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深深 第1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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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 第十一章:深水book18.org

  沈渡把三份材料按順序排在桌面上。book18.org

  左邊是周春林交到孫岳手裡的空信封,許松濤手寫的檢舉人簽名已經褪成淺灰色。中間是宋堯從紀委檔案室調出來的內部轉辦記錄,上面清楚標註信訪室收件日期和轉往第二紀檢監察室的簽收人姓名。右邊是昨晚許松濤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來的檢舉信底稿,摺痕上積了四年的灰,字跡很小很密,最後一行是三個風電項目的編號和四點七個億的投資總額。book18.org

  他用手機把三份材料各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宋堯。附言只有四個字:三件齊了。book18.org

  宋堯的回覆很快:立案審批表現在就寫。下午上會。你這三份材料原件帶在身上,今天不要出辦公室,隨時等我通知送過來。book18.org

  沈渡放下手機。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打在窗台上,今天沒有太陽。那棵歪了樹冠的銀杏已經被後勤用撐杆頂住,撐杆的竹竿在風裡偶爾發出極細微的吱嘎聲。他沒有往窗外看。他把三份材料鎖進辦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屜,鑰匙裝進褲兜。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老馬。book18.org

  「沈處長。剛才發改委那邊有個通知,今天下午國家發改委能源局一位副司長到本省調研,何維舟處長負責接待。按規程,辦公廳要派一個人去做隨行記錄。我這邊人手不夠,你看你自己去不去。」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翻開桌上的一份空白來訪登記表。國家發改委能源局。副司長。周秉義。何維舟接待。book18.org

  「我去。幾點。」book18.org

  「下午兩點。省委招待所先開座談會,然後是實地考察。去城東風電示範區。」book18.org

  「名單上除了周副司長還有誰。」book18.org

  「就他一個。隨行的是一個北京來的幹事,姓吳。行程安排得很緊湊,明天就走。」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在來訪登記表上寫下「周副司長」四個字,筆尖在最後一個豎鉤上頓了一下。何維舟昨晚從北京回來,今天下午就要接待一個部委副司長。這個行程不可能是臨時安排的。何維舟在北京用了兩天時間,回來就帶回了周秉義。或者說,何維舟在北京見的就是周秉義,回來之後周秉義跟著就到了本省。book18.org

  宋堯之前說過,周秉義今年來了本省四次。每次都是何維舟接待。住宿安排在省委招待所,實際住哪兒不清楚。四次,對應四個風電項目的審批節點。審批完成三個月內,中標方向深圳一家貿易公司打款。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劉建民,何維舟會所的掛名產權人。book18.org

  沈渡拿起座機撥了宋堯。book18.org

  「周秉義今天下午到。何維舟接待。老馬讓我去做隨行記錄。」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宋堯沉默了兩秒。沈渡聽到打火機蓋子彈開又合上的聲音,金屬碰撞的響動很輕,只磕了一下。book18.org

  「你不能去。立案審批下午上會。一旦審批通過,何維舟所有的公務行蹤都會被納入調查範圍。你今天下午跟他同處一室——你是未來的案件承辦人之一,和調查對象同框出席公務活動,程序上不違規,但對方律師以後會咬死這一點:說你不是客觀調查,是參與式偵查。」book18.org

  「我不跟他同框。我去是辦公廳的例行工作。座談會我不發言,實地考察我不坐他的車,全程做記錄不越線。」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一會兒。「你非去不可。」book18.org

  「周秉義今年來四次本省。前四次的座談紀要我都翻過了,何維舟每次都列席,但名字一次都沒出現在紀要上。他列席不出名,說明他組織的不是會議本身。他在紀要之外另有一條通道。今天第五次,我去看的就是這條通道。」book18.org

  「那你去了之後只做一件事:觀察周秉義和何維舟之間誰先開口。下級對上級,通常是上級先開口。如果他們兩個人反了——是何維舟先開口,那他們的關係不是官對官,是別的東西。」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放下。他把辦公桌上散放的文件整理好,鐵盤裡的文件歸成四摞。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今天的日期,下面留了半頁空白。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兩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招待所三樓會議室book18.org

  省委招待所是那種低調到接近沉悶的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門口的雨棚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三樓會議室不大,長條會議桌能坐二十個人。今天只坐了七個。發改委方面是何維舟和能源處兩個科員,省政府辦公廳來了一個副主任,省能源局來了一個副局長。能源局副局長的座位離何維舟最遠。book18.org

  周秉義坐在會議桌的頂頭。他五十歲出頭,微胖,頭髮留得略長,蓋住了後頸。西裝是深藍色的,料子比何維舟那件貴一個檔次。他坐下之後先把老花鏡戴上,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然後摘掉老花鏡,用眼鏡腿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拍。book18.org

  「這次調研的主題是風電審批權限下放的試點評估。本省是全國三個試點省份之一。發改委何處長這邊的材料我已經看了。今天座談主要是聽一線的實際操作情況。」book18.org

  何維舟坐在周秉義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他沒有穿正裝,穿的是深灰色的拉鏈夾克,領口翻出淺藍色襯衫的領片。沈渡注意他今天沒戴百達翡麗,手腕上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周司長。試點近兩年的推進情況我們已經做了匯總。材料里寫到的四個項目——」何維舟翻開面前的一沓文件,手指點在項目列表上,然後抬眼看了一下周秉義,「——都在這裡了。其中海上風電一期項目本周剛完成終審。時效上剛好趕在評估之前。」book18.org

  沈渡在本子上記錄這句話的時候,筆沒有任何停頓。何維舟說的是「都在這裡了」和「剛好趕在」。前一句話省略了主語——誰匯總的,誰推進的,他都沒說。後一句話把終審時間描述成巧合,但他前兩天才把簽字提前了一天。book18.org

  周秉義點了下頭。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材料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然後何維舟先開口了。book18.org

  「周司長。下午城東示範區的實地考察,天可能不太好,風大。您帶的那件外套我看薄了點。我多帶了一件衝鋒衣在車上。」book18.org

  沈渡的筆停了一拍。宋堯說的那個判斷標準。下級對上級,上級先開口。剛才周秉義講完開場白之後,周秉義沒問下一件事,是何維舟先開的口。問的不是天氣,是外套。不是工作口吻,是替人安排生活細節的口吻。兩個人的方向反了。book18.org

  周秉義沒有拒絕。他笑了一下,摘下老花鏡往鏡片上哈了一口氣,用鏡布慢慢擦了一遍。「維舟你每次都想得這麼周到。我來你這兒就沒操過心。」book18.org

  「您來是指導工作。這些小事交給我應該的。」book18.org

  座談會又進行了四十分鐘。沈渡做了三頁記錄,全程沒有發言。散會之後他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何維舟和周秉義一前一後走進電梯。何維舟手裡拿著周秉義的老花鏡盒,不是遞過去,是替他拿著。book18.org

  電梯門關上了。沈渡合上筆記本,從樓道走下樓。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發改委檔案室book18.org

  省發改委檔案室在附樓地下一層。室內的日光燈管比樓上的稍暗,靠牆排著一整排密集櫃,搖柄是手動的,搖起來發出鐵輪碾過軌道的沉悶聲響。管理員是個接近退休年紀的女同志,姓葛,戴著一副套袖,坐在門口的電腦後面。她認得沈渡。book18.org

  「沈處長,又來調檔案啊。上次你調的那些能源項目材料,我找了半天。」book18.org

  「這次簡單。就找四份會議紀要。去年三月、六月、九月,今年四月。全省能源工作協調會的紀要。」book18.org

  葛管理員把日期輸入電腦,螢幕上彈出四個檔案號。她從密集櫃里搖出四本厚重的合訂本,放在閱覽桌上。沈渡戴上白手套,逐本翻開。book18.org

  去年三月。全省能源工作協調會第二次會議。出席人員名單上寫著何維舟。發言記錄一欄空著。決議事項總結里沒有出現何維舟的名字。book18.org

  去年六月。第三次會議。何維舟出席。但整份紀要里他的名字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決議條款的建議人位置上。book18.org

  去年九月。第五次會議。同樣。何維舟出席,不出名。book18.org

  今年四月。第八次會議。出席人員里有何維舟。紀要附件里有一份項目進度表,表格的填表人一欄是空白。book18.org

  沈渡把四份紀要的出席名單和決議欄各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把合訂本合上,對葛管理員說了聲謝謝,走出檔案室。book18.org

  回到辦公室,他把四張照片列印出來,並排放在桌上。四次協調會,四次何維舟列席但不出名。紀要是給上級看的,他不出名,說明省能源局和省發改委在紀要層面有意把何維舟從審批鏈條上隱去。但審批簽字欄上,何維舟的字跡一個不少。他在紙質流程上留下痕跡,在紀要上抹掉痕跡。這是在防什麼。book18.org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詞:紀要外通道。周秉義。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姜晚棠的號碼。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把一盤青椒炒肉放在桌上,又端出一碗紫菜蛋花湯。她今晚做的菜比平時少一道,動作也比平時快。沈渡坐在餐桌邊,把她端出來的菜每樣夾了一筷子,吃完才開口。book18.org

  「周秉義。國家發改委能源局副司長。何維舟在風電審批上對接的人就是他。今年來了四次本省。每次都由何維舟接待,住宿登記在省委招待所,實際住哪兒不清楚。之後三個月內,對應項目的審批中標方都會通過深圳一家貿易公司打款。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劉建民,就是城東會所的掛名產權人。」book18.org

  他把手機里的工商信息截圖調出來,放到姜晚棠面前。截圖上是劉建民名下的三家公司和一家貿易行。貿易行的註冊地址在深圳前海。核准日期是前年五月,正好是周秉義第一次到本省考察之後一個月。book18.org

  姜晚棠看了截圖,用食指把螢幕上的貿易行註冊地址放大,盯著那行地址看了片刻。book18.org

  「這家貿易公司如果不是真的做貿易,只是走款通道的話,它的銀行流水會非常規律。打款時間、打款金額、收款方,全部可以回溯。你手裡有沒有它的銀行流水。」book18.org

  「沒有。調銀行流水需要立案之後才能出協查令。宋堯下午在寫立案審批表,等上了會批下來,協查令最快後天能到。」book18.org

  「後天夠了。但你要等立案之後才能拿到協查令。也就是說,你現在只能看著這條線,不能碰。」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機推回給沈渡。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磕了兩下,像是把一件事情的框架在心裡搭好了。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跟何維舟一起開會,他是什麼狀態。」book18.org

  「和平時一樣。說話滴水不漏。給周秉義帶衝鋒衣,幫周秉義拿眼鏡盒。所有動作都是下級對上級的照顧,但節奏不對。周秉義沒開口他就先照料上了。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恭敬,是搭檔對搭檔的默契。或者說,是手裡有對方把柄的人對對方的不設防。」book18.org

