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深深 第56-60章 (全書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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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56章 庭審book18.org

  📆日期:八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三十分book18.org

  🏝️地點: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二刑事審判庭book18.org

  法庭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天花板上的出風口往下壓,把前排旁聽席上幾個早到的人吹得縮起了脖子。審判區的國徽掛在正上方,深紅色的底,金色的麥穗齒輪,在日光燈下反著很沉的光。書記員已經在電腦前坐好,把筆錄模板調出來,光標在螢幕左上角一閃一閃。book18.org

  沈渡坐在旁聽席第三排靠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領口扣得很緊,袖口的扣子也扣上了。姜晚棠坐在他右邊,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襯衫,頭髮挽成很緊的髮髻。方荻坐在姜晚棠右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袋子裡裝著那本課題報告。報告已經印好了,下周交中組部內刊,封面上印著她的名字和沈渡的名字。她把帆布袋拉鏈拉好,兩隻手交疊放在袋子上。book18.org

  旁聽席上陸續坐滿了人。前排是省紀委和省發改委的幾個工作人員,曾茂生也在,保溫杯放在膝蓋上,杯蓋上女兒的大頭貼又翹起了一個角。中間幾排是省直機關派來旁聽的幹部代表。後排靠門的位置坐著幾個何維舟的家屬,有一個老太太低著頭髮髻挽得很緊,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扶著她。book18.org

  沈渡看了一眼被告席。椅子空著。book18.org

  九點整。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從側門走進來,全體起立。審判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金絲眼鏡,法袍的黑色領緣熨得很挺。她敲了一下法槌宣布開庭,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書記員開始宣讀法庭紀律,話音落定以後審判長宣布帶被告。book18.org

  側門開了。何維舟被兩名法警帶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頭髮比留置時更短,鬢角兩側剃得極薄,露出青灰色的頭皮。比以前瘦了,顴骨下面的陰影更深,下頜骨的線條更硬。但他走路的方式沒變,步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距一樣,皮鞋跟在木質地板上響著節奏沒變的步伐。他走到被告席站定,掃了一眼旁聽席,目光在第三排沈渡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手放在被告席欄杆上,站姿端正,和從前主持能源處會議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審判長核對了何維舟的身份信息。他回答的聲音不高不低,和以前接電話時說「哪位」一模一樣。檢方開始宣讀起訴書。五項罪名,一項一項念出來,每一條後面都附了證據編號。濫用職權、受賄、偽造國家工作人員印章、組織賣淫、非法拍攝。何維舟聽完之後審判長問他是否認罪,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book18.org

  「我認罪。我對起訴書中的五項罪名不持異議。關於具體事實,我已在審查期間向省紀委作了完整交代,不再重複。」book18.org

  檢方開始舉證。第一組證據是韓克儉圍標案的材料,銀行流水、空殼公司註冊文件、顧科長和鄭代表的證詞。第二組證據是風電和光伏項目中數據篡改的原始檔案,省環境監測站的原始數據與何維舟終稿簽字的比對表,馬朴那份被紅鉛筆划過的調研報告複印件,張景文那份被廢止的特殊審批備忘錄。每一樣證據被投影到大螢幕上時,何維舟都看了一眼,沒有低頭,沒有辯解,只是在確認每一份都是他親自經手過的文件。book18.org

  第三組證據是許清歌的證人證詞。檢方沒有播放她在紀委談話室的完整錄像,只放了兩段錄音。第一段是笛子事件當晚何維舟在會所房間裡對她說「換個曲目」,聲音從法庭音響里傳出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二段是何維舟在審查期間回答調查人員提問時的一段話。他說,「她沒說停。我從來不攔她。」兩段錄音放完之後,法庭里極其安靜,旁聽席上後排那個老太太把頭埋得更低了。book18.org

  檢方把錄音關掉,合上文件夾。他對著審判長說申請傳證人許清歌出庭作證。審判長點頭,法警推開側門。許清歌從證人通道里走出來。book18.org

  📆日期:八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證人席book18.org

  許清歌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質襯衫和一條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平底布鞋。笛子沒有帶。她的脖子上戴著那根銀笛吊飾,很小的一個銀質笛子掛件,鏈子是極細的銀鏈,貼在鎖骨上方。頭髮梳成很緊的馬尾,比上個月回來時又長了一點,發尾正好落在肩胛骨中間。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嘴唇有點干,但眼神很穩。book18.org

  她走上證人席,把兩隻手扶在不鏽鋼欄杆上。欄杆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和去年在紀委談話室里握住的那支錄音筆的觸感有些相似。book18.org

  審判長向她核對了身份信息。她一一回答,聲音沒有顫。檢方開始詢問,問題集中在笛子事件當晚何維舟是否在場。許清歌說在。攝像機誰架的,她說何維舟。他有沒有問過你同不同意被拍攝,她說沒有。他有沒有讓你停止吹笛子,她說沒有,他讓我繼續吹,說換個曲目。她回答時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的停頓很均勻,像她已經把這些答案在腦子裡反覆壓過很多遍,現在只是把它們從嘴裡一個個放出來,不夾帶任何多餘的思緒。book18.org

  檢方問完以後合上文件夾,對審判長說詢問結束。審判長轉向辯方律師。book18.org

  辯方律師站起來。他四十多歲,戴一副無框眼鏡,領帶打得很規整。他把手裡的文件夾翻開放在桌上,但沒有看。他先打量了許清歌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氣很客氣,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同事核實某項工作流程的細節。book18.org

  「許清歌女士。你在省紀委做的陳述中提到,何維舟在會所里拍攝你的行為持續了好幾年。我想問一個問題。在這些年中,你有沒有主動去過會所。」book18.org

  許清歌看著他。她的手在欄杆上穩穩地握著。book18.org

  「有。」book18.org

  「你去的時候是自己去的,還是何維舟強迫你去的。」book18.org

  「他每次都提前幾天告訴我。他說穿灰色那條裙子。」book18.org

  「所以你是自己穿好衣服,自己出門,自己走到會所的。你在行動上沒有受到限制,可以這樣理解嗎。」book18.org

  「可以這樣理解。在行動上沒有限制。」book18.org

  辯方律師點了一下頭,低頭翻了一頁文件夾。book18.org

  「你在陳述中還提到,在笛子事件當晚,何維舟讓你『換個曲目』。他有沒有威脅你。有沒有使用暴力。有沒有說如果你不吹會有什麼後果。」book18.org

  「他沒有威脅。他不需要。他知道我會吹。他知道那個房間裡有哪些東西在拍。他知道我吹笛子的時候不敢停。他以前告訴我,只要笛聲停了,他的面子就丟了。他丟面子,我就會丟回去的東西。當時那份東西就是我的隱私視頻。」book18.org

  「所以他只是說了一句『換個曲目』。這是一個建議,可以這樣理解嗎。」book18.org

  「不是建議。是指令。他說話的方式讓你知道,你只有按他說的做。」book18.org

  「你怎麼區分建議和指令。他說『換個曲目』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如果不換會有什麼後果。」book18.org

  「他在之前的幾年裡用行動告訴我了。每一次他說『笛子』,我就知道那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他說『換個曲目』,是同一個意思。他不重複後果是因為後果早就被裝進『笛子』這兩個字里了。」book18.org

  辯方律師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夾,翻過一頁。重新抬起頭時,語氣依然很客氣,但問題更尖銳了。book18.org

  「接下來我想問一些關於你身體反應的問題。你在省紀委陳述中提到,在笛子事件當晚,你在被他人碰觸時身體有生理反應。你描述過自己的陰道分泌物、乳頭勃起、面部潮紅。這些是你在陳述中自己說的,對嗎。」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在陳述中還提到,你在某些時刻感到所謂的『生理性快感』。你能否向法庭解釋,如果你完全不願意,為什麼會感到快感。」book18.org

  許清歌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沉默了好一陣子。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動了一下,椅子發出很細微的聲響。她的手指在欄杆上微微收緊,指腹壓在金屬表面,指尖發白。然後她把視線從辯方律師臉上移向審判長,聲音沒有抖,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比平時更長。book18.org

  「審判長。身體的反應不是同意。我的陰道在他人的侵入下分泌黏液,是生理反射。不是同意。我的乳頭在冷空氣或摩擦下勃起,是生理反射。不是同意。我被雙穴同時插入時腹部肌肉主動收縮,是生理反射。不是同意。我全程沒有說過一個『好』字。我的嘴在被侵犯時長期被陰莖堵住,無法發出聲音。笛聲是我唯一的自我控制方式。笛子被他拿走之後我的身體還在動。我管不了。我的身體不是我的意願。」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旁聽席上極其安靜。方荻把手壓在自己膝蓋上攥緊,手背上的指節一根根凸起來。姜晚棠一直忍到她說完才開始咬自己的嘴唇。沈渡的嘴繃成一條極平的線,沒有多餘的表情。book18.org

