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清純實則反差婊渴望被威脅侵犯 、寢取的青梅竹馬夢想成真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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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周嶼選擇離開book18.org

## 第一節book18.org

周嶼發現照片後的第四天。窗外那棵新銀杏的最後一片葉子在前一天深夜落光了——不是被風吹掉的,是它自己從枝頭鬆開的,在無風的夜裡用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決絕的姿態脫離枝頭。那片葉子在空中沒有任何翻轉,只是勻速下墜,像一片被剪斷了線的金色紙片,最後輕輕落在草坪上那層厚厚的金黃地毯上,和之前落下的所有葉片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哪片是最後一片。光禿的枝丫在灰白天空下像用炭筆畫的素描,每一根枝條的走向都清晰到殘忍——從主幹分出去的那根側枝,去年被雪壓彎過,現在還沒完全彈回來,彎折處有一圈灰白色的愈傷組織;靠近樹梢的那幾根細枝,被麻雀當成過落腳點,表皮有極細微的爪痕,爪痕邊緣微微翹起,像被極小的指甲掐過;最頂端那根當年新抽的嫩枝,還沒來得及木質化,在寒風裡輕輕顫抖,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book18.org

婚房客廳里堆著幾個搬家用的紙箱——周嶼自己從樓下便利店買的,最大號,五層加厚瓦楞紙,側面印著「加厚防潮·承重二十五公斤」和一個人形圖案雙手托著箱子,人形圖案的臉上印著一個微笑的表情。他買的時候收銀員問是不是搬家,他說是。收銀員說需要幫忙嗎我們店有送貨上門服務,他說不用,東西不多。其實東西很多——他在這裡住了這麼久,這個婚房裡塞滿了他和她的全部共同記憶,從鍋碗瓢盆到相框擺件,從陽台上那盆迷迭香到冰箱裡他媽上次帶來的那盒陳皮。他只是不想讓別人碰。這幾個箱子是分好幾天買的——前一天買了三個,不夠,有些舊課本和訓練筆記根本塞不下,每一本的頁角都夾著他以前寫給她的紙條,光是那些紙條就占了好幾本筆記本厚厚一疊,每張紙條上都有他自己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和她回給他的極簡筆跡;第二天又去買,還是不夠,因為他在舊物底層翻出了以前訓練時穿的那件簽滿隊友名字的訓練衫,胸前那個被汗水反覆浸透又曬乾的簽名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但他還是捨不得折,只能平鋪在最底層;今天早上他又下樓買了兩個。便利店老闆娘已經認識他了,說你搬家怎麼分好幾次買紙箱,他笑了笑說整理舊物比較慢,不著急。他把這句話說了好多遍,給每個打招呼的鄰居都這麼說——整理舊物比較慢。其實他每晚只整理一個箱子,每個箱子花好幾個小時,因為他每拿起一樣東西就要看很久——是他第一次約會她給他買的鑰匙扣(上面刻著一隻投籃的小貓,貓臉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是他第一次過生日她織的第一條灰圍巾的流蘇尾端(那一撮流蘇她後來用棉絮重新補過,比原來的更軟),是她很久以前在他失眠時把自己那杯還冒熱氣的豆漿讓給他的茶色搪瓷杯(杯底還有她之前用指甲不小心劃出的一道極細月牙印,月牙印里積了經年累月的茶垢,比周圍的瓷面深了一個色號)。每拿起一樣,他就要把它先放在紙箱旁邊的地板上攤開,用手指輕輕摸過它的每一個邊角,再慢慢放進箱子裡,像在舉行一場漫長的葬禮——每一件物品都是陪葬品,每一段記憶都是墓志銘。book18.org

這幾日他都睡在書房。不是分居——是他們倆誰都沒說過這個詞。只是那天晚上他看完那張拍立得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那棵銀杏從黃昏看到深夜,久到她泡的那杯鐵觀音徹底涼透,茶葉在杯底沉澱成厚厚一層褐色的碎末。他把那枚自己很久以前在KTV當著眾人面戴在她無名指上的銀戒從自己手指上取下來又戴上,戴上又取下來,反覆了好幾次,直到戒圈內側的刻字被他拇指的體溫捂得溫熱。然後他站起來說我去書房睡。她說好,聲音很輕,像很久以前第一次在器材室門外她推開門時故意讓自己顯得不痛不癢的鼻音——那時候她剛吞完精,嗓子是啞的,嘴唇是腫的,但她推開門看到他靠在牆邊等她,她還是笑著說了聲「嶼哥哥」。現在她的聲音和那天一樣輕,但沒有笑。她沒有問為什麼——她知道為什麼。她把臥室的備用枕頭和被子抱到書房門口——枕頭是雙人床的另一隻,枕套還是上周末她剛換的薰衣草洗衣液味,上面還有他昨晚睡著時蹭上去的極細微口水印;被子是他們在商場挑的最厚羽絨被,邊角有他以前每次翻身時被自己腳趾磨出的極細微纖維磨損,那個磨損的位置剛好在他的左腳第二個腳趾處,他每次踢被子都是從那裡開始踢。他接過去說謝謝,手指碰到她手背時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像被燙到。他說謝謝的時候沒有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她就會想起那張照片上她額頭上用正紅色口紅寫著的自己的名字——「林淺淺」——那個名字是她自己允許別人寫在自己額頭上的,是她對著鏡子看著筆尖一筆一划畫過自己眉心的;怕看到她鎖骨上「周嶼的女友」四個字和左乳上「老師的母狗」同時存在於同一具身體上,這兩個身份在她身上共存了那麼多年,他用最乾淨的吻觸碰過的鎖骨,和她用最下賤的姿勢奉獻給他人的乳房,是同一具身體;怕看到她鼻樑上的「撒謊者」和她嘴唇外圍那四個字——「嶼」「哥」「對」「不起」——每當他叫她「嶼哥哥」,這四個字就已經在同步完成它們的意義,他每次聽到她叫他,她就同時在對自己說「對不起」;更重要的是——他怕看到她鎖骨上那行洗不掉的紅痕影子——那是很久以前口紅反覆塗寫的位置,角質層深處已經把色素嵌進最裡層,肉眼看不到,但他腦子裡看得到,因為他在那張照片上看得太仔細,每一筆口紅的下筆角度、收尾弧度、墨色深淺,全記住了。他閉上眼就能看見她左乳上方那行「老師的母狗」,紅色膏體在那個位置微微反光,和她乳暈的顏色只差了一個色階。book18.org

