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5)作者: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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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5)book18.org

作者:renbook18.org

字數:28501book18.org

  第5章book18.org

  拾劍篇book18.org

  我陷入了一片暗紅色的、像沼澤一樣黏稠的床榻里。book18.org

  身體仿佛被幾百根生鏽的長釘死死地釘在木板上,連動一根小拇指的力氣都被徹底抽干。但最可怕的,是我正在被迫做著的事情。book18.org

  曉霜就在我的身上。book18.org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月白色粗布裙、抱著長刀縮在角落裡的小丫頭。她看起來完全長大了。那一頭如霜雪般的銀白長發鋪散開來,遮不住她那一身白得晃眼、熟透了的豐滿皮肉。她正毫無廉恥地跨坐在我的大腿上,雪白的臀肉像是一團瘋狂滾動的發麵,就那麼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往下砸著。book18.org

  「不……停下!」book18.org

  我在心裡聲嘶力竭地狂吼,拼了命地想把她掀翻,想往後退。可是沒用。我的腰就像是被一個提線木偶的匠人操縱著,違背了所有的理智,竟然在毫無廉恥地往上挺動,迎合著她那泥濘不堪的索取。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那水聲大得能把耳膜震碎。曉霜那張絕美的臉上,掛著一種極度詭異、近乎癲狂的笑。她突然以一種活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咔嚓」一聲,將整個脖子扭轉了一百八十度!book18.org

  那張臉正對著我。她彎著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紅潤的嘴唇里吐出甜膩到拉絲的淫詞穢語。book18.org

  「哥哥的肉棒好大呀……把我裡面全塞滿了……♡」book18.org

  「哥哥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被我這口粉穴夾得舒服死了?」book18.org

  「閉嘴!閉嘴啊!」book18.org

  我瘋了一樣地閉上眼睛,手腳雖然不能動,但我拚命地想要轉開腦袋,想要把耳朵堵死。可那些下作到了極點的話語,竟然像是長了腳一樣,順著我的七竅直鑽腦髓。book18.org

  那種被生生撕裂的負罪感和恐懼,讓我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book18.org

  突然,壓在我身上的那種驚人的飽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膩。book18.org

  曉霜那具雪白的嬌軀,就在我眼前,竟然融化成了一條比大腿還要粗的白色巨蛇!那冰冷滑膩的蛇皮緊緊地貼著我的皮肉,一圈、兩圈、三圈……像鐵箍一樣死死地纏住了我的脖子和胸腔。book18.org

  空氣被硬生生地從肺里擠了出去。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那原本軟糯的聲音,突然變成了一種像兩塊生鏽鐵片用力摩擦的沙啞男聲。book18.org

  「桀桀桀……你躲什麼?」book18.org

  那聲音根本不是曉霜!那是魍魎洞裡那個被我一劍梟首的老妖王!book18.org

  那條白蛇用冰冷的蛇信子舔過我的臉頰,老妖王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嘲弄和惡毒,直接在我的識海里炸響:「你把那丫頭留在身邊,教她修仙,不就是為了等她長大了,好名正言順地肏這具極寒冰體的極品爐鼎嗎?」book18.org

  「你這肚子裡裝的男盜女娼,跟老夫有什麼區別!你收她,不就是想幹這種事嗎?裝什麼清高!你個陰暗虛偽的雜碎!」book18.org

  這幾句直戳心窩子的話,就像尖刀一樣把我強行用「善良」偽裝起來的道德外衣挑了個稀巴爛。book18.org

  「你還有資格活著嗎…趕緊放棄吧,快!快把你這身子給我!」老妖王嘲笑的語氣里不知為何又加了幾分焦急。book18.org

  我被勒得兩眼泛黑,拚命掙扎著。可漸漸的就使不上力氣book18.org

  要被吞噬了嗎?連同神魂一起,爛在這腌臢的泥沼里嗎?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的…眼前像是跑起了走馬燈,回放著我從天宗醒來後這幾十天的遭遇,最後一個畫面是曉霜在我身後聲嘶力竭的讓我別走的場面,又感到一陣心絞痛。book18.org

  不…不!如果我就這樣放棄,曉霜該怎麼辦!我至少…至少要給她道歉!book18.org

  我的腦子突然清醒過來,身體也莫名充滿了力量,拚命掙扎著。運轉著不知道從何處想起的《清心咒》book18.org

  「臭小子,還不趕緊給老子醒過來!」我聽到熟悉的聲音,感到一股常純粹的涼意灌了進來,瞬間順著眉心炸開,像是一把極薄的刀片,生生在那團纏繞著神魂的惡毒黑霧上劃開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不…!」纏在我身上的老妖王怒吼著,慢慢消散了book18.org

  眼前那些扭曲的肉體、白蛇、暗紅色的床榻,就像是被人用鐵錘猛砸的琉璃鏡子,瞬間崩碎成無數塊雜亂的碎片。book18.org

  「呼——!」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像是一條剛被扔上岸的瀕死大魚,嘴巴張到最大,貪婪而劇烈地將大口大口的冷空氣吸進快要炸裂的肺里。book18.org

  沒有床帳,沒有女人,也沒有蛇。book18.org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灰濛濛、透著淡淡青光的石頭屋頂。周遭靜得連一根針落下的聲音都沒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得散不開的苦澀藥材味,以及一種能把人骨頭縫都凍住的刺骨清冷。book18.org

  令人安心的是,旁邊有熟悉的老頭子的氣息。看我醒了,他又罵我一句,」臭小子,整天就會讓老子擔心。」我感到額頭有涼涼的東西抵著,大概是他那把逍遙劍。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你小子命真大,要不是我突然想起來有東西沒拿拐回來了,那老畜生藏在你身體里的東西估計要把你身子給搶了!」book18.org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這灰濛濛的光線,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是躺在什麼床上,而是被泡在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材質鑿成的大石槽里。book18.org

  石槽里裝滿了散發著刺鼻苦味的濃稠藥液,冰涼刺骨的藥水剛好沒過我的胸口。我試圖動一動胳膊,可那兩條胳膊就像是被人用鐵水灌成了實心,重得連抬起一根指頭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這…這是哪」book18.org

  「蓬萊!」老頭子沒好氣的說著。「你這小子不知道抽什麼風,還在路上突然就暈過去了,身體里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妖氣突然爆了,我趕緊把你扔到蓬萊想著沒事了,正準備去喝酒呢,結果回來拿個東西一看…想想該怎麼謝我吧。」說到最後一句「怎麼謝我」時,他莫名的有些心虛,又站了起來。book18.org

  「算了算了,你好好養身子吧!」他甩下這句話就跑了,出門時,不知又跟誰遠遠說了句「喲,落雪小姑娘,幾星期不見,又漂亮了!」然後就飛走了。book18.org

  「噠噠噠噠。」book18.org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book18.org

  我費力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越過石槽的邊緣,看向那扇沒關嚴實的木門。book18.org

  「真是的,這老頭!」book18.org

  伴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埋怨聲,一個穿著綠色束腰羅裙的姑娘風風火火地端著個盤子跨進了門檻。看上去年紀和我年紀差不多,扎著兩個利落麻花辮,跑起來裙角飛揚,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機。book18.org

  她還想抱怨些什麼,可在看到我醒來時,突然就安靜下來了。book18.org

  我這副經過曾經元嬰真元淬鍊過的身子骨,雖然現在經脈盡斷,但底子還在。修長勻稱的肌肉線條,加上這張連老頭子都不得不承認有幾分俊逸的臉,在這毫無遮擋的水面下,全盤暴露在了她的視線里。book18.org

  少女黃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那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接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臉色「唰」地一下,從脖子根直接紅到了髮際線,整張臉熟得像是一隻剛摘下來的透紅蘋果。book18.org

  「你…你醒了啊」book18.org

  她把盤子裡的東西拿在手裡,是一些衣服,紅著臉,動作極快地把那些衣褲直接扔到了石槽旁邊的沿子上。book18.org

  「那……那個,你……你先穿衣服!我在外面等你!」book18.org

  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慢慢走出了洞窟。然會「砰」的一聲,洞窟的木門被她從外面重重地關上,甚至還能聽到她在門外有些急促的喘息聲和慌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book18.org

  我泡在散發著苦味的藥液里,看著石槽邊那幾件皺巴巴的衣物,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有些發矇。book18.org

  蓬萊島上不應該都是老頭子嗎?book18.org

  算了,先把衣服穿上吧。book18.org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強忍著經脈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酸痛,咬著牙,艱難地用雙手扒住石槽邊緣,一點點地把自己從這見底的苦水裡撐了起來。book18.org

  穿這幾件衣服,簡直比劈山還費勁。book18.org

  每一抬胳膊,經脈里就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鏽的碎玻璃,順著皮肉往外鑽著疼。我靠在濕冷的石壁上,喘了好幾口粗氣,才勉強把那件粗布短衫套在身上,衣帶系得歪歪扭扭。book18.org

  勉強收拾妥當,我扶著石壁,深吸了一口帶著藥味的空氣,手掌按在厚重的木門上,微微用力。把門推開了。book18.org

  外頭的走廊是順著崖壁鑿出來的,一邊是石壁,一邊能直接看到外面翻滾的雲海。那個穿著綠色羅裙的小丫頭,正靠在石壁上看著雲,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聽見開門的動靜,少女轉過頭來。她的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看到我已經穿戴整齊book18.org

  「你……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她快步走過來,看到我扶著門框、臉色煞白的樣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切和責怪,「你那經脈爛得跟篩子似的,能自己站著就不錯了,亂跑什麼!快,快回屋裡去!」book18.org

  她完全沒顧忌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臂。她的手很小,甚至有些涼,但力道不小,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幹練,半拉半扶著,硬是把我重新拽回了石室里。book18.org

  我本來就腿軟,被她這麼一拽,幾乎是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她那單薄的肩膀上。她倒是沒嫌棄,將我穩穩地扶到了石槽旁邊的一張軟榻上,按著我的肩膀讓我躺平。book18.org