  「請法庭把我的身體看作一個物理實體。物體有自己的內部構造,它會在外力按壓下產生反應。物體會充血,會分泌液體,會痙攣。這些都是物理反應。但是物體沒有意志。物體不會表示同意。」book18.org

  辯方律師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文件夾合上,沒有再問新的問題。審判長從審判席上微微前傾看向許清歌,問她對辯方質詢有沒有其他補充。許清歌說不補充了。審判長讓法警帶她回證人休息室再過片刻。許清歌從證人席上把手鬆開,不鏽鋼欄杆上留下兩個很淺的掌溫印子,很快就被法庭的冷氣抹掉了。book18.org

  📆日期:八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整book18.org

  🏝️地點:被告席 / 最後陳述book18.org

  檢方的全部證據已經出示完畢。審判長讓何維舟做最後陳述。何維舟從被告席上站起來,把西裝扣子扣好,手放在欄杆上。book18.org

  「我認罪。我不對罪名再做辯解。我對許清歌造成的傷害,我一個人承擔。但我想讓法庭知道一件事。我對她說過,她吹笛子的時候手指不抖。這個話是真的。」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著證人休息室的方向。門關著,他看不到許清歌。但他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看一道走廊、幾扇門、一間排練廳、一排停了很久的車燈。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微微低下頭。法官席上沒有人說話,審判長也沒有催促。book18.org

  證人休息室的門從裡面推開了。許清歌站在門口,法警跟在後面剛伸出手還沒走近。她沒有往前多走一步,就站在那裡,與被告席隔著半個法庭的距離。book18.org

  「對。因為我的手指不在你手裡。在我自己腿上。」book18.org

  她的回答沒有任何停頓。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站在空氣里。她說完以後沒有看何維舟的反應,直接轉身走回了休息室。book18.org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宣布最後陳述階段結束。何維舟還在被告席上站著。他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自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肩膀第一次微微往前塌了一些。book18.org

  📆日期:八月十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法庭走廊book18.org

  合議庭退庭評議,旁聽席上的人陸續起身離開。方荻從帆布袋裡摸出兩張紙巾,一張遞給姜晚棠,一張自己攥在手心裡。姜晚棠接過去沒有用,把它疊成很小的一塊塞進位服口袋裡。book18.org

  沈渡從旁聽席站起來,走到法庭後方的走廊。許清歌已經從證人休息室出來了,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窗外是一排很高的水杉,樹幹筆直往上,樹冠在八月的烈日下綠得很深。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他走到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book18.org

  走廊里有人從他們身後走過,法警、書記員、幾個旁聽的幹部,腳步聲在塑膠地面上紛亂地響了一陣然後散去。許清歌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觸著窗框邊沿那層積了很久的灰。book18.org

  「我去年在紀委談話室對廖處說,身體有反應不代表同意。今天在這個法庭里,我把這句話對著法官、對著旁聽席、對著他本人,重新說了一遍。我以為我會怕。但剛才站在證人席上的時候,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手裡拿回來之後已經不再屬於他了的。那些字是我的。」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從她肩膀旁邊伸過去,把她面前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八月熱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窗台上那層灰吹起來,在光線里翻了一下然後散開。book18.org

  「你去年在紀委說的時候,對面是廖處和宋堯。今天在法庭,對面是審判長和旁聽席。兩次。他都不在場。但今天他聽到了。你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在被告席上聽著。」book18.org

  許清歌沒有馬上回答,把窗戶重新關上,手在窗框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他最後說那句話,『她吹笛子的時候手指不抖』,不是為了在法庭上挽回什麼。他是在最後一次確認。確認他沒有看錯。他真的看了我很久。但最後他說了真話。他說出那個真的東西不是為了討好法官,是那個真的東西在他心裡留到現在,終於自己跑出來了。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沒有把應該對的東西用假的方式說給別人。」book18.org

  她轉身背靠著窗台,把頭輕輕靠在沈渡肩膀上。頭頂白牆上的膩子有一塊極細的龜裂紋,蟬聲從窗縫裡灌進來斷斷續續。方荻和姜晚棠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方荻手裡還攥著那張沒用過的紙巾。姜晚棠停在許清歌面前,低頭把手掌輕輕貼在她臉頰上,停了一小會兒,然後把手放下來。book18.org

  沈渡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握在手心裡。他說走吧今晚不做飯。姜晚棠說你們去外面找張乾淨桌子等我,我給你們端點熱的。方荻把紙巾丟進走廊邊的廢紙簍里轉身跟著走,帆布袋的帶子從肩頭滑下去又被她重新拽好。許清歌從窗台上直起身,把四個人並肩的影子留在了法庭二樓那片空白的走廊牆上。book18.org

  # 第57章 判與退book18.org

  📆日期:九月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二刑事審判庭book18.org

  宣判只用了二十分鐘。book18.org

  審判長宣讀判決書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天平稱過。何維舟犯濫用職權罪、受賄罪、偽造國家工作人員印章罪、組織賣淫罪、非法拍攝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審判長念完最後一條,敲下法槌。聲音在法庭里迴蕩了很短的一瞬,然後被空調的嗡嗡聲吞沒。book18.org

  何維舟站在被告席上。他今天穿的是看守所統一的深藍色夾棉馬甲,裡面是灰色舊毛衣,和上次沈渡在留置室看到的同一件。法警把手銬重新給他戴上,他沒有低頭。他把兩手併攏往前伸,讓銬環卡進腕骨上方,動作很配合。法警押著他往側門走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第三排。沈渡坐在那裡。book18.org

  何維舟朝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沈渡能看到。然後他轉過頭,跟著法警走過了側門。門在他身後合上,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法庭里清脆得像一聲短促的定音錘。book18.org

  沈渡從旁聽席上站起來。今天只有他一個人來。姜晚棠在工地上盯棚改項目最後一棟裙樓的竣工驗收,方荻在四樓研究室趕課題終稿的排版,許清歌已經回了南京,暑假結束了。他把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又扣上,走出法庭。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已經不亮了,剩下的幾根發著很弱的灰白螢光。book18.org

  📆日期:九月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紀委王維真辦公室book18.org

  宋堯把沈渡領進王維真辦公室的時候,王維真正在翻一份很厚的檔案。辦公桌上堆著幾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個舊牛皮紙袋,紙面發黃,邊緣有幾道摺痕,袋子上貼了一個紅色的編號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數字。袋子沒有封口。book18.org

  「何維舟的判決今天上午下來了。他的案卷從明天起移交監獄管理局歸檔。但他的案子牽扯出來的事還沒完。」宋堯把牛皮紙袋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沈渡面前。「這是今天早上從何岳年辦公室清出來的。他原來辦公室西牆第三個鐵皮文件櫃,從上往下數第四個抽屜。位置和何維舟備忘錄里寫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王維真示意沈渡坐下。他等沈渡坐好以後把牛皮紙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第一份是1986年省委黨校進修班的座位表。一張很薄的列印紙,邊角有些發脆,上面的座位名字是用老式鉛字印表機打的,有些字已經模糊了。何岳年的名字在第三排中間,旁邊座位上的名字是沈鶴亭。第二份是一張手寫的「推薦理由修改建議」,筆跡是何岳年的,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頓。內容是把沈鶴亭的成績從「優秀」建議改為「合格」,理由欄里寫的是「該同志實踐能力仍需加強」。第三份是原始成績單,沈鶴亭的原始分數在前面,何岳年居於中段偏後。book18.org

  王維真把三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book18.org

  「何岳年在進修班考試結束後以『推薦理由修改』的名義把你父親沈鶴亭的成績從前面壓到末尾。目的是讓自己在同批提拔中排名靠前。這份材料不是貪腐,但屬於嚴重違反幹部選拔任用條例。省紀委今天上午開了辦公會,決定對何岳年在原有處分基礎上追加『留黨察看一年』。追加處分已經報省委批准。另外,這份材料證實了何岳年1986年篡改進修班成績後,在沈鶴亭被匿名舉報期間沒有如實向組織說明真相。沈鶴亭當年被查了快一年,查完證明清白,但提任機會已經過了。他從省委辦公廳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下來,去了省政協。中間差了兩個級別。不是能力的差距,是那年進修班的一張座位表。」book18.org

  沈渡把三份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座位表上沈鶴亭的名字旁邊停了一下。鉛字列印的「沈鶴亭」三個字很小,筆劃很細,但很清楚。他爸的名字。在這張表上是真實的成績,在何岳年的修改建議里被壓成了「合格」,在現實里被壓到省政協退了休。他把材料放回桌上。book18.org

  「何岳年現在在哪。」book18.org

  「在家。留黨察看期間不出境、不公開露面、不參加任何組織活動。他妻子每天給他做飯。他基本不出門。他上周把那份提前退休申請又抄了一遍,措辭一個字沒改。只是把落款日期換成了新的。」book18.org