這幾天他每天從書房出來吃飯。她把飯做好放在書房門口的小茶几上——那是他很久以前自己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小板桌,桌面有一小塊漆被杯子燙掉了,燙痕邊緣微微凸起一圈焦黑的漆皮。第一天是紅燒排骨,醬油色偏深,因為他喜歡偏咸——她用的是他媽媽教的方法,先焯水再炒糖色,糖色炒到琥珀色時下排骨,翻炒到每一根肋排都裹上亮晶晶的醬色。第二天是清炒時蔬,菜心炒香菇,香菇是頭天晚上她在樓下菜店一顆一顆挑的,每一朵都確認帽子沒開傘,傘褶還是淡色的,用指甲輕輕掐一下菇柄會微微出水。第三天是他最喜歡的蓮藕排骨湯,藕片燉得極爛,筷子一夾就斷成兩半,斷口處拉著透明藕絲,湯麵上浮著紅棗枸杞和他媽媽之前放在保鮮盒裡的那塊陳皮——陳皮是她從冰箱最深處的保鮮盒裡翻出來的,包裝袋上還貼著他媽媽的便簽「給嶼嶼燉湯用」。他每次都吃乾淨——排骨咬完肉後把骨頭放在碗沿排成一排,和以前在食堂時一樣,從小排到大,最長的肋骨排最左邊,最短的脊骨排最右邊。然後自己把碗洗好放在廚房瀝水架上,和她用的碗並排,碗沿上的水珠在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他們之間的對話沒有斷——每天早上他出來倒水,她在廚房煎蛋,兩人會說「早」;晚上他去洗手間經過客廳,她坐在沙發上看書,兩人會說「晚安」。但這些對話不再是以前那種對話。以前他說「早」的時候會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聞她頭髮上昨晚剛換的洗髮水味,然後說今天也是薰衣草味,你今天用了新護髮素嗎。現在他說「早」只是嘴唇輕輕動一下,眼神看著她廚房圍裙系帶的位置,說完就去倒水,水杯是他自己的那隻貓在投籃的杯子,他會站在飲水機前一口一口喝完,背對著她,喝完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現在她說「晚安」只是說晚安,說完就低頭翻書——雖然她從來翻不過一頁,因為她在等他是否還會再補一句「淺淺我不去書房」。可他每次都是直接轉回書房鎖門,鎖舌彈入門框時那聲細微的咔嗒,和她很久以前在器材室門外扇自己巴掌時牙齒磕到嘴唇的聲音一樣清脆。book18.org

他們之間隔著一扇書房的門。門是空心木門,隔音不好,她能聽到他每晚翻相冊的聲音——紙張在指腹下被輕輕搓起的沙沙聲,偶爾停下來,大概是某張照片讓他看了很久。她也能聽到他半夜在書房裡輕輕清喉嚨的聲音——和他每次訓練後喝水的習慣一樣,先清喉嚨再舉水杯。她能聞到書房門縫裡滲出來的極細微氣味——是他枕頭上那股薰衣草洗衣液和她給他新換的枕套混合在一起的餘味。隔著一扇門,隔著走廊上那張小茶几和上面每天換新的飯菜香,隔著那本舊筆記本——筆記本還放在客廳茶几正中央,這幾天誰都沒碰過它,照片還夾在原頁里沒有動過,筆記本封面那道很久以前被他滴上去的藍墨水印在晨光里會泛出極淡的暗紫。茶几上的蘋果片早干成了褐色薄片,黏在白色瓷盤邊緣摳不下來,邊緣捲曲像一片片枯葉;兩杯鐵觀音的茶湯早已蒸發殆盡,只在杯壁內側留下兩道極細的茶漬環,一圈深一圈淺,深的那杯是他喝到一半擱下的,淺的那杯是她根本沒碰過的。綠蘿這幾天她每天都按時噴水,葉子沒枯,但它長得很慢——冬天不是綠蘿的生長期,所有生長都要等到春天。book18.org

這幾日他在書房裡做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深夜裡書房門縫下面還透著一線光——那不是頂燈,是他書桌上那盞舊檯燈,燈罩上有以前他在上面用馬克筆畫的歪歪扭扭小籃球,旁邊寫著「MVP」,字母M的兩條腿畫得一長一短。她還知道他每天會把那本厚厚的相冊翻出來——那是他們倆從高中到現在所有合照的列印存檔,一共有好幾十頁,每頁按時間順序排列,旁邊有他自己手寫的備註——第一頁是高一剛在一起,他用原子筆寫著「這一天她第一次在操場邊遞礦泉水給我」;第二頁是高二省賽決賽,他用鋼筆寫著「這一天他拿了最佳後衛,她第一次在台下對他揮手」;有一頁是他們畢業典禮,他寫「這一天她說不管他考去哪所大學她都跟著」;有一頁是他們訂婚那晚在KTV,他畫了一個戒指的小圖案,旁邊寫著「這一天她答應我了」。她把耳朵貼在書房門上聽——書頁翻動的聲音很慢,一頁一頁,翻完一本又從頭開始。有幾頁翻得特別慢——她猜大概是他們每年暑假在操場梧桐樹下拍的那幾張,或者是當年她穿著淺藍裙子在KTV被他戴戒指那張——那張照片旁邊他寫了很長一段備註,她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因為她從來沒翻開過那本相冊。她聽到他在書房裡打電話——打給球隊教練,說下周開始可以恢復訓練,他的體能沒有下降,可以繼續當助教,教練說那好你周一來報到;打給室友胖子,說宿舍那張空床還在不在,胖子說在是在但你得請我們吃飯,他說行,你們想吃什麼隨便點,胖子說你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他說沒什麼就是想你們了;打給他媽媽,說「媽,我和淺淺——不,沒什麼大事。就是有點事需要處理。您別擔心。我自己會處理。您上次帶的陳皮還在冰箱裡,她每次燉湯都會放一小塊。」他說「沒事」的時候,聲音已經不是以前那種讓人放心的調了——那種以前每次她生病他對她說「沒事我在這」的低沉穩重,現在變成了和窗台那盆綠蘿一樣的勉強綠意。她聽到他掛了電話後在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沒有哭,沒有任何聲響,只是檯燈的橘光一直亮到凌晨,偶爾有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輕輕蹭過的聲音,大概是他在調整坐姿,把腿從左邊換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到左邊。book18.org