  「躺好別動。」小丫頭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從旁邊的高几上端起那個黑漆漆的木盤。她那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一旦收起,動作便變得異常利落。book18.org

  她挑出幾根散發著異香的暗色草根,手指稍微一用力,真元流轉間,草根直接化成了一灘粘稠的綠色藥汁。book18.org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啊。」她嘟囔了一句,手指沾著藥汁,動作極快地按在我的胸口和手臂的幾處大穴上。book18.org

  藥汁剛接觸到皮膚,一股鑽心的刺痛瞬間爆開,但我咬著後槽牙沒吭聲。緊接著,那刺痛化作一股極為溫潤的清涼,順著皮肉慢慢滲進那些斷裂的經脈里,舒服得讓人想嘆氣。book18.org

  清涼的藥汁一點點滲進皮肉,那種仿佛要把經脈撕裂的鈍痛終於被緩緩撫平。緊繃的脊背稍微鬆懈下來,我靠在軟榻的靠枕上,輕輕舒了一口氣。book18.org

  落雪熟練地將最後一點藥液均勻地塗開,拿過旁邊乾爽的棉布,將手指擦拭乾凈。book18.org

  我微微側過頭,看著她,嘴角自然地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聲音雖然因為長期昏迷而帶著幾分沙啞,但語調放得很輕、很平緩,「勞煩姑娘了。」book18.org

  落雪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我臉上轉了兩圈,似乎對我的態度有些意外。book18.org

  「你這人說話倒是客氣,不像那個髒老頭。」落雪嘟囔了一句,隨手把棉布扔回木盤裡。book18.org

  我略帶歉意地笑了笑book18.org

  落雪看著我,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心明顯蓋過了剛才的抱怨。她往前湊了湊,下巴微微揚起:「你是誰呀?我看你傷得這麼重,經脈都斷得七七八八了,那個老頭只說你是他的寶貝疙瘩,別的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她打量著我,目光里藏不住探究的意思。book18.org

  我迎著她的視線,沒有閃躲,只是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且守禮。book18.org

  「在下名為任三,是逍遙真人的弟子。」我將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語速不急不緩,「聽家師說,我前些日子遭了難,受了極重的傷。」book18.org

  我停頓了一下,眼底漾起一絲淺淺的歉意,目光清澈坦蕩:「只是,因為一些原因,醒來之後,過往的記憶便如大夢一場,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如今,這腦子裡空空如也,連自己的來歷都說不分明,實在讓姑娘見笑了。」book18.org

  落雪愣在原地。她那雙剛剛還充滿好奇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迅速移開了視線。book18.org

  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緋紅順著她白皙的脖頸「蹭」地一下爬上了臉頰。她本就明艷的五官,在這抹紅暈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慌亂和侷促。book18.org

  「啊……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她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高几上的黑漆木盤,動作大得差點把盤子裡的空碗給掀翻。book18.org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去把這些東西收了!」book18.org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根本不敢再多看我一眼,語速極快地丟下這句話,一把抓過旁邊還在發獃的落霜的袖子。book18.org

  「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被她急匆匆地帶上,隔絕了室內的視線。book18.org

  我靠在軟榻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回味著她剛才慌張逃跑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再次向上牽起,心情莫名地輕鬆了幾分。看著那扇被落雪匆忙帶上的木門,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卻像是在秋風中迅速乾涸的水跡,一點點斂了下去。book18.org

  落雪那風風火火跑開的可愛背影,像是一把鑰匙,毫無防備地擰開了我腦子深處那扇剛被勉強合上的破門。book18.org

  曉霜。book18.org

  那個名字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冰刺,只要稍微牽動一點思緒,就扯得整個胸腔發酸。book18.org

  我依然記得在洛京那個破茅草屋裡,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全是小獸般的依戀。又想起她在天宗照顧我時說喜歡我,想給我當媳婦。那時的表白,雖然讓我無措,但底色終究是個還不諳世事的少女,帶著乾淨懵懂的雛鳥情結。book18.org

  可是……第二次呢?book18.org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摳進大腿的布料里。book18.org

  我怎麼也揮不去走廊上那讓人窒息的一幕。那一地被硃砂畫得亂七八糟的破陣竹簡,還有那雙因為熬紅了眼而透著股幾近扭曲、瘋狂光芒的藍眼睛。book18.org

  她就那麼蹲在門外,看了一整夜嗎?book18.org

  看了一整夜我這個道貌岸然的「哥哥」,是怎麼像個毫無底線的禽獸一樣,在那張紫檀木床上,用極盡下流的姿勢,把兩位高高在上的道門仙子折騰得死去活來,聽了一整夜那些能把理智燒成灰燼的淫詞穢語…嗎?book18.org

  而當她再度抱住我的胳膊,仰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時,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清澈。那裡面全是被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刺激出來的偏執。book18.org

  是我親手把那一缸最髒最臭的墨水,潑在了她那張乾乾淨淨的白紙上。book18.org

  如果那天在客房裡,我沒有為了那點可笑的破罐子破摔的報復心,沒有縱容自己徹底沉淪在裴昭霽和韓凝嫣的肉體里;如果我能早一點清醒,早一點停下那場荒唐的鬧劇……那扇門外的曉霜,就不會看到那些,也不會有那第二次讓人毛骨悚然的表白了。book18.org

  我越想,心口那股鬱結的濁氣就越重,連帶著呼吸都變得像拉破風箱一樣粗重。book18.org

  我試著撐了一下手臂,想要換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可這一動,經脈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無數隻螞蟻在同時啃咬骨縫。手腕一軟,我整個人脫力地跌回了靠枕上。book18.org

  我慢慢鬆開摳著布料的手指,仰起頭,看著石室灰濛濛的頂棚,沉重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任三啊任三……」book18.org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顯得有些飄忽。我告誡自己,以後絕不能再去隨便攬下什麼因果了。沾上了,扯不斷,理還亂,最後害的還是別人。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等這蓬萊的藥水把我的身子骨泡活泛了,等老頭子帶我回陸地了……book18.org

  我該拿什麼臉,去面對曉霜?book18.org

  這念頭一旦起了頭,就在心裡像雜草一樣瘋長。我靠在軟榻上,看著那張離床鋪不過幾步遠的青石書案,雖然腿肚子還在抽筋發軟,但胸腔里那股憋悶感逼得我根本躺不住。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著榻沿,硬是咬著牙從軟榻上挪了下來。兩條腿剛一沾地,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虛浮得直打晃。經脈里那種被生鏽鈍器刮拉的酸痛感立刻翻湧上來,我只能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點點挨到書案前。book18.org

  拉開那張粗糙的木凳坐下,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把剛換上的粗布衣裳洇濕了一小塊。book18.org

  案台上倒是備了筆墨紙硯,估計是給這石室原先的主人抄經用的。我抖著手,往硯台里滴了點清水,抓起那塊墨錠,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來。墨香漸漸在苦澀的藥味中散開,我看著那逐漸濃稠的墨汁,腦子裡在拚命搜刮著該用什麼樣的詞句。book18.org

  提起那支略顯干硬的毛筆,手腕因為脫力還在微微發顫,筆尖懸在宣紙上方許久,一滴飽滿的墨汁「啪」地砸在紙上,暈開了一朵刺眼的黑梅。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索性將筆按下。book18.org

  「曉霜,展信佳。book18.org

  見字如面,哥哥在蓬萊,一切安好,勿念。」book18.org

  開頭總是容易的,可寫到這兒,筆鋒就像是在紙上生了根。我眼前又晃過她那張滿是淚痕、布滿瘋狂與委屈的小臉。我這當師傅的,當哥哥的,究竟把她害成了什麼樣。book18.org

  我緊緊握住筆桿,儘量讓每一筆都落下得平穩溫和,就像我以前揉她腦袋時那樣。book18.org

  「那天走得太急,沒來得及跟你好好道個別。哥哥知道,我留下的那個爛攤子,嚇到你了,也傷了你的心。book18.org

  你是極寒冰體,本該如你名字那般,像清晨的寒霜一樣乾淨剔透,不染凡塵。我這輩子見慣了腌臢事。在洛京那破茅屋裡,第一次看到你那雙藍眼睛的時候,哥哥就在心裡發過誓,絕不讓你沾染這修仙界的一點髒東西。book18.org

  可是,我搞砸了。」book18.org

  寫到這裡,我的呼吸有些發沉,胸口扯著一陣悶痛。我停了筆,看著那幾行略顯歪斜的字跡,只能苦笑。book18.org

  「那天你在門外看到的……是哥哥做錯了。這世上的情慾糾葛,就像一張帶毒的蜘蛛網,我深陷其中,不僅沒能護好你,反而把那最噁心、最扭曲的一面,生生撕開擺在了你面前。book18.org

  你那時候對我說的話,哥哥聽見了,可哥哥太害怕了,所以跑了,對不起。曉霜。曉霜,你要明白,那種因為目睹荒唐而產生的衝擊,並不是真正的喜歡,更不是你應該背負的。你還小,你的路還長得很,不該被我這種渾身麻煩的人絆住腳。book18.org

  千錯萬錯,都是哥哥沒做好表率。哥哥向你鄭重道歉。若是以後再見,你打我罵我,甚至拿那把刀砍我,哥哥都受著。」book18.org

  我蘸了蘸墨,換了一張新的宣紙。心裡的酸楚隨著墨水流淌,似乎也跟著發泄出去了幾分。book18.org

  「隨信附上一門《清心咒》的口訣。這本是道門用來靜氣凝神的法子。你那《玄冰玉女訣》練到深處,最忌心緒大起大落。你每日早課時,務必連同這清心咒一起默誦。若是有雜念、或是……或者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多念幾遍。把心靜下來,好不好?」book18.org

  我極其耐心地、一筆一划地將《清心咒》那些晦澀的口訣抄錄在紙上。每寫一句,我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幾句枯燥的經文,能替我抹平她心底被我生生劃開的那道裂痕。book18.org