  「你懷疑何維舟手裡有周秉義的東西。」book18.org

  「何維舟手裡有十四個人的東西。名單上的人全是本省的。沒有北京的人。但他對周秉義的方式和他對名單上的人是同一種方式——先把服務做到極致,讓對方產生依賴,然後在對方完全放鬆的時候把門關上。周秉義大概還沒被關過門。他現在還處在被服務的階段。」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她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框上,喝了一口。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那你動何維舟的時候,周秉義不一定會救他。周秉義還沒有被何維舟收網。他現在以為自己是何維舟的合作夥伴,不是獵物。這個認知差就是你的窗口。」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姜晚棠把水杯放在門框邊的檯面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她說話的方式和以前一樣直接,但每次說到關鍵處都會先把主動詞去掉——不說「你要利用這個窗口」,說「這個窗口就是你的」。book18.org

  「你今晚還要給許清歌打電話。」姜晚棠說。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在等你的電話。她昨天跟我說了一件事。何維舟今天下午從北京回來,進門之後沒有檢查書房。他先去了廚房,把她做好的晚飯熱了一遍。她問他要不要她幫忙。他說不用。然後他把熱好的飯菜端到餐桌上,分好兩雙筷子。整個過程沒有看她。吃完後,他站起來說了一句『保險柜的備用鑰匙你是不是動過』。她很平靜地說『沒有』。他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碗,擦了手,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這幾句話說得很平。但沈渡注意到了一個細節。book18.org

  「她在你做晚飯的時候跟你說的。」book18.org

  「對。她下午給我發了一條長簡訊。她說何維舟把書房門關上之後,她在客廳坐了四十分鐘。沒有聽到書房裡有聲音。門縫下面也沒有光。她不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四十分鐘後他拉開門出來,手裡的公文包換了一個。他沒跟她說話,直接出了門。走的時候把大門反鎖了。」book18.org

  反鎖。何維舟以前出門從來不反鎖。他以前不需要鎖許清歌在裡面,因為他知道她不敢出去。book18.org

  「你給她打。現在打。」姜晚棠把水杯端走,走進臥室,把門帶上了。她帶門的方式是虛掩,留了一條三指寬的縫。光線從臥室里透出來,落在客廳木地板上,安安靜靜的一長條。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十五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在姜晚棠的客廳book18.org

  沈渡撥了許清歌的手機。這次撥的不是座機。他和她之間現在已經不需要用座機來製造正常工作聯繫的假象了。何維舟已經知道沈渡在查,許清歌也知道何維舟知道了。窗戶紙全捅破了。book18.org

  電話響了五聲。第六聲的時候接了。book18.org

  「沈渡。」她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不是在壓嗓子,是在控制語速。她說每一個字都比正常人慢半拍,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單獨拎出來過一遍再放下去。book18.org

  「你今天還好嗎。」book18.org

  「他在書房裡坐了四十分鐘。出來之後把公文包換了。他看到鑰匙不見了。不說。」book18.org

  「鑰匙在你手上。」book18.org

  「在我枕頭下面。他從來不翻我的床。那是他唯一不碰的地方。」book18.org

  沈渡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說的不是「從不進我的房間」,是「不翻我的床」。何維舟會進她的房間,但不碰她的床。這張床是他控制版圖裡唯一的盲區,而她知道這個盲區的邊界在哪裡。book18.org

  「你上次說的六個鍵,你再回憶一次。不是數字。是手指的動作。從哪根手指開始。」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沈渡聽到她起身走動的聲音,大概是從客廳走到了陽台,把玻璃門拉上了。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食指先按的。在最左邊。然後是中指,往右兩格。然後是食指,回到左邊。然後是拇指,往下兩格。然後是食指,再往右一格。最後是中指,按在右邊。」book18.org

  沈渡閉上眼。他把許清歌描述的手指位置在腦子裡翻譯成數字鍵盤布局。標準的電話式數字鍵盤,1在左上角,3在右上角,7在左下角,9在右下角。食指最左邊,如果是標準電話鍵盤,最左邊一列從上到下是1、4、7。中指往右兩格——如果食指在1,往右兩格是3。不對。她說的不是密碼鎖面板上的標準電話式布局。她說的是何維舟按密碼時手指的動作。這個動作她只看了一次,記住了四年。book18.org

  「密碼鎖的面板上有幾個鍵。」book18.org

  「十二個。零到九,加取消和確認。」book18.org

  「上面的數字排列順序你記不記得。」book18.org

  「我沒有特別注意過。我只記得他手背的筋在動。食指按最左邊的時候他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他每次按密碼都用右手。」book18.org

  「保險柜是什麼牌子。」book18.org

  「北歐的。BJH。型號628。說明書在他書房第二格抽屜里。我前天晚上查過了。它的出廠設置密碼是六個零。用戶可自設六位密碼。密碼排列方式是電話式布局。1在左上角。」book18.org

  沈渡把電話式布局這四個字記在腦子裡。許清歌說的手指位置,如果按電話式布局翻譯:食指最左邊——1或4或7。中指往右兩格——如果食指在1,往右兩格是3。食指回到左邊——還是1。拇指往下兩格——如果拇指在中間列的某個鍵,往下兩格。等等。這個序列讀起來不像標準密碼輸入。因為它在中間重複了食指到左邊三次。book18.org

  何維舟的密碼不是標準的六位數按序排列。他可能用了重複鍵。或者更簡單:他在按密碼時故意加了迷惑動作,多按了幾個鍵。真的密碼藏在六個鍵裡面,但按的順序比他輸入的少。book18.org

  「你看到他按了幾次鍵。」book18.org

  「六次。我很確定。因為他每次按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按確認。」book18.org

  「食指在最左邊的那一下——是第一次還是中間某一次。」book18.org

  「第一次。他走到保險柜前,沒有猶豫,右手伸出去,食指直接落在最左邊。」book18.org

  沈渡在手機旁邊的便簽紙上寫下:食指,最左邊,第一位。後面還有五鍵。book18.org

  「謝謝你。你現在把電話掛了,然後把你枕頭下面的鑰匙換一個地方。不要放在那裡。」book18.org

  許清歌沒有立刻回答。她那邊有一陣很輕的風聲,然後她說:「換到哪裡。」book18.org

  「你自己決定。那個地方必須是他永遠不碰的。你床上他已經不碰了,還能有哪裡,你自己知道。」book18.org

  許清歌掛了電話。和之前每次一樣,不說再見,不做收尾。話停住,然後就結束。book18.org

  沈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便簽紙上的記錄只寫了第一個鍵:食指最左邊。剩下的五鍵序列暫時無法鎖定確切數字,因為何維舟的按鍵節奏里可能包含了偽裝按壓。book18.org

  姜晚棠從臥室里走出來。她換了一身家居服,頭髮散開披在肩上。她在沈渡對面的沙發扶手上坐下,沒有靠過去看便簽紙上的內容。book18.org

  「你讓她自己決定把鑰匙藏哪兒。」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知道你在讓她做選擇。你每次給她選項,都是在告訴她:這個決定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替你做的。」book18.org

  沈渡沒有說話。姜晚棠把腿盤起來,腳踝壓在沙發墊上。她看著茶几上那張便簽紙,沒有伸手去拿。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在座談會上看到何維舟替周秉義拿眼鏡盒。這個動作和許清歌剛才說的食指按在最左邊,聯繫是什麼。」book18.org

  「何維舟對所有人的控制都是從細節開始的。他替周秉義拿眼鏡盒,就像他四年前按密碼的時候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這些細節對別人來說是偶然,對他來說是有意釋放的信號。他在告訴對方:我替你想到了所有事。你連自己的手指都不用動。但這個信號的另一面是——等你離不開我的時候,你就成了我的人。」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她的手指在膝蓋骨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沈渡面前,把他的西裝外套從沙發上拿起來掛到衣架上。book18.org

  「你今天晚上不准再看材料。你先去洗澡。水我已經開好了。」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姜晚棠一眼。她站在原地,把茶几上的便簽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評價,只是把那張紙翻過來扣在茶几上。book18.org

  「你明天不給宋堯打電話。」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許清歌的六個數字你自己先解。你解出來的東西,再告訴他。不是不信任他。是何維舟身邊所有的人都已經被他按過手指了。你不知道站在哪裡的人會是下一個。劉偉被按過手指,鄭遠被按過手指,周春林當年被按過手指。連周秉義現在正在被按手指。你自己不能也變成按手指的人。你從來跟他們不一樣。」book18.org

  沈渡把衛生間門關上。熱水從噴頭打下來,浴室里很快充滿了蒸汽。他把右手按在瓷磚上,水從手指尖淌下去。姜晚棠的話還在耳邊。book18.org

  他從來跟他們不一樣。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宋堯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面前的煙灰缸換了一個。今天裡面沒有煙頭,放著一顆薄荷糖的包裝紙。他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正式立案審批表的掃描件。book18.org

  審批表的編號一欄已經填好了:江紀監立字2026102803。被調查人:何維舟。調查事項:涉嫌利用職務便利為其關聯企業及個人謀取不正當利益,涉嫌參與組織違反社會治安管理活動。book18.org

  「批覆昨天下午下來了。今天正式錄入系統。協查令明天出來。銀行帳戶、房產登記、會所產權、劉建民名下所有公司的銀行流水——全部納入調閱範圍。你手裡那三件材料今天上午已經交到立案組存檔。周春林、許松濤、還有紀委內部轉辦記錄的原件。」book18.org

  沈渡接過審批表複印件看了一眼,被調查人一欄,「何維舟」三個字的列印字體很粗。罪名是「涉嫌」,不是「現已查明」。這意味著何維舟的正式調查周期是三十天。三十天之內如果查不出足夠的實質證據,立案會自動轉換性質,從調查轉為核查,核查階段的取證權限會大幅收縮。book18.org

  「周秉義那邊怎麼處理。」book18.org

  「孫岳前天跟我通了氣。他那邊方望平案子已經有了初步結論——鄭啟明被調出之後,方望平案的調查方向全部調整,重心從方望平本人轉向了何岳年的行政審批干預。周秉義作為何維舟在北京的聯繫人,名字已經寫進了孫岳的材料。你不需要在本省碰周秉義。他在鄰省的材料里有他的名字。兩條線從兩側同時往中間收。最後收口的地方是何維舟。」book18.org

  沈渡把審批表還回去。宋堯接過表放進檔案夾里,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許清歌昨晚給你打了電話。」book18.org

  「對。」book18.org

  「密碼鎖的事你不用告訴我細節。我只需要知道一點:那個保險柜里除了你已經拿到的,還有沒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她不知道。何維舟換密碼之後,她只見過保險柜打開一次。那天她在書房打掃,何維舟拿房產證給銀行看。她站在門口,餘光透過書櫃的縫隙看到他的右手按了幾下鍵盤。就那一次。」book18.org