今早他終於打開書房門。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剛哭完——她認識他每一次哭紅眼睛的樣子:以前每次省賽輸球後他會哭,是那種眼眶全腫、眼皮厚重得幾乎睜不開的紅;每次她主動親完他他說「我太感動了別看我」他也會立刻背過身揉眼,是那種眼角一點點濕意被他迅速用手背抹掉的紅。但這次不是那種紅腫——是連續好幾晚幾乎沒怎麼睡的人特有的一種乾澀紅,眼白上有細密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下眼瞼內側有一小片充血的淡粉。眼眶下面有明顯的青灰痕跡——這幾天他一直只關燈躺地板,偶爾翻身時腦袋磕在木地板接縫上,早上起來肩頸全酸。他現在站在走廊和客廳交界處——還穿著很久以前她送他的那雙灰色舊棉拖鞋,後跟已磨穿,腳後跟皮膚直接踩在木地板上,那片皮膚比周圍的粗糙一些,是他以前在訓練場上反覆摩擦後留下的老繭。他清了清嗓子——和每次認真宣布重要的事之前一樣,喉結在喉嚨上部滾了好幾圈才終於出聲。book18.org

「我想好了。」book18.org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她這幾天每天早晨他出來時固定保持的姿勢,和很久以前她在器材室跳馬箱旁第一次等他推門進來時跪的位置不同,但那種繃直脊背的安靜一模一樣:肩胛骨輕輕收攏,脊椎挺直,手指自然垂在膝蓋邊緣,指甲剪得很短——因為她昨晚又咬指甲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咬指甲了。她旁邊是那盆綠蘿——這幾天她每天都記得噴水,葉尖終於不再枯黃,有一片新葉正在捲成極細的小管緩緩展開,嫩綠的葉尖還帶著水珠。他的訓練外套還搭在沙發扶手上——前晚他自己用洗衣機洗的,掛在陽台沒全乾,袖口那塊之前她幫他縫過的鬆脫扣子又重新繃緊,針腳比她以前縫的任何一次都更細密。她把外套拿起來放在自己膝上輕輕撫平拉鏈——拉鏈頭是他上次自己換的,原來的拉鏈頭掉了他用鑰匙扣臨時替代用了好久,後來她專門去裁縫店幫他配了個新的,新的拉鏈頭上刻著一隻小小的籃球。book18.org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從第一天在操場邊你遞給我礦泉水——那瓶水是冰的,你說你專門在冰箱裡冰了一上午,因為你知道我訓練完最想喝冰水。想到後來每一次訓練你坐在長椅上等我——不管多晚不管多大的風你都坐在那張綠色長椅上,腿蜷起來把作業本擱在膝蓋上寫。想到每次比賽你在看台上對我揮手——我記得每一場的座位號,因為你總是選最靠近通道那個位置,說可以比賽結束那一刻第一個跑下來給我遞毛巾。想到我們在食堂你每次都把你那份雞腿夾給我,你說你不喜歡吃雞腿——後來我問你媽,你媽說你是騙我的,你看你最喜歡吃雞腿,小時候一個人能吃一大盤。想到你以前幫我織了那條灰圍巾——你在被窩裡偷偷織到深夜,針腳一排一排整整齊齊,手指被棒針戳出好幾個洞,第二天用創可貼包著,我問你怎麼了你說被貓抓了。我說我們家哪來的貓,你說樓下的流浪貓。後來我才知道那根針是那根針。book18.org

想到你說嶼哥哥加油——這是你對我說過最多次的話,每場賽前大巴出發前五分鐘準時發過來,時間掐得比隊里的發車鈴聲還准。想到你說你要考師範——你說以後你當老師我在隔壁學校帶球隊,我們可以每天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飯。想到你說你愛我的那個黃昏——我們在操場跑道邊,夕陽把你的頭髮染成金色,你說你以前不敢說,因為怕我覺得你太主動。你說你現在不怕了。你說你以後每天都可以說我愛你。我那時候覺得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在器材室門外等你那幾分鐘你沒有哭——我以為你是因為換了新球鞋被鞋帶絆了一下。那個黃昏的夕陽把你頭髮染成金色——比樓下銀杏葉還要黃,我說你以後每天都可以說我愛你。你說好。」book18.org

他的聲音到現在還沒有哽咽,但每句話說完之後的停頓越來越長。以前他每講完一段都會習慣性清一下嗓子,現在他清嗓子的頻率幾乎沒有了,因為太用力他怕自己把氣息里的震顫也一併清出去。他在用呼吸填補這些空白,像他每次罰球前穩定心跳的方式——先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掉,然後投。今天他在用罰球前的呼吸法來講這段最難的話——先吸一口很長很長的氣,然後在吐氣的過程中把最痛的部分順著氣流推出去。book18.org

「這幾天我把她從高中到現在的每一張照片都翻出來看——你以前的每張她都記得。你站在器材室門口等我時頭髮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那場比賽是以前省賽第一場,你們輸了但你說你學到很多,你說你明年一定贏。以前你在操場邊第一次主動牽她的手,是在你們班體育課跑完八百米之後,她說她跑不動了,你說那我牽著你走。後來他們去食堂吃了紫菜蛋花湯——那碗湯是食堂阿姨多給你舀的,因為阿姨說嶼哥今天跑最快。這些全是她自己的記憶——都是真的。你在操場邊等她都是真的。你給她織的圍巾是真的。你每次說嶼哥哥加油是真的。你對他說你愛他是真的——那個黃昏,你的頭髮被夕陽染成金色,你說你以後每天都可以說,你說你現在不怕了,你說好。都是真的。」book18.org

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走到茶几前彎下腰,把那本舊筆記本拿起來翻到夾著照片那一頁。他的指尖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就是她左乳上「老師的母狗」那個位置的正上方,大概停了一秒。然後他把照片從夾頁里輕輕抽出來,最後一次正面朝上看著照片里那個很久以前的她——穿著高中校服,站在廢棄教室的落地鏡前,全身上下被口紅寫滿了字。他看著她的額頭——「林淺淺」;看著她的鎖骨——「周嶼的女友」;看著她的左乳——「老師的母狗」。然後他把照片放回筆記本夾好,把小本合上,倒扣在她這邊的沙發墊一角。book18.org

