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十二月八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二十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附近茶室 / 姜晚棠別墅book18.org
省發改委那位副主任姓曾,叫曾茂成,五十六歲,是姜海聲在省建築系統三十年的老相識。姜晚棠約了他三次,前兩次都被秘書擋了。第三次她沒打電話,直接在他辦公室樓下等。曾茂成從電梯里出來看見她,腳步頓住。不是意外她在那裡,是意外她一個人來的。book18.org
茶室在發改委往東拐一條巷子裡,二樓靠窗。曾茂成要了一壺普洱,給姜晚棠倒了一杯,自己那杯端起來沒喝。book18.org
「晚棠,你爸讓你來的?」book18.org
「我自己來的。」book18.org
曾茂成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你爸上個月給我打過電話。他跟我說,晚棠這孩子在省城一個人撐著,讓我能幫就幫一把。我當時說,你姜海聲的女兒不需要人幫。」他抬起眼,「現在看,是我說早了。」book18.org
姜晚棠沒接這個話。她等他說。book18.org
曾茂成看了眼窗外。窗外是條窄巷子,對面牆根堆著幾箱空啤酒瓶。一個騎電動車的人按著喇叭過去了。book18.org
「何維舟在省里的動作不只是沖建工集團。」曾茂成把聲音壓到剛好能聽見的程度。「何岳年在省里放的話是,沈渡是顧文韜的人。顧文韜用沈渡在辦公廳占了一個關鍵位置。何岳年要想在換屆前拿到主動權,必須先拿掉沈渡。拿沈渡最好的辦法不是查他本人——是查他身邊最近的人。」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指在膝蓋上攤開,又慢慢攥住。book18.org
「你爸這次被安排去政協,」曾茂成說,「不是他年紀到了,是何岳年要重新定性你和沈渡的關係。你爸一旦進了政協,你就是政協副主席的女兒。沈渡是省委辦公廳的秘書處長。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從舊識,變成幹部子弟與省委機關幹部的關係。這一層披上政治安排的外衣,在組織部眼裡就不再是作風問題,是政治勾連。」book18.org
曾茂成說到這裡停了。他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book18.org
「何維舟這個局布了很久。他不是臨時起意。」book18.org
姜晚棠說:「曾叔,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幫忙。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爸那個政協的位置,是已經定了,還是還能拖。」book18.org
曾茂成看了她好一會兒。「定了。下周公示。」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曾茂成說等一下。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對摺的紙,推過桌面。「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不是幫你,是幫你爸。他三十年前幫過我一次,我欠他一條人情。現在我還了。」book18.org
姜晚棠打開那張紙。上面是手寫的三行字。第一行是一個日期。第二行是一個醫院的名字。第三行是一句話:病歷存檔編號已調用。book18.org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行上。book18.org
「曾叔,這是誰調用的。」book18.org
曾茂成已經站起來了。他把大衣搭在手臂上。「你猜得到。不用我說。」book18.org
姜晚棠把那張紙折回去,壓在茶杯底下。她的手指沒有抖。但指尖按在紙上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三秒——三秒之後才抬起來,像要把那三行字壓進木頭桌面里。book18.org
「謝謝曾叔。」book18.org
曾茂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晚棠,你爸當年把你從醫院接回來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跟我說。但我猜到了。你爸這輩子嘴最緊的事,就是這件事。何維舟能用這個打你,不是你的問題。」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姜晚棠一個人坐在茶室里。窗外那個騎電動車的人又按著喇叭過去了。她把那張紙從茶杯底下抽出來,放進了自己大衣內袋。大衣是黑色的,口袋很深。紙放進去以後看不出任何痕跡。book18.org
她坐了很久。沒有哭,沒有打電話,沒有動那杯早就涼透的茶。她就那麼坐著,右手一直按在大衣口袋的位置。book18.org
直到手機響了。book18.org
沈渡發來一條消息:方荻剛才被組織部約談了。今晚我去找你。book18.org
她回了兩個字:好的。book18.org
下午六點半,沈渡到了姜晚棠的別墅。姜晚棠在廚房裡切東西,灶上燉著一鍋湯。她沒換衣服,還穿著白天那件灰色羊絨衫。頭髮扎在腦後,露出耳朵——兩隻耳朵凍得有點紅。廚房的窗沒關嚴。book18.org
「你先坐,湯再燉一刻鐘。」姜晚棠沒回頭。book18.org