  洋洋洒洒寫了足足三頁紙。直到手腕酸痛得幾乎握不住筆桿,我才在最後一行落了款。book18.org

  「照顧好自己,聽裴師伯的話。等哥哥身子養好了,就回去接你。若是你那時候不想見我,哥哥便遠遠看著你。book18.org

  ——最對不住你的,任三。」book18.org

  放下毛筆,我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泡過一場似的,力氣全被抽乾了。book18.org

  我看著桌上那些漸漸風乾的字跡,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摺疊整齊,塞進一個隨手找來的素色信封里。我把信封推到案角,準備等老頭子下次來的時候,求他找個懂行的仙鶴或者什麼法子,給天宗那邊送過去。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我盯著那封輕飄飄的信,這幾片薄薄的紙,承載著我所有的歉意和無奈,卻不知道能不能捂熱那個在洛京等我的小冰塊。book18.org

  ,看了半晌,心裡卻像是有無數隻爪子在撓。book18.org

  不對。寫得太生分了,又或者太說教了。那可是曉霜啊,她要是看到這些冷冰冰的「對不住」和乾巴巴的口訣,除了哭,還能明白什麼?book18.org

  我一把抓起那個剛糊好封口的信封,手指一用力,「哧啦」一聲,將它撕成了兩半。book18.org

  我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換了支筆。book18.org

  「曉霜,哥哥在蓬萊……」book18.org

  不行,太膩歪了。book18.org

  「哧啦——」book18.org

  我就像是個著了魔的瘋子。寫上一兩行,覺得語氣不對,撕了;寫到一半,覺得那句「不要再想那天晚上的事」簡直是在往她傷口上撒鹽,又撕了。book18.org

  一遍又一遍。墨汁在紙上暈開,又被我揉成一團,狠狠地砸進旁邊的廢紙簍里。book18.org

  不知不覺,窗外那點灰濛濛的天光已經徹底變成了暗沉沉的橘紅色。黃昏的餘暉打在石案上,我握著筆的手抖得幾乎快要拿不住筆桿,胸腔里傳來的扯痛讓我忍不住劇烈地喘息著。book18.org

  紙簍里的廢紙團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有幾個滾落到了青石板上。book18.org

  「哎呀!你在這兒幹什麼呢!」book18.org

  隨著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落雪端著個碩大的黑木托盤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book18.org

  她一眼就看到我這副形容枯槁、滿頭虛汗趴在案台前的模樣,再看看那一地狼藉的廢紙團,手裡端著的托盤差點沒砸在地上。book18.org

  「你瘋啦!你這身體還沒好完呢,你不要命啦!」book18.org

  落雪急得連盤子都沒放穩,直接「哐當」一聲擱在高几上。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根本不容我反抗,一把攥住我拿筆的胳膊,半是攙扶半是拖拽地將我從木凳上拉了起來。book18.org

  「我……我只是……」我喘著粗氣,渾身綿軟,借著她的力道才勉強站穩。book18.org

  「只是什麼只是!師傅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在榻上臥著,你倒好,在這兒折騰什麼名堂!」book18.org

  她一邊訓斥著,一邊麻利地架著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按回了那張墊著軟布的軟榻上。book18.org

  安頓好我,落雪轉過身,看著案台前那堆成山的廢紙,好看的眉毛擰在了一起。她走到桌邊,隨手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紙團,好奇地轉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你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字都寫不清楚了,到底是在給誰寫信啊?這麼拚命?」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透著明晃晃的探究,甚至還藏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古怪意味。book18.org

  我靠在軟枕上,疲憊地扯動了一下乾澀的嘴角,勉強露出一個沒什麼血色的溫和笑容。book18.org

  「是在……給我妹妹寫。」book18.org

  我的聲音很輕,喉嚨里像含著一口乾沙。book18.org

  「妹妹?」book18.org

  落雪拿著紙團的手微微一頓。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閃爍了一下,目光在我有些黯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垂下眼帘,輕輕「哦」了一聲。book18.org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那個「妹妹」到底是在哪兒,也沒有問信里到底寫了什麼。她把紙團重新扔回紙簍里,走到榻邊。book18.org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先把藥換了。」book18.org

  她的語氣似乎比剛才輕柔了一分,動作卻依舊麻利。她解開我胸前被汗水浸透的短衫,把那種刺鼻的綠色藥汁重新塗抹在我的傷處。整個過程中,她緊緊抿著嘴唇,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book18.org

  換完藥,她端起旁邊那個空了的藥碗,抬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你老實躺著,要是再讓我看見你下床亂跑,我就……我就去告訴那個髒老頭!」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等她走後,立馬起身接著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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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人極不客氣地推開。一股濃烈到沖鼻的酒氣瞬間蓋過了屋裡的草藥味。老頭子手裡倒提著個空酒罈子,趿拉著草鞋,腳步虛浮地晃了進來。book18.org

  「你這小王八蛋……大半夜的,不躺著挺屍,點著根破蠟燭在這兒耗什麼命呢?」book18.org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眼睛在我那張慘白的臉和案台上的信封之間轉了一圈。出奇的,他沒再像往常那樣扯著嗓子罵我,反而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稀疏的眉毛。book18.org

  「行了,別硬撐著了,滾回榻上去。」book18.org

  老頭子隨手把空酒罈往牆角一扔,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把我像拎小雞一樣提回了軟榻上。緊接著,那隻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一股帶著酒香卻醇厚無比的真元,狂暴又精準地衝進了我枯竭的經脈。book18.org

  「唔……」我咬著牙,悶哼了一聲,任由那股真元在體內強行縫補著那些斷裂的缺口。book18.org

  老頭子一邊輸著真元,一邊拿眼角斜我。book18.org

  「你小子也是能折騰。」他砸吧了一下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酒後的含混,「原本在洛京的時候,老子那套真元灌頂,再加上裴家那丫頭沒日沒夜地跟你雙修倒騰,你這身子骨的底子其實已經補得七七八八了。來這破島上,也就是借著靈氣做點收尾的活計,估摸著兩三年,你就能活蹦亂跳地回去繼續禍害人了。」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跳,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可是現在嘛……」老頭子收回手,在破爛的道袍上蹭了兩下,拉過一張圓凳坐下,嘆了口氣,「你自己在半道上急火攻心,把好不容易續上的經脈又給震碎了一半。這就好比一個破碗,剛糊上漿糊,你又給摔了一跤。這回的情況,比之前還棘手。」book18.org

  他盯著我,伸出四根乾瘦的手指晃了晃:「至少,得四五年。少一天,你這身修為就得廢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四五年?book18.org

  我愣住了。原本以為在島上熬個一兩年就能回去,這一下直接翻了倍。這修仙界裡,四五年的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對於一個剛受了巨大刺激、急需人安撫的十二歲小姑娘來說,四五年,足夠讓她從一個孩子長成個大姑娘,也足夠讓那道傷疤在心裡潰爛發酵。book18.org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嘴裡像是嚼了一把黃連。book18.org

  老頭子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站起身,走到床邊,那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book18.org

  「行了,收起你那副死了婆娘的衰樣。」他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正經,「那叫曉霜的小丫頭,老頭子我看著也挺順眼。你這幾年在這兒老實待著,別他娘的再給老子惹亂子。至於那小丫頭那邊……」book18.org

  他頓了頓,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老頭子我替你走一趟,回頭我去找找她,好好開導開導。老子這輩子雖然沒收過女徒弟,但講道理哄小孩,還能比你這個廢柴差了?」book18.org

  我看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老臉,喉頭滾了滾,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一個乾澀的音節:「多謝……師傅。」book18.org

  老頭子擺擺手,背著手晃悠出了房門。book18.org

  石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我躺在榻上,偏過頭看著案角那封終於寫好的信。book18.org

  四五年。book18.org

  這時間長得讓人心裡發慌,但此刻,我卻只能寄希望於這漫長的歲月。希望這幾年的海風,能把那些不堪的腌臢事從她的記憶里吹散一些;也希望這四五年的空白,能沖淡我犯下的錯。book18.org

  我盯著案角那封剛糊好的信,要是真隔個四五年渺無音訊,就憑這幾張薄薄的紙,能壓得住那丫頭心裡的執念嗎?book18.org

  我咬著牙,雙手死命地抓著床沿,手背上剛有些血色的皮肉又褪成了青白。經脈里那些剛被老頭子縫補好的縫隙,隨著我這強行起身的動作,又開始了針扎似的刺痛。book18.org

  我硬是撐著這副殘破的骨架,一步一晃地挨回了青石案前。book18.org

  我拆開那封剛封好的信,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就著那點快要燃盡的燭光,在信紙的最後歪歪扭扭地添了幾行字。大意是讓她別犯軸,四五年不長,哥哥肯定全須全尾地回去找她。book18.org

  添完這幾筆,我放下筆,歇了口氣。book18.org

  拿過另一張宣紙,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開始給裴昭霽寫。book18.org

  這封信寫得比剛才順暢些。我告訴她我這副身子不中用,得在海外耗上幾年。我沒寫什麼酸不拉幾的情話,只是在字裡行間,一遍遍地囑咐她:保護好自己,有事讓韓琪多頂著;還有,最要緊的,千萬替我看好曉霜,別讓她鑽牛角尖。book18.org

  寫完這兩封長信,我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冷汗把後背的粗布衫浸了個透濕。book18.org

  我看著桌上並排擺著的兩個信封,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四五年不見人影,光有幾個破字,太虛了。book18.org

  「老頭子!」book18.org

  我實在沒力氣走到門口去喊了,只能扯著干啞的嗓門,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你那有留影的法術沒?或者能把人像印下來的符籙也行!」book18.org

  外頭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沒過幾息功夫,「砰」的一聲,門被人踹開了。book18.org

  老頭子去而復返,手裡還捏著那個破酒葫蘆。他瞪著渾濁的眼珠子,看著我這副趴在案台前、隨時會厥過去的慘樣,沒好氣地重重哼了一聲。book18.org

  「你這小兔崽子,事兒真他娘的多!」book18.org

  他走過來,嘴裡罵罵咧咧的,但從袖兜里掏東西的動作卻利索得很。他摸出兩塊打磨得很薄的玉符,在手裡掂了掂。book18.org

  「這『留影符』金貴得很。趕緊的,把那副死魚臉收一收,擺個好點的架勢。要是拍出來像個癆病鬼,寄回去也就是平白惹那幾個婆娘哭喪!」book18.org

  我聽著他這粗俗的埋怨,苦澀地扯了扯嘴角。book18.org

  我伸手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點點把自己撐起來。後背緊緊貼著牆面借力,免得自己滑下去。book18.org