  宋堯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拇指在火輪上來回推了三次,沒有打火。他把打火機放在煙灰缸旁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省紀委的後院,兩輛依維柯停在老位置,車頂上積了一層薄雨。今天凌晨下過一陣雨,地面還是濕的。book18.org

  「沈渡。何維舟的正式調查周期是三十天。三十天後如果沒有新的實質證據,這個案子就可能被壓下去。何岳年在省委大院裡能動用的資源遠不止我們目前看到的這些。你昨天去發改委座談會看到了周秉義,何岳年同時也看到了你的反應。他現在知道你在盯著周秉義。他會用這條線反過來牽制你。你接下來怎麼辦。」book18.org

  「打開保險柜。」沈渡說。「許清歌鎖定了六個鍵。第一個在最左邊。食指。」book18.org

  宋堯從窗前轉過身來。他看著沈渡,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持續了很久的審慎。book18.org

  「她怎麼推出來的。」book18.org

  「她看的不是數字。是手指。何維舟按密碼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只看了四秒鐘。但她把他每一根手指的動作都記下來了。食指、中指、拇指的位置,往哪個方向移動,按了幾次。四年前的一幕,她記到現在。」book18.org

  宋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打火機撿起來,在掌心裡握了一下,放進抽屜里。book18.org

  「你把那六個數字推出來。推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再拖延。密碼打開的東西未必是你要的,但何維舟會在你知道真相之後變臉。你必須在變臉之前拿到全部。」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宋堯在後面補了一句。book18.org

  「姜晚棠的父親昨天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建工集團的項目重新推進之後,何維舟那邊沒有任何人再來找過他。他問我是不是暴風雨前最安靜的那一段。我沒有騙他。我說是。」book18.org

  「他怎麼回答。」book18.org

  「他說他這輩子最安靜的一段是他老伴去世之後一個人在工地守夜。安靜不代表太平。安靜有時候是底下的東西還沒翻上來。」book18.org

  沈渡拉開門。走廊里的日光燈還是冷白色的,宋堯辦公室里的薄荷糖紙留在煙灰缸邊上。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 第十二章:規矩book18.org

  省委常委會定在下午兩點半。沈渡上午就拿到了議程表。幹部工作排在第三項,前兩項是經濟形勢分析和環保督察整改。他把議程表放在桌上,用鋼筆在第三項旁邊畫了一條豎線。豎線很直,墨沒洇。book18.org

  座機響了。老馬。book18.org

  「沈處長。顧主任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現在。」book18.org

  顧雲帆的辦公室在四樓走廊最裡面。他是省委辦公廳主任,顧文韜的人,在辦公廳乾了十二年。沈渡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顧雲帆正在簽一份文件。他簽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抬頭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把門關上。」book18.org

  沈渡關了門。顧雲帆沒讓他坐。他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在胸前。book18.org

  「今天下午的常委會,何副省長準備在幹部工作那一項發言。內容我事先不知道。今天早上他的秘書把發言提綱送過來。其中有一條是講辦公廳幹部作風問題。他沒有點名,但提綱里寫的是『個別處在關鍵崗位上的同志,與社會上的女性關係比較密切』。你覺得他說的是誰。」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對。他的建議是名單上的人先暫停討論,等辦公廳自查。他不直接提你名字,是因為他沒把握。但今天下午他會在會上把這段話念出來。你知不知道這段話一旦念了,進了會議紀要,對你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副廳推後。」book18.org

  「不止是推後。會議紀要一旦記載常委會對某幹部提出作風方面的討論意見,以後任何一次提拔談話都會用到這份紀要。你身上帶著一份質疑過不了公示,第三個工作日就會有人把舉報材料遞到組織部。何岳年不是要這次阻你,是要用這次會議記你一輩子。」book18.org

  顧雲帆說完這句話,把桌上那份發言提綱複印件推給沈渡。沈渡拿起來看了一遍。何岳年的措辭很講究,從頭到尾沒出現「沈渡」兩個字,但「關鍵崗位」「社會女性」「關係密切」這三組詞加在一起,在省委大院裡沒有第二個人符合。book18.org

  「書記是什麼態度。」沈渡問。book18.org

  「書記的態度我跟你直說。他今天早上看了何岳年的發言提綱,沒表態。他只是把筆擱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他說程序就是程序。幹部監督有幹部監督的程序。無來源的反映不能拿到常委會上討論。他讓秘書回了何岳年一句:請何副省長提交具體材料,再由組織部按程序報批。否則今天下午的會上不得討論。」book18.org

  「何岳年手裡有具體材料嗎。」book18.org

  「沒有。有的話他會直接送到書記桌上。」顧雲帆的語氣平穩,但他看著沈渡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何岳年用的手段不是材料,是說辭。他說『收到反映』。這四個字最毒。它不是指控,不需要證據。它也不澄清。它就把一個影子掛在常委會記錄上,以後誰看你都能看到這個影子。」book18.org

  沈渡把發言提綱複印件折好放進口袋。顧雲帆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止。book18.org

  「顧主任。今天下午書記拍了板。名單不改。」book18.org

  「對。但你要記住一件事。書記保的不是你,是規矩。他不能讓何岳年在常委會上開了『收到反映就能擱置幹部』的先例。一旦這個先例開了,以後何岳年拿『收到反映』四個字就能卡住任何一個人。書記是在堵他的路,不是在護你的人。」book18.org

  沈渡點了一下頭。顧雲帆從桌沿上直起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他拿起筆繼續簽文件,像是剛才那段話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名單今天下午過後按原計劃上會。組織部單獨彙報。方荻是彙報人之一。她沒問題吧。」book18.org

  「沒問題。」book18.org

  「那你去吧。」book18.org

  📆日期:十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常委會散了。沈渡沒有去會場,他在辦公室里等了將近三個小時。這期間他簽了六份文件,接了兩通電話,把全省能源工作會議紀要的修訂稿改了三處措辭。每一件事都在平時的節奏上。book18.org

  座機響了。內線。顧雲帆。book18.org

  「散了。書記拍板。名單按原計劃上,幹部工作那一項何岳年沒再提作風問題。他收回了發言提綱。但你要聽清楚:他收回不是因為罷休,是因為書記在會前已經明確說了無來源的反映不得上會。他今天收回去,明天可以用別的方式再拿出來。」book18.org

  「方式。」book18.org

  「鄭遠下午在組織部提交了一份關於幹部監督工作程序調整的建議。建議的內容是『對列入後備名單的幹部,可在公示前啟動幹部監督處內部核查』。這份建議如果通過了,幹部監督處就可以在公示之前啟動核查。不需要上級簽字,不需要實名舉報,只要有人在內部提一句『收到反映』,核查就能開。何岳年今天在常委會上說『收到反映』,明天就能在幹部監督處把這句話變成核查程序。」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換到左手。顧雲帆繼續說。book18.org

  「書記看出了這一手。他在散會之後把組織部白部長單獨叫住了。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白部長出來之後,把鄭遠的建議書退回去了。退回理由是『程序調整需經部務會討論,不得以個人建議形式直接啟動』。何岳年今天不是贏家。但也不是輸家。他只是多等了一個回合。」book18.org

  顧雲帆掛了電話。沈渡把話筒放回座機,手指在話筒上多擱了一下。何岳年今天沒有在常委會上念那段話,但他的刀沒有收回去。他換了一種握法。book18.org

  方荻在六點十分推門進來。她沒敲門。沈渡抬頭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辦公桌前面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幹部夾克,裡面還是那件白襯衫,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的錶盤在燈光下泛著舊銅色。book18.org

  「今天下午的事你知道了。」book18.org

  「顧主任跟我說了。名單按原計劃上。」book18.org

  「不止。何岳年在會上被顧雲帆頂回去之後,白部長發言的時候特意加了一句:『對列入考察名單的同志,有關方面如有具體材料,請按規定程序提交,口頭反映一律不納入考察參考』。這句話就是對著何岳年說的。何岳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方荻把檔案袋放在沈渡桌上。檔案袋是打開的,裡面是一疊文件。她把最上面那份抽出來,放在沈渡面前。book18.org

  何岳年手上那份匿名反映的詳細內容。一共兩頁紙。第一條:沈渡與建工集團姜海聲之女姜晚棠存在不正當經濟往來。第二條:沈渡多次在非公務場合與省文化廳已婚女幹部許某接觸。book18.org

  「第二條有門禁記錄。何岳年調過文化廳的門禁記錄。你和許清歌每次見面的進門時間、出門時間、她的辦公室門牌號,全在上面。」方荻把門禁記錄的複印件翻到最上面。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近三周內沈渡進入省文化廳大樓的所有時間點。最早一條是十月十八日下午五點二十分,他去停車場盯許清歌下班那天,門禁系統沒有記錄,因為那天他沒進去。但後來他正式去非遺處辦公室的那幾次,進門刷的是辦公廳工作證,條條都記在上面。book18.org

  「第一條查帳查不出來。你和姜晚棠之間沒有經濟往來。何岳年手上也沒有銀行流水,所以這條他今天沒有在會上提。但他可以換角度。他不說你和她有錢的往來,他說你和她有關係的往來。」book18.org

  沈渡把門禁記錄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省文化廳」四個字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你調這份門禁記錄的時候,有沒有人知道你在調。」book18.org

  「有。幹部監督處有一個人叫孫全亮。他是鄭遠的下屬。門禁記錄是他調給我的。但他調完之後跟鄭遠彙報了。」book18.org

  方荻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沒有波動。她的手放在檔案袋上,手指沒有動。沈渡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層亮光不是興奮,是她準備把一件事說到最底處時特有的專注。book18.org

  「孫全亮知道你是我這邊的。鄭遠很快就會知道你在幫我。何岳年很快就會知道。」book18.org

  「我等他來找我。」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沈渡坐在椅子上,方荻站在他面前,檔案袋壓在她手掌下面。她沒有避開他的眼睛。她說「我等他來找我」的時候,不是逞強,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盤算過的結果。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何岳年找人的方式是什麼。」book18.org

  「知道。他不會自己來。他會讓幹部監督處出一個正式的內部核查通知。通知發到我手上,我如果拒絕配合就把我從組織部調出去。從這個位置上拔掉我,你的人事信息渠道就斷了一條線。」book18.org

  「你不怕這個。」book18.org

  「不怕。幹部監督處的核查通知要經過白部長的簽字。白部長今天下午把鄭遠的建議書退了,說明白部長不會在沒有具體材料的情況下啟動內部核查。何岳年手裡沒有材料。他只有門禁記錄。門禁記錄不違反任何規定——你是辦公廳處長,她是文化廳幹部,你們有工作交集,門禁記錄只證明你進出過她辦公地點。這不構成違紀。」book18.org