「這本子和照片留給你。不是不想要,是帶不走。帶不走的東西太多了。這幾天我試著把能帶走的都裝進紙箱——球鞋可以裝進去,舊課本可以裝進去,訓練筆記可以裝進去,那件淺藍襯衫可以疊好放進去。但這個本子裝不進去——因為它裡面有她這麼多年。她的筆記,她的字,她的照片,她的口紅。她的口紅。我如果帶走——我每次翻到這一頁都會想起那天中午。我不帶走了——讓她替我保管。她以前把他每次寫給她的紙條全留在舊筆記本里,現在他自己這本也放進來。以後她要是想他——就翻開看,看裡面每一頁都是他對她說過的真話——戰術圖是真的,化學方程式是真的,他畫的那隻雞腿也是真的——他從來沒有對她撒謊。」book18.org

他開始把行李一件一件放進紙箱。書房裡的東西他已經提前整理了好幾個晚上——球鞋兩雙,一雙平時穿慣的舊款——鞋底花紋已磨平,前掌發力區被磨得幾乎能看到中底,鞋帶是後來換過的,不是原配;一雙她結婚紀念日送他的最新配色低幫球鞋,鞋舌內側有她偷偷用銀筆寫上去的「MVP」三個字母。護膝一副,左邊膝蓋位置有一小塊被地板磨得極薄的彈性纖維,對著光能看到纖維之間的細小孔隙,是他每次訓練後跪地拉伸時磨的。訓練筆記有好多本,每本封面角落都有他自己畫的歪歪扭扭戰術箭頭——箭頭永遠是從左往右,從後場往前場,他用紅色馬克筆畫進攻路線,藍色畫防守站位,綠色畫傳球方向。他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摞好,用一根舊鞋帶十字交叉綁緊——那根鞋帶是他高三省賽決賽穿的那雙球鞋上拆下來的,鞋帶頭上的塑料已經裂了,他用透明膠裹了好幾層。book18.org

舊課本——數學必修一、英語必修二、化學筆記本——剛才他已用乾淨毛巾在每一本封面上輕輕擦過,連書脊里積了很久的細塵也一粒粒清理。數學必修一的扉頁上有她自己以前寫的一行鉛筆字——「嶼哥哥的數學書永遠翻不到下一章」,旁邊她自己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他在這頁看了一小會,然後把書放進箱子最底層,和那本化學筆記本並排——那本化學筆記本的封底有很久以前被她不小心濺到的一小滴藍墨水,墨水早已氧化變成暗紫色,邊緣向四周暈開,她當時說這是一個小宇宙,他說那他是這個小宇宙里唯一的一顆恆星。現在這個小宇宙被他放在紙箱最安全的角落。book18.org

他拿起高一第一次體測時她寫給他的第一張加油紙條——折角早就快斷,紙條邊緣在她以前經常用手指撫摸的位置已起了毛邊。紙條上他的字跡寫著「淺淺今天訓練結束早我們去食堂吃飯我給你留了雞腿」,雞腿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隻圓滾滾的雞腿,腿骨那端被他畫得像一根棒球棍。他把那張和其他所有紙條一起小心收進筆記本扉頁後面的夾層——包括那張畫了雞腿的,包括那張他畫了一隻貓旁邊寫著「這是淺淺」的,包括那張她回他「來。第一排」的。然後是衣架上那件很久以前他訂婚時穿的淺藍襯衫——她洗過無數次,袖口那些啤酒漬、圍裙濺油、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前他在器材室門外蹭到的牆灰早就全洗掉了,現在整個袖口乾乾淨凈,面料纖維在反覆洗滌後變得比新買時更軟。他把它疊得極其仔細——先讓領口對襟平鋪在茶几面上,用拇指順著肩線把皺褶推平,再把袖子往中間折,最後下擺往上折了兩折才放進箱子裡。疊完他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好幾下領口最裡面那顆扣子——那是她上次幫他重新縫過的,繞了好多圈針腳才縫牢。book18.org

接著是陽台上那件昨晚剛洗還沒幹透的運動外套——袖口的鬆緊帶已經有些鬆了,是他每次訓練完直接拉袖子脫衣服扯松的。他把袖子多餘的水輕輕擠了一道,用塑料袋包好放在箱子最上層。然後把書桌上的舊檯燈也拔掉線,燈罩上那個他很久以前自己用馬克筆畫的小籃球旁還寫著「MVP」——字母M兩條腿還是一長一短。他接著拆掉那把他們之前在書桌前排貼過誓言卡的小板椅——他把那張誓言卡輕輕拔下,看了一遍:新娘誓言寫著「我願意,從第一天在器材室門外的灰塵里等到最後一天」。他把誓言卡壓在筆記本封底背面,椅子上剩餘幾張以前他自己畫的比賽倒數日曆留在原位。book18.org

他把所有東西都裝進那好幾個加厚紙箱,用寬膠帶封口——每一道膠帶都拉得極緊極平,膠帶撕裂時發出那種悶悶的嘶啦聲——他以前幫她封快遞也是用同樣的手法,她每次都說他膠帶用得太多。膠痕末梢貼得整整齊齊,和這個房間其他地方一樣——她教過他如何貼:從中間往兩邊壓,不能有氣泡。然後他抱起第一個箱子走向玄關。經過玄關時他停下來。book18.org

掛鉤上那條灰圍巾還和另一條深藍色圍巾並排掛著——這是他過去幾年一直說的「我們家第一件固定裝飾」。以前每天他訓練完推開門會先看到這兩條圍巾並排掛著,然後低下頭解開鞋帶,她會從廚房探出頭說今天訓練累不累。這幾天他每次經過時都會多看它一眼——不是看,是目送。今天他伸手在流蘇那端停了片刻,那撮流蘇是她以前重新用棉絮幫他補過的,比最初織時更軟,顏色比周圍略淺一些,因為棉絮和羊絨混在一起洗過之後會形成極細微的色差。他用拇指輕輕撫過那片色差——然後把手收回,插進外套側袋。book18.org

「這些全都留給你。本來就是你親手織的。還有這雙拖鞋——是你以前給自己買拖鞋時順帶買了這雙灰色給我。我當時說男生不會穿這麼軟——你笑了好久,說嶼哥哥你腳那麼硬,應該穿軟的。後來我每天訓練完回來都穿它——穿到後跟磨穿,穿到鞋底磨損得比它新來時薄了幾乎一半。現在你把它們並排放回去——就和她的那雙小白貓拖鞋放在同一層鞋櫃里。以後你穿你的那雙小白貓,這雙灰的留在這裡——它會記得它以前每天等誰。」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婚房的鑰匙,門禁卡,樓下單元門的磁扣——全部輕輕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盤裡,金屬與陶瓷托盤接觸時發出極細微的叮叮聲,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器材室把U盤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老師手心裡那個聲音一樣輕。book18.org