  「行了,來吧。」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了酸軟的脊背。我看著那兩塊泛起微光的玉符,腦子裡浮現出曉霜那雙湛藍的眼睛,還有裴昭霽那嬌嗔的臉龐。book18.org

  我強行壓下經脈里翻江倒海的刺痛,牽動臉部的肌肉,衝著那兩塊玉符,勉強擠出了一個極其溫和、甚至帶著點往日那種吊兒郎當意味的笑容。book18.org

  「嗡——」book18.org

  玉符上閃過兩道柔和的白光,隨即將我這硬撐出來的笑臉定格在了上面。book18.org

  光芒散去後,我緊繃的那股勁兒徹底泄了。我順著石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book18.org

  老頭子彎腰撿起那兩塊玉符,看了看上面的影像,撇了撇嘴,但沒說什麼。book18.org

  「師傅……」我癱在地上,指了指書案上的那兩封信,「把這兩塊玉符……塞到那兩封信里。算我求你……一定要親手……交給裴昭霽和曉霜。」book18.org

  老頭子把玉符揣進袖子裡,走過去拿起了那兩封信。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癱在地上、幾乎連呼吸都快斷絕的我,那雙總是渾濁的眼睛裡,難得地閃過一絲複雜。book18.org

  「出息。」book18.org

  他嘟囔了一句,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石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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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萊仙島的風,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和某種不知名仙草的冷香。這風吹在臉上,遠比洛京那夾雜著煙火和塵土的氣息要乾淨得多。book18.org

  師父已經走了快半個月了,按理說一天就能回來,我真擔心他是不是出啥事了。落雪每天都來照顧我,我雖然有意和她拉開距離,但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除了剛開始的幾天,每天都來找我聊聊天,說是要給我解悶。儘管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自言自語,可她依舊不亦樂乎。book18.org

  我靠在那張墊著軟玉絲的石榻上,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窗外偶爾掠過的幾隻白鶴。book18.org

  落雪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的圓凳上,一雙手撐著下巴,正嘰嘰喳喳地跟我講著她小時候在蓬萊摘仙果、因為貪玩被師傅罰抄經書的趣事。她的聲音清脆極了,像是一連串落在玉盤裡的珠子。book18.org

  可我這耳朵,就像是塞了團舊棉花。那些字眼從左耳朵進去,轉了一圈,連個響都沒聽見,就又從右耳朵溜走了。book18.org

  直到那"珠子落玉盤"的聲音突然停了。book18.org

  我感覺手臂被人沒好氣地推了一下。book18.org

  "喂!"落雪撅起那張俏麗的小臉,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睛這會兒瞪得圓圓的。她有些氣惱地把手從下巴上挪開,身子往後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我剛才說到哪兒了?"book18.org

  我回過神,看著她那副微微鼓著腮幫子、明顯是帶著嬌嗔的模樣。book18.org

  這要是換作從前,我大機率會順口扯兩句不著四六的玩笑話,或者笑眯眯地捏個由頭把這小丫頭哄得找不著北。但此刻,腦子裡那根叫做"教訓"的弦猛地繃緊了。book18.org

  之前那爛攤子還歷歷在目。我不是來沾花惹草的。book18.org

  我將視線從她那張氣鼓鼓的臉上移開,硬下心腸,打算隨口糊弄過去,不再去接這個話茬。book18.org

  "抱歉。"我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只是少了那份輕佻,"我有些累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有些錯愕有些傷心的表情,思緒像是不受控制的斷線風箏,再次飄遠了。book18.org

  曉霜那丫頭……現在到底在幹什麼?book18.org

  洛京雖然遠,但現在這個時辰,大概也到了她該做早課的時候了吧。裴師姐教她規矩,也不知道她還那麼倔不倔。她跟著我的時候,連句稍微重一點的話我都沒對她說過。book18.org

  她現在,還會像那天一樣,恨我嗎?還是說,已經把我這個不負責任、滿身污糟的"哥哥"給忘了?book18.org

  蓬萊的風吹進來,捲起床幔的一角。我盯著那翻飛的青色布料,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極其澀口的酸楚。book18.org

  我閉上了眼睛。眼皮蓋下來的那一刻,周遭光線暗了下去,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反而更喧囂了。book18.org

  我把聲音放得很低,順勢將頭偏向軟榻內側,把臉半埋進靠枕里,「你講的故事很有趣,只是這身子骨不爭氣,撐不住勁兒了。」book18.org

  這明顯是個逐客的爛藉口。book18.org

  耳邊沒有傳來衣服摩擦或是木凳拉開的動靜。落雪那嘰嘰喳喳的聲音倒是停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直勾勾的視線。我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她正盯著我。book18.org

  「你不想聽我講就算了。」她的聲音裡帶著點微嗔,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好奇的探究,「那……你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book18.org

  「我的故事?」我睜開一條縫,看著她。book18.org

  「對呀。」她雙手扒在床沿上,大眼睛忽閃著,「你這通身的氣派,還有你那傷……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呀?有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除妖經歷?」book18.org

  我被她問得一時卡殼。book18.org

  以前的事?我拿什麼講?book18.org

  我腦子裡就兩樣東西。一樣是這幾天拚命回憶起來的、僅有的一點關於曉霜的乾淨片段。另一樣,就是老頭子和裴昭霽強行塞進我腦子裡的那些荒謬絕倫的「光輝事跡」。book18.org

  怎麼講?難道我要對著這個滿眼放光、涉世未深的蓬萊小仙姑說:你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廢人,以前最擅長的是在大白天把道門魁首按在床上變著花樣地弄?book18.org

  那些事,爛在肚子裡我都嫌腌臢。book18.org

  「沒什麼好講的。」我重新閉上眼睛,打算硬下心腸直接回絕,「就是個跟散修差不多的傢伙,沒見過什麼大世面……」book18.org

  「你就那麼…不想和我說話嗎。」book18.org

  落雪小聲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我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趴在床沿的手指上。那姿勢,那帶著點委屈又滿含期待的神態,毫無防備地撞開了我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book18.org

  曉霜……在之前求我給她講故事時,也是這樣趴在我的床前,用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盯著我的。book18.org

  我嘴裡的拒絕突然就說不下去了。心裡的那股酸澀感像漲潮一樣漫了上來,逼得我只能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行吧。」我把墊在腦後的靠枕往上扯了扯,讓自己靠得舒服些。目光越過落雪,投向了石室外那片茫茫的雲海,聲音變得異常綿長、溫潤。book18.org

  「我的事兒大多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我有個徒弟。」book18.org

  「徒弟?你這麼年輕就收徒弟啦?」落雪有些驚訝。book18.org

  「嗯。」我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是個挺可憐的小丫頭。她叫曉霜。」book18.org

  我就這麼靠在榻上,借著給落雪講故事的由頭,把那些被我珍藏在腦海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的畫面,一幀一幀地翻了出來。book18.org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在洛京的貧民窟。那地方髒極了,滿地都是泔水和爛泥。」我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描述一幅褪色的畫卷,「她天生極寒冰體,身子冷得像冰塊,沒人教她怎麼控制。我見她的時候,她正被體內溢出的寒氣反噬,整個人裹在冰霜里,連睫毛上都結著冰溜子,快要活生生凍死了。」book18.org

  落雪聽得入了迷,甚至忘了去追問那些驚心動魄的橋段,只是雙手托著下巴,安安靜靜地聽著。book18.org

  「我把她救了回來。那丫頭長得其實挺好看的。一頭銀白色的頭髮,眼睛是純凈的湛藍色。」我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胸口微微發緊,「她很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我帶她去買新衣服,帶她在洛京的街上買糖葫蘆看雜耍。她一開始連拿都不敢拿,後來熟了,就不叫我師傅,天天跟在屁股後頭喊哥哥。」book18.org

  「那她現在人呢?」落雪忍不住插了一句嘴。book18.org

  我看著窗外,眼眶有些發熱。book18.org

  「她被我留在了別處。」我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悵然,「我本想把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都給她,想護著她平平安安地長大,絕不讓她沾染這修仙界的一點髒泥。」book18.org

  我沒有再往下說。那些被撕裂的不堪,那些曉霜在門外枯坐一夜的絕望,被我死死地鎖在了舌根底下。book18.org

  我只是看著落雪,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book18.org

  「她是個好姑娘。」我輕聲呢喃,像是一句無力的禱告,「只是……我沒護好她。」book18.org

  石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海風偶爾吹過。落雪看著我那副幾乎要把內疚刻進骨頭裡的神情,張了張嘴,似乎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最終只是默默地替我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book18.org

  那段略顯沉重的話尾音落在安靜的石室里,像是一粒石子砸進了深潭,連個迴音都沒激起,卻震得我胸口發悶。book18.org

  她微微抿著嘴唇,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最初那種單純的好奇,似乎又多了一層更深、更柔軟的探究。book18.org

  她動了動身子,手扶著裙沿,嘴唇微張,似乎還想再向那片我刻意迴避的過往裡再探尋幾分。最終卻沒開口,猶豫猶豫,最後只是溫柔又帶著歉意的說:「對不起,讓你想到不好的事了,你好好休息。」然後就退出房間,又看我一眼,輕柔的關上了門。book18.org

  我望著天花板,又想起曉霜,然後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眼皮闔上的那一刻,那股子深藏在骨縫裡的疲倦,就像是蓄謀已久的潮水,瞬間突破了防線,將我所有的意識徹底淹沒。book18.org

  周遭的聲音漸漸遠去,連海風的呼嘯都變得模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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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沉長的大覺醒來之後,日子就像是從湍急的瀑布落進了平緩的深潭,一下子慢了下來。book18.org