  方荻把檔案袋從手掌下面抽出來,重新裝好,放在沈渡辦公桌的左手邊。book18.org

  「這份門禁記錄你自己留著。原件還在幹部監督處。我給你的是複印件。如果哪一天何岳年真的啟動了核查,這批材料將來就是你的第一份證據來源備份。」book18.org

  沈渡把檔案袋收進抽屜。方荻站在桌前,沒有走的意思。她把背後的公文包轉到前面,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一隻牛皮紙小信封。信封上只寫了兩個字:沈渡。book18.org

  「我爸的律師今天把方望平案件的最新進展發過來了。材料里夾著這封信。是給孫岳的。裡面有一句話提到了你。」book18.org

  沈渡打開信封。信是方望平的手筆,字端,每個字的豎畫都略微往左偏。信的末尾有一句話:「請轉告沈渡同志,何岳年當年與周秉義的第一次會面,不在本省。在深圳。時間大約是前年四月。具體細節我不記得了。但深圳那家貿易公司的開戶銀行就在那次會面之後一周。請沈渡同志自己核實。」book18.org

  深圳。前年四月。周秉義第一次來本省考察是前年五月。何岳年與周秉義在前年四月已先在深圳見了一面。之後一周,那家叫劉建民掛名的貿易公司開了銀行帳戶。再過一個月,周秉義才正式到本省考察。book18.org

  何岳年給了周秉義提前準備的時間。甚至更直接:貿易公司在深圳設立,周秉義把審批權限下放給本省試點,何維舟在審批終端負責簽發。三個人在四條線上同時推進。這個鏈條的起點不在江城。在深圳。book18.org

  「你爸的信讓孫岳看到沒有。」book18.org

  「看到了。孫岳把信的內容做了正式筆錄,納入了方望平案的補充材料。何岳年和周秉義的第一次會面時間現在已經進入專案組的記錄。何岳年還不知道這件事。」book18.org

  沈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方望平在受審查期間還能寫出這麼穩的字,說明這個人沒有垮。方荻說「我爸說你像你爸」的時候,不是客套話,是她從她爸身上看到了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方荻。你今天下午回去之後,暫時不要動幹部監督處那邊的任何文件。孫全亮已經知道你幫過我,他沒有立刻動作,說明他還沒有接到上面對你的明確指令。等何岳年出牌。」book18.org

  「我知道。我這幾天只做分內的事。」book18.org

  方荻拉上公文包的拉鏈,把上海牌手錶的錶帶往手腕上推了一下。她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book18.org

  「今天下午常委會上,何岳年收回去的不只是一份發言提綱。他在所有人面前讓人看到他被顧雲帆頂回去。他在省委大院待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人當眾堵過他的話。這次他記住了。記住的不是書記。是你。」book18.org

  她推門走了。book18.org

  📆日期:十月三十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客廳的燈開著。電視沒開。沈渡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攤著四樣東西:門禁記錄複印件、方望平那封信、寫有許清歌手指動作的便簽紙、以及顧雲帆今天早上給他的發言提綱複印件。四樣東西擺成一排。book18.org

  他拿起便簽紙。食指最左邊。後面五鍵。許清歌說何維舟的保險柜面板是電話式布局,1在左上角。如果食指最左邊是1,中指往右兩格是3,食指回到1,拇指往下兩格——從中間鍵區往下兩格——如果拇指起始位置在2、5、8這一列,往下兩格是8或0。食指再往右一格,如果在1,往右是2。中指最後按在右邊,右邊一列是3、6、9。book18.org

  但這個序列里用了三次食指。何維舟不會設計一個需要重複三根手指的密碼。密碼里可能有重複數字,或者何維舟的手法本身不是直接按壓。book18.org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3x4的電話鍵盤。在1的位置上打了個圈,寫下食指。然後把後面五步按手指位置畫了一遍。畫完之後他看了一會兒,把便簽紙翻過來扣在茶几上,沒有繼續推下去。許清歌看到的是一次數秒之內的動作,不能排除何維舟按了偽鍵,也不能排除她的記憶中手指位置有微小偏差。硬推結論會有風險。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開門。姜晚棠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和一盞煤油燈。煤油燈的玻璃罩擦得很亮。她今晚穿的是深綠色高領毛衣,頭髮紮起來。book18.org

  「你不是說今晚不去你那。」book18.org

  「我沒說。」她把保溫袋放在玄關鞋柜上,彎腰換拖鞋。換好之後她把煤油燈端起來舉到他面前。「上次在你家看到茶几上有一個空位。這東西放那兒正好。」book18.org

  她把煤油燈擱在茶几上,沒有點。然後把保溫袋打開,從裡面拿出兩盒菜和一盒米飯。菜是紅燒排骨和炒青菜,米飯還是熱的。book18.org

  「你先吃飯。吃完再看那些材料。」book18.org

  沈渡坐下來拿起筷子。他吃了兩口米飯,把排骨夾了一塊。姜晚棠坐在旁邊,沒有端碗,只是把保溫袋疊好放在茶几下面。她的眼睛掃了一下茶几上攤開的四樣東西,沒有問任何一個問題。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的事我聽說了。何岳年在常委會上沒有念你的名字。」book18.org

  「對。」book18.org

  「方荻在組織部把門禁記錄調出來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我爸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讓公司法務清了一下所有與何岳年分管領域有關的合同。總共十四份。其中六份超過一千萬。每一份都是乾淨的。沒有返點,沒有關聯交易,沒有隱形股東。他說這些東西本來是準備自己出事時候用來自證的,現在用在你身上也一樣。」book18.org

  沈渡放下筷子。姜晚棠看著他。book18.org

  「你爸用不著拿這麼多合同自證。我查何岳年不是查你爸。」book18.org

  「我知道。但我爸不這麼想。他說沈渡在查別人的時候從來不動自己人。他認識沈鶴亭,他說沈鶴亭就是這樣。你們父子倆在這一點上是一個模子。我爸說他這輩子沒佩服過幾個人,沈鶴亭算一個。」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了手,然後走回來坐在沙發上離沈渡一臂遠的位置。她把腿盤起來,側身看著他。book18.org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說這些的。」book18.org

  「你來說什麼。」book18.org

  「說方荻今天下午在組織部做的另一件事。她不只是調了門禁記錄。她還做了一件事。她把她自己近三年的考勤表調了出來。從她來本省掛職交流的第一天到今天。三年。一天不少。全在崗。」book18.org

  「她調考勤表幹什麼。」book18.org

  「她今天下午在白部長辦公室門外的印表機旁邊複印那份考勤表的時候,幹部監督處有人經過,問她調什麼材料。她說備案。那個人又問備什麼案。她說個人檔案。方荻在給自己準備後路。她做好了被何岳年調離崗位的準備。如果幹部監督處把她從幹部一處挪走,她要用這份三年全勤的記錄證明她的工作態度。挪她不是因為她的問題。」book18.org

  沈渡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是姜晚棠剛才順手倒的。book18.org

  「她沒跟我說這個。」book18.org

  「她不會跟你說。她跟你一樣,做事之前先把最壞的結果準備好。我今天下午在省委大院門口碰見她,她手裡還拿著考勤表的複印件。我問她你怎麼突然想調考勤表。她說不是突然。昨天何岳年在常委會上發難的時候她已經決定了。她說她在組織部待了三年,知道何岳年最常用的三個手段:先調離,再換崗,最後擱置。她不想被擱置。」book18.org

  沈渡看著茶几上方望平那封信。方望平的字和方荻不一樣。方望平的字往左偏,方荻的字往右斜。但父女倆寫信的時候都有一個習慣:收筆很乾脆,不拖。book18.org

  「她還有沒有說別的。」book18.org

  「還說了一句。她說她已經做好被調離的準備了,但有一個前提:在她被調走之前,她必須替你遞出至少一份正式材料。這份材料必須是查何岳年的,而且必須蓋上組織部的章。她說組織部的人幫人,不能只給複印件。要給就給原件。原件上要有部的章。」book18.org

  沈渡把手放在膝蓋上。窗外有風撞在玻璃上,悶悶的一聲。茶几上的煤油燈沒有點,玻璃罩里的燈芯安靜地豎著。book18.org

  「你今晚不用點煤油燈。」他說。book18.org

  姜晚棠伸手把煤油燈推到他面前的茶几正中間。book18.org

  「今晚不點。但燈放你這兒。以後你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材料的時候,有個東西在旁邊。它不用亮。它有玻璃罩,放在那兒就不怕風。」book18.org

  沈渡看著煤油燈。玻璃罩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從底部往上延伸了半截。姜晚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道劃痕。book18.org

  「那道劃痕是十幾年前我爸搬工地的時候刮的。他當時想換一個罩子,後來沒換。說颳了就是颳了,不礙事。還能用。」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起保溫袋走到玄關。換好鞋,拉開門。門外走廊的聲控燈亮了。book18.org

  「明天早上你去紀委交材料。我今天穿的衣服口袋裡放了三個創可貼。你右肩要是不舒服,就在舊傷上面貼一個。不是治傷,是提醒你晚上別往那邊側。」book18.org

  她關上門。沈渡坐在沙發上,把手邊的材料歸攏起來,裝在檔案袋裡,放在茶几下面。煤油燈站在茶几正中間,玻璃罩在客廳燈光下反射出一個窄窄的光條。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六點五十分book18.org

  🏝️地點:江城市國際酒店中餐廳包間book18.org

  # 第十三章:飯局book18.org

  姜海聲下午就給沈渡打了電話。他說約了何維舟晚上吃飯,就在國際酒店中餐廳,包間號是六零三。他說你不用擔心,這頓飯是我主動約的,地是我選的,菜是我點的,他要來就來,不來我等你。沈渡問他為什麼選今晚。姜海聲說何維舟昨天託人給建工集團帶了個話,說想約姜總聊聊前段時間的誤會。話是託人帶的,措辭很客氣。姜海聲回話說那就今晚,地方我來定。book18.org

  沈渡接完電話之後給姜晚棠撥了個電話。她已經在酒店了。她說我爸讓我先來布置一下,其實就是把包間裡的茶具換成自己帶的。他一向這樣,請客不喝酒店的茶。沈渡說你今晚多聽少說。姜晚棠說我知道。然後補了一句:你今晚不要到酒店附近來,何維舟的人在門口會看見你的車。book18.org

  沈渡沒去。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明天要用的辦公廳文件。他簽了字,把文件放進鐵盤,然後拿起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book18.org

  六點五十分,姜晚棠發來一條消息:他到了。一個人。沒帶司機。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整book18.org

  🏝️地點:江城市國際酒店六樓,中餐廳包間六零三book18.org

  包間不大,圓桌,坐八個人綽綽有餘,但今晚只擺了三副碗筷。桌布是白色的,燈光從吊燈打下來,在瓷盤上反出一層薄光。姜海聲坐在靠窗的位置,姜晚棠坐在他左邊。book18.org

  何維舟推門進來的時候,姜海聲站了起來。book18.org

  何維舟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羊絨衫,外面套了件藏藍色夾克,領口沒有系扣。他手裡什麼都沒拿,進門先對著姜海聲點了下頭,然後目光移到姜晚棠身上,停了一下。那下停頓不長,剛好夠讓人注意到,又不夠讓人記住。book18.org