  王維真把三份材料收回牛皮紙袋裡,把袋子放回桌上,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已經批好的複印件放在袋子旁邊。book18.org

  「沈渡。這份材料按規矩應該鎖進紀委檔案室,歸入何岳年案卷的證物箱。但我批了一份複印件給你。不是讓你拿去追訴何岳年,追訴是檢察院的事。是讓你帶回去給你父親看。他等了太久。他有權知道真相。」book18.org

  王維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那個封閉天井,舊辦公椅已經在除夕前被清走了,現在天井裡鋪了一層新的灰色地磚,磚縫裡長著幾叢很細的雜草。他轉過身,看著沈渡的臉,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沈渡。你父親當年在省委辦公廳當副主任的時候,我是政策研究室一個剛入職的科員。有一次開全體會,他在台上說了一句話,『幹部檔案是一杯乾凈的水。你把它倒進土裡,它是泥。你把它鎖進櫃里,還算乾淨。』我當時把這句話記在了工作筆記第一頁。他那句話從來沒被人引用過。但我在這裡乾了這麼多年,每一次鎖證據櫃的時候都想起他。你替我跟他說一聲,這句話沒有白說。」book18.org

  📆日期:九月三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一點半book18.org

  🏝️地點:省政協老宿舍 / 沈鶴亭住的小院book18.org

  沈鶴亭住的小院在省政協老宿舍區最後一排。院子很小,圍牆上爬滿了已經枯了的爬山虎,根莖很粗,纏在鐵欄杆上。現在已經是九月,爬山虎的葉子開始泛紅,深紅的、赭紅的、還沒有完全變紅的暗綠色,一層一層疊在一起。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比省委大院那排細得多,樹冠不大,葉子剛由綠轉成極淺的黃色,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很薄很亮。book18.org

  沈鶴亭坐在陽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舊棉布襯衫,領口洗得發軟,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背上幾塊很淡的老年斑。面前的藤編小桌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省政協一九八九年工會慰問」,杯沿有幾道陳年的茶垢,洗不掉了。陽台朝南,九月的陽光剛好打在他膝蓋上。book18.org

  沈渡從公文包里把S文件的複印件拿出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沈鶴亭低頭看了一下,把老花鏡從胸袋裡摸出來戴上。他拿起座位表湊近看,看到自己名字旁邊那個何岳年的名字時,手停了一下。他把三份材料一頁一頁翻完,翻得很慢,每翻一頁都停個小半會兒。翻到何岳年那份修改建議時,他在那行字上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那行字上寫的是他的「合格」,筆跡是何岳年的,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頓,墨色褪了些許但筆畫仍然清楚。book18.org

  他摸完之後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我被帶走的那天晚上,你在這張桌子下面蹲過。你記得嗎。」book18.org

  「記得。我蹲在桌子腿旁邊,你說你沒事。」book18.org

  「我說了謊。我以為我完了。」book18.org

  沈鶴亭把三份材料合上,推回給沈渡。他靠進藤椅里。陽台外面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了幾下,陽光透過葉隙漏在他膝蓋上,斑駁的光點跟著葉片的晃動在他褲腿上輕輕游移。book18.org

  「你查何岳年查了很長時間。從你拿到那個U盤到現在,你自己兩次差點被調走,你身邊幾個女娃兒一個挨一個被人翻底。你最後把這個東西從何岳年辦公室翻出來。不是為我翻的。是為你自己。你怕你跟我一樣被人卡住了就不動了。你動了。」book18.org

  他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茶葉在杯底沉了很多年,泡出來的茶湯還是濃得發苦。book18.org

  「這件事回來不是你替我討的。是你替你自己討了一個答案。你早就不欠我了。從今天起,你過你自己的日子。你跟姜海聲的女兒過日子,你在火車站接人,你在四樓放門禁卡,你在食堂打飯。你以後下班不用再拐到這邊來問我要不要帶什麼東西。我自己腿還能走。」book18.org

  沈渡把手放在桌上那份複印件上。紙張邊緣被正午的風吹得輕輕翹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複印件收進公文包里,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確實濃得發苦,他爸泡茶總是放太多茶葉。book18.org

  「媽上次做的春卷還剩幾袋在冰箱裡。她說姜晚棠上次帶過來的藕粉很好吃。我走的時候帶一袋。不是給我的,是給姜晚棠。她上次說粉藕做湯不如這個藕粉好。讓她自己試試。」book18.org

  沈鶴亭沒有回答。他把沈渡的襯衫領子從後頸上拽了一下。領子有點歪,沈渡出門從來不看後領。拽完之後他鬆開手靠在藤椅上,眼睛朝向陽台上方那棵銀杏樹的樹冠。陽光把葉隙的碎影在他臉上晃動,他的眼白有點渾濁,但瞳孔還是亮的。book18.org

  「你走吧。我今天中午自己做飯。」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拉開紗門走進屋裡。他母親的廚房裡果然有一袋春卷用塑料袋封好放在冰箱冷凍層里,旁邊還有一小袋藕粉,袋子上寫了一個「姜」字。他把春卷和藕粉都拿上,走出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沈鶴亭還在陽台上坐著,背影被正午的陽光拉得很長,落在水磨石地面上靜止不動。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晃了幾晃,有一片葉子從樹冠上落下來,翻了半圈飄在藤椅旁邊。book18.org

  📆日期:九月三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 / 顧雲帆辦公室book18.org

  顧雲帆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一份組織部剛送來的考察材料,封面上沈渡的名字旁邊蓋了一個紅章,「審核通過」。他把材料翻開推給沈渡。book18.org

  「你代簽的事馮組長補了簽字,組織部那邊的『待核實』標註今天上午消掉了。考察材料重新排上去了。輪崗凍結也解除了。你留在一處,不去別的處室。級別暫時不動,正處級。但考察通過了,後面的事按程序走。周遠志的處分也下來了。他簽過中間驗收單的材料款被審計追回了一部分,剩下還在走流程。他調離秘書二處,去了政策研究室任副職,不再掌握文件流轉和人事權限。他那份通知草稿里拿你做負面案例的部分,在巡視辦馮組長的會簽意見提出以後刪掉了。以後你在辦公廳不用再跟這個人打交道。」book18.org

  沈渡把考察材料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印著審批欄,幾個紅章已經蓋滿了,簽字字跡各有不同。book18.org

  「周遠志去了政策研究室以後還管檔案嗎。」book18.org

  「不管。研究室歸另一個副主任管。他在那邊的辦公室在四樓,窗戶朝北,看不到銀杏樹。」book18.org

  顧雲帆把鋼筆放在桌上,筆帽沒套。他往後靠進椅背里,把嘴抿了一抿,然後開口時語調比剛才慢了一點。book18.org

  「沈渡。你在這個大院裡乾了這些年。起初你在秘書處被人拿來對標何維舟,後來你查何維舟被人往上遞程序瑕疵。現在你的考察終於過了,但級別沒動。你不問我什麼時候能上副廳嗎。」book18.org

  「不急。我留在一處。不去別的處室。我的辦公室不搬。」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過濾網我剛洗過。」book18.org

  顧雲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說不清是對他還是對自己的緩和。他把鋼筆套上筆帽放回筆筒里。book18.org

  「行。你不搬。反正你那間辦公室空調是老的,換個新主機你大概也不樂意。以後每年入冬之前你自己記得把過濾網洗一遍。後勤不管這事。」book18.org

  📆日期:九月三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沈渡公寓book18.org

  沈渡回到公寓時天色還亮著。九月的傍晚比夏天更長,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鑲了一圈很細的黃邊,在暖金色的夕光里輕輕晃動。他開門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把那袋春卷和藕粉放進冰箱。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把那份考察材料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許清歌發了一條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她在南京博物館的實習生工位上,穿著深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胸牌,手裡捧著一件裝在透明保護盒裡的舊絹本殘片,笑眯眯地看著鏡頭。照片背面跟了一行字:「我在館裡。今天第一次獨立清點一件明代冊頁。編號我自己標的。清歌。不是何維舟標的。」book18.org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然後又拿起來打字,打得很慢。book18.org

  「爸的事解決了。何岳年追加留黨察看一年。那份座位表我今天帶給我爸看了。他說他當年不是沒扛住,是被人推下去的。他等了太多年。今天等到了。」book18.org

  許清歌回得很快。book18.org

  「他等到了。你呢。」book18.org

  「我也等到了。」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銀杏葉在夕光里鑲著那圈細黃邊搖得很輕很慢,窗簾兩側被晚風掀起一點點。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已經被九月洗薄了,雲層之間透出幾塊很淡的藍。book18.org

  冰箱裡的藕粉和春卷隔著門板安靜地待在冷凍層里。姜晚棠上次在電話里說粉藕燉湯不如這個藕粉好,沈渡今天把藕粉帶回來了。她明天過不過來沒說,但藕粉已經在他冰箱裡了。book18.org