  海風每天準時穿過石室的窗格,帶著點苦澀的藥味和淡淡的海鹽氣息。落雪也每天準時給我換藥。不過她的話少了很多,這讓我鬆了口氣。book18.org

  這天晌午,我半靠在軟榻上,由著她解開我胸前纏著的細麻紗布。book18.org

  "任大哥,"落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種綠油油、帶著怪味的藥膏往我那幾條猙獰的傷疤上抹,一邊忍不住抬起眼看我,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怎麼也藏不住的光,像是憋了很久,問我"我看書上寫大秦洛京的夜市,有那種噴火的雜耍,那火真的是從嘴裡噴出來的嗎?不會燒著鬍子嗎?"book18.org

  她從小在這與世隔絕的蓬萊仙島上長大,看膩了雲海白鶴,對外頭那滿是紅塵煙火氣的九州大陸充滿了近乎痴迷的好奇。book18.org

  "是真的。"我許久沒說過話,也有些悶了,配合著她上藥的動作稍微側了側身子,雖然我也不是很確信,但語氣平和,"那是江湖藝人的把戲,嘴裡藏著特殊的火油。不過,鬍子倒是真燒焦過幾個。"book18.org

  "撲哧。"落雪被逗樂了,笑聲清脆。她拿著藥棉的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我完好的皮膚,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迅速縮了回去,原本白皙的耳根泛起一層淡淡的粉。book18.org

  她微微垂下頭,不敢看我,只是把動作放得更輕了些,聲音軟軟的:"外頭真好玩……要是以後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她的餘光悄悄瞥向我,那裡面藏著一絲朦朧卻鮮活的希冀。book18.org

  我看在眼裡,心裡微微泛起漣漪,隨後又被我按了下去。book18.org

  如果換作是之前,遇到這般嬌俏可人、滿眼都是我的小仙姑,我肯定是無法自持的。可現在,一想到那個因為我的一時荒唐而紅著眼睛在門外枯坐一夜的小丫頭,我心裡那股名為"內疚"的濁氣就重得壓人。book18.org

  我這滿身都是爛桃花結的業障,哪裡還敢再去招惹這種乾乾淨淨的姑娘。book18.org

  "外頭可不只有雜耍,騙子和吃人的妖獸也不少。還是這蓬萊清靜。"我斂去眼底的情緒,扯出一個禮貌且疏離的微笑,語氣溫潤卻也像這海風一樣帶著界限感,不動聲色地將她那點剛冒頭的小心思給堵了回去。book18.org

  落雪聽出了我話里的敷衍,嘴唇微微抿了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繼續低頭換藥。book18.org

  我看著窗外翻滾的雲海,假裝沒看見這小丫頭生悶氣。book18.org

  不接招,就是最好的拒絕。這世上的因果太多,能少沾一件是一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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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這個月的月末,當我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發現那種撕裂般的鈍痛已經變成了隱隱的酸脹時,我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副破篩子一樣的身體,總算是慢慢養回了一絲人氣兒了。book18.org

  在榻上硬生生窩了快一個月,那兩根骨頭總算不再像是被人用生鏽鐵釘鉚死在蓆子上。當我在落雪的攙扶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邁出那間滿是苦藥味的石室時,迎面撲來的海風帶著微鹹的水汽,直接灌進了肺葉,激得我忍不住偏過頭,低低地咳嗽了兩聲。book18.org

  "當心些呀!"落雪見我咳嗽,立刻緊張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大有我再多喘一口粗氣她就要把我扛回床上的架勢。book18.org

  我笑著擺了擺手,順著石階站穩腳跟,眯起眼睛去適應這外頭刺眼的天光。book18.org

  原本以為之前待的方丈峰半山腰已經足夠寬闊,可真正走出來一看,才發覺這地方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腳下的玉石棧道仿佛懸在半空,順著崖壁蜿蜒盤旋,一眼望不到盡頭。book18.org

  落雪見我四處打量,那股子活潑的勁頭又冒了出來。她指著遠處隱沒在雲海里的兩座巨型山影,聲音清脆得像落盤的珍珠:"任大哥,其實這地方叫蓬萊仙島,是由蓬萊、瀛洲、方丈三座仙山拼起來的。咱們現在踩著的,就是主島蓬萊。"book18.org

  她興致勃勃地在前面領路,一邊走,一邊轉過頭來給我掰著指頭數:"喏,蓬萊主修醫術,這滿山的藥草香你聞到了吧?那邊尖點兒的是瀛洲,一群背著劍的悶葫蘆呆的地方;至於之前送你來的那個方丈峰,就是成天敲敲打打煉器的。"book18.org

  我就這麼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頭,聽著她將這島上那些鬆散的宗門組織、幾個叫得出名號的核心修士,當成鄰里八卦一樣抖落出來。book18.org

  順著棧道繞過一處凸起的石壁,視野陡然開闊,一片湛藍平靜的內海展現在眼底。book18.org

  我腳步微頓。book18.org

  視線越過那些在半空中悠閒盤旋的仙鶴,落在了下方極遠的海面上。幾艘看著頗為簡陋的木質漁船正隨著波浪微微起伏,船頭立著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人影,正合力往上收著一張掛滿水珠的漁網。隱約的號子聲被海風扯碎了飄上來,帶著一股最純粹、最粗糙的凡塵泥土味。book18.org

  這可是傳說中拒不接客的海外仙山,怎麼會有凡俗人家在這兒撒網打漁?book18.org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落雪。book18.org

  順著我的視線望去,落雪原本歡快的語調卡頓了一下。她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有些沉重的灰影。book18.org

  "這島上……確實住著些凡人。"她抿了抿嘴唇,腳下的步子放慢了,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像是怕驚擾了海面上的平靜,"他們本來不是這兒的人。有些是出海遇了極大的風暴,抓著破木板偶然漂到這附近的死海邊緣;但更多的人……"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角的穗子:"更多的是在九州經歷了那些……天災人禍,被島上出去遊歷的仙長們順手救下來,帶回來的。他們回不去了,島上的前輩們便在山腳下劃了塊地方,讓他們安生過日子。"book18.org

  那句"天災人禍"和"被仙長救下",明明說得很輕,卻像是一把小小的錘子,冷不丁地在我那空蕩蕩的腦殼裡敲了一下。book18.org

  我看著下方那張被一點點拉出水面、裝滿銀白魚鱗的破漁網。book18.org

  這與世隔絕的靈氣,這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還有這群只能在山腳下苟延殘喘、將這方寸天地當做最後堡壘的凡人。book18.org

  一個完全不屬於這片海域、也找不出來由的詞彙,毫無徵兆地從我腦海極深、極模糊的某個角落裡浮了出來。book18.org

  桃花源。book18.org

  我沒有張嘴把它念出來,甚至不知道這三個字背後藏著的是一首詩、一個故事,還是一段被完全抹去的記憶。我只是覺得,把這個詞安在眼前這片看似安寧、實則滿是避難者餘生的海面上,簡直合適得有些讓人覺得發堵。book18.org

  我沒去接落雪那略顯壓抑的話茬,只是伸手緊了緊領口的粗布衣襟,繼續沿著這懸在半空的石階,迎著風慢慢地往前走。book18.org

  從棧道上吹了一圈海風回來,我這副剛能下地走兩步的身子骨,到底還是透支了。book18.org

  剛在軟榻上坐定,落雪便手腳麻利地給我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我道了聲謝,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可那一星半點的藥力剛散開,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間沒了動靜。book18.org

  我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試著去探尋氣海里那一絲微弱的波動。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根本沒法運轉。只要我試圖去牽引經脈里的那點殘存真氣,哪怕只是一絲最輕微的念頭,蟄伏在血肉深處的那團黑綠色的妖氣就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一樣,瘋狂地撲上來撕咬。book18.org

  「呃……」我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手指死死地抓緊了身下的被單。book18.org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霸道破壞。book18.org

  那本源妖氣,根本不是我現在這副破敗軀殼能扛得住的。這股妖氣就像是寄生在我骨髓里的毒瘤,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我的生機。我自身衍生出的每一絲氣血,還沒來得及滋養受損的經脈,就會被它毫不留情地吞噬殆盡,用來壯大它自己。book18.org

  而若是想用強橫的法力去剝離它,那這股已經和我的血肉神魂融合到極深地步的妖氣,就會玉石俱焚地帶走我剩餘的全部生機。book18.org

  給我治療,不僅收效甚微,反而會增長我的氣血,轉頭又成了滋養那股妖氣的養料。book18.org

  這簡直就是個死局。book18.org

  落雪的師父,蓬萊仙島那位精通醫理的長老,來看過幾次後,也是直搖頭。對於這種前所未有的棘手情況,他也束手無策,只能用最溫吞的法子,靠著海量的溫補藥草慢吞吞地去磨那妖氣的銳氣,再一點一點、像織補破漁網一樣去接我那斷裂的經脈。book18.org

  漫長,且痛苦。book18.org

  隨著海風帶入石室的微涼,我胸口又是一陣刀絞般的刺痛。book18.org

  這種連呼吸都在被凌遲的感覺,讓我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在極致的虛弱中,我的腦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張臉。book18.org

  裴昭霽。book18.org

  那個在天宗的房間裡,總是用一種端莊又嬌媚的神情看著我的女人。book18.org

  我清楚地記得,在那些我尚未完全恢復記憶的昏沉日子裡,是她每天紅著臉,用那種讓我羞窘到無地自容的「雙修治療」,硬生生地壓制住了我體內這股叫囂的妖氣。book18.org

  「師弟……別怕……」book18.org

  她那帶著黏膩鼻音的軟糯呼喚,仿佛穿越了千裏海域,再次在我耳邊響起。book18.org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她那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幾分侵略性的「壓迫感」和大膽挑逗,我心裡會沒來由地升起一絲畏懼。那種感覺,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被一塊巨大的、柔軟溫熱的沼澤徹底吞噬。book18.org