然後他從自己無名指上取下那枚很久以前他在KTV當著所有人戴在她手指上的婚戒。這幾天在書房裡,他每晚深夜裡一邊翻照片一邊用另一隻手指輕輕轉著它——順時針轉一圈,逆時針再轉一圈,轉到戒圈內側的刻字磨得比剛刻時稍微光滑了些。現在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戒圈在玻璃面上輕輕轉了半圈才停下來,內圈朝上,刻著他的球衣號和她名字首字母,那道代表永遠的橫線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極細的冷光。它挨著她的那枚。book18.org

「這枚也留給你。不是不要,是帶不走。帶不走的東西太多了——我把你的名字和你的姓名首字母刻在裡面,那道橫線我當時說這是永遠。現在永遠不一定是你一開始想像的樣子——但橫線還在。以後你每次看到這兩枚戒指一起放在某處,你都會知道——你以前是他的妻子。他從來沒有後悔娶你。」book18.org

他深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最後一次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左手。和以前在器材室外面等她出來時一樣,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幫她把耳側被風吹歪的那一小縷碎發順回原位。她的頭髮還是薰衣草味——洗衣液和護髮素混合發酵的那種味道,他以前每次睡前閉上眼睛聞到的最後一種氣味。他指尖在發尾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脈搏通過網絡傳到指甲蓋最邊緣,指甲輕微跟著每次心跳輕輕彈動。book18.org

「謝謝她從高一到現在。謝謝她每次訓練等他完——從第一次到最近一次,不管多晚她都坐在那張綠色長椅上等他關燈。謝謝她每次給他發加油——他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她每天看準時間發的,後來才知道她提前把每個賽季的賽程表全背下來,設了好多提前提醒,手機鬧鐘列表里除了室友生日就是那些提醒。謝謝她每次他感冒都給他端粥——她說她不太會做,她是站在他媽旁邊偷學了快半年才學會的,第一次煮糊了半夜重做,第二天用保溫杯揣在懷裡帶來,怕涼。謝謝她每次都提前一兩個小時到比賽場館——她說她怕堵車,但他知道她是想在門口第一個給他遞水瓶,那個水瓶的瓶嘴上還有她自己在出門前試喝時沾上的一點點牙膏味。他說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她。他說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即使最後這天他發現了一切,他還是覺得她是全世界對他最好的人。他說她以前問他為什麼每次投進三分後都會朝她那邊揮手——他說因為全場只有你是他的坐標——他以後可能需要換新的坐標了,但他投三分的姿勢永遠是你那天在器材室門外教他的——下雨天他說他手肘太高會偏——她說你把手肘往下壓一點點,他說這樣嗎,她說對,後來每次投三分他的手肘就會自動往下壓,肌肉記憶已經刻進去了。他說再見淺淺。他說他以後每次投進那個三分還會習慣性朝看台看一眼——即使這裡沒有你他還是會看——他會把那個動作保留到他最後一場球淡出賽場的一天。她說他在叫他的名字時她都以為那是他唯一的稱呼——其實也是她,只是他以前不知道你每次說晚安的時候嗓子為什麼這麼啞——她說現在他知道了——她每次說晚安都剛吞完另一個人的精液。他說沒關係——她說她每次都用同樣一張嘴親他。」book18.org

她聽著他的腳步聲下樓。一步,兩步,三步——那些步點和很久以前他站在器材室門外等到她推門出來時一樣。然後樓道的鐵門嘭一聲關上,那聲悶響穿過冷風從樓梯井傳上來在玄關牆壁上彈了一下。book18.org

她站在玄關面前看著那雙他留在鞋櫃底層的舊棉拖鞋——灰色後跟磨穿的洞還保持著他剛脫掉時足弓微拱的形狀。客廳里那盆綠蘿新葉正捲成極細小管,旁邊的迷迭香又長高了一點點,針葉在晨光里反射出極細微的灰綠光澤。她把牆上那條以前他每次出門都會說「這是我們家第一件固定裝飾」的灰圍巾輕輕取下,流蘇還是他前天用手指輕輕順好的方向。她把它折好放在他留下的最後一個紙箱最上層,然後把自己那天下午在器材室門外第一次主動親完他嘴角那一側的小白鞋也收進去——和它並排。book18.org

## 第二節book18.org

他走後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婚房裡。客廳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已爬滿整個窗簾杆——這幾天她每天照顧它,它的葉子比前幾天又多了幾片新芽,有一片新葉正在從藤蔓頂端慢慢展開,嫩綠的葉尖捲成極細的小管,在晨光下透出半透明的翠色。旁邊那盆迷迭香又長高了一點點,針葉從嫩綠變成深綠,湊近聞有極淡的松木清香——他說過每次訓練結束回來都會記得給它澆水,現在澆水的人少了一個,但她每天還是澆兩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水珠從針葉表面滑下去,在陶土花盆邊緣留下極細的水痕。book18.org

茶几上那兩枚婚戒並排安安靜靜反射著從窗戶漏進來的晨光。他的那枚內圈朝上,刻著她的首字母和他的號碼,那道代表永遠的橫線。她的那枚也內圈朝上,刻著他的球衣號和她名字首字母,同樣那道橫線。兩枚戒指在玻璃茶几面上投出兩個極小的橢圓陰影,陰影挨在一起但沒有重疊。那盤早已乾癟的蘋果片還在旁邊,氧化成褐色,邊緣捲曲像一片片枯葉,黏在白色瓷盤邊緣摳不下來。他的那本舊筆記本還放在茶几正中央,照片夾回原頁,封面那道以前他自己不小心滴上去的藍墨水印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氧化暗紫,像一朵被踩扁的花。沙發上他慣常坐的那塊墊子仍保留著微微凹陷——這幾天他睡在書房,這凹痕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那裡留下的,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回彈。凹陷的形狀剛好吻合他的坐姿——左邊略深一些,因為他坐著的時候習慣用左臂撐在沙發扶手上,把重心壓在左側。沙發扶手上還搭著他昨晚從陽台上拿下來的那條半干毛巾,毛巾邊緣已經晾乾了,中間還微潮,是他昨晚洗完澡擦頭髮用的,上面有他用的那款洗髮水的松木味。book18.org