沈渡靠在廚房門框上。「方荻今天被約談了。孫全亮拿她爸的案子做文章,問她有沒有越權查閱跨省幹部檔案。她頂回去了。」他說完頓了頓,「但孫全亮最後亮底牌了。何維舟讓她配合他把辦公廳的情況搞清楚,交換條件是她爸的案子從寬。」book18.org
姜晚棠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book18.org
「她答應了?」book18.org
「她說讓她爸的事他來查。方荻這個人,你要打她,得先打死。」book18.org
姜晚棠把切好的菜撥進盤子裡,轉身把盤子放上灶台。湯鍋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book18.org
「我今天也去見了一個人。」book18.org
她把曾茂成說的話複述給沈渡。語調平靜,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但複述到「查他身邊最近的人」時,她的手從灶台邊垂下來,五根手指在大腿外側攤開了,又慢慢攥住。book18.org
「你身邊最近的人是我,」她說。「然後是許清歌。再次是方荻。何維舟在同時打三個人。打方荻用的是她爸,打許清歌用的是她的視頻和會所里的東西。打我用的不是我爸。」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廚房裡只有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book18.org
沈渡說:「他不會得手。」book18.org
「我知道他不會得手。」姜晚棠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兩隻手撐著瓷磚台面。「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book18.org
她從他身邊走過,出了廚房,穿過客廳,走到牆邊。手指摸到客廳燈的開關。book18.org
啪。book18.org
客廳黑了。廚房的光從門框里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長方形。book18.org
姜晚棠的聲音從沙發對面傳過來。她沒有坐。她站在沈渡面前兩步遠的位置。黑暗中只看得見她的輪廓——灰色羊絨衫、紮起的頭髮、垂在身側的手。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你十七歲那年,我二十歲。」book18.org
沈渡沒有動。他站在廚房門口漏出的那一小片光里。book18.org
「那一夜我們什麼都沒做。不是因為你太小。」book18.org
她停了一口氣的時間。book18.org
「是因為我那天剛從醫院出來。」book18.org
「什麼醫院。」沈渡的聲音在黑暗裡很低。book18.org
「流產手術。」book18.org
四個字。她說完以後安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說。book18.org
「二十歲之前我結過一次婚。時間很短。結婚之前懷上一個孩子。我丈夫不知道。我自己去的醫院。手術出了事。」book18.org
她的聲音停住了。不是哽咽。是停下來找下一句話。book18.org
「大出血。保住了命。保不住生育能力。」book18.org
「生育能力」四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了一倍。每個字都像是自己說出口之後才在空氣里確認了一遍。沒有一個字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把客廳里的安靜壓下去一點。book18.org
沈渡的呼吸從廚房門口傳過來。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姜晚棠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個聽我說完這段話的人。我爸不知道。我那個丈夫不知道。醫生知道,護士知道,檔案知道。然後何維舟知道。」book18.org
沈渡在黑暗裡開口。「他查了你二十歲的病歷。」book18.org
「曾茂成給我的紙條上寫了一個病歷存檔編號。縣醫院的。何維舟調用了它。」姜晚棠說。「他要把這個東西用在我身上。不是公開。是私下給我看。讓我知道他知道。」book18.org
沈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嗓子底下擠出來。「他想讓你拿什麼來換。」book18.org
「他要我離你遠一點。不是離開省城,是離開你身邊那個位置。他說,你身邊三個人,走一個就夠了。走誰都可以。我有優先選擇權。」book18.org
黑暗中,沈渡往前邁了一步。那片從廚房漏出來的光從他身上退到了身後。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知道何維舟查了這個。」book18.org
「三天前。」姜晚棠說。「他讓曾茂成通過我爸的關係給我遞了一句話。說,姜總年輕時身體受的罪,他深表同情。」book18.org
「你三天沒告訴我。」book18.org
「我在想怎麼告訴你。」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動了一下,像換了一隻腳支撐重心。「想了三天。發現怎麼告訴都不對。因為我怕的不是何維舟拿這個威脅我。我怕的是——你知道以後看我的方式會變。」book18.org
「變什麼。」book18.org
「變成看一個不能生孩子的人。」book18.org