  可是……好想她啊。book18.org

  真的好想。只要那道端莊中透著靡麗的身影在腦海里一閃現,我這顆在妖氣折磨下變得冷硬麻木的心,就會瞬間軟成一團棉花。book18.org

  在這個冰冷石室里,在這個被妖氣生生折磨得睡不著覺的當下,我竟然無比懷念她在洛京那些荒唐、羞恥,卻切切實實讓我感到溫暖和生機的日夜。book18.org

  現在離了她,離了那陰陽交泰時真氣互補的溫潤壓制,這妖王本源的霸道,終於毫無遮擋地向我露出了鋒利的獠牙。book18.org

  「任大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book18.org

  落雪收拾完藥碗,一轉頭看到我這副冷汗淋漓、蜷縮著身子的模樣,嚇了一跳。她趕緊跑到榻邊,冰涼的小手探向我的額頭。book18.org

  「沒……沒事。」我強忍著劇痛,勉力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就是……這藥太苦了點,胃裡有些翻騰。」book18.org

  落雪半信半疑地看著我,雖然沒有戳穿我拙劣的謊言,但那雙大眼睛裡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她嘆了口氣,拿過旁邊的干毛巾,動作輕柔地幫我擦去額頭的冷汗。book18.org

  感受著身邊這份有些笨拙卻真摯的關切,我心裡的苦澀稍微被沖淡了些。book18.org

  這天下午,海風隔著石室的窗縫吹進來,我正靠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牆角一株不知名的仙草發獃。落雪和落霜剛替我換過藥回去休息了,這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就在我被這藥味熏得昏昏欲睡之際,"砰"的一聲巨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了,門板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震落了一層灰。book18.org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撐起半個身子。book18.org

  逆著門外的光,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乾癟身影趿拉著草鞋,大搖大擺地晃了進來。那股子劣質酒糟味瞬間壓過了滿屋子的藥苦味。book18.org

  "師傅!"book18.org

  我心頭一喜,連經脈里的酸痛都顧不上了,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可話趕話到了嘴邊,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擔憂先於理智蹦了出來:"您可算回來了!曉霜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她沒事吧?還有裴師姐她們在洛京可還安好?"book18.org

  聽到我這連珠炮似的追問,老頭子剛跨進門檻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也僵了半拍。book18.org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半圈,沒立刻回我的話,而是走到榻前,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腦門上。book18.org

  "你個養不熟的小白眼狼!"他沒好氣地罵罵咧咧,拉過一旁的圓凳一屁股坐下,"老子在天上頂著罡風飛了十天半個月,好不容易趕回來,你連口熱茶都不問,上來就惦記你那徒弟和那些個瘋婆娘!真他娘的不孝!"book18.org

  雖然挨了罵,但我眼巴巴地盯著他,等他的下文。book18.org

  老頭子從腰間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隨手用袖子一抹嘴。book18.org

  "別拿那種眼神看老子。"他別開視線,盯著石桌上的茶壺,語氣放得隨性,"那白頭髮小丫頭好得很,吃得飽睡得香。就是……估計是嫌洛京那破地方太悶了,再加上受了點閒氣,沒在別院待著,跑到劍宗的地界去討清靜了。"book18.org

  劍宗…嗎book18.org

  不過我緊繃了幾個星期的心弦終於徹底鬆懈下來,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回了靠枕上。只要她沒鑽牛角尖做什麼傻事,沒出意外,去劍宗就去劍宗吧,有沐掌門照看,總比留在洛京那個是非之地強。book18.org

  我當然不知道,老頭子這輕飄飄的兩句話里,藏了多少故意瞞著我,而且他也未能完全了解的事情。要是…能早點知道的話…book18.org

  "至於那個裴昭霽嘛……"老頭子晃了晃酒葫蘆,砸吧著嘴繼續說道,"大概是終於反思過味兒來了,覺得自己在天宗的那些事實在是有傷風化。這不,說是要在華山清心寡欲地洗刷罪孽呢。"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老頭子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伸手在髒兮兮的道袍上蹭了兩下,粗魯地扯過我的胳膊。book18.org

  "手伸出來,老子看看。"book18.org

  兩根乾瘦的手指搭在我的寸關尺上。老頭子原本還算輕鬆的神色慢慢收斂,稀疏的眉頭一點點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一邊號脈,一邊時不時地拿起酒葫蘆灌上一小口,那副樣子活像個遇上了疑難雜症的江湖郎中。book18.org

  過了好半晌,他才收回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book18.org

  "娘的,那老妖王的本源毒氣還真是頑固。"老頭子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斜眼看著我,眼神里突然閃過一絲極其惡劣的戲謔光芒。book18.org

  他湊近了一點,滿嘴的酒氣直衝我的面門,突然語出驚人:book18.org

  "小子,這麼慢吞吞地靠藥水泡著,沒個四五年你連下地跑跳都費勁。要老子說……要不,你把這蓬萊島上那小丫頭,就是那個落雪給收了吧。"book18.org

  他挑了挑眉,笑得極其下流:"跟之前你跟裴丫頭一樣跟她雙修,借著那陰柔的功法底子,保管你這破經脈接得比飛劍還快!至於她們那老古板師父那邊,包在老頭子我身上,老子去把她搞定!"book18.org

  "什……什麼?!"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剛才還慘白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熱度一直蔓延到了耳根。book18.org

  "師傅,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呢!"我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顧不上經脈的酸痛,掙扎著往床榻里側縮了縮,急得連話都結巴了,"先不說人家心情如何,我現在是真沒那個心思了!"book18.org

  面對我這副又羞又惱的模樣,老頭子根本沒當回事。book18.org

  "嘿嘿嘿……"他靠在椅子上,看著我這窘迫的樣子,發出一陣連綿不絕、極其欠揍的怪笑。book18.org

  老頭子那陣欠揍的怪笑並沒有持續太久。book18.org

  他笑夠了,順手抓起桌上的茶碗,把裡面涼透的殘茶一口灌進嘴裡,甚至還"呸"地一聲吐出一根茶梗。茶碗被他重新擱下的時候,他臉上那副老流氓的做派已經退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石室里只剩下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悶響。book18.org

  "小子,"老頭子拖了張凳子往床邊蹭了蹭,壓低了嗓門,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說正經的。你這副被老妖王毒氣腐成漏勺的經脈,光靠蓬萊這點溫吞水泡著,別說四五年,就是十年八載,你都不一定能下地跑個全乎。"book18.org

  我靠在軟枕上,手指不自覺地摳緊了錦被邊緣。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他這麼直白地宣判,嗓子眼還是像塞了團干棉花一樣發澀。book18.org

  "我年輕那會兒,去過一趟西域。"老頭子沒管我怎麼想,自顧自地往下說,"那邊有幾個避世的宗門,修的門道跟咱們中原大秦不一樣。他們有一門功法,是專門引妖氣入體,化為己用的。我琢磨著,你現在體內那股子千年妖王的本源去不掉,不如乾脆'借力打力',用他們那功法給它化了。"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借妖氣修煉?"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原本還有些虛弱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師傅,那……那不就是魔修嗎?!"book18.org

  我這會兒腦子裡雖然沒有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記憶,但自打醒來後,潛意識裡那種正統道門的清規戒律就像是刻在骨子裡一樣。引妖入體,喪失心智,這怎麼聽都是那些話本子裡十惡不赦的魔頭才幹得出來的勾當。我一個清清白白的修道之人,怎麼能去碰那種髒東西?book18.org

  老頭子像看傻子一樣白了我一眼,抬手就在我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扇了一巴掌。book18.org

  "魔你個大頭鬼的修!腦子被門擠了?"他不耐煩地擺擺手,"西域那地方的人,管這叫'聖修'。人家那可是正兒八經傳承了幾千年的門道,跟咱們這邊的儒、道、法一樣,是擺在明面上的大道之一。那些拿妖氣害人的那是走火入魔的野路子,這功法是有可取之處的,借的是妖氣的'勢',守的還是自己的'心'。"book18.org

  他盯著我,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商量的餘地:"用還是不用,你自己拿個主意。老子不逼你。"book18.org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泡在藥液里而泛著病態蒼白的手。book18.org

  石室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熏爐里的藥香一絲一縷地往鼻子裡鑽。book18.org

  用妖氣……book18.org

  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過,依然帶著一股讓人本能排斥的腥膻味。可是,如果不用呢?難道我就要在這濕冷的石頭屋子裡躺上十年八年?每天等著落雪來給我換藥,當一個連走兩步路都要喘半天的廢人?book18.org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我想起了那雙總是怯生生、像冬日湖水般乾淨的湛藍色眼睛。曉霜那個小丫頭,現在是不是還在笨拙地練習著我教她的劍法?她生氣了還會不會躲在牆角掉眼淚?book18.org

  我想起了那件素凈的道袍衣角,在給我喂藥時輕輕掃過我手背的觸感。裴昭霽在床前守著我時,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還有她端著藥碗時微微發紅的眼角。book18.org

  她們都在等我。我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縮在這海外的海島上,讓她們一直等下去?book18.org

  去他媽的魔修還是聖修。book18.org

  我緩緩收緊了五指,手背上繃起幾根隱約可見的青筋。我抬起頭,迎著老頭子那雙探究的目光,聲音雖然輕,卻沒有了一絲剛才的慌亂。book18.org

  "好。"我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卻認真的笑,"只要能快點好起來,而且要能保留神智……我學。"book18.org

  老頭子看著我,似乎對我的乾脆有些意外。他沒再多說什麼諷刺的話,只是拍了拍膝蓋站起身。book18.org

  "行。老子這就去安排。不過這醜話得說在前頭,"他往門口走去,背對著我揮了揮手,"那法門霸道得很,到時候你要是疼得哭爹喊娘,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book18.org

  老頭子走到門口,一隻腳都快跨出門檻了,卻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頓住腳步。book18.org

  他在寬大的破袖兜里摸索了半天,伴隨著幾聲金屬磕碰的悶響,他手腕一翻,直接將兩個修長的物件拋了過來。book18.org

  "拿著。"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幾乎是本能一般,穩穩地接住了。book18.org