  「姜總。讓您破費了。」何維舟在對面坐下,把餐巾展開鋪在腿上。book18.org

  「何處長給面子,破費是應該的。」姜海聲把茶壺端起來給何維舟倒了杯茶。茶是他自己帶的鐵觀音,壺是酒店的白瓷壺。何維舟端起茶杯沒有喝,放在面前。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他臉前散成一層薄霧。book18.org

  服務員進來上了涼菜。四小碟,姜海聲點了六個熱菜。何維舟只動了涼菜里的醬牛肉,夾了一片放在骨碟邊上,沒有馬上吃。book18.org

  「姜總。前段時間您公司那個PPP項目,我那邊的人辦事不太妥當。劉偉的事我已經處理了。今天請您吃飯本來是應該我請的,您把台先搭了,我敬您一杯。」何維舟端起茶杯對姜海聲舉了一下。book18.org

  「何處長太客氣。做企業的什麼都要經歷一點。前段時間的事我沒放在心上。不過既然您提了,我就說一句。建工集團在本省做了十幾年,項目上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可以直接找我。不用繞彎子。」book18.org

  何維舟把茶杯放下來。他低頭看了看盤子裡那片醬牛肉,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小口,咀嚼的時候不看人,視線落在桌面上。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嚼完咽下去才抬頭。book18.org

  「姜總對風電項目的政策了解得很透徹。不知道這些信息是從哪裡來的。」book18.org

  姜海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調不急不忙。「做企業的,什麼都要了解一點。」book18.org

  「了解一點是好事。了解太多就不一定了。」何維舟笑了一下。他這個笑容只牽動了嘴角,眼睛沒動。他把筷子擱在筷架上,雙手交叉放在桌沿。「我見過一些人因為了解太多,最後生意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book18.org

  姜海聲的茶杯停在嘴邊沒有立刻放下。姜晚棠在旁邊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嚼的時候動作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book18.org

  「何處長說的是了解太多讓自己出事的人。我父親不一樣。他了解什麼都是放在肚子裡,從來不往外說。建工集團做了十幾年,沒有出過一次泄密的事。」book18.org

  姜晚棠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像是在飯桌上接了一個很普通的家常話題。她把黃瓜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book18.org

  何維舟轉過來看她。book18.org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姜晚棠。前面進門時那一下是掃過,現在是真的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皮略微壓了一下,像是在調整焦距。book18.org

  「姜小姐和沈處長是舊識。我聽說,青梅竹馬。」book18.org

  「鄰居。他小時候的事我都知道。他打架把肩膀打傷了,是我給他包的。」book18.org

  姜晚棠說完這句話,把手裡的筷子放在筷架上。她的手指在筷架邊緣碰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她說的不是客套話。她是在告訴何維舟:你提到沈渡的時候,我不會躲,也不會慌。你想知道他哪些事,我直接告訴你。他肩膀上有一道舊傷,傷是我包的。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比你認識他早得多。book18.org

  何維舟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姜晚棠面前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放到轉盤上,轉走,然後用自己的茶壺重新斟了一杯。新茶倒到七分滿。他把茶杯端起來,食指在杯底託了一下確認溫度,然後穩穩噹噹放在姜晚棠面前。book18.org

  整個動作不超過二十秒。自然、流暢,像是做了一輩子的事。一句話沒說。book18.org

  姜海聲在旁邊夾了一塊魚。他夾魚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book18.org

  「你們年輕人聊得不錯。我上個洗手間。」姜海聲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姜晚棠看了她爸一眼,姜海聲沒回看。他把門帶上,出去的時候走廊里傳來他和服務員低聲說了句「裡面先別上菜」。book18.org

  包間裡只剩下姜晚棠和何維舟。book18.org

  何維舟把轉盤上那碟醬牛肉轉過來,夾了一片放在姜晚棠的骨碟里。肉片切得薄,疊了兩層,擱在骨碟邊上不占地方。她沒看他夾菜的動作,看的是他夾完菜之後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擺好的那個手勢,那個手勢和他倒茶一樣,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動作。book18.org

  「姜小姐。你剛才說你給沈渡包過肩膀。那他肩膀上的舊傷現在怎麼樣。」book18.org

  姜晚棠抬眼看著何維舟。這個問題出格了。不是飯局上該問的。何維舟知道它出格,他要的就是出格。他想看姜晚棠會不會迴避。如果迴避,他就贏了這一拍。book18.org

  「陰天會疼。平時不礙事。」她說完端起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溫剛好,不燙舌尖。book18.org

  何維舟點了點頭。他沒有繼續追問舊傷。他換了一個坐姿,身體往後靠進椅背,右手放在轉盤上停止了轉動。book18.org

  「姜總剛才說他了解的事情放在肚子裡。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跟你說一件事。」何維舟的聲音比之前更溫緩了些,像是在放慢,但他後面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準的。「姜海聲有一個女兒。沈渡有一個青梅竹馬。同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現在坐在我對面,替沈渡擋話。你說他打架你給他包傷口。那你有沒有想過,他下一次受傷,你還得給他包。你會包的。你忍不住。你忍不住這件事,就是你最大的破綻。」book18.org

  何維舟把右手從轉盤上收回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完最後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回杯碟上,杯底磕在瓷碟上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姜晚棠沒有看他放在杯碟上的手。她看著他的臉,嘴角和平常一樣收著。book18.org

  「何處長。你剛才說的不準確。我給沈渡包傷口,不是他想受傷。是他敢在別人不敢動手的時候動手。他每次帶傷回來,我都知道他為什麼出去的。你問我下一次還包不包。當然包。包了之後他還出去。他出去不是為了受傷,是為了讓對面的人比他更疼。」book18.org

  何維舟的眼角動了一下。很輕微。不是憤怒,是驗證。他今晚來的目的就是驗證一件事:姜晚棠是不是沈渡的軟肋。現在他驗證完了。不是。她是他盔甲上的第一塊鐵。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餐巾從腿上拿起來疊好放在桌上。然後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走廊里站在窗邊的姜海聲說了句:「姜總,您女兒比你厲害。」book18.org

  姜海聲轉過身。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灰掉在走廊的煙灰缸上。book18.org

  「何處長這話我聽了不生氣。她從小比我厲害。」book18.org

  何維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握手的時間比正常長了一拍。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廊里皮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book18.org

  姜海聲走進包間,把煙在煙灰缸里摁滅。他看著姜晚棠面前那杯被何維舟重新倒過的茶。book18.org

  「這個人是真難纏。他在飯桌上一個字的破綻都沒露。」book18.org

  姜晚棠把她爸面前的茶杯也倒滿,遞給父親。然後說了一句:「他露了。他給我倒茶的時候,茶壺嘴在抖。不是怕。他在壓什麼東西。」book18.org

  姜海聲端起她倒的茶喝了一口,沒說話。窗外江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糊成一片光斑。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二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公寓book18.org

  沈渡坐在客廳沙發上。姜晚棠開門進來的時候,大衣上還帶著外面夜風的涼氣。她在玄關換了拖鞋,走過來坐在沈渡對面,把今晚飯局的過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何維舟倒茶那一段的時候,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茶壺嘴轉過來對著我。倒了七分滿。食指在杯底託了一下試溫度。動作很穩——但茶壺嘴在抖。很輕很輕。」book18.org

  沈渡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緊了一下。book18.org

  「你在擔心我。」姜晚棠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不用擔心。他鬥不過我。」姜晚棠看著沈渡的眼睛。「他鬥不過我,因為我不需要贏他。我只是要幫你贏。」book18.org

  沈渡把她拉過來。他沒有吻她,沒有抱她。他把她的後背貼在自己胸口,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姜晚棠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肋骨之間一進一出。她把右手抬起來放在他手背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沒說話。book18.org

  過了很久,姜晚棠從他懷裡坐起來,把茶几下面那盞沒點的煤油燈端上來放在茶几正中間。今晚她沒有點燈,只是把燈罩取下來用紙巾擦了一遍。擦完之後重新蓋好,把調焰輪轉回最小檔。book18.org

  「我爸說何維舟今晚約他是想摸我的底。我說我知道。何維舟做事從來不只做一件事。他說約你吃飯是為了澄清誤會,實際上他同時做了四件事。第一,確認姜晚棠在沈渡身邊是什麼位置。第二,確認姜海聲的商業版圖裡有沒有何岳年能拿到的破綻。第三,用自己的到場警告沈渡:我知道你身邊每一個人。第四,提前把這次會面做成他自己說『被約談』的正當證據。以後哪天調查組問何維舟你和建工集團的關係,他會說『我只是應邀吃飯』。」book18.org

  姜晚棠把這段話說完之後,把擦玻璃罩的紙巾揉了扔進茶几下面的垃圾桶。book18.org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book18.org

  「前半段是今晚吃飯的時候想到的。後半段是我剛才上樓之前在車裡想的。何維舟今晚走的時候說『你女兒比你厲害』。他這句話不是在誇我,是在確認他的判斷。他覺得把我從你身邊拔不掉,所以他下一步不會直接動我。他可能動的方向只有三個。」book18.org

  她把三根手指舉起來,一根一根往下折。book18.org

  「方荻。許清歌。還有你手裡的保險柜密碼。」book18.org

  沈渡看著她的手指收成拳。他把她的拳頭握在自己手心裡。book18.org

  「你今晚沒怎麼吃飯。」book18.org

  「吃了幾口。我爸點了一桌子菜,何維舟只吃了醬牛肉。他不動別的菜。連魚都不碰。」book18.org

  「你等著。」沈渡站起來走進廚房。冰箱裡有她昨晚煮的粥,還有一碟醬菜。他把粥熱了盛出來,端到茶几上。姜晚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後夾了一筷子醬菜放在粥面上。book18.org

  「何維舟今晚還說了一句話。他說我爸了解風電項目的政策很透徹,問信息來源是哪裡。我爸說做企業的什麼都要了解一點。何維舟接了一句:『了解一點是好事。了解太多就不一定了』。」book18.org

  「他在套你爸的話。你爸的回答很標準。」book18.org

  「我爸說完之後,我接了一句。我說我爸了解的東西都放在肚子裡,從來不往外說。何維舟沒有再追問。但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他之前看我是打量,從那一刻開始看我是評估。」book18.org

  姜晚棠把粥碗放在茶几上。她把沈渡放在茶几上的便簽紙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是許清歌描述的手指按鍵位置,六步。book18.org

  「這個密碼你還沒解出來。」book18.org

  「許清歌看到的手指位置可能有偏差。何維舟的密碼我不能硬推。推錯了,保險柜會再次鎖定。」book18.org

  「何維舟今晚在飯桌上說了很多話,但他做的最關鍵的一件事不是說話。」姜晚棠把便簽紙放回茶几上。「是倒茶。他用一隻手托杯底試茶溫,倒七分滿,端到我面前。整個過程一個字沒說。他在告訴我,他可以在一句話不說的情況下讓我接受他的服務。不,不是服務。是安排。」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掌紋在客廳燈光下很深,三條主線從手腕延伸到手指根部。book18.org