  # 第58章 沈渡的桌子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辦公廳 / 秘書一處book18.org

  沈渡的辦公室沒有搬。book18.org

  顧雲帆上周讓人把輪崗凍結解除的通知送到了人事處,組織部那邊的考察材料上「審核通過」的紅章已經蓋了快一個月。周遠志調去了四樓政策研究室,窗戶朝北,看不到銀杏樹。沈渡留在秘書一處,正處級,辦公室還是原來那間。門框上的名牌沒換,還是「沈渡」兩個字,亞克力板在走廊日光燈下亮得很安靜。book18.org

  今天早上他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走廊里的保潔員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漬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長的灰痕。他推開門,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走到窗前把百葉窗葉片撥開。窗外那排銀杏樹已經開始黃了。今年黃得比去年晚一些,去年匿名U盤寄到的時候葉子已經落了大半,現在樹枝上還掛著一層由綠轉黃的薄葉,在十月的晨光里被照成半透明的金色。他把百葉窗葉片撥攏,讓光透過縫隙在辦公桌上投下一排很細的橫條紋。book18.org

  辦公桌收拾得很整齊。左上角是幾份待批的簡報,用回形針別好。右上角是筆筒,裡面插著幾支中性筆和一支鋼筆。那支鋼筆是何岳年留給他的,筆尖上的干痕他洗掉了,墨囊里還有小半管藍黑墨水。他平時不用這支筆簽字,但一直把它放在筆筒里。筆筒旁邊是何維舟十六歲那支舊鋼筆,筆帽上的鍍金磨得露出了黃銅底,筆夾歪在一邊。兩支筆沒有並排放,但隔得不遠,都插在同一個筆筒里。book18.org

  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最上層抽屜里有幾樣東西。U盤的物證標籤,省紀委還回來的,標籤上的字跡還很清晰。方荻的舊門禁卡,PVC材質,邊角磨得發亮,上面的照片是她剛到幹部一處那年拍的,頭髮比現在短。許清歌的笛子,橫放在抽屜最底層,帆布袋敞著口,繫繩鬆開著。圍巾疊好放在笛子旁邊。抽屜夾層里還有一張何岳年辭職當天省委大院內部通報的複印件,紙張已經被翻得有些發皺。book18.org

  他把這幾樣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桌面上。舊門禁卡的表面有一道很細的劃痕,是方荻用指甲在卡面上反覆劃出來的。笛子的第六個音孔邊緣那圈凹痕還在,指腹摸上去能感覺到一圈極淺的下陷。圍巾邊角有一點起毛,是許清歌上次回來時洗完之後重新疊好的。他把這幾樣東西看了片刻,又一件一件放回抽屜里。抽屜里的東西比以前少了一半,還有一些空間空著。他在空格上用手指敲了一下,然後把抽屜合上。book18.org

  座機響了。顧雲帆。book18.org

  「沈渡,組織部那邊今天早上送來了你的正式任職通知。秘書一處處長,正處級。通知下午發到各處室。另外,周遠志的處分文件今天也下來了,行政記過,調離秘書二處。他在政策研究室那邊已經報到,不再接觸檔案流轉。你的考察材料上最後一欄『待核實』今天上午正式消掉了。材料全部歸檔,以後不會再有人拿你代簽的事做文章。」book18.org

  「知道了。對門那盆綠蘿還在嗎。」book18.org

  「在。張景文走的時候留給綜合科的,現在小周在澆。長得比之前更旺了。」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渡重新把百葉窗葉片撥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然後走到辦公桌前俯下身把便簽本翻到新的一頁。他寫下兩行字:「今日歸檔。秘書一處。任職通知下午發。」寫完把便簽撕下來貼在電腦顯示器邊框上,和去年貼的那張開庭日期的便條並排。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 / 沈渡辦公室book18.org

  姜晚棠從建工集團下班後直接開車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駝色風衣,裡面是深灰色高領羊絨衫,頭髮放下來垂在肩上。推開沈渡辦公室的門,姜晚棠靠在門框上,沒有進來。她的視線在房間裡慢慢掃了一圈,從窗戶到辦公桌,從筆筒到抽屜。book18.org

  「三年前我在這裡站過。那次我站在門外。你關著門在裡面看U盤。」book18.org

  沈渡抬起頭,看著門口她站著的位置。他記得那一天。她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他發的一條簡訊,讓她不要上來。她在樓下車裡坐了四十分鐘,暖氣開到最低檔,手指凍得發白。「那次你在我樓下等了我很久。你說不用上來。我說你上來吧,你不上來我就一直坐在車裡。那時候我上來的理由不夠。現在夠了。」book18.org

  姜晚棠穿過辦公室走向他,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把手裡的車鑰匙放在桌上,然後靠進椅背。book18.org

  「我今天下午把建工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賣了。錢夠我下半輩子用,不靠我爸,也不靠你。搬了新公寓,一梯兩戶。對門空著,我給方荻留的。」book18.org

  「她知道嗎。」book18.org

  「知道。上次我跟她說了,留一間給你。你沒地方回的時候你這裡有一雙拖鞋。她把新門禁卡放在我茶几上的時候沒說話,但卡是她自己放的。」book18.org

  「對門那間房還差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不差。床有力氣,我上次從建工集團拉回來那批舊松木總算沒白擱。書架買了,你上次說給她裝書架我一直等你工期的。螺絲刀在茶几下面第一個抽屜,你周四有空就去給她擰緊隔板。」book18.org

  沈渡把姜晚棠的車鑰匙從桌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放下,然後拉開辦公桌抽屜讓她看裡面。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每一樣都放在固定的位置。U盤的物證標籤、方荻的舊門禁卡、許清歌的笛子、圍巾。抽屜夾層里那張何岳年辭職通報的複印件被壓在最下面。姜晚棠伸手把那張複印件拿出來看了一下,「這份留了幹嘛。」「提醒我自己。有人花了一年把我逼到這個抽屜快放不下。」「現在抽屜空了。」「空了一半。留給以後。你呢,你在新公寓里給自己留了什麼。」book18.org

  「廚房的灶台比老房子高一點,油煙機牌子不一樣。我把建工集團那箇舊項目的伸縮縫照片洗了一張掛在玄關。客廳對門的鑰匙放在鞋柜上面,方荻知道在哪兒。」book18.org

  沈渡把姜晚棠的車鑰匙還給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用手指把百葉窗葉片撥開半寸。窗外是省委大院正門方向,遠處那排銀杏樹在十月黃昏里顯得比上午更加金黃,夕陽把樹冠染成一層半透明的橘色,靠近樹梢還殘留著幾片沒完全轉黃的葉子,邊緣是淡綠,中間是金黃,兩種顏色疊在一起被夕光浸透了。book18.org

  「三年前你站在這門外,我在裡面看U盤。那天晚上是何維舟第一次在保險柜里藏了別人的檔案。那天晚上也是你第一次上樓來找我。今年你還站在這兒,抽屜里他的東西和他的受害人的東西放在一起,我都鎖著。但你的我沒鎖。我換了鎖,鑰匙在你手裡。」book18.org

  姜晚棠從辦公桌前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她的風衣下擺蹭過他桌角那摞已經批好的簡報,紙張輕輕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伸手把他的手從窗邊拿過來,用手指把他右手手背上一道很細的鋼筆印子擦掉,然後鬆開。book18.org

  「以前我站在門外怕你被人弄走。現在我站在門裡看你收拾抽屜。我不催你上去,但你的級別不能一直停在正處。你下一個台階在等你。不是因為你配,是因為何岳年當年卡住你爸,你不能再卡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日期:十月十五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七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的新公寓不大。一梯兩戶,六層,她在五樓。進門是一個很小的玄關,鞋柜上放著一串鑰匙,銅質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很小的木牌,木牌上刻了兩個很小的字。客廳朝南,落地窗外是一個窄陽台,陽台上擺了兩盆剛種不久的月季,一盆紅的,一盆黃的。紅的已經打了三個花苞,還沒開;黃的正旺。廚房不大,灶台比老房子的高一點,瓷磚是新的,淡灰色,美縫還沒幹透。客廳牆上掛了一張照片,從沖印店剛取回來,右下角的水印日期是剛過去的那個月,那是建工集團棚改項目的一截伸縮縫,從上往下第三層台階的位置,混凝土面上有一道細長規整的凹槽,凹槽兩側各嵌著一段舊銅模板留下的銹綠色壓邊。book18.org

  沈渡站在玄關換鞋。姜晚棠從鞋櫃里拿出一雙新拖鞋放在他腳邊,自己換了鞋走進廚房。book18.org

  「對門那間房你順便看一眼。書架隔板我下午擰了兩顆螺絲,還有兩顆等你來擰。方荻明天下午過來放第一批東西。她說不用太多,就幾箱書。」book18.org

  沈渡走到對門,推開門。房間不大,比主臥小一圈,朝北,窗外能看到小區里幾棵新移栽的香樟樹。靠牆放著一張木床,新床單鋪得很平整,邊角折成很齊的直角。床頭柜上放著一盞很小的檯燈,燈座是陶瓷的,白底藍花。靠窗的位置立著那個書架,松木原色,隔板上了第一道清漆,還有兩顆螺絲沒擰緊,螺絲刀擱在隔板上。他拿起螺絲刀把兩顆螺絲一一擰緊,把螺絲刀放回抽屜,走出來回到客廳。book18.org