  那是兩柄入鞘的長劍。觸手的瞬間,劍鞘的紋理貼合著掌心的弧度,那種奇異的熟稔感,就像是離散多年的老友重新握住了手。book18.org

  "這把,叫萬情劍。是老子當年留給你的。"老頭子指了指我左手那把劍鞘半枯半潤的劍,眼神里難得閃過一絲正經,"你失憶前,往這劍里強行灌進了極濃烈的情感。現在裡頭還殘存著些許底子,你留著感受感受。"book18.org

  他又指了指我右手裡那把略顯樸素的劍:"那把叫問心劍,是你小子自己鼓搗出來的玩意兒,能用來強化和牽引情緒。夜裡閒著沒事,你就拿這倆物件多親近親近,看看能不能把你那銹死的腦門子撬開一條縫,想點以前的破事兒起來。"book18.org

  丟下這番話,他也不管我有沒有聽懂,趿拉著草鞋,優哉游哉地晃出了石門。book18.org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海浪聲像是某種古老而單調的安眠曲,一下下拍打著方丈峰的礁石。book18.org

  石室里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book18.org

  我盤腿坐在軟榻上,將萬情劍和問心劍一左一右地橫放在膝頭兩側。我沒有去強行運轉氣海里那股被妖氣纏繞的真元。奇怪的是,當我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搭上兩把劍的劍柄時,一種玄之又玄的聯結感在識海中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book18.org

  不需要真氣催動,也不需要回憶什麼複雜的法訣。book18.org

  就好像身體的潛意識裡早就刻下了一套使用方法。book18.org

  我試著將心神沉入左側的萬情劍中,同時右手虛握問心劍,牽引著那種玄妙的共鳴。book18.org

  "嗡——"book18.org

  劍身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極微弱的長鳴。book18.org

  緊接著,一股龐大到幾乎要將我此刻這寧靜心智掀翻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劍身上洶湧地倒灌進我的腦海!book18.org

  那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極度純粹、極度濃烈的主觀體感。book18.org

  最先撞上來的,是一股狂放不羈的豪邁。那感覺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迎著狂風飲下最烈的燒酒,帶著一種骨子裡的隨性,甚至還夾雜著幾分不管不顧的"流氓"痞氣。那種"老子想幹嘛就幹嘛,誰也管不著"的張狂,橫衝直撞,肆無忌憚。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book18.org

  這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人,說實在的,哪怕是現在,我和落雪相處時仍然會有些說不上來的侷促,我從來不是什麼隨性的人。book18.org

  可還沒等我從那種荒謬的痞氣中緩過神來,第二股截然不同的情緒,猶如深海暗流,緊跟著將我徹底淹沒。book18.org

  那是一份重重的悲憫與慈悲。book18.org

  就好像在看著無數人在泥沼中掙扎,心底生出的一股想要將一切苦難抹平的酸楚。伴隨著這份慈悲的,是濃烈到幾乎要泣血的守護之意。那是一種哪怕拼上性命、粉身碎骨,也要將某些東西死死護在身後的慘烈決絕。book18.org

  這股守護之意太深、太痛了。它與前面那種流氓般的隨性荒謬地交織在一起,卻又奇異地融合成了一個完整的、鮮血淋漓的靈魂。book18.org

  我的手指微微發顫,指腹在這兩把冷硬的劍鞘上摩挲著。book18.org

  "這……這就是……"book18.org

  我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顯得飄忽不定。book18.org

  這就是,「任三"嗎?book18.org

  原來,在這副彬彬有禮、謙和溫潤的皮囊之下,曾經藏著一個如此矛盾、如此狂熱,又如此深情的傢伙。book18.org

  我重新閉上眼睛,不再去抗拒,而是任由自己沉浸在那些過去的自己親手刻在劍痕里的感情中。在那些激盪的悲憫與張狂里,我似乎隱隱捕捉到了一抹霜雪般的銀白,以及空氣中那一絲極淡、極苦澀的藥香。book18.org

  雖然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我的手,卻緊緊地、再也捨不得鬆開那兩把有些冰涼的劍。book18.org

  那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根同源的狂暴情感在識海中瘋狂對撞,就像是兩把燒紅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那扇一直死死焊住我記憶的玄鐵大門上。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黑暗的腦海深處,響起了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book18.org

  最初只是一絲極其微弱的縫隙,可緊接著,這道縫隙便如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book18.org

  畫面,像決堤的黑水,毫無預兆地咆哮著倒灌進來。book18.org

  沒有聲音,沒有邏輯,只有快到讓人眼花繚亂的光影碎片。book18.org

  我看到了一個乾癟發霉的硬饅頭。一個鬍子拉碴的髒老頭坐在爛泥地里,像個被搶了糖葫蘆的無賴一樣嚎啕大哭。畫面里伸出了一隻瘦骨嶙峋的髒手,把那半個沾了泥的饅頭遞了回去。老頭破涕為笑,露出一口黃牙,粗糙的大手揉亂了我的頭髮。book18.org

  深山老林里呼嘯的寒風,破廟裡劈柴的悶響。book18.org

  滿目瘡痍的村落,跟著那道佝僂的背影,將一包包散發著苦味的草藥塞進那些長滿凍瘡的手裡。book18.org

  大雪封山的日子,那扇破木門外再也沒有了趿拉草鞋的聲音。桌上只留下一把泛著冷光的劍,以及空蕩蕩的寂寥。book18.org

  記憶的流轉突然變得極度暴戾,帶著黏稠的血腥和令人窒息的脂粉味。book18.org

  我看到了一張沾滿淚水、布滿屈辱紅痕的絕美臉龐。在這張臉上,端莊與淫蕩瘋狂交織,她跨在我身上,在絕望中索取著最後的溫度。book18.org

  關中肅殺的牛皮軍帳。暗紅色的詭異陣法在腳下流轉。那身象徵著高潔的冰藍色繁複道袍被撕裂,那雙平時執掌拂塵的手死死扣著我的後背。在換軀的死局裡,她用身體作為籌碼,做著最卑微的乞求。book18.org

  洛京喧鬧的長街,一方寧靜的別院。一頭刺眼的、如霜雪般的銀白長發在陽光下晃動。一雙湛藍如寶石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我,兩隻冰涼的小手緊緊攥著我青衫的衣角,脆生生地喊著那個讓我心頭一軟的稱呼。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這聲呼喚還沒落下,眼前的景象驟然被一片刺骨的黑霧吞噬。book18.org

  老頭子在夢裡的虛影。book18.org

  西北戈壁上呼嘯的狂風。book18.org

  那道封鎖著地獄的暗紫色厚重結界。結界後面,是白花花的肉體、令人作嘔的肉瘤,以及撕碎了修仙界最後一塊遮羞布的荒淫與暴行。book18.org

  「錚——!」book18.org

  雙劍齊鳴的清脆聲響幾乎要把我的腦膜刺穿。book18.org

  我看到老妖王那乾枯的爪子死死掐著那雪白豐盈的軀體。book18.org

  我聽到一聲沉悶的皮肉撕裂聲。那不是別人,是我自己!book18.org

  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如何倒轉氣海,如何冷著臉、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奇經八脈盡數震斷。大口大口的溫熱鮮血噴洒在泥水裡。book18.org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我把心底所有的眷戀、暴戾、憐憫和瘋狂,硬生生地、連皮帶肉地剜了下來,全部砸進了面前那把沾血的劍里。book18.org

  「呃——!」book18.org

  那些畫面閃得太快,信息量龐大到遠遠超出了這具虛弱身體的承受極限。book18.org

  太陽穴兩側的血管像是要炸開一樣突突狂跳。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雙手像鐵爪一樣死死摳住那兩把劍的劍鞘,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book18.org

  眼前的景物已經徹底模糊了。石室的灰牆、搖曳的燭火全都被擠壓成了拉長的光線。book18.org

  那些畫面在瘋狂加速,旋轉,最終像是一個被壓縮到極點的黑洞,猛地往內一塌。book18.org

  所有的聲音、顏色、痛楚,甚至是我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絕對的虛無徹底抽空。book18.org

  停住了。book18.org

  沒有了血腥氣的風,沒有了絕望的哭喊。book18.org

  我的意識似乎被剝離出了這具痛苦的軀殼,懸浮在了一片絕對的、刺眼的蒼白之中。book18.org

  這片空間大得沒有邊界,靜得讓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正中央,靜靜地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他就那麼盤腿坐著,沒有任何動作。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黑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束起,幾縷髮絲飄逸在肩頭。book18.org

  我看不見他的臉。book18.org

  但我盯著那個熟悉的、甚至透著股散漫不羈味道的背影,一股直擊靈魂的戰慄感瞬間順著我的脊梁骨爬上了天靈蓋。book18.org

  那個背影……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我還沒來得及從那種頭皮發麻的震撼中緩過神來,那盤腿坐著的青衫背影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book18.org

  他霍然轉身,那張臉——果然就是我那張臉!只是那眉眼間此刻沒有半分所謂的溫潤謙和,而是掛著一種幾近扭曲的狂怒和暴戾。book18.org

  我剛想張開嘴說句"你是不是……"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記極其響亮、極其粗暴的耳光,毫無預兆地狠狠扇在了我的左臉上!book18.org

  那力道大得離譜,我甚至聽到自己耳膜里傳來一聲尖銳的嗡鳴。腦袋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猛地一甩,一股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在口腔里爆開。book18.org

  我整個人都被扇懵了。還沒等我調整好重心,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肉般的劇痛。book18.org

  他緊接著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掏在我的胃袋上。那種五臟六腑瞬間揪在一起的酸楚和痙攣,直接將我胸腔里所有的空氣給硬生生擠了出去。book18.org

  "呃——!"book18.org

  我連慘叫都沒法發出,本能地彎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雙手死死捂住肚子,眼淚都被這一下砸了出來。book18.org

  可他還嫌不夠。就在我彎腰的瞬間,一隻帶著風聲的布鞋底,毫不留情地直奔我的面門而來。book18.org

  "砰!"book18.org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我的鼻樑上。我甚至聽到了軟骨錯位的細微聲響。整個人就像是個破爛的沙袋,被他一腳踹翻在地上,仰面朝天地摔得七葷八素。book18.org