  「今晚他安排了你一次。以後不會再有第二次。」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指收起來握住他的指節。點了一下頭。窗外夜風壓過玻璃,悶悶的嗡聲在客廳里滾了一圈。茶几正中間的煤油燈安靜地站著,玻璃罩被風震得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的手機在茶几上亮了。方荻發了條簡訊。沒有稱呼,直接說事:今天下午幹部監督處內部討論了一份關於規範交流幹部管理的建議案。建議要求所有掛職交流幹部需分批輪崗,第一批輪崗名單在下周前報部里審定。孫全亮今天沒上班,但鄭遠在。book18.org

  沈渡把簡訊給姜晚棠看。book18.org

  「方荻的名字如果放在第一批,她就要離開幹部一處。鄭遠今天沒有帶孫全亮,自己親自坐鎮,說明這份建議案是他親手寫的。」book18.org

  姜晚棠把手機還給沈渡。「方荻自己知道嗎。」book18.org

  「她會知道的。她現在在等何岳年在常委會上收回的那句話重新落地。那份常委會發言提綱只是被擋回去了,沒有作廢。何岳年再用它的時候一定不直接在會上提。他會通過幹部監督處的程序——她的預感果然是對的。」book18.org

  「你明天找方荻談。」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今晚先不管。你今天簽了一整天文件,回去找何維舟的審批記錄,陪宋堯寫立案,晚上又等了我一整個飯局。你右肩肯定不舒服。」book18.org

  沈渡沒有否認。姜晚棠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創可貼,撕掉背膜,把他的襯衫領口拉開一些。他的舊傷位置在肩胛骨上方一些,她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沈渡吸了一口氣。長度很短。book18.org

  她把創可貼貼好,把他的襯衫領口重新拉平。book18.org

  「不是治傷。是讓你記住今晚不要再往右邊側。」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把茶几上的碗端回廚房。水龍頭擰開,水流打在碗壁上。姜晚棠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到玄關換了鞋。她把門拉開。book18.org

  「明天早上你不用過來給我做早飯。我七點半要到辦公室等宋堯的協查令。下午會去檔案室調另一批材料。」book18.org

  「明天晚上呢。」book18.org

  「過來。吃魚。」book18.org

  她輕輕笑了一下,門關上了。book18.org

  沈渡把碗洗好擱在瀝水架上,關了廚房燈。客廳里只剩落地燈的最暗一檔。煤油燈沒有點,茶几上的材料已經歸攏整齊。他把方荻那條簡訊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沒有回。明天早上他會當面跟她說。book18.org

  窗外的風聲已經停歇,十月的最後一天明早到。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許清歌家book18.org

  # 第十四章:六個數字book18.org

  何維舟出差已經三天了。這次是北京,國家發改委召集三個風電試點省份開評估會,他是本省彙報人。三天裡他只給許清歌打過一個電話,問了一句「家裡有沒有人來找過我」,許清歌說沒有,他就掛了。許清歌把這件事告訴了沈渡。沈渡說那今晚我來。book18.org

  他開車到何家小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何家是一棟聯排別墅的邊戶,前院種了一排修剪整齊的黃楊,在路燈下投出方方正正的影子。整條街上只有兩戶亮著燈,何家是其中之一。許清歌在二樓書房裡留了一盞壁燈。book18.org

  沈渡在門口按了門鈴。許清歌開了門,她穿的是深藍色家居服,頭髮用一根皮筋松垮垮地扎在腦後。腳上棉拖鞋的底已經磨薄了。她沒說話,往後退了一步讓他進來。book18.org

  客廳和上次一樣乾淨。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插著三枝白色的劍蘭,水是清的,應該是今天剛換。許清歌把門關上,沒有反鎖。book18.org

  「他在北京三天。評估會明天結束。他說後天回來。」book18.org

  「你查過他航班沒。」book18.org

  「查了。後天下午三點落地。他說不用去接。」book18.org

  許清歌走到樓梯口,手放在扶手上。她今天沒有戴眼鏡,眼睛有些腫,但不是哭過的痕跡,是連著幾天沒睡好。她轉身往樓上走。沈渡跟在她後面,兩個人拾級而上的步子都不快。樓梯間的牆上掛著一幅裝裱過的書法,寫的是「清者自清」,落款是省書協一位副主席的名字。沈渡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book18.org

  書房在二樓走廊盡頭。門關著。許清歌從家居服口袋裡掏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鎖舌彈出來,門往後退,她先走進去,打開了壁燈。book18.org

  書房裡的書櫃還是那樣。書整齊排著,白皮書和檔案盒按年份編碼。書櫃第三層那個活頁木板還合著,表面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沈渡注意到了一個變化。上次許清歌打開書櫃的時候,第三層那排經濟類書籍的書脊和擱板之間有一指寬的縫隙。現在那排書被推到齊平擱板外沿,縫隙不見了。何維舟整理過,但不是為了打掃。book18.org

  許清歌把活頁木板推開。嵌牆保險柜的灰色面板露出來。上面沒有紅色鎖定燈。何維舟出差之前解開了鎖定。book18.org

  「他走之前試過密碼。可能是換了新的,也可能是驗證舊的還有沒有效。」許清歌的聲音壓得很低。壁燈只照亮了書櫃周圍一小片區域,她的側臉有一半在陰影里。book18.org

  沈渡看著那塊面板。十二鍵,零到九加取消和確認。book18.org

  「指紋探測器有沒有。」book18.org

  「沒有。我這兩天在書房打掃時用手抹過面板。沒有報警聲,也沒有任何提示燈。密碼還是鍵盤式的。」book18.org

  「你上次說的六個鍵,再說一次。不是數字,是手指。」book18.org

  許清歌在保險柜前面蹲下來。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停在面板前方。她沒有真的按。她閉上眼,回憶。book18.org

  「食指先按的。在最左邊。他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然後是中指,往右兩格。然後是食指,回來。回到左邊。然後是拇指,往下兩格。然後是食指,再往右一格。最後是中指,按在右邊。」book18.org

  沈渡把她的每一句動作在腦子裡復刻了一遍,然後讓她重新做給他看。他用手機電筒照著面板右邊的空格,讓她用食指對著點。book18.org

  「慢動作。真的按下去,但不要碰面板。」book18.org

  許清歌的手懸在面板前,一步步復現:食指最左格,中止,停留大約半拍。她的掌心在發抖,手指控制住了。「然後中指往右兩格。然後是食指又回來。拇指往下兩格。然後是食指再往右一格。中指按在右邊。」她的手指懸在最後一格上停住,指尖離面板只有半厘米。book18.org

  「你看到他的時候,他按完第六下之後停了多久。」book18.org

  「一下就停了。然後另一隻手按了下確認。」book18.org

  沈渡靠進書櫃邊緣。在面板上按了第一次食指,可定位到左邊區段,可能是1或4或7。然後緊隨其後是右區中指的跳躍。如果何維舟用了重複鍵,密碼不會是單獨六位不同數字。但也可能他根本沒有真的按第六下。許清歌也許看到了一次偽裝的動作。但她說她看到按了六下才確認。book18.org

  他偏了下頭望著她的側面。她還在盯著面板沒看他的眼睛。book18.org

  「何維舟是右撇子。」book18.org

  「對。」book18.org

  「習慣用哪根手指打方向?按電梯時用拇指,還是食指中指。」book18.org

  許清歌被這個突然轉折的問題問住了,想著回答道:「食指。他單手打鍵盤,只用右手食指落鍵。每個鍵都這麼打。中規中矩。」book18.org

  沈渡看著面板。他突然把那次宋堯提到的話重新拉出來:何維舟用項目審批號做加密密碼。如果他生活中只用右手食指打所有數字,那他下意識設密碼的時候不可能用三根手指如此複雜。除非他想用手指動作去生成某個簡單數字卻因為習慣導致自己的操作很笨拙。book18.org

  「你看到他按第六次時,是中指按在右邊。他平時能單獨彎曲中指而不帶動食指和小指嗎。」book18.org

  許清歌眨了一下眼睛。「能做到他那種程度。在敲計算器時我見過。」她突然想到一個細節,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前。「他最近在按電梯時,中指伸直,其餘四指收緊。」book18.org

  沈渡將這套描述重構成六個數字,從手指笨拙到復現。最終密碼可能是某個最簡單的數字組,但他在自己協調不行的情況下把手指動作做得格外用力。他對許清歌壓低聲音:「我試一下。只試一次。錯了就不動了。」book18.org

  他蹲下來。用許清歌描述的動作重新錄入一遍。第一次食指左邊格,然後中指右邊格,回來,拇指下移,食指再右,中指最後右邊。按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按確認。他用眼神示意許清歌后退一步,然後自己把拇指移到確認鍵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面板亮了一下綠光。保險柜門彈開一道縫。book18.org

  兩個人都沒有發出聲音。壁燈微弱的光打在他們之間,灰白的牆面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沒有任何移動的聲響。過了很久,許清歌才用很輕的聲音說:「開了。」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櫃門往外開到一半就停了。保險柜里分兩層。上方透明塑料盒裡排著四個移動硬碟,上次沈渡拿走了標「許」的那個。現在那裡少了一塊,剩下的三個標著「風電·2020」「風電·2021」和「綜·0623」。下方兩個防水袋還在,旁邊多了一個新的牛皮紙文件袋,封口沒有貼。book18.org

  許清歌蹲下來。她這次沒有去看硬碟,直接抽出那個文件袋。袋子裡只有一份文件,三頁紙,正反面列印,紙還很新。她翻到第一頁看了一眼,然後把手裡的文件整個遞給沈渡,順勢靠在他的左肩,呼出的氣擦過他的領口。book18.org

  沈渡快速翻了一頁。何維舟私人筆記的掃描件。筆記抬頭是「轉辦」,下面列著日期、對端人員的簡要信息、事項,以及最右一欄寫著轉辦結果。最早一條記錄是去年三月,對端標註為「周副司長」,事項是「第三批試點項目初評意見交換」。倒數第二條是上個月的。時間後只寫了一個字:劉。book18.org

  劉偉。book18.org

  何維舟用劉偉去做外圍基層的任務,然後順手將這個人註銷掉。他把這件替自己干髒活的事寫進了自己的私人轉辦記錄里,作為一條普通事項歸檔。筆記上有他的手寫體,每一個「劉」字右下角都帶那個小彎鉤。這份掃描件本身是加密硬碟之外的另一張斷頭線索,記錄了他和周秉義之間的對口環節、他派劉偉去辦事的日期,「建工·約談」寫在轉辦欄的右下角。book18.org