沈渡在黑暗中又往前走了一步。現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他聞得到她羊絨衫上廚房的味道——蔥姜、排骨湯、一點點油煙。book18.org
「你藏了二十年。加上認識我之前那幾年。」book18.org
「不是藏。」姜晚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個很輕微的起伏。不是哭。是一個人在糾正一個重要的事實。「是沒人配讓我說。」book18.org
沈渡的手在黑暗中抬起來,找到了她的臉。拇指指腹先碰到她的顴骨,然後順著顴骨的弧度往眼角方向移動。碰到了眼角皮膚。皮膚是涼的,乾的。book18.org
她沒哭。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那種肉眼可見的顫,是一種很細微的、從深處傳上來的抖動。沈渡的掌心貼著她的臉,能感覺到她的咬肌繃緊了又鬆開、繃緊了又鬆開。像一個人長時間咬著牙,現在鬆開了,牙齒肌肉不習慣這個放鬆的狀態,於是就抖。book18.org
他把她的頭按進自己肩窩裡。不是抱。是按。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壓進自己懷裡。姜晚棠的臉埋在他肩窩的凹陷處,羊絨衫的領口被她的呼吸打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後背往上走,摸到他右肩那處舊傷的位置。手心貼住。不揉。就那麼貼著。掌心的溫度隔著襯衫滲進來,像一個很小的熱源固定在那一小塊皮膚上。book18.org
「何維舟拿去的那張牌,」姜晚棠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瓮聲瓮氣的,「不是我能不能生。是我怕你不要我。」book18.org
沈渡的嘴唇貼在她耳朵邊上。「你十七年前就該跟我說。」book18.org
「說了你還會要我嗎。」book18.org
「說了就不是你要不要我的問題。」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把她的頭從肩窩裡抬起來,兩隻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按在她顴骨下方,其餘四根手指貼著她的後腦勺和耳後。他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對著鼻尖。book18.org
「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那句話。」book18.org
姜晚棠的聲音被額頭抵得有些悶。「哪句。」book18.org
「『他鬥不過我,我只是要幫你贏。』你說了十七年。我聽了十七年。到今天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扛著什麼。」book18.org
姜晚棠沒說話。她的呼吸從沈渡的嘴唇上擦過去,帶著湯鍋里排骨和薑片的味道。book18.org
沈渡接著說:「你怕我知道以後看你的方式會變。我告訴你變了什麼。」book18.org
他的拇指從她顴骨下方移到了她耳垂後面的凹陷處,按在那裡。那個位置有一條脈在跳,跳得很快。book18.org
「我看你的時候,以前看的是一個可以要的姜晚棠。現在看的是一個已經給了我一切但我還不知道的姜晚棠。你給的不是身體。你給的是你藏了二十年的那條命。你從那場手術里撿回來的命。」book18.org
姜晚棠的呼吸忽然變深了一下。像潛水的人憋了太久,終於浮上來吸了一口。book18.org
「那場手術,」沈渡說,「你一個人去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一個人回來的。」book18.org
「我爸來接的我。但他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手術。醫生告訴他的是急性腹膜炎。我讓醫生騙他。」book18.org
「你丈夫呢。」book18.org
「不知道。那場婚姻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結婚四個月,他外遇對象找上門來。我收拾了東西走。走的時候已經懷孕兩個多月。我沒有告訴他孩子的事。我不想要一個被孩子拴住的婚姻。更不想讓孩子生下來就有一個那樣的父親。」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忽然平穩了。不是不疼了,是把最疼的那一層剝開之後,剩下的反而沒那麼怕了。book18.org
「我一個人去了縣醫院。手術台上醫生問我,你家裡人知道嗎。我說知道。他說你丈夫呢。我說在外面。其實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我簽字的時候手沒抖。但是寫自己的名字寫了三遍才寫對。不是不認識那個字,是筆在我手裡一直在晃。」book18.org
沈渡按在她後背上的手收緊了一點。book18.org
「手術出問題是在縫合的時候。醫生說血管破了。手術室里來了好幾個人。有一個護士按住我的手,她說你不要怕。我當時想說我不怕,但嘴張不開。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過來是在病房。醫生說命保住了,子宮沒保住。他說的子宮兩個字,我當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大概十秒鐘,我才明白他在說什麼。然後我問他,我以後還能不能生孩子。他說對不起。」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對不起」三個字上停住了。不是哽咽。是停下來吞了一口口水。然後繼續。book18.org