  姜晚棠端著兩杯茶放在茶几上。窗外已經全黑了,路燈透過落地窗投進來一片暖黃色的光。兩個人坐在客廳里,姜晚棠曲起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下面,側身靠著沙發扶手。book18.org

  「三年前你半夜起來查一個U盤,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連看了三小時。那時候你一個人。三年後你抽屜里放了別人的舊門禁卡、笛子、圍巾。你還在秘書一處,正處級。級別沒變,但你的辦公室不空了。對門也給你留著,等方荻回來了,你再替她裝書架。」book18.org

  她把茶杯從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杯口的熱氣在兩個人中間慢慢散開。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翻我家院牆,膝蓋磕破了。那時候我跟你說,你以後會遇到很多人。你說你不需要,你有我就夠了。我不信。你從來不信不需要別人,只是別人沒上來。現在方荻從四樓下來了,許清歌在南京做修復師。她們用不同的方式上來了。你以後不用再一個人。」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茶几上收回來,把她面前那杯茶的杯蓋掀開,茶湯是深褐色的,泡得正好。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叩響。book18.org

  「你上次說,以前你是站在門外怕我被人弄走,現在站在門裡看我收拾抽屜。你還沒有說你自己。你賣了股份,搬了公寓,留了對門。你在這個新的地方給自己留了什麼。」book18.org

  姜晚棠把快滑下來的毛毯重新蓋回自己腿上,挪近了一點。她的家居袍領口鬆開了一道褶,鎖骨在落地燈的暖光下有一圈很淡的陰影。book18.org

  「我給自己留了陽台上的月季。以前在別墅院子裡的海棠沒搬來,那棵海棠種了很多年,太大了,不適合盆栽。月季是我自己挑的,一盆紅一盆黃。紅的是方荻喜歡的顏色,黃的是許清歌。我自己沒有專門挑顏色,但給她們挑的時候我知道哪一盆是給誰的。我在新的地方重新種花,不是因為扔掉過去,是因為不再需要一棵海棠來記得我自己是誰。海棠還在老院子裡,我每年夏天回去澆水。現在有人幫你澆水,以後你可以自己回去了,那個人就是我。」book18.org

  # 第59章 四人餐桌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book18.org

  姜晚棠把砂鍋從灶台上端下來放在隔熱墊上。排骨藕湯,藕是粉藕,切滾刀塊,燉了很久,藕塊已經半透明了,裹著骨頭,湯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她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走到玄關把鞋柜上的鑰匙挪開,騰出地方放包。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許清歌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從南京帶回來的一個帆布包,包上印著學校校名。她上周五坐高鐵回來的,這次不是暑假,是請假回來過個周末。姜晚棠說你一來就趕上了,今天做了一桌菜。許清歌換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從裡面摸出一個很小的紙袋放在餐桌上。紙袋裡是幾塊梅花糕,豆沙餡的,不太甜,學校後面巷子裡那個老太太推車賣的,這次不是帶給沈渡的,是帶給姜晚棠和方荻的。book18.org

  「上次帶回來的沈渡一個人吃了好幾塊。這次多帶了幾塊,你們也嘗嘗。」book18.org

  姜晚棠把砂鍋蓋子掀開看了一眼,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小泡。她從廚房探出頭正要開口,門鈴又響了。方荻站在門口,穿著研究室新發的深藍色工作夾克,左胸口袋上印著她的工號和名字。帆布袋擱在腳邊,手裡拎著一瓶紅酒。她今天下午剛從四樓下來,課題報告正式發在中組部內部研究刊物上了,第一作者方荻,第二作者沈渡。她把刊物樣書揣在帆布袋裡,封面上印著課題標題和她的名字。book18.org

  「四樓今天下班早。我從樓梯走下來,路過三樓的時候你那間辦公室燈亮著。我以為你還沒走。」方荻在門口說。book18.org

  「我走的時候忘了關。」沈渡從廚房裡擦著筷子回了一句。book18.org

  「忘關燈,你以前從來不忘記任何東西。」book18.org

  「今天是周六。忘了就忘了。」book18.org

  方荻看了他一眼。她把紅酒放在餐桌上,把帆布袋擱在沙髮腳邊,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沈渡正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在鍋里戳一塊藕,藕被他戳得翻了個身又滑下去。姜晚棠在旁邊切蔥,刀落在砧板上聲音很勻,每一刀都是脆生生一聲。方荻沒有進去幫忙,只是靠在門框上看了片刻。廚房裡熱氣很重,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霧,姜晚棠的背影在霧氣里顯得有點模糊。沈渡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小的燙痕,是剛被滾油濺的。方荻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客廳。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 / 餐廳book18.org

  姜晚棠做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菜心、涼拌黃瓜、蔥花炒蛋,中間是排骨藕湯。菜一個一個端到餐桌上,圓木桌不大,四菜一湯擺得很滿,碗筷擠在一起。方荻把紅酒開了,給四個人各倒了小半杯。許清歌把梅花糕從紙袋裡拿出來放在小碟子裡,擺在餐桌正中間。book18.org

  四個人圍桌坐下。沈渡坐在靠窗那邊,姜晚棠坐在他對面,方荻坐在左邊,許清歌坐在右邊。桌上五副碗筷,四人在座,對門方向多空了一副。姜晚棠今天特意多擺了一副,她說下次許清歌回來的時候不用再拿碗。book18.org

  許清歌把梅花糕推到桌子正中間,用手把紙袋邊緣折平。book18.org

  「這個老太太的梅花糕我在南京吃了很多。每次路過她都會問,『今天又是你自己一個人啊。』我說對。她說『一個人也要吃熱的。』後來有一次沈渡來看我,我把他帶過去。老太太看了一眼沈渡,沒說別的,只是把豆沙多加了一勺。今天這些糕是我早上臨走前買的,她說今天這麼早就來了,我說我回江城,家裡有人等。她多給了我兩塊,說帶給家裡人吃。」book18.org

  姜晚棠拿了一塊梅花糕咬了一口。豆沙餡從糕皮里擠出來,沾在她嘴角上,她用拇指擦掉然後舔了一下。book18.org

  「你上次帶回來的那些沈渡放冰箱裡凍了兩天。我說凍久了不好吃,他說捨不得吃。後來我趁他去上班偷偷拿了兩塊,給你留了一塊。結果他又去買了幾個豆沙包放在冰箱裡冒充。我當時想,這個人連偷吃都不會。」book18.org

  沈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用筷子指了指桌角那個碟子。book18.org

  「我沒冒充豆沙包。超市的豆沙包包裝上印著紅豆沙,和梅花糕差不多。後來我自己咬了一口才發現不一樣,梅花糕的豆沙里有桂花,超市豆沙包沒有。」book18.org

  姜晚棠愣了一下。她把筷子擱在碗上笑了,眼角紋路往裡收,鼻翼兩側輕輕皺了皺。她轉頭對許清歌說,這個人把你的梅花糕研究得這麼透,你下次多帶幾塊,桂花味多一點的,讓他吃個夠。book18.org

  方荻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自己碗里,瘦肉那一面朝上,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開,慢慢嚼。她今天一直沒有怎麼說話,但她吃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姜晚棠注意到她已經添了兩次飯。姜晚棠沒有給她夾菜,只是把菜心盤子往她那邊推了一點。方荻又夾了塊雞蛋放在碗里,把蛋黃用筷子戳碎和在米飯里。她把嘴裡的飯咽下去,開口了。book18.org

  「我爸上周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現在在鄰省一家民辦培訓機構重新就業,不教學,只做檔案管理。他說機構領導讓他整理一批舊的人事檔案,他翻到一份以前他當處長時簽過字的考察材料,簽字頁上他的簽名還在。他說以前簽這些字的時候從沒留過底,現在重新看到自己的筆跡,覺得還行,沒歪。我說你以前簽名最後一筆總是往下頓一下,他說對,頓一下更穩。」book18.org

  她說完之後沒有等回應,低頭繼續吃碗里的飯。那口蛋黃碎了以後混在米粒里,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什麼。book18.org

  「他說他在新單位整理檔案的時候把我那份課題報告複印了一份放在檔案室入門書架上。你倆的名字都在上面。他指著你的名字對新來的小伙子說,這是我女兒以前的同事。」book18.org