  沈渡把文件放回袋子裡。「這不是原件。掃描件。他原件可能放在北京。」book18.org

  許清歌把防水袋打開翻裡面的紙質文件。她抽出一份發舊的銀行對帳單和一沓列印出來的郵件通信記錄。對帳單上是深圳那家貿易公司的一個對公帳戶,匯款類別欄都寫著「技術諮詢費」。每筆都對應匯總轉入另一私行的私人帳戶。私人帳戶的名字被塗了,但帳戶號碼整串完整。book18.org

  「何維舟把對帳單和筆記放一起了。他之前沒把這些東西放在這個保險柜。這可能是他北京回來時候從外面拿進來查對之後再放進去的。」許清歌把這些東西整理好遞給沈渡,抓住他的前臂手指不自主地往裡縮了一些,但沒有松。book18.org

  沈渡收好這些證據。然後抬頭看著仍蹲在身旁、正把防水袋收起來,卻沒立刻站起來的許清歌。書房這時暖黃色壁燈把她的輪廓打一圈模糊的灰邊。她望著保險柜面板,把壁燈對過去對準面板,然後用指關節碰了一下確認,門又重新鎖上。book18.org

  「他以後會不會察覺我今晚開了。」book18.org

  「一定會。但現在你已經不怕他知道。你手裡還有銀行的鑰匙。」book18.org

  許清歌將右手貼著額頭輕輕往後抹,把垂下來的碎發推到耳後但不肯移開手指。「這把鑰匙我不會再給他。」book18.org

  沈渡左手伸過去,在她後頸輕輕扶了一下。她因為緊張過度僵硬的身體突然燙了一樣,人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點,那種縮短了半拍呼吸後的輕微放鬆讓她把臉頰挨著他殘存的肩頭溫度上靠了一下,沒靠實。book18.org

  「我替你上次說的話想好了怎麼走。你爸的檢舉信立案材料今天下午已經存檔,你是檢舉人家屬,在調查程序啟動之後你可以申請分居保護。這套程序是何維舟自己最想不到的,因為他不用自己家裡的規則去想女人。」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後頸移開。她的眼睫在白牆反光下輕顫了一下。然後她扶著書櫃站起來。「你先下。我把書房恢復好。」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客廳book18.org

  客廳的燈全被她調成了暖色。她在沙發前站了許久,把那盤前天晚上從父親處取回的材料盒子從茶几下層拉出來放到沈渡面前。這是她自己沒在他面前提過的東西。book18.org

  沈渡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摞非遺項目保護的文件申報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申請書草稿,字跡伸展有力但略微瘦長,每一筆尾部都自然打住不拖。book18.org

  「你寫的。」book18.org

  「去年寫的。當時廳里要立項申報『管子笛簫傳統製作技藝』省級非遺,這些申報稿都是我在晚上坐在這裡自己起草。」她坐下,拿過那個文件夾然後翻開最後兩頁。「何維舟一直以為我喜歡吹笛是因為他讓我學。我其實在這之前已經會。他沒看這個本子裡的最後一頁。那天下午在文化廳跟你第一次正式談話,我說『拍得怎樣』。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在家裡書房以外的地方吹過笛子。」book18.org

  沈渡接過最後一頁翻開。上面手寫了一份曲名清單。第一首是《鷓鴣飛》,正是那晚他在視頻里聽到她在會所吹的。她用手指蓋住這頁。「我上星期去過醫院。醫生說我聲帶緊張的問題已經比較久了,需要每天早晚做發音放鬆。但我晚上需要聲音可以被人聽到,不然更糟糕。」book18.org

  他把她手裡那頁蓋回去。「你接下來這幾天可以在家裡吹。何維舟不在。」book18.org

  許清歌慢慢站起身,站在茶几對面和他保持一步半。她把燈調暗了一檔,然後做了今晚最安靜的一件事。她彎下腰靠在他膝蓋前,將兩隻手分別放在自己膝頭,微微低著頭,後頸完全赤裸在他的視線里。她沉默良久,穩著氣息開口,但用的是問自己的語調,聲音很輕極小。book18.org

  「我上次跟你說碰我之前,你說『因為你現在是害怕,不是願意』。現在我不怕了。我是願意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眼神里沒有躲閃也沒有表演。只是把一個放了很久的決定正式擺上了桌。book18.org

  沈渡俯身把她的雙手從膝上拿起來輕輕握在自己手中。拇指摩挲過她的關節,像是在一片光滑的木面上確認尚未修復的微小刻痕。他沒有吻她,只是沉聲回答她的願:「今晚可以,但只是手指。」book18.org

  她輕微抖動了一下,隨即迅速點點頭,閉上眼。他讓她的後背靠在沙發前沿。剛移過去,她身體的本能反應還在跟慣性抵抗,微微硬了一瞬,像在替舊的恐懼做最後一次抵抗。然後她松下勁,皮膚下微細的痙攣一波接一波。她把自己的手交給他不放。book18.org

  在僅剩半臂距離的陰影里,他用指尖擦過她鎖骨的末端。她在那瞬間猛地別過臉狠狠咬住自己食指的側翼,卻沒有別開身體。她的反應和他第一次摸到姜晚棠肩上傷疤時完全不同。她的身體是一根被按了四年的琴弦終於被輕輕撥響第一次:不見音高,只聽到從她喉嚨里漏出一個極短的低音。book18.org

  「等一下。」她把手從嘴裡鬆開。book18.org

  「好。」book18.org

  沈渡等她喘完一口氣。然後他把手移開,放在她肩膀外側。她因這驟停睜開眼,眼神里不是如釋重負,是新的疑問。她重新坐直,把自己家居服的衣領攏緊。book18.org

  「你每次都這樣。碰了她,也先問停。碰我,也先問停。」book18.org

  「因為停不是拒絕。是讓你自己決定下一把在哪兒。」book18.org

  她把額頭貼在他肩胛骨上,貼了很久。沒有啜泣。她的聲音從高處落到能聽到她氣息的低處又升了回去。「你把我的第二根扣子碰掉了。上次我自己縫好的。這次不用縫。」她把那粒紐扣從沙發墊之間撿起來放進家居服口袋。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十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許清歌送他到門口。她把廊燈關了,院子裡只剩玄關一盞半暗的燈打在兩個人側面。她從衣帽架上取出他的外套,仔仔細細把衣領翻平,然後用極低的聲調開口。book18.org

  「保險柜裡面最後那份文件袋,還藏了一把銀行保險柜的備用鑰匙。和上次我找到的不是同一把。上面貼著一行編號,是建行城東支行的,但櫃號不一樣。何維舟有兩個保險箱。」book18.org

  沈渡接過她記下的編號。和上次她發現的第一把鑰匙號幾乎連號,開戶人一致。何維舟在支行同時開了兩隻箱。第一個已經由許清歌拍下並轉給了宋堯。第二個是今晚才翻出來的。book18.org

  「這個他知不知道你翻到了。」book18.org

  「我不確定。他可能故意放在裡面給我看——測我敢不敢去銀行。也可能放手一賭。他這次放的東西存得雜亂而多。更像在更緊張一些的時間內做了裝填。」book18.org

  沈渡收好鑰匙編號。許清歌在他大衣領口最後撫平一次。然後她收回手,光著一雙腳站在門口台階較冷的大理石上。她望著他的方向低聲補了一句。book18.org

  「周六不是我等你。是你要等我。我去找你。」然後她在門關上之前,伸手把起皺的牆上的「清者自清」那幅字扶正。book18.org

  許清歌把書房壁燈關掉,重新回到沙發上坐了很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撿回來的紐扣,沒有立刻拿出來縫。她把那粒紐扣攥在掌心,然後攤開,放在他已經離開的那一側沙發墊正中央。book18.org

  她把客廳的燈全部熄了。黑暗中她打開手機,給沈渡發了一條極短的簡訊。book18.org

  「我的笛子。周六帶去你那裡。」book18.org

  沈渡在車裡看完簡訊。他把手機鎖屏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小區外面是江城市深夜無人的主街道,路燈把他的擋風玻璃切成一排勻速後退的亮條。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孫全亮辦公室book18.org

  # 第十五章:自白book18.org

  孫全亮的辦公室在省委組織部六樓。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桌上的綠蘿葉子發黃,葉尖卷了一圈焦邊。他四十出頭,禿頂,腦門在日光燈下反著淡青色的光。方荻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用中指推眼鏡。這個動作方荻見過無數次,每次推完之後他就要開口說一些不像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話。book18.org

  「小方啊,坐。」孫全亮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椅子的坐墊塌了一塊,彈簧大概斷過,坐上去會往左邊歪。方荻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孫全亮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文件是空白的。他只是在做一個開場的動作,讓別人覺得自己在看材料。方荻認識他三年,知道他的每一個套路。他翻空白文件的時候,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是別人讓他說的。book18.org

  「你最近工作狀態不錯。幹部一處的白部長昨天還誇你。說你調材料的速度快,邏輯也清楚。」孫全亮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方荻的眉毛,不看她的眼睛。「不過今天找你,是想聊聊你個人的一些情況。」book18.org

  方荻沒有接話。她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腳後跟輕輕抵住包底。book18.org

  「你父親的案子最近在走程序。你肯定比我清楚。」孫全亮把聲音往下降了一點,像是在說一件不方便讓別人聽到的事。「方望平同志的案子,鄰省紀委那邊查了這麼久,方向來來回回地變。前段時間突然從『違反工作紀律』往深了走,你也知道。不過話說回來,何副省長跟鄰省的徐副書記是老黨校同學。有些事情說難很難,說簡單也簡單。」book18.org

  他把「說簡單也簡單」這幾個字故意放慢了,像是在飯桌上讓人夾菜。book18.org

  方荻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孫全亮的辦公桌邊沿上。她指尖碰到桌上的玻璃板,玻璃是涼的。book18.org

  「孫處。你說簡單,你說說看有多簡單。」book18.org

  孫全亮笑了。他這個笑容只牽動臉頰的肉,鼻樑以上的部分紋絲不動。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表格列印得很整齊,標題是「幹部情況了解記錄表」。下面有幾個填空欄:談話對象、談話內容、涉及人員、知情範圍。最下面一行小字印著:本人確認以上情況屬實,如有不實願承擔相應責任。book18.org

  「你在這上面簽個字,把你和辦公廳沈渡同志的工作往來情況做一個書面說明。重點是哪些是你主動找他的,哪些是他找你。很簡單。」book18.org

  方荻低頭看著那份表格。她左手壓在表格邊上,右手食指沿著「知情範圍」那一欄劃了一下。指甲在紙面上刮出極細的沙沙聲。然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孫處。這份表格設計得不太合理。這些問題不是談話記錄能裝得下的。」book18.org

  「怎麼不合理。」book18.org

  「談話記錄只能記已經發生過的事。你這份表格上的問題,每一個都是在問『誰先找的誰』和『你們什麼關係』。這不是了解情況,這是劃定責任。表格本身已經在預設答案了。」book18.org