「我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一個二十歲的人,剛沒了孩子,又沒了生孩子的能力,躺在病床上,手裡握著病號服的被單,腦子裡想的唯一一件事是——從此我是不一樣的了。」book18.org
沈渡的手掌還貼在她後背上。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第二天我讓我爸來接我。他看見我的時候臉都白了。我說肚子疼,醫生說是腹膜炎。他信了。他如果不信,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我。我爸這個人,一輩子知道什麼不該問。」book18.org
姜晚棠的雙手從沈渡後背滑下來,搭在他腰兩側。指腹隔著襯衫碰到他的皮帶。book18.org
「三個月以後我認識了你。十七歲的沈渡。在你爸書房裡看省委內參。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你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內參。那個動作讓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十七歲。你跟別人不一樣。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你不是跟別人不一樣。你是不一樣的沈渡。」book18.org
沈渡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姜晚棠的臉從他肩窩裡側過來,嘴唇剛好碰到他脖子的側面。皮膚的溫度高得有點燙。book18.org
「我們之間那次,什麼都沒做。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我那天看著你,忽然想起來躺在手術台上的自己。我不是怕你不要我。我是怕我把這件事告訴你,你十七歲的肩膀接不住。後來一年一年,我告訴自己,等一個時機。等到今天,發現時機不是等來的,是何維舟給來的。」book18.org
沈渡的手從她後背移到她後腰,按住她腰椎的位置。那個位置很細,兩邊的肌肉繃得很緊。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那個問題,」他說。「你問我說了你還會不會要你。我告訴你。」book18.org
他把她的臉從肩窩裡抬起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感覺得到她的眼睛是睜著的,正對著他的臉。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眼瞼。book18.org
「我十七歲那年看見你,不是看見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姜家女兒。是看見一個人。她走進書房的時候步子不是猶豫的,眼神不是躲閃的。她跟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嘴皮子不碎,但每個字都在點上。後來你幫我處理我爸留下的事,做建工集團,應對何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包括我的。」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但今天你說完這段話,我知道了一件事。你不需要可憐。你需要的是一個人,在你把最底下那層東西給他看的時候,他不會變臉。」book18.org
「你變了嗎。」book18.org
「變了。以前我覺得你是姜晚棠。現在你是我的姜晚棠。」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從他皮帶的位置移到他胸口。不是撫摸,是放在那裡。手心貼著他心臟的位置,隔著襯衫感受他的心跳。book18.org
「你再說一遍。」book18.org
「你是我的姜晚棠。」book18.org
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忽然用了力。五根手指張開,把襯衫攥在手心裡。不是要推開他。是要把他拉近。但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距離了。她攥住的是空氣,襯衫,和他皮膚下面的肋骨。book18.org
「那年你十七歲,」她在他胸口說。「現在你三十五。你在這十八年里做了省委辦公廳的處長,擺平了能擺平的事,護住了能護住的人。你身邊有了許清歌,有了方荻。我從來不問你跟她們的事。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知道你這個人。你不會因為你跟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就跟我減少什麼。」book18.org
「你錯了。」book18.org
姜晚棠攥在他襯衫上的手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不會減少,」沈渡說。「是不會減少你那一份。我給你的是你的。給她們的,是另外的。每一份都是從我身上分出去的。分了不會少,因為是你,所以只會多。」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從他的襯衫上鬆開。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他的襯衫從褲腰裡拉出來,然後從下擺伸進去,指尖碰到他的肚子。他的腹肌在她指尖下繃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手指沒有往上,也沒有往下。就停在他肚臍右邊兩寸的位置,按在那裡。book18.org