  「不是同事。我的名字在你名字後面這一行。第二作者。」book18.org

  「對。第二作者。跟我在同一頁紙上。」book18.org

  沈渡夾了一塊黃瓜,嚼出聲。他把自己面前的碗往裡推了一點,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方荻說,你爸現在整理檔案的地方,是不是帶了一批年輕人在做。方荻點頭,說多半是從縣城裡招的高中生,有幾個連檔案盒編號都認不全。沈渡說前年冬天,你爸還在家裡等處分結論,一個人在書房裡給你那封信的結尾改了好幾遍。後來你沒替他改,他自己改好了。如今他在檔案室裡帶著新來的年輕人從頭認編號。他越走越回去了,回到最基礎的工序。book18.org

  方荻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筷子懸在自己碗口上方沒有夾菜,停在空氣里頓住,然後她輕輕把筷子放在碗沿上。book18.org

  「對。他從處長退到被處分,從被處分退到在培訓機構教年輕人編號。他退到最後一步,但他一步都沒破。」book18.org

  姜晚棠站起來把方荻的空碗拿過去又添了一勺飯,把飯壓實了放回她面前。方荻接過飯碗低頭繼續吃。許清歌給方荻杯子裡添了一點溫水,她自己杯底的茶漬還掛著幾道乾涸的痕。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八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 / 客廳book18.org

  飯後四個人從餐桌挪到了客廳。茶几被推到沙發前面,騰出地上一小片區域。電視開著,沒人看,只是一個聲音背景。電視里在播天氣預報,說下周有冷空氣南下,江城市最低氣溫將降到個位數。book18.org

  許清歌頭枕在沈渡大腿上,閉著眼睛。她的手鬆垮地搭在自己腹部,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剛才握著什麼東西還沒鬆開。她把頭側過來讓自己的臉頰貼著他的腿,然後睜開眼睛看著沈渡的臉。她抬手用指尖在他眉心輕輕畫了一下,那裡有一條很細的豎紋,是以前批文件時長期皺眉留下的,現在淡了很多。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我在廚房裡跟你說什麼。我在南京每天早上起來去圖書館,固定坐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椅子有點硬,窗台邊上有道裂縫,我用紙塞了一下。你以後再去看我,不用在樓下等了,直接上四樓,右邊第二間,人文社科借閱室。」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椅背上拉過來放在自己頭髮上。他的拇指穿過她的頭髮,指腹貼住她的額角,然後慢慢梳到耳後。她把眼睛又閉上了。book18.org

  方荻把新表從手腕上摘下來放在茶几上。錶盤朝上,秒針走得很穩,沒有頓那一下。然後她從帆布袋裡又摸出那塊舊上海表,錶盤裂痕還在,秒針跳過裂痕時依然會頓一下。她把兩塊表分別戴在左右兩個手腕上。左腕是舊的,右腕是新的,兩塊同一品牌,年代不同。book18.org

  「一組兩個,我爸以前在印刷廠排表格,排第一行的時候總會在旁邊留一列空白。他說那不是空的位置,是留給校對的人看的。我不當校對了,但我自己隨時可以接出去。這兩塊表今天下午在研究室把三個小姑娘嚇了一跳,她們說現在沒人戴兩塊。我說一塊是我爸的時間,另一塊是現在的時間。還有一個空白的位置,等秒針自己往裡掉。」book18.org

  她說完把袖子卷下來蓋住錶帶,把茶几上那本課題刊物翻開到扉頁。扉頁上方還嵌著方望平那張工作筆記的掃描圖,圖注只用一行楷體寫著,「方望平,工作筆記內頁。原件存私人藏檔。」book18.org

  姜晚棠的腳從毯子下伸過來貼住方荻的腳踝,隔著她襪子的鬆緊口輕輕挪了一下。然後她從沙發上滑下來坐到地毯上,手越過茶几把方荻帆布袋裡的那包薄荷糖抽出來放在茶几正中。book18.org

  「對門那間房你隨時過來。書架隔板是沈渡擰緊的,他說那顆螺絲要用十號扳手,跑了好幾個五金鋪子。床單洗過了,檯燈有個小毛病,燈泡松一次拍一下就行。拖鞋在鞋櫃最下面那格,藍色的。你要是不喜歡可以換。但你得自己換,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book18.org

  方荻把話全聽進去了。茶几上那把給對門留的銅鑰匙平時一直擱在果碟旁邊,她把鑰匙收進自己帆布袋內袋裡,低頭拉好拉鏈說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姜晚棠從地毯邊湊過去把鑰匙旁的梅花糕外皮碎屑撿起來丟進廢紙簍,然後靠回沙發坐墊。她伸手把許清歌的腳踝從毯子裡撈出來放到自己腿上,把毯子重新蓋好,把四個人的腳都裹進絨毯下面。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銀杏枝杈在路燈里輕輕晃了幾下,幾片已經黃透的葉子從樹冠上被風扯下來,落在停在路邊的那輛銀灰色豐田的車頂上。十月末的冷空氣確實在路上了,茶几上那碗沒喝完的藕湯已經不冒熱氣了。book18.org

  片刻以後,許清歌忽然從沈渡腿上抬起頭,眼睛還閉著。她嘴唇乾得起了一道白印,但她沒有抿,只是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我在南京上課的時候學到一道公式,修復對象的最佳保存溫度是十六到二十二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一旦過了臨界值,器物可能會重新惡化。但我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發現一件事,你旁邊的溫度是穩定的。不高不低,剛好在臨界值以內。我一次也沒有被重新惡化。」book18.org

  沈渡把手從她頭髮上拿下來,把她的頭重新放回自己腿上。他的拇指停在她太陽穴邊輕輕劃了一道短弧。book18.org

  「我沒有溫度計。但以後你在南京,我這裡室溫不會變。」book18.org

  姜晚棠聽完以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煤氣灶重新打開給剩下的半鍋藕湯加熱。湯在鍋里慢慢翻起小泡,她用勺子撇掉上面的浮油,把湯盛出來熱好,重新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許清歌你明天回南京,今天把這碗湯喝了再走。方荻你今晚住對門,床鋪好了,檯燈拍一下就行。沈渡你擦桌子。」book18.org

  沈渡站起來去廚房拿了抹布,把餐桌上的湯汁和梅花糕碎渣擦乾淨,抹布在水龍頭下搓了兩下擰乾掛回掛鉤。他坐到方荻旁邊把茶几上那兩份並排的門禁卡挪正。窗外的風比傍晚更大了,銀杏枝杈在路燈里晃得比之前厲害,幾片葉子從樹冠上被風卷下來落在窗台上。book18.org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時間:深夜十一點二十分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 / 對門房間book18.org

  方荻拎著她的帆布袋推開對門房間的門。檯燈果然有點松,燈泡在擰開時閃了一下然後穩住。她把帆布袋放在床頭櫃旁邊,換上那雙藍色拖鞋,鞋底有點硬,新的還沒踩軟。她在床邊坐了片刻,把課題刊物從袋子裡抽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躺下去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沒開,只有床頭柜上那盞檯燈亮著。燈光是暖黃色的,燈座的釉面在光下泛著很淡的藍。book18.org

  她沒有關門。客廳那頭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很細的一線,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很直的光帶。book18.org

  姜晚棠在客廳里把茶几上四個空碗疊好端進廚房,把垃圾袋繫緊放在門邊,檢查了一遍門窗。她把走廊的燈關了,只留玄關一盞小夜燈。然後她走到自己臥室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沈渡坐在地毯上還沒有起來。他背靠著沙發底座,頭微微後仰,閉著眼沒有睡著。他的右手搭在許清歌剛才枕過的坐墊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還在托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姜晚棠走過去把他的手從坐墊上拿起來放回他腿側。他睜開眼睛看她,她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臥室。沈渡在地毯上又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客廳的落地燈關了。book18.org

  # 第60章 春天book18.org

  📆日期:次年三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 / 秘書一處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推開辦公室的門。百葉窗沒拉嚴,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辦公桌面上投下一排很細的橫條紋。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灰塵味,是暖氣停了一個星期之後殘留的,混著窗外銀杏樹新葉的微澀清氣。他走到窗前把百葉窗葉片全部撥開。book18.org

  窗外那排銀杏樹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從光禿禿了一整個冬天的枝杈上冒出來,每一片都只有指甲蓋大小,薄得幾乎透明,在三月柔軟的晨光里輕輕顫動。樹下的停車位上那輛銀色豐田已經挪走了,綜合科那個科員上周調去了地市,現在停在那裡的是新來的一個小伙子開的一輛白色比亞迪。擋風玻璃上還沒有積灰。book18.org

  沈渡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桌面上放著一份昨天下午送來的文件,省發改委能源處最新一批項目審批進度表。他把文件翻開,在最上面一欄簽了字。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了一陣,然後停住。他用的還是那支何岳年留給他的舊鋼筆,筆尖上的干痕去年就洗掉了,墨囊里的小半管藍黑墨水換了新的。簽字欄里的字跡很穩,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book18.org