  "傻逼東西!你幾把讓曉霜看到啥了?!"book18.org

  他根本沒打算停手,衝上來對著蜷縮在地上的我就是一頓毫無章法的亂踢。每一腳都帶著十足的恨意,重重地落在我的肋骨、大腿和後背上。book18.org

  "老子怎麼都想不到,我他媽當時發誓要讓曉霜乾乾淨淨的長大,誰敢碰曉霜我弄死誰!"他一邊瘋狂地踢踹著我,一邊扯著嗓子破口大罵,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狂怒,"結果是我他媽自己髒了曉霜的眼睛!你拿什麼賠!傻逼!"book18.org

  我抱著頭,在地上像條爛狗一樣滾來滾去,試圖躲避他暴雨般的腳印。book18.org

  耳邊全是他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可我腦子裡卻轉得飛快。這不是在記憶里嗎?這明明是絕對空白的意識空間啊!為什麼這巴掌、這拳頭、這踹在骨頭上的力道,疼得比在現世還要真切百倍?!鼻腔里湧出的溫熱液體已經流進了嘴裡,咸腥得要命。book18.org

  但我硬是一聲沒吭,更不敢喊半句求饒的話。book18.org

  因為我心裡清楚得很,他罵的每一個字,他踹的每一腳,我全他媽活該。如果我現在有他的力氣,我甚至想跟著他一起踹死地上這個混帳東西。book18.org

  這場慘無人道的單方面毆打不知道持續了多久。book18.org

  直到我躺在地上連蜷縮的力氣都沒了,他大概是終於把那股邪火發泄出了一大半,喘著粗氣停下了動作。book18.org

  "呼……呼……"book18.org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惡狠狠地盯著地上鼻青臉腫、滿嘴是血(?)的我。book18.org

  "這……這到底是……"我稍微挪開護在頭上的手臂,腫著半邊眼睛,含混不清地喘息著。book18.org

  "你少在老子面前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酸秀才樣。"他直起腰,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不存在的汗,語氣里依然帶著未消的戾氣,"你以為這是看畫本子呢?老子是你當時在魍魎洞自斷經脈時,有先見之明留的一手!"book18.org

  他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子:"當時老子怕那妖王玩陰的,在往萬情劍里倒灌情感的時候,硬是從神魂里剝了一縷出來,跟著情感一起封進了劍里。剛才你小子去摸那兩把破劍,老子這縷殘魂順著劍意回到了你體內。"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的眼神又變得陰冷起來。book18.org

  "老子這剛一回來,連氣都沒喘勻,就順手翻了翻你這幾個月空白腦子裡的記憶。"book18.org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往前跨了一步。book18.org

  "砰!"book18.org

  他又是一腳狠狠地踹在我的大腿根上。book18.org

  "你他媽真行啊!老子拼了命護著的小白菜,你倒好,讓她端著個凳子在門外聽你開了一夜的葷場子!老子踹死你個管不住下半身的廢物!"book18.org

  又挨了兩腳,我疼得倒吸著涼氣,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蜷在地上。book18.org

  他踹完這兩腳後,沒有再繼續。book18.org

  我聽見頭頂上傳來一聲極其沉重、透著無盡疲憊的嘆息。book18.org

  「要不是老子現在只剩這麼一縷快要散乾淨的破殘魂……」他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勁兒,「老子現在就算拼著神魂俱滅,也一定要搶了這具身子的控制權,直接拿萬情劍在脖子上抹一刀,以死謝罪!」book18.org

  我扯了扯腫脹的嘴角,沒敢還嘴。因為我知道,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他絕對乾得出來。book18.org

  「可惜啊。」他有些頹然地在原地蹲了下來,看著自己已經開始有些邊緣模糊的手掌,「老子到底不是那種專門修煉什麼鬼道魂魄的邪修。當時在魍魎洞裡被逼到絕路,剝離神魂也做得太倉促了。那萬情劍雖然能裝得下老子這漫天的怨氣和殺意,可它終究不是什麼溫養聚魂的法寶。而且那老頭子也是個廢物,竟然沒看出來老子在劍里!出去懟他!傻逼老頭,活不知道多少年,連個魂魄之類的東西都不學學嗎?」他突然又瞪著我說:「出去給我罵那老頭子,看你記憶,埋在身體里那妖王殘魄,他不是也沒看出來嗎!真幾把廢物!「book18.org

  罵完一通,他又嘆了口氣,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剛才的暴戾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種看透了結局的蒼涼。book18.org

  「老子快要消散了。」他平靜地說出了這個事實。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緊,顧不上渾身的酸痛,硬撐著手臂從地上坐了起來。book18.org

  「磨蹭什麼,給老子爬起來。」他不耐煩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衣領,將我半個身子硬生生地拽了起來。book18.org

  還沒等我站穩,他猛地往前一湊。book18.org

  「砰」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他的額頭毫無預兆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我的額頭上。book18.org

  在那兩塊皮肉接觸的瞬間,我並沒有感覺到什麼實體的碰撞感。相反,一股龐大到幾乎要將我的腦殼直接撐爆的信息流,就像是決堤的黃河水,順著眉心那點接觸面,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瘋狂地倒灌進我的識海里!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我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雙手死死地摳住自己的頭皮。book18.org

  那些信息太多、太雜了!各種逍遙雜法里我還沒來得及融會貫通的偏門奇術、老頭子在市井裡教我的那些坑蒙拐騙的手段、我對「我心一劍」最深層的感悟,還有那些被刻意封存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無數細碎認知,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地刻進了我的骨髓里。book18.org

  我痛得渾身痙攣,勉強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的他已經變了模樣。book18.org

  他的身形變得極其透明,就像是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色煙霧。他那雙曾經凌厲的眼睛,此刻透過那層虛無的輪廓看著我。book18.org

  「老子這就把爛攤子全甩給你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洪亮,變得縹緲而微弱,帶著他沒好氣的嫌棄,卻又在尾音里藏著深重的囑託和溫柔。book18.org

  「把曉霜給老子照顧好……還有裴昭霽那婆娘……」book18.org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那團青色的煙霧徹底渙散,化作無數光點,在這片蒼白的空間裡徹底歸於虛無。book18.org

  我脫力地摔回地上,雙手死死地捂著快要裂開的腦袋,牙齒把嘴唇咬得鮮血淋漓。我就那麼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那裡,在那種幾乎要把神經扯斷的劇痛中,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吞咽並處理著那如同海嘯般突然湧入我腦海的龐大信息。book18.org

  腦腔里就像是倒進了一整鍋沸騰的鐵水。那無數雜亂無章的畫面、晦澀難懂的陣法符文,還有那個殘魂臨死前硬塞進來的情緒,擠壓著我的每一寸神經,幾乎要把我的頭骨生生撐裂。book18.org

  我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在那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劇痛中,我僅存的那一絲理智就像狂風暴雨里的一葉孤舟,死死攀住剛才救命的《清心咒》不放。book18.org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book18.org

  我在識海深處,近乎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那幾句口訣。那股微弱卻純粹的涼意,像是一把極細的梳子,在一團亂麻的記憶碎片里艱難地梳理著。它一點點地撫平那些因為信息過載而暴走的刺痛,將那些不屬於我當下的殘魂執念慢慢化解、融合。book18.org

  我根本不知道外界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整夜。book18.org

  直到腦子裡那令人作嘔的攪拌感徹底停歇,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終於蛻變成了一種虛脫般的酸脹,我才猛地從那片蒼白的意識空間裡被彈了出來。book18.org

  "呼——"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睛,像是一個在水底憋了半個時辰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張大嘴巴長長地吐出一口渾濁悶熱的廢氣。book18.org

  視線里,依然是蓬萊仙島這間石室灰濛濛的頂棚。兩旁的石案上,那兩把被老頭子扔下的萬情劍和問心劍,正安靜地躺在劍鞘里,劍身上似乎還殘留著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餘溫。book18.org

  我癱在軟榻上,想要抬手抹一把臉,卻發現整條胳膊酸軟得像一灘爛泥。渾身的粗布衣裳早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被清晨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的海風一吹,涼得刺骨。book18.org

  可是這冷風吹在身上,我卻突然有了一種踏實的、腳踩在實地上的感覺。book18.org

  我想起來了。book18.org

  那個缺了一大塊的腦子,那片只剩下白開水的荒原,現在被填得滿滿當當,連一條縫隙都沒留下。book18.org

  那些日子,就像是重新在我的眼前活過了一遍,歷歷在目。book18.org

  我記起了八歲那年,餓得兩眼發藍,在爛泥溝里跟野狗搶食,最後搶了路邊一乾癟老頭手裡半個饅頭,那老頭大哭起來,我沒忍心 還了回去,結果就這麼稀里糊塗的成了什麼「逍遙真人「的弟子;記起了在南嶽衡山,我怎麼把那個在泥潭裡絕望掙扎的裴道首拉了出來,又怎麼在那張紫檀木床上,用近乎野蠻的方式幫她重塑道心。book18.org

  還有洛京的早市,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那個有著一頭霜雪般銀髮、總是怯生生拽著我青衫下擺,脆生生喊我"哥哥"的小丫頭。book18.org

  甚至連在魍魎洞裡,面對千年老妖王時,我強行逆轉真元、經脈寸斷時那種讓人發狂的劇痛,此刻都清晰地刻在我的骨頭縫裡。book18.org

  我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聽別人講故事、滿心茫然和侷促的病號了。book18.org

  那些混不吝的、見不得光的、溫柔的、狠戾的過往,連同那殘魂最後留給我的幾腳和一頓臭罵,全都嚴絲合縫地嵌進了我這具殘破的身體里。book18.org

  我看著石牆上明明滅滅的火光,胸腔里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空虛感,終於被一種沉甸甸的宿命感徹底塞滿。book18.org

  雖然那一堆爛攤子和還不清的情債依然讓人頭大,但至少現在,我…不,老子知道老子是誰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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