「你肚子餓嗎。我湯快好了。」book18.org
沈渡笑了一聲。不是化解尷尬的笑,是一個人在哭過和沒哭過之間被日常拉回來的那種笑。book18.org
「你先把你的事說完。」book18.org
「說完了。該說的都說了。」book18.org
「何維舟那件事還沒說。」book18.org
姜晚棠的手指從他肚子上收回來,手從襯衫下擺退出來,搭在他肩膀上。「何維舟讓我離你遠一點。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給了他一個沉默。他在等我的回話。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回他。」book18.org
「怎麼回。」book18.org
「我姜晚棠離你遠一點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你先不要我。你不趕我,我哪也不去。」book18.org
沈渡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不是吻。是貼著。姜晚棠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對著他的眼睛,角度的精準像屋裡開著燈一樣。book18.org
「你今天晚上還要回去嗎。」book18.org
沈渡說:「你讓我回我就回。」book18.org
姜晚棠說:「你今晚不准動。」book18.org
五個字。交代了二十年她在這個男人面前的主動權。book18.org
沈渡說:「好。」book18.org
姜晚棠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走進廚房。燈在廚房裡亮著,她站在鍋前,用湯勺攪了一下鍋里的排骨湯。蒸汽熏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層她一直沒讓它落下來的東西蒸出來了。book18.org
她沒擦。就那麼站在灶台前讓蒸汽打在臉上。幾秒鐘後,她抬手關了火。book18.org
「湯好了。過來吃。」她對著客廳說了一句,聲音是平時那個姜晚棠,不顫不抖,每一個字都結實。book18.org
沈渡走進廚房。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餐桌旁,一人一碗排骨湯。姜晚棠的頭髮從耳後掉出來一縷,垂在碗邊。她沒去撥。喝了兩口忽然抬頭。book18.org
「許清歌那邊你最近多看她幾次。何維舟打我的牌,打我打到了。他接下來會更用力地打她。她在何維舟身邊時間最長,被控制的程度最深。這張牌他不會輕易鬆手。」book18.org
沈渡把骨頭吐在碟子裡。「我明天去找她。何維舟還在北京。周秉義下個月調任央企,何維舟在北京陪他走最後一批審批。他趕時間,我也趕。」book18.org
「周秉義調走以後——」book18.org
「何維舟在部委層面就沒有直接保護了。但省里還有何岳年。關鍵是拿證據。初稿檔案編號W-2024-037。兩份風電項目審批報告,初稿不予通過,終稿予以通過。周秉義簽的字。初稿被周秉義帶走,但編號還在。這個初稿在省發改委有過傳閱記錄。原件在何維舟保險柜里。」book18.org
「那還是要過一次許清歌。」book18.org
「嗯。」book18.org
姜晚棠把碗里的湯喝完了。放下碗,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你讓她再開一次保險柜。密碼如果換了她試不出來,不要硬試。何維舟這個人,同一個陷阱不會留兩次機會。」book18.org
沈渡點頭。book18.org
廚房窗外的天全黑了。遠處有一盞路燈壞了,在樹影里一閃一閃。姜晚棠站起來收碗。沈渡從她手裡把碗拿過去,放進水槽。book18.org
「你今晚不走,」姜晚棠說,「那就幫我把碗洗了。」book18.org
沈渡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姜晚棠靠在他旁邊的檯面上,看著他洗碗。熱水從他手指間流過,洗潔精的泡沫堆在手背上,又被衝掉。book18.org
她忽然說:「剛才在客廳,你說我是你的姜晚棠。」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話你對她們也說過嗎。」book18.org
沈渡把一個碗扣在瀝水架上。「沒有。每個都是唯一的。你是你。許清歌是許清歌。方荻是方荻。說出去的話也是唯一的。」book18.org
姜晚棠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把沈渡襯衫領子上沾的一小片蔥花拈掉。book18.org
「那這句話是我一個人的。姜晚棠所有。」book18.org
沈渡關了水龍頭。轉身面對她。他的手指上還有水珠,他沒擦,直接把她的手握住了。水珠從他的手背滑到她的手背上。book18.org
「是你一個人的。」book18.org
姜晚棠低頭看兩個人握著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長,骨節比她大,虎口有繭——握筆的繭和握拳的繭。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到她剛才用指尖按住的那些水珠還在他掌紋里亮著。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臉貼在他掌心裡。閉上眼睛。book18.org