廚房灶台上那鍋蓮藕排骨湯還在——這幾天她每天都熱一遍,盛一碗放在餐桌上,那是他的位置。湯已經燉了好幾天,藕片徹底化成了纖維碎片懸浮在湯里,排骨的骨髓完全融進了湯汁中,湯色從最初澄清的淡褐變成了渾濁的乳白,濃縮到幾乎只剩原量的一小半——每次熱都會蒸發掉一層水汽,她沒有加水,只是反覆加熱,像在反覆熬煮一道永遠也喝不到的晚餐。今天她又盛了一碗放在同樣位置,湯碗旁邊擱著他那雙沒帶走的筷子和他很久以前從食堂順手帶回來的一次性塑料湯勺——湯勺的勺柄上還有他用牙咬出來的極細微齒痕。然後她站在餐桌邊把他那份喝了,每一勺都燙得她眼淚往外涌,湯的鹹味和藕的甜味和她自己眼淚的微咸全混在一起,她分不清眼淚是因為燙還是因為他再也喝不到這鍋湯。這是她最後一次用他家裡的碗替他喝湯——以後她不會再燉這道菜。她把砂鍋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鍋底那道極細的裂紋已經被反覆加熱的湯汁填滿凝固成一層深褐色膠質。把那塊他媽給她的陳皮用保鮮袋重新封好,放回冰箱最深處的保鮮盒裡,包裝袋上那張便簽——「給嶼嶼燉湯用」——還貼著。book18.org

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櫃。他這一層的球衣已經拿走大半,剩下幾件他說不要了,你可以留著當紀念。她一件一件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那件白色的高中校隊款,領口松垮垮;那件省賽紀念POLO衫,左胸印著校名縮寫;那件他大學第一次進首發的紀念T恤,背面印著「首發陣容」和那場比賽的日期。每一件她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最下層抽屜里——和她很久以前攢下的那些紙條、幾張褪色拍立得、一枚MVP復刻鑰匙扣放在同一個抽屜。book18.org

然後她從衣櫃最底層拿出那件白襯衫——就是照片里她穿著對著鏡頭自拍的那件高中校服。棉質已洗得極薄,領口鬆鬆垮垮,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那顆扣子是她在廢棄教室講台上脫這件襯衫時崩掉的,崩到了一排課桌底下,後來她去打掃舊教室時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最後在生鏽的鐵抽屜角灰塵里找到,但扣眼已磨得太大,再也沒法縫回去。她把襯衫舉在手裡站到那面從娘家搬來陪了她好多年的舊穿衣鏡前。鏡框上還有她初中時自己用彩紙剪的星星貼紙——金色星星翹角,紅色月亮褪成淡粉,藍色火箭的尾焰被曬得幾乎變成透明。book18.org

她把白襯衫穿上。扣子一顆一顆系好,從鎖骨到胸口到腰際,每一顆都和那一天她站在廢棄教室講台前脫下這件襯衫時完全相反的方向。鏡子裡這個已不再是嶼嫂的女生的臉上沒有口紅寫的字,額頭乾乾淨淨,鎖骨窩裡只有極細微的汗毛在晨光下反射出淡金色。她用指尖輕輕點在自己鎖骨上那個位置——那裡以前寫著「周嶼的女友」。後來洗掉後又在每一年被不同顏色的口紅反覆描過:正紅,紅蓮,香奈兒金色管。現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角質層深處極淡極淡的粉——那是色素嵌進表皮最底層之後唯一無法被角質代謝徹底清除的痕跡。她用手指輕輕按著那片粉:「他以前第一次約會不敢碰這裡——他說他只敢親額頭。後來她把這個位置寫成他的——剩下的全是另一個人的。現在他走了——這裡什麼也沒有了。」book18.org

她把泰迪熊從床頭抱過來。熊的左耳這次沒有歪——他走之前那天幫她重新戴正後,她這幾天每天都記得保持。她把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婚戒從茶几上拿回來,又把他留下的那枚也從茶几上拿起來,並排放在掌心裡。兩枚銀戒在晨光下反射出同樣的冷白光澤,內圈的刻字方向相反但同款——他的球衣號在她那枚里,她的名字首字母在他那枚里。她把它們用一根紅繩串在一起——那根紅繩是她很久以前第一次在成人用品店買手銬時順帶買的那根,一直收在首飾盒最裡層沒用過。紅繩穿過兩枚戒指的內圈,打了一個極緊的死結,然後掛在熊脖子上。兩枚戒指靠在一起,在熊肚子上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叮。和那枚很久以前他送她的MVP鑰匙扣、第一枚訂婚戒(那枚也是她自己買的銀鏈掛著的)、馬拉松完賽獎牌、最佳女朋友獎牌、還有上周那枚他說「這是我們家玄關固定裝飾」時她從他口袋取出的回形針並排掛在熊腹前。book18.org

她把熊抱進被窩,把臉埋進熊肚子上那張早已磨毛的紙條——「淺淺專屬」,他很久以前寫在便利貼上的那四個字,原筆跡是方正的學生體。她這一生第一次哭——不是被操出的淚,不是高潮後從眼角溢出的生理反應,不是在下水道口轉瞬即逝的那種無聲淚水,也不是江哥替她擦地板時她獨自抽搐沒人看見的那種不為人知的淚。是單純的眼淚——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從很久以前她在器材室水泥地上第一次跪著吞精的那個下午就壓在胸腔最底下的那個位置的眼淚。她的聲音悶在熊絨毛里,斷斷續續,每說幾個詞就被哽咽噎住:「嶼哥哥——把你的戒指還給你了。你說帶不走——你把你最不能帶走的都留在她這裡。圍巾,拖鞋,戒指,筆記本——她全放在一起。她說她以前每年都會有一天穿同一件襯衫等你帶她回去——以後她還會每年買新襯衫。他說她以前每次投進三分都會朝她的方向揮手——他說以後他還會在比賽關鍵時刻想到她,但他會把注意力分給他的後輩。她說她知道他會的——他從來都是最好的後衛。她說她當年在器材室門外第一次親他時說的是謝謝——今天她還想再說一遍謝謝——謝謝他從頭到尾都是全世界最愛她的人。晚安——嶼哥哥——這是她最後一次這樣叫你。」book18.org

她把熊放回枕頭旁邊。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打下消息。不是求救,不是崩潰,是她那麼久以前在器材室第一次用U盤被威脅後打的第一行字那種語氣:book18.org

