一個已經被他量准了刻度的人。他給何維舟的評語沒有道德判斷,沒說好,沒說壞。只是定性:他熟悉制度不是為了敬,是為了用。」book18.org
沈渡把空碗輕輕擱在茶几上。book18.org
「馬朴被何維舟刻了假章。但何維舟刻馬朴的章之前,馬朴已經把他刻在了一句話里。那句話他自己可能都忘了他寫過。但那句話跟著檔案留下來了,因為方荻在幹部一處乾了六年,翻遍了他那個年代的所有內部培訓紀要。」他頓了一下,側頭看著方荻。「你爸的工作總結改完了沒有。」book18.org
「改完了。但不是改。是他自己在處分下來之後加的最後一頁。」方荻把帆布袋拉過來,從裡面抽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給沈渡。紙張邊緣有長期摺疊之後磨出的毛邊。她把這頁紙放在茶几上攤開。方望平的字跡很老派,鋼筆寫的,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頓一下。上面寫了一段話,book18.org
「『方荻:處分通知下來以後,我翻了一遍自己寫過的東西,從縣委到省委,沒找出什麼遺憾。我這輩子幫過的幹部大多數是稱職的,只有少數幾個後來翻了船。翻船的人里有一個是我推薦過的,我不辯解。組織看得比我清楚。但我對你的前程從未插手,以後也不插手。你比我走得遠,不是因為時代,是因為你自己沒有歪。你媽給你納的鞋墊上四個字我看了半個小時,她說寫錯了,寫穩不是歪。我告訴她沒錯,站穩別歪,你一輩子只要站得穩,就沒人能讓你歪。』」book18.org
沈渡把信念完,方荻把紙張折好放回帆布袋。她沒有說話,把帆布袋的拉鏈拉好放在腳邊。許清歌從沙發那頭挪過來,把笛子放回布袋系好繫繩。姜晚棠把方荻那碗已經涼了的藕湯端進廚房,換了一碗熱的出來放在方荻面前,然後把自己那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湯喝乾凈。book18.org
方荻端起熱湯吹了兩口,沒喝。她把臉往沈渡那邊側了側。book18.org
「你明天輪崗公示滿期。顧雲帆有沒有跟你說過具體崗位。」book18.org
「說了。省發改委能源處。處長。曾茂生今天下午正式給我發了通知。辦公室就在何維舟那間隔壁。上任第一天要簽字接手何維舟留下的未結審批檔案。檔案已經全部封存,一共十七份,十五份普通審批,兩份是何維舟在腳註里動過手腳的。他處理過的那兩份需要從頭覆核。」book18.org
「兩年期。」book18.org
「對。兩年。顧雲帆讓我把何維舟在能源處留下的所有審批漏洞全部堵上,十七份檔案逐頁查,每一份都用新的雙人覆核流程重新走。我爸去年跟顧雲帆吃飯時說過一句,『組織不怕爛一個位置,怕爛一個機制。』現在這句話落到我頭上了。這個算不算替他完成了一點。」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裡擦桌子的抹布疊好放在茶几邊角,重新坐回他旁邊。她伸手放到他後頸上,手指往上推過髮根,停在他耳垂後面的位置。她的指腹貼住他的頸動脈沒有再動。book18.org
「兩年不短。夠你把何維舟鋪歪的所有審批管道一截一截掰回來。」book18.org
窗外又起了風即將下雪。路燈把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影子投在窗簾上輕輕晃動。茶几上四個空碗疊在一起,醋瓶放在碗旁邊標籤還是歪的。方荻端起新換的那碗熱湯終於喝了一口,藕片在她齒間斷得很脆。姜晚棠的手從沈渡後頸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攥著擦桌子的抹布沒放。許清歌將笛子布袋的繫繩拉緊,系了死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