「把燈關了吧。」book18.org
沈渡伸手把廚房燈關了。整個別墅陷入完全的黑暗。遠處路燈壞了的那盞還在樹影里一閃一閃,光從廚房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道很細的明暗線。book18.org
姜晚棠在黑暗裡說:「你身上有排骨湯的味道。」book18.org
沈渡說:「你也是。」book18.org
姜晚棠笑了一聲。很短促的一聲,在黑暗裡像一粒石子掉進水裡。book18.org
他們從廚房走到客廳。姜晚棠的腳在黑暗中很穩,每一步都知道家具的位置——這是她的客廳,她閉著眼睛也知道沙發在第幾步。她拉著沈渡的手,把他帶到沙發前面。book18.org
「坐下。」book18.org
沈渡坐下。姜晚棠在他旁邊坐下,然後把腿收上來,側身躺下,頭枕在他大腿上。這個姿勢她做過無數次了——十七歲到三十五歲,每次沈渡在她這裡留宿,要麼她枕他,要麼她讓他枕她。沒有例外。book18.org
但這一次她的頭枕下來的時候,沈渡把手放在她頭髮上。不是摸,是蓋住。像在給一個很珍貴的東西加上蓋子。book18.org
「你第一次枕我腿上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十八歲。」姜晚棠說。「我二十一,你十八。你爸剛走不久。你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凌晨兩點。我去找你,你什麼都沒說。我坐在你旁邊,你躺下來頭枕在我腿上。枕了半小時,你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說什麼。」book18.org
「你說,姜晚棠,如果有一天我不欠任何人了,我就娶你。」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停在她頭髮里。「這句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了。」book18.org
「我記得。每個字都記得。」book18.org
黑暗裡沒有人說話。沈渡的手指繼續在她頭髮里慢慢地動。從頭頂梳到發尾,再從頭皮上輕輕劃回去。姜晚棠閉著眼睛,呼吸變慢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抬起來,在黑暗中碰到沈渡的下巴。順著下巴摸到嘴唇,停在嘴唇的輪廓上。她的指腹沿著他的唇線描了一遍,從左邊嘴角到右邊嘴角,然後停在上嘴唇的丘形弧度上。book18.org
「沈渡。」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天說的話夠我活一輩子。」book18.org
沈渡握住她放在他嘴唇上的那隻手,把她的手指彎回去,握成了一個拳頭,包在自己掌心裡。book18.org
「不是一輩子。是從今天開始,往後的每一天。你欠我的十七年,從現在開始還。」book18.org
姜晚棠把臉轉向他肚子的方向,額頭貼著他的襯衫。襯衫上有蔥花的氣息。book18.org
過了很久。沈渡以為她睡著了。book18.org
但她忽然從他的腿上抬起頭,坐起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哭過的啞,是下了某個決定以後才會有的那種清透。book18.org
「把燈打開。」book18.org
沈渡說現在?book18.org
「對。把燈打開。我想在亮的地方看你的臉。」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了三步,到牆邊。手指摸到開關。book18.org
啪。book18.org
客廳亮了。姜晚棠坐在沙發上,眼睛被突然的亮光刺得眯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他。他站在開關旁邊,襯衫的領子翹了一角,褲子上有她剛才枕出來的褶皺。book18.org
姜晚棠看著他,看著這些細節。然後用手指了一下沙發旁邊的地毯。book18.org
「你過來。」book18.org
沈渡走回去。在她面前停下。姜晚棠仰著頭看他。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剛哭過的紅,是忍了太久沒哭,眼眶被潮氣泡紅的那種紅。book18.org
她伸手把他翹起來的襯衫領子按平。然後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明天開始,何維舟要打的三個人里,我是第一個。他打不倒我。他知道的關於我的那件事,我知道的程度比他深。他手裡的牌是我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但今天晚上這個秘密已經不是秘密了。它成了你的東西。成了我們之間的東西。何維舟拿去的那張牌,已經不是他能用的牌了。」book18.org
沈渡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這一次沒說話。只是靠在那裡。book18.org
姜晚棠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客廳的燈亮著。窗外那盞壞掉的路燈還在樹影里一閃一閃。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