「老師。他走了。她說她去你家。她說她以後終於可以不需要再用撒謊把你放在暗處。他說他以後會有他新的習慣——她說她今晚也想給自己換一個舊習慣。她說她想在你家陽台那盆綠蘿旁邊——穿著這件額頭上當時還寫著『林淺淺』三個字的襯衫——再做一次你的貓。」book18.org

發送。她把手機放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那條灰圍巾從掛鉤上取下——折好,放在他留下的最後一個還沒封口的紙箱最上層。然後換上帆布鞋推開門。book18.org

## 第三節book18.org

深夜。老師家。她穿著那件白襯衫推開樓道門,手裡拎著一雙自己放在老師家鞋櫃最下層的舊棉拖鞋——就是很久以前江哥扔掉那雙之後老師重新買的同款,顏色比周嶼婚房那雙更淺。樓下那棵老銀杏光禿的枝丫在路燈下畫出一道道細密影子,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來躲雨時踩過的還是同一片水泥磚。磚縫裡的青苔已經枯了——冬天是青苔的休眠期,等到春天雨水足了會重新長出來。book18.org

她走進玄關時沒有開燈,借著窗外路燈透過落地窗投進來的橘光摸到自己那雙舊拖鞋——它們被老師放在鞋櫃最上層,和江哥離開時留在這的那雙新買的備用棉拖鞋並排。她換上拖鞋,把帆布鞋放在鞋櫃下層。陽台。封窗外是冬夜灰暗的天際,沒有雪,沒有風,只有路燈橘光安靜地鋪在剛才她踩過的每片水泥磚間。綠蘿藤蔓已沿封窗爬了半圈,她的噴霧瓶還擱在原來的位置,旁邊是江哥那把早已變硬的老刮水器——矽膠刮條邊緣發黃硬化,已經不能再用,但她一直沒扔,因為那是江哥最後一次來打掃時親手留給她的。牆上還掛著很久以前那件透明雨衣——PVC塑料已經有些發黃,帽檐邊緣有極細微的摺痕。book18.org

她跪在陽台地磚上——就在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穿著透明雨衣在暴雨里給老師口交的位置。地磚縫裡還有那時被她膝蓋壓出的兩個淺灰色圓印,過去這麼長時間了,水泥表層早已被風化成粉,但它們還在。她把白襯衫紐扣一顆一顆慢慢解開——第一顆,鎖骨露出來,那裡有很久以前被用來寫過她名字的角質層淡粉;第二顆,胸口;第三顆,肚臍;第四顆——全敞開了。鎖骨上那道陳年淡粉唇印早已全褪,但她還記得自己曾經用手沾著口紅一遍遍補過它的形狀。她把襯衫褪到腰際,在封窗玻璃的倒映里看到自己——那張額頭沒有字,嘴裡沒有精液,只有她自己。她把白襯衫最後擱在陽台角落那盆綠蘿旁邊——和她剛才從口袋裡掏出的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過膝襪並排。那是很久以前的舊襪子——她在器材室跪著口交時穿的那雙,現在已經洗得極薄,膝蓋位置還有那時水泥地壓出來的兩個已褪成淡灰的圓印。book18.org

她從封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著自己——全裸,只留下那雙老師買給她的舊棉拖鞋,腳踝上的鈴鐺在靜夜裡輕輕晃動。她雙手撐在封窗玻璃上——玻璃冰涼,和她第一次在這扇窗上拍出掌印時一樣冰。窗外銀杏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畫出一道道細密影子。她翹起屁股——臀峰上還有很久以前在器材室跳馬箱上蹭出的極細微淤青殘餘,現在已經褪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她的皮膚記得。book18.org

我從她身後進入——龜頭穿過她早已濕透的陰唇,噗嗤——更滑更響,因為今天從她發那條消息開始她就一直在濕。不是被操出來的那種濕,是某種比任何高潮都更深的、混合了告別和重新開始的體液。她的陰道裹上來——濕熱柔軟,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器材室水泥地上跪著被操時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同:那時她在哭,眼淚混著腺液從下巴滴到校服裙上,她閉著眼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今天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她看著封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沒有口紅寫的字,沒有頭紗遮臉,沒有跳蛋藏在陰道里,沒有未婚夫等在外面。只有她自己。她在被操到第一次高潮時,把額頭貼在冰涼玻璃上,嘴裡沒有罵自己是母狗,沒有罵周嶼是廢物,沒有辱罵任何人的名字。她在高潮盡頭輕聲說了句謝謝——是對從第一天器材室里跪著的那個女生說的,也是對今晚在她身後的老師說的。眼淚不是從陰道——是從胸腔最上面的那個位置湧出來,沿著鼻樑滑到嘴角。她嘗到了——咸,和很久以前她在器材室吞完第一口精液後躲在浴室搓嘴唇時,舌尖上殘留的那種咸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她不用再搓了。book18.org

她癱在陽台地磚上大口大口喘了很久,然後爬起來靠在封窗玻璃上,把白襯衫從綠蘿旁邊撿起來重新披上。扣子沒系,只是把前襟合攏,對著封窗玻璃照了一下自己——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那個酒窩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操場邊對周嶼笑時一樣,還是凹在左邊。book18.org

## 第四節book18.org

她從封窗玻璃的倒映里看著自己——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那個酒窩,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操場邊對周嶼笑時一樣,還是凹在左邊。然後她從綠蘿旁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過膝襪底下,又抽出了另一雙早就疊好的備用襪——純白,及踝款,是婚後她每次來老師家換完鞋洗完澡後固定穿的那雙。她把它們在陽台地磚上一字排開:最舊的這雙,是她第一次在器材室跪著口交時穿的,膝蓋位置還有那時水泥地壓出來的兩個已褪成淡灰的圓印;中間這雙,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暴雨陽台穿著透明雨衣被操後洗過無數次依然殘留極淡精液蛋白薄膜的舊絲襪;最新的這雙,是上周她獨自一人縮在婚房他的空被窩裡穿著它發完那條消息,然後隔天他走之前最後一次在沙發上撫摸她頭髮時,她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偷偷用襪口蹭掉眼眶邊緣的淚斑。book18.org