  他拉開抽屜。最上層抽屜里的東西比去年冬天更少了一些。U盤的物證標籤還在,省紀委退還時貼的編號已經有點褪色。方荻的舊門禁卡壓在標籤旁邊,PVC材質,邊角磨得發亮。許清歌的笛子橫放在抽屜最底層,帆布袋敞著口,繫繩鬆開著。圍巾疊好放在笛子旁邊,邊角有一點起毛。抽屜夾層里那張何岳年辭職通報的複印件被壓在最下面,紙張已經翻得起了毛邊。book18.org

  他把這幾樣東西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最裡面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book18.org

  那個U盤。金士頓,很小,黑色,沒有掛繩,外殼上沒有任何標籤。物證標籤上的字跡還很清晰,日期、編號、案件名稱。去年他把這個U盤從空調過濾網後面取下來的時候,過濾網上的灰絮糊了厚厚一層。何維舟在U盤裡留了五條遺言,最後一條是讓把窗戶開著。沈渡把U盤拿在手裡轉了半圈,放進了公文包夾層。book18.org

  U盤不再需要鎖在辦公室里了。放在家裡。這是他和三個女人之間整個故事的開端。一張辦公桌抽屜里還留著物證標籤的位置,空了一小塊。book18.org

  座機響了。綜合科小周。book18.org

  「沈處,今天上午十點省委常委會有個議題需要秘書一處派人參加,顧秘書長說讓你去。」book18.org

  「什麼議題。」book18.org

  「關於省能源局法規處今年工作計劃。張景文把去年那十七份覆核檔案的數據整理成了一份報告,說法規處去年一整年沒發現過一例數據造假。他說這份報告不是報成績,是報一個數字,零。他說這個『零』是他四年前遞不上來的那個建議最後到了。」book18.org

  沈渡掛了電話。他把那份文件翻開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把筆夾在本子裡。窗外銀杏新芽在風裡輕輕晃了幾下,有一片葉子從枝頭上被風吹得翻轉過來,露出一面很淡的銀白色。三月的風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冷了。book18.org

  📆日期:三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上午十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八樓第二會議室 / 走廊book18.org

  常委會散了。沈渡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面記了幾條張景文報告里的重點。其他幾個參會的人陸續往電梯口走,走廊里腳步聲紛亂了一陣然後散去。book18.org

  孫正聲從會議室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已經涼透的茶杯。他現在還是組織部部長,頭髮比去年更白了一層,但步子還是很快。他在走廊中間停住了,回頭看了沈渡一眼。book18.org

  「沈渡。秘書一處去年一整年的工作考核是優秀。組織部上周開了辦公會,討論了一批幹部的提任建議。你的名字在名單上。不是這一批,是下一批。今年六月之前。但我要提前跟你說一件事,提任之後你大機率要離開秘書一處。副廳級崗位不在一處。你在秘書長辦公室旁邊坐了好幾年,該往上一層了。」book18.org

  「孫部長,如果提任,我還能不能留在這棟樓里。」book18.org

  「要看具體崗位。你的老本行是能源口,發改委能源處你是干過的。如果你提副廳之後回到發改委任副主任,你的辦公室就不在這棟樓了。但辦公廳和發改委隔得不遠,中間就隔著一個花壇和那排銀杏樹。直線距離大概兩百米。你從新辦公室的窗戶應該能看到你現在的窗戶。」book18.org

  沈渡點了一下頭。花壇里那排月季還沒開,只有幾叢去年冬天被剪得很短的枝條從泥里冒出來。陽光照在月季枝條上,每一根短枝的切口上都有一層很薄的蠟質癒合層,是去年秋天剪枝時封上去的,過了一個冬天還沒有完全褪掉。book18.org

  📆日期:三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三點整book18.org

  🏝️地點:省委大院 / 秘書一處辦公室book18.org

  沈渡回到辦公室。他把參加常委會的筆記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後拿起公文包準備下班。今天下午沒有別的安排,他答應姜晚棠早點過去幫忙。book18.org

  他站在辦公桌前把百葉窗葉片撥開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排銀杏樹的嫩葉在午後陽光里比早上更舒展了一些,有幾片已經從指甲蓋大小長到了銅錢大小。遠處的花壇里月季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他正準備離開,門外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book18.org

  方荻推門進來。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研究室新發的春裝夾克,深藍色,左胸口袋上印著她的工號和名字。夾克的領口比冬裝低了一點,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尖。她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刊物,封面是深藍色,上面印著幾行字,《中組部內部研究刊物·幹部隊伍建設專題》。她把刊物放在沈渡桌上,封面朝上。book18.org

  「我們的課題發了。」book18.org

  沈渡拿起那本刊物隨手翻了一下。扉頁上是目錄,第一行就是他們的課題標題,《江東省近年幹部跨省交流情況分析》。作者欄里第一作者是方荻,第二作者是沈渡。兩個名字並排印在一起,字體一樣大小,行距均勻。他翻到正文第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刊物放在桌上。book18.org

  「打了那麼久,你自己的名字終於印在封面上了。」book18.org

  方荻把刊物拿回來自己翻開看了一會兒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合上。她的手指在刊物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指甲蓋彈在紙質封面上發出很細的脆響。book18.org

  「看到了。他把它放在新上班地方的辦公桌玻璃板下面。他昨天打電話說了一句,『你把我給你的表戴了幾塊。』『兩塊。左腕是舊的,右腕是新的。』『另一塊是誰的。』『我自己掙的。』」book18.org

  她說完之後把刊物放在沈渡桌上推給他,讓他留著。沈渡把刊物放進抽屜里,和方荻的舊門禁卡放在一起。然後他拿起公文包,和她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已經全部換過了,新的燈管發出來的光是純白色的,不再嗡嗡響。方荻走在他前面,新發的春裝夾克後背有一道很細的熨燙摺痕,是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book18.org

  📆日期:三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下午四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 / 對門房間book18.org

  沈渡用螺絲刀擰緊書架上最後一顆螺絲。書架是松木原色的,隔板上了清漆,在下午的陽光里泛著一層很淡的琥珀色光澤。他把螺絲刀放在隔板上,用手指敲了敲隔板表面,很穩,沒有晃。書架靠在對門房間的北牆,旁邊是方荻的床,床上鋪著姜晚棠新換的床單,淡藍色,棉布質地,邊角折成整齊的直角。book18.org

  方荻坐在地板上把幾箱書一本一本往外拿。研究室的課題資料、幹部輪崗統計數據彙編、她爸那本《幹部檔案整理心得》的複印件、幾本舊版的組織工作年鑑。她把書分門別類碼在書架上,每一摞都按書脊高低排列整齊。book18.org

  「這本書是我爸以前給我的。扉頁上有他的簽名,最後一頁是他在處分下來之後加的那段話。我想把它放在最上面那一格。」book18.org

  她把那本複印件抽出來放在書架最上層,書脊朝外,扉頁上那個簽名在下午的光線里很淡。然後她從帆布袋裡掏出那個藍色鎖芯盒,擺在書架第二格最裡面,貼在隔板側壁。book18.org

  姜晚棠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橙子走進來,橙子皮還在盤邊冒著極細的油珠。她把盤子放在窗台上,看著滿牆的書架隔板。book18.org

  「書架裝好了。你上次說從我爸工地搬來的舊松木沒用,現在這些板子都是從那一批舊料里刨出來的。床也是。這間房裡除了新檯燈和新床單,其他都是你爸當年管過的東西。」book18.org

  方荻把最後一本書放好,站起來靠在書架旁邊。她伸手把那個藍色鎖芯盒往裡推了推,讓它貼著隔板內壁。然後她回頭看著沈渡和姜晚棠,很快很輕地笑了一下。不是嘴角上揚的笑,是鼻翼兩側往裡收了一丁點的那種。她以前在組織部被約談之後從沈渡辦公室出來之前也是這個表情。book18.org

  「我爸以前說家門不用鎖。後來他在處分決定書上籤完字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買了把新鎖自己裝上。現在這把鎖芯不裝在門上,裝在書架里。不是防人,是記住,方家的人被叫去談話不丟人,丟人的是談完就改姓了。我不改。」book18.org

  她把書架上的螺絲刀拿起來還給沈渡。窗外那幾棵新移栽的香樟樹在三月微風裡輕輕晃著葉子,新葉是嫩紅的,還沒有完全轉綠。book18.org

  📆日期:三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傍晚六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 / 客廳book18.org

  姜晚棠今天燉的是排骨藕湯。藕是今年開春之後農貿市場裡最後一批冬藕,澱粉很足,切開來藕孔里拉出很長的絲。她把湯端到餐桌上,又端了一盤清炒菜心和一盤紅燒肉。許清歌下午三點多高鐵到的,從南京回來過周末。她進門的時候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從裡面掏出一個很薄的信封遞給沈渡。book18.org

