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10)作者: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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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10)book18.org

作者:renbook18.org

字數:35927book18.org

  第10章book18.org

  曉霜篇——完book18.org

  日子就像這蓬萊仙島上永遠吹不完的海風,慢悠悠地,又翻過了一年的光景。book18.org

  有時候我看著坐在院子裡發獃的任三哥,會覺得時間好像在他身上倒著走了。他現在的腦子,活脫脫就像是個七八歲的孩童,對什麼都充滿了一股子天真的好奇勁兒。一隻螞蟻搬家他能蹲在石階上看半天,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他也能笑得前仰後合。book18.org

  可是,他那骨子裡刻著的某種本能卻怎麼也抹不掉。比如,他哪怕自己走路還偶爾會絆倒,卻總是喜歡走在我前面,努力挺直腰板,像個護著小雞仔的老母雞一樣,時刻端著一副「哥哥」的架勢。我端著燙手的藥碗,他總是搶著去接,結果燙得自己直甩手,還不忘轉頭安慰我:「曉霜不怕……哥哥拿。」book18.org

  看著他那副笨拙又認真的模樣,我心裡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剛曬過太陽的棉花,又軟又暖。book18.org

  我們還在後山的林子裡撿了只腿瘸了的純黃色小土狗。任三哥喜歡得不行,天天抱著它在草地上滾作一團。那時候,陽光灑在他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衫上,他和小狗一起衝著我笑,那畫面,美好得讓我好幾次都偷偷掐自己的大腿,怕這只是一場夢。book18.org

  在師尊的准許下,我開始試著教他一些蓬萊的入門吐納功法。他雖然忘了怎麼調動真元,但悟性卻高得嚇人。那些晦澀的口訣,我只教兩遍,他就能磕磕巴巴地背出來。隨著蓬萊那溫和清靈的真氣一點點在他經脈里重新遊走,他眉宇間那股總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仿佛要擇人而噬的濃烈戾氣,終於像被春風吹散的薄霧一樣,徹底消散了。book18.org

  他那張俊朗的臉龐,重新恢復了那種如沐春風的柔和。他在院子裡捧著我找來的道藏閒書,安靜地一頁頁翻看著,陽光跳躍在他偶爾垂落的睫毛上,乾淨得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book18.org

  當然,那套為了壓制他藥癮和妖氣的特殊雙修法門,我們也一直沒斷過。book18.org

  說來也覺得臉上發燙,這一年下來,我竟然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這種治療方式。甚至,隱隱地,生出了一絲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恥的享受。book18.org

  每次到了夜裡該「治病」的時候,他總是會準時縮到床榻的角落裡,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用被子緊緊捂著自己。book18.org

  「曉霜……」他紅著臉,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解開衣帶的手,「今天……能不能不治了?哥哥……哥哥已經好多了。」book18.org

  「不行哦。」我總是忍不住想逗他,故意板起臉,學著長輩的語氣,「不治病,不好起來,你又怎麼保護我呢?」book18.org

  這時,他那雙抗拒的眼睛裡就會閃過一絲動搖。他咬著嘴唇,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會像只認命的小狗一樣,乖乖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平躺在石床上,閉上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book18.org

  可是,當我的身體真正覆上去,當那股熟悉的溫熱包裹住他時,他那原本僵硬抗拒的身體,很快就會在生理的本能下軟化。他會忍不住地發抖,會不由自主地挺動腰肢迎合,嘴裡還會發出那種無意識的、甜膩的輕哼。book18.org

  他明明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那麼誠實地討好著我。我俯下身,看著他那張因為情動而潮紅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睫毛不安地顫動,心裡那種詭異的滿足感簡直要滿溢出來。book18.org

  明明他一口一個「妹妹」地叫著我,明明他那麼努力地想要當個保護我的哥哥,可在這個四方石室里,在我身下,他卻軟弱、乖巧得像個任我擺布的弟弟。book18.org

  我甚至開始貪戀這種感覺。貪戀他依賴我的眼神,貪戀他紅著臉叫我「曉霜」,貪戀這每天圍著柴米油鹽和功法湯藥轉的平淡日子。book18.org

  只要能這樣一直守著他,哪怕外面的修仙界天塌下來,我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book18.org

  我趴在他耳邊,聽著他安穩的呼吸,心裡默默地想著。book18.org

  這日子,真暖和啊。我真的很幸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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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島上的日子,就像指尖漏過的細沙,抓不住,卻又真真切切地留下了痕跡。book18.org

  又是一年春去秋來。book18.org

  任三哥變了。這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像春雨潤物一樣,一點一點地發生在他每天的日常里。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我身後,連說話都磕磕巴巴、像個害怕見人的幼童了。他開始瘋狂地看書。方丈峰那幾間平日裡連耗子都不願意光顧的藏書閣,快成了他的第二個家。每次我跑去找他,他總是坐在那堆積如山的竹簡中間,陽光透過窗欞打在他的側臉上,他看得那麼專注,眉頭微微蹙著,透著股說不出的認真勁兒。book18.org

  不僅是看書,他甚至又開始練劍了。book18.org

  他跑去瀛洲峰找那些劍修請教,瀛洲峰的幾位師兄私底下跟我閒聊時,總是嘖嘖稱奇,說他雖然忘了招式,但身子骨里似乎刻著什麼本能,學劍的速度快得嚇人。除此之外,他還纏著我師尊學醫,說想要像我一樣,能救死扶傷。book18.org

  他漸漸地不再整天把我當成唯一的中心,他開始頻繁地下山,和島上那些凡人親近。他幫老翁修漁網,逗著那些滿地亂跑的稚童嬉戲打鬧。看著那些小屁孩一口一個「大哥哥」地叫著他,看著他笑著揉那些孩子的腦袋,我心裡……莫名地有些發酸。book18.org

  就好像,我原本小心翼翼藏在手心裡的一塊糖,突然被分給了許多不相干的人。我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弟弟妹妹」,這種感覺讓我嫉妒得想要跺腳。book18.org

  而最讓我感到失落的是,他越來越成熟了,舉手投足間,真的有了幾分令人安心的「哥哥」模樣。book18.org

  這意味著,晚上那些在石室里荒唐又甜蜜的「治病」時光,徹底結束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被我隨便哄騙。哪怕我紅著臉主動暗示,他也只會溫柔地幫我把衣服拉好,語重心長地說:「曉霜,哥哥的病已經好了,女孩子要懂得愛惜自己。」book18.org

  我怎麼可能不懂得愛惜自己?我只是……只是想靠近他一點,再近一點。book18.org

  可是他的眼神那麼清澈,清澈得讓我