她把最舊那雙重新疊好,放在綠蘿旁邊最靠近盆底的位置——那裡是最不容易被陽光直射到的角落,江哥以前每次噴完檸檬清潔劑都會把刮水器放在那個位置晾乾。中間那雙放在綠蘿藤蔓垂下來的那根最長枝條下方,那根枝條的末端剛好能碰到襪子邊緣,每次風吹過藤蔓就會輕輕掃過襪口,像一根極細的綠色手指在反覆描摹她已經很久沒再穿過的那些痕跡。最新那雙她沒有疊,只是把它平鋪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撫平襪口鬆緊帶——鬆緊帶已經有些鬆了,彈力纖維被她反覆拉扯之後老化,和她自己一樣:從最初緊繃到現在的鬆弛,從第一次被U盤威脅時全身僵硬到現在能在封窗玻璃前自己主動翹起屁股。book18.org

她把最新這雙襪子在膝蓋上反覆摺疊又展開,無法以一個完美的角度合攏它們——因為她的手指在輕微發抖。不是冷,是她在綠蘿旁邊看到那把老刮水器——矽膠刮條已徹底硬化,邊緣發黃,不能再刮任何水漬。那是江哥最後一次來打掃時親手留給她的。那天他在陽台跪著用這把刮水器把她高潮滴在地磚上的透明液和精液混合物全部刮到排水口,然後用白毛巾反覆擦了好幾遍。他把刮水器放在綠蘿旁邊,說嫂子——以後你自己刮窗戶要一刮到底,不要來回刮。這把留給你——等它變硬了不能用了,就放在陽台留作紀念。現在它在這裡——和那盆綠蘿、那件透明雨衣、她這幾雙舊絲襪、和今天她剛帶來的那雙新襪,並排在這個只屬於她和老師的角落。book18.org

她把第三十一層疊好,不是放進枕頭套里——而是壓在陽台封窗下邊收納櫃最裡層,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這裡被暴雨淋透後換下的那件他舊球衣、他前幾年省賽前讓她貼在護腕內側的一張她高中第一個微笑、以及她從以前那枚粉色塑料面上只剩殘膠的舊U盤裡重新保存過的唯一只讀文件——放在同一個收納盒裡。她把收納盒的蓋子輕輕合上,手指在塑料蓋面上停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她從地上站起來,把白襯衫重新扣好,走到陽台欄杆邊。她以前在這欄杆上靠著看了好多個季節的銀杏葉,看著很久以前她還是嶼嫂時每次想像如果她知道有一天銀杏樹會同時在婚房樓下和在老師家樓下同時光禿——她會怎麼做。現在銀杏葉全落光了,明年春天新的葉子會在原來的葉脈位置重新長出來。她以前封窗外面那棵老銀杏和樓下那棵新的會同時返青,她會每周五給兩棵銀杏澆水——以前那棵在她家陽台,新的一棵在他以前每天早上等她的地方。她把老師陽台欄杆上那層極細微灰塵用自己手指輕輕擦出一道弧,下面花壇里的草坪已全枯黃。但綠蘿還在——那盆綠蘿,她每次來都記得給它澆水。江哥留的刮水器還在,雨衣還在。book18.org

她從陽台衣架上把很久以前那件透明雨衣取下來——PVC已有些發黃,帽檐邊緣那天她自己用剪刀修剪領口時留下的極細微手工缺口還在。她把雨衣穿上,拉鏈拉到下巴,帽子沒有戴,只是讓它垂在背後。透明塑料在冬夜冷空氣里變得有些發硬,摩擦時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然後她跪在陽台地磚上——跪在那兩個舊灰印旁邊,翹起屁股,讓雨衣下擺自然蓋住她的腰。book18.org

我從她身後進入——噗嗤——透明雨衣在她腰際輕輕晃動,和很久以前暴雨那天一模一樣的晃動頻率。她的叫床不再是辱罵,不是罵自己是騷逼、婊子、肉便器、母狗、玩具,不是罵周嶼是廢物。她叫的是這些年所有她欠他完整回答的每一句謝謝,是她以後每周五還會繼續替他給迷迭香澆水,是她發現原來自始至終沒有一樣東西可以被帶走——他的灰圍巾還在她玄關,他的戒指還在熊脖子上,他在書房門縫下透到凌晨的光早就和她的整個青春期疊在一起。book18.org

她在高潮中把雨衣帽子拉上來遮住自己整張臉,在透明PVC下對著她自己當初最不敢告訴任何人的那個自己,把嘴唇貼在塑料內側用極小極小、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謝謝老師,從第一天到今晚——每次她在器材室器材室跳馬箱上被操翻、每次在KTV被他當成嶼嫂、每次他等她換完衣服一起走去食堂,她都在心裡對你說:老師——謝謝你一直在那裡。今天她終於能出聲了。book18.org

她癱在陽台地磚上大口大口喘了很久,雨衣帽子從頭上滑落。她把雨衣重新掛在衣架上,把它晾在綠蘿旁邊——和以前每次一樣。然後她赤腳走回客廳,從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機,螢幕是那天早上他在宿舍衛生間刮鬍子時不小心碰掉摔碎、後來他用透明膠自己補過的那道歪豎線。她打開記事本,敲了最後一段話,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很久——最終按了保存,沒有發送。book18.org

「嶼哥哥。他現在應該還在學校旁邊那家燒烤店和胖子他們喝酒。他吃不了太辣——胖子會把他的串先浸一遍溫水再遞給他。她說她從高一就幫他擋了太多辣椒——以後他需要自己學會。她說謝謝他——從第一天到昨天。她從第一天到昨天的每一層絲襪都壓在枕頭下面——枕頭下面現在好多層了。有一天她也會變老——老到壓不住枕頭——他的舊筆記本還壓在最上面。晚安。嶼哥哥。這是她這麼多年——第一次把晚安寫給別人。」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按滅。窗外的雪停了,銀杏枝丫在路燈下投出極淡的影子。她在老師家的客廳沙發上蜷起來,把那件白襯衫蓋在自己身上——和很久以前第一次在老師家過夜時一樣,綠蘿的新葉還在夜色里慢慢舒展。她把泰迪熊從包里輕輕拿出來——熊脖子上掛滿了他留給她的所有東西:兩枚戒指,幾枚獎牌,一枚MVP鑰匙扣。她把熊放在沙發枕頭上,讓它的背靠著靠墊,面對著落地窗外的銀杏樹。明天物業會來掃掉樓下那些落葉,新的春天時會有新葉子在原來的葉脈位置重新長出來。她以前娘家的老銀杏也會和樓下那棵新的一起同時返青。她閉上眼,嘴角那個酒窩安靜地凹下去——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操場邊對周嶼笑時一樣,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器材室鏡子裡看著自己被操到高潮時一樣,和今晚她在封窗玻璃上看著自己終於不再需要撒謊的臉時一樣。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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