  孫全亮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他用中指重新推回去,咳嗽了一聲。book18.org

  「小方,你別多心。這是常規程序。」book18.org

  「既然是常規程序,那就應該走常規流程。」方荻把表格轉過來正對自己,拿起桌上的筆。孫全亮以為她要簽字,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方荻沒有簽。她用筆在表格上劃了一道斜線,從左下角劃到右上角,墨跡乾淨利落,把整張表格一分為二。然後把筆擱在表格旁邊。book18.org

  「孫處。我不在這上面簽字。但我可以寫一份個人的情況說明。不是回答誰先找誰的問題,是把我與辦公廳沈渡同志的所有交往如實寫下來,直接交到部里。不走幹部監督處的手。」book18.org

  孫全亮看著被劃掉的表格。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收掉,但嘴唇抿了一下。他把表格從桌面上拿起來,對摺了一下放回抽屜里。book18.org

  「方荻。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有時候會把自己想得太安全。」book18.org

  「我沒想過安全。我在組織部待了三年,知道什麼程序保護誰,什麼程序害誰。這份表格上沒有部里的公章,沒有白部長的簽字,連歸檔編號都沒有。它不是常規程序。它是有人讓你拿來給我填的。」book18.org

  孫全亮沒有回答。他把眼鏡摘下來,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他的鼻樑上壓出兩個深紅色的凹印,在禿頂和髮際線之間顯得格外突兀。book18.org

  方荻站起來把公文包拎在手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身。book18.org

  「孫處。麻煩你跟那個人說一聲。方望平的女兒不是用一份不編號的表格就能問住的。」book18.org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燈比孫全亮辦公室亮得多。她走了幾步之後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她把那隻手揣進夾克口袋裡,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組織部幹部一處,方荻的辦公位book18.org

  方荻坐在自己的辦公位上。面前是一台台式電腦和一份空白的文件模板。組織部的個人情況說明有固定格式:抬頭是「省委組織部」,標題是「關於本人有關情況的說明」,正文分三段,第一段寫個人基本信息,第二段寫需要說明的具體事項,第三段寫申請意見。落款必須有本人簽名和日期。book18.org

  她打了第一段。姓名,方荻。單位,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職務,副主任科員。打完基本信息之後,光標在第二段的起始位置閃了將近半個小時。book18.org

  對面的小程端著水杯從茶水間回來,經過方荻工位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方荻把螢幕往下壓了一點。小程沒說話,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了座機撥了個內部號碼。book18.org

  方荻開始打字。book18.org

  「本人於今年十月在省委大院門口與辦公廳秘書一處沈渡同志首次見面。此後,因幹部考察工作需要,本人多次向其了解辦公廳後備幹部相關信息。在此過程中,本人與沈渡同志建立了工作聯繫及私人交往。經自查,所有交往均不涉及經濟往來、利益輸送以及任何違紀違規內容。沈渡同志從未向本人透露任何涉及其職務便利的內部信息,本人亦從未利用組織部工作渠道為其提供超出正常業務範圍的信息支持。」book18.org

  她停下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然後繼續打最後一段。book18.org

  「鑒於上述情況,本人主動向組織說明:如組織認為本人在幹部考察工作中有任何利益關聯或迴避必要,本人可隨時迴避沈渡同志的考察工作,並願意接受組織的進一步核實。」book18.org

  她把光標移到落款處,打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給部辦公室,問了一句「白部長下午在不在」。對方說白部長下午三點以後在。方荻說那好,麻煩幫我排一下。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把文件列印出來。印表機嗞嗞地把兩頁紙吐出來,紙還是熱的。她把紙裝進一個檔案袋裡,在袋面上寫了「白部長親啟」。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三樓,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方荻把那份列印好的說明拍在沈渡桌上。拍的時候力氣不小,紙頁在桌面上滑了一寸。book18.org

  沈渡拿起說明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放下,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二段。然後他抬頭看著方荻。book18.org

  「你這份東西一交,你就成了組織部內部『有問題』的人。你在幹部一處待不了太久。」book18.org

  「我知道。我不在乎。」方荻坐在他辦公桌對面,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在腹部。「我就是讓他們知道,方荻不是他們用我爸就能捏住的。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出了事我認。但我不替你們遮著。」book18.org

  沈渡看了她很久。窗外是下午灰白色的天光,打在方荻的側臉上。她的白襯衫領子有一小角翻到了夾克外面,她沒有去整。她的手腕上那隻上海牌手錶的鋼錶帶卡在腕骨最細的位置,錶盤上一道極細的劃痕在光下閃了一下。book18.org

  「你看什麼。」方荻說。book18.org

  「看一個比我狠的人。」book18.org

  方荻沒有接這句話。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個鐵皮文件盤上。盤裡的文件摞得很整齊,最上面一份是全省能源工作會議紀要的修訂稿。她把文件盤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上一個空位,把兩隻手放在空位上。book18.org

  「我今天在孫全亮辦公室劃掉了他那張表格。他拿出來的時候就知道我會拒絕。他不是來問我的,他是來傳話的,傳的是何岳年的話。你知道他傳的原話是什麼。何岳年在跟我說:我爸的事情可以往好的方向走,也可以往壞的方向走。方向是由我選的。」book18.org

  「你沒選。」book18.org

  「對。我選的是第三種。我不接受他的條件,但我不沉默。我把我和你的關係寫在紙上交給部長。從此以後,他有任何關於你和我的材料,組織部系統里都已經先有了一份備案。他不能再拿你和我之間的關係做突襲。」book18.org

  沈渡過了一陣才說話。窗外有風吹過,窗欞的金屬框發出一聲很細微的震動。book18.org

  「白部長看了沒有。」book18.org

  「還沒有。下午三點以後才在。我放在他秘書桌上了。他會看到。他看到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找我,是找何岳年。因為他需要確認一件事:組織部內部有人在未經他簽字的情況下拿空白表格找幹部談話。孫全亮是幹部監督處的人,不是白部長直接管的。他越過了白部長的權限。」book18.org

  「孫全亮會被問責。」book18.org

  「不會。他只是個聽話的。何岳年會把他推到前面來道歉,然後把這個事抹掉。但抹掉之前,白部長已經看到了被劃掉的表格和我交的那份說明。兩條信息放在一起,他就能判斷出何岳年在做什麼。」book18.org

  沈渡把那份說明折好放進口袋。方荻看著他的動作,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沈渡。我今天跟你說一件事。你以後不用攔我。」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我爸的案子如果在調查期間出了問題,我不要你管。你的調查流程和我的家事不能攪在一起。何岳年就是想讓我們攪在一起。一旦攪在一起,他在程序上就有的是辦法把你也拖進來。」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下去。她把那個空檔案袋推到沈渡面前,站起來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book18.org

  「那份說明最下面有一個小字注,你沒看到。」book18.org

  沈渡重新掏出那份說明翻到最後一頁。在落款日期下面,有一行用鋼筆加上的極小的字:本說明亦作為本人對幹部監督處未經授權約談的正式反饋。book18.org

  方荻沒有回頭。門在她身後關上了。book18.org

  📆日期:十一月七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十分book18.org

  🏝️地點:同上book18.org

  沈渡把方荻的說明複印了三份。一份鎖進自己抽屜,一份裝信封送給宋堯,一份自己留著。他把原件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在袋面上寫了「方荻·個人說明」和今天的日期。抽屜里已經有了一摞東西:無名U盤、許清歌的簡訊列印件、方荻之前拿來的考察名單複印件。他把檔案袋放在抽屜的最上面一層,然後拿出手機。book18.org

  姜晚棠的電話正好打進來。book18.org

  「建工集團下午來了兩個人。」她的聲音沒有鋪墊,直接入題。「不是上次姓劉的那種。這次來的人很正式,拿著建工集團承建的市政道路項目的安全驗收報告。這份報告本身沒問題,但附件里有一份去年某個項目的中標通知書。來人說了一句話:姜總,這兩個文件如果放在一起看,會有麻煩。何處長覺得有些事情不用走到那一步。」book18.org

  「你把兩份文件都看了沒有。」book18.org

  「看了。安全驗收報告是複印件,中標通知書也是。兩份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沒有邏輯關係——一個市政項目和一個去年中標項目根本不搭界。他在用兩個不搭界的東西暗示他可以製造關聯。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暗示就夠了。」book18.org

  沈渡把話筒夾在肩和耳之間,騰出手把抽屜合上。book18.org

  「你在公司還是在公寓。」book18.org

  「剛回公寓。那兩個人在公司待了不到一刻鐘。他們走的時候留了一張名片,上面只有電話,沒有名字。」book18.org

  「名片留下。不要扔。讓你爸把今年建工集團所有與何岳年分管領域有關的中標合同全部調出來重新對一遍。對過之後交給我。」book18.org

  「已經在調了。法務今天加班。」book18.org

  姜晚棠停了一下。電話里能聽到她那邊有水流的聲音,大概是她在廚房裡洗杯子。水聲停了之後,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彙報工作的節奏。book18.org

  「沈渡。方荻是不是今天交了東西。」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後路封死了。組織部的人一旦交了自我說明,就等於在檔案里留了一個永久標籤。以後任何一次提職、任何一個崗位調動,這份說明都會被翻出來看。」book18.org

  「她不交,何岳年一樣會替她留標籤。她先交了,標籤就是她自己寫的。」book18.org

  姜晚棠沉默了一會兒。水流聲又響了一陣,然後徹底停了。book18.org

  「你今晚來嗎。」book18.org

  「來。」book18.org

  「我做飯。三菜。今晚不說這些事了。」book18.org

  她掛了。沈渡把話筒放回座機。辦公室里已經很安靜了,走廊外面偶爾有腳步聲過去。他把辦公桌最下面一格抽屜拉開,看著裡面那些從四面八方聚到這個抽屜里的東西。U盤、照片、名單、說明材料。抽屜快放不下了。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材料上面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合上抽屜,鎖好。book18.org

  座機又響了。不是姜晚棠。外線。許清歌。book18.org

  「何維舟今天給我發了條簡訊。他說他周末帶我去一個地方。我問是什麼地方。他沒回。」book18.org

  沈渡的眉心收了一下。book18.org

  「你上次說他讓你去會所之前,也是這樣。」book18.org

  「對。先不說地方,只說到時候來接你。」book18.org

  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許清歌先開口。book18.org

  「我現在沒有笛子了。」book18.org

  「在你這。」book18.org

  「在我這裡。他不會拿到。」book18.org

  沈渡聽到她那邊有關窗戶的聲音。然後她說了一句更輕的話。book18.org

  「周六我帶笛子去你那。」book18.org

  「好。」book18.org

  掛完電話他把桌上今天批的三份文件歸攏,收回鐵盤裡。宿舍的燈管在頭頂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窗外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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