  信封里是一張照片。她在南京博物館的實習生工位上,穿著深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胸牌,站在一件裝在透明保護盒裡的舊絹本殘片旁邊。照片背面她用藍色中性筆寫了幾個字:「我在館裡。修復師許清歌。編號自標。」字跡和她在課程筆記本上寫的那行修復守則一模一樣。book18.org

  方荻從沈渡手裡拿過照片湊在燈下細看了一會兒,然後還給他。「你這張照片比他上次偷拍你系圍巾那張清晰。那次是偷拍,這次是你自己讓別人拍的。」許清歌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說這次回來待兩天,明天去省文化館看孩子們排練,後天回南京。她說小胖已經能吹完整首《姑蘇行》了,手指還是短,但不漏氣了。book18.org

  姜晚棠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用筷子敲了敲砂鍋邊沿。book18.org

  「別聊了。吃飯。」book18.org

  四個人圍桌坐下。圓木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中間是砂鍋排骨藕湯,周圍是紅燒肉、清炒菜心、涼拌黃瓜、蔥花炒蛋。許清歌帶回來的幾塊梅花糕放在小碟子裡,擺在餐桌正中間。桌上五副碗筷,四人在座,沈渡旁邊多空了一副。book18.org

  姜晚棠給每個人盛了湯。藕塊燉得半透明裹住骨頭,湯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方荻端起碗吹了兩口,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她臉上鋪開。她喝了一口,放下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自己碗里,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開。book18.org

  「今天下午我在研究室接了一個電話。鄰省那家培訓機構打來的,說他們想把那本《幹部檔案整理心得》重新印一次,用作培訓教材。版權授權需要家屬簽字。我說簽。不是簽我的名字,是簽我爸的名字。授權書寄到我這裡來,我替他簽。他以前在幹部一處值夜班的時候手寫了這本手冊,辦公室里人手一冊。現在這本手冊要印成正式教材了。他看不到。但我知道。」book18.org

  她說完低頭繼續吃肉。許清歌把自己碗里的藕夾了一塊放進方荻碗里,藕絲拉得很長,在燈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方荻把那塊藕夾起來繞了斷口繼續嚼。book18.org

  許清歌放下筷子,把笛子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橫放在茶几上。她今天沒有吹,只是把笛子一節一節拆開用軟布擦拭。笛孔邊緣那圈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凹痕在燈光下泛著很淡的光。她擦完之後把笛身重新套好,銅質接口旋緊時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把笛子放回帆布袋,把敞口依舊留著。book18.org

  「上次我在公寓里吹笛子,你跟我說把窗戶推開。後來每次我回來,笛子都在你左邊手最下面的抽屜里,圍巾壓在旁邊。這個抽屜是我的。我不拿回去,但我知道它在那裡。」book18.org

  姜晚棠把湯碗放下,用筷子敲了一下沈渡的手。他正要偷偷從盤子裡拈一塊紅燒肉。book18.org

  「你上回也是偷肉。十七年了,沒改。」book18.org

  「那次是在你爸工地食堂。你爸看見了裝沒看見。現在他在旁邊我也不怕。」book18.org

  姜晚棠筷子懸在半空中,秋光從百葉窗縫隙落進她的眼裡。她當真彎起嘴角笑了。不是那種嘴角上揚的標準微笑,是她眼睛先動,然後鼻翼兩側的紋路往裡收了一點,和多年前在黑暗裡說出秘密之後重新開燈時的表情一樣。book18.org

  飯後四個人沒急著收拾。碗筷摞在水槽里,砂鍋擱在灶台上,電磁爐的餘熱指示燈還亮著一小圈暗紅。沈渡拿起抹布把桌上的湯汁和梅花糕碎渣擦乾淨,抹布在水龍頭下搓了兩下擰乾掛回掛鉤。方荻重新戴上那兩塊手錶,左腕舊錶、右腕新表,秒針各自走動。姜晚棠往陽台方向看了一眼,那盆紅月季今天終於開了,花瓣邊緣帶著一點細微的皺褶。book18.org

  客廳里很安靜。窗外銀杏枝杈在路燈下輕輕晃了幾下。春天的晚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進來一絲很淡的泥土腥氣和遠處什麼地方飄來的炒菜香。book18.org

  📆日期:三月十七日book18.org

  ⏰時間:晚上九點整book18.org

  🏝️地點:姜晚棠新公寓 / 客廳book18.org

  夜深了。電視開著,沒人看,只是一個聲音背景。頻道里在播天氣預報,說下周有小雨,氣溫繼續回升。方荻在對門房間整理書架,她的帆布袋擱在門口,袋子裡還有幾本沒上架的書。許清歌坐在沙發上把課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第一行上寫下標題,「修復守則補充條目之二」。她在標題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濕度百分之四十五至五十五。溫度十六至二十二攝氏度。臨界值以內。」寫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和她的笛子並排放在一起。book18.org

  沈渡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沙發底座。他把公文包拿過來,從裡面摸出那個U盤,放在茶几上。黑色外殼在落地燈的暖光里安靜地待著,物證標籤上的日期和三年前他拿到它的那個秋天對得上。許清歌低下頭看著那個U盤,認出那是他最早收在左邊最下層抽屜里最靠里角落裡的一樣東西。book18.org

  「這個U盤是整件事的開始。你當初從空調過濾網後面把它取出來。現在你不用再鎖在辦公室了,那裡頭的所有坐標都已經被我們四個人各自證實過。你就把它和那幾樣極輕的東西放在一起。笛子、圍巾、舊門禁卡,再加上這個。」book18.org

  沈渡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很小的鐵盒,把U盤放進去。盒子裡已經放著幾樣東西,方荻的舊門禁卡、許清歌的銀笛吊飾備用鏈、姜晚棠當年在醫院病歷複印件上撕下來的那一小角便條紙。他把鐵盒蓋好放回茶几下面。鐵盒旁邊是何維舟那支舊鋼筆,筆帽上的鍍金磨得露出了黃銅底。book18.org

  姜晚棠從沙發上滑下來坐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她彎腰撿起茶几底下的那個鐵盒,把它端正地放進電視櫃最下層的抽屜里,和其他幾樣舊物並排。然後她把抽屜輕輕合上。book18.org

  「這個鐵盒裡裝的都是以前的舊物。但是對門那間房的書架是新裝的,方荻今天晚上把所有書都碼好了。你書房抽屜還是老樣子,沒空,只是騰了一小塊位置等著下一張A4紙。你升副廳的考察通知大概明年夏天以前會到,到時候辦公室主任會來敲這扇門,門鈴是我上周剛換過的。」book18.org

  她說完側頭看了沈渡一眼。窗外路燈透過薄窗簾把茶几照出一小片米黃的光斑,落在鐵盒剛才擱過的地方。沈渡站起來走到對門房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書架上每一格都碼得整整齊齊。方荻正把課題刊物放在最中間那一格展示位上,封面上她的名字和沈渡的名字在走道壁燈的映照下看不清筆畫,但和並排立在旁邊的她爸那本舊手冊複印件剛好挨著。book18.org

  他回到客廳坐下來,重新拿起許清歌寄來的信封抽出那張照片,把它插在茶几上的便簽本前面。照片里她穿著深色工作服,站在一件舊絹本殘片旁邊。他把便簽本往前推了一點讓她那張照片對著沙發的方向。book18.org

  窗外的銀杏樹杈在夜風裡輕輕晃了幾下。新發的嫩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來,葉片上的葉脈清晰可見。姜晚棠把茶几上那杯自己沒喝完的水端起來擱到鞋櫃旁邊,往前走了兩步拉開落地窗走上陽台。那盆紅月季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花瓣,新開的那朵邊緣還有一圈很淡的淺粉暈沒有完全褪去。book18.org

  她把花盆稍微轉了一下,讓花苞朝向客廳的方向,然後回屋裡把陽台門虛掩上,只留了很窄的一條縫。春天的夜風從那條縫裡滲進來,帶著月季極淡的甜香。方荻從對門房間走出來坐到沙發旁邊自己的老位置上。姜晚棠把最後一個碗從桌上收進廚房,水龍頭響了一陣,然後停了。她把灶台上的砂鍋蓋子蓋好,擦乾淨邊緣的湯漬,把抹布疊整齊搭在龍頭彎管上,關掉了廚房的燈。book18.org

  沈渡靠進沙發靠背,從筆筒里抽出那支何岳年的舊鋼筆放在茶几上。旁邊是何維舟那支十六歲的鋼筆,鍍金筆帽磨得露出黃銅底。兩支筆不一樣,但放在同一個茶几上。他又把抽屜里何岳年那張辭職通報的複印件拿出來疊好壓在鐵盒底下。窗外的銀杏枝杈在路燈里安靜地豎著,新葉在春夜微風中輕輕顫動。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沈渡會比平時更早到辦公室。他要趕在上班之前把空調過濾網洗掉今年春天的第一層薄灰。那間辦公室他還留著,窗外的銀杏樹今年長了新芽,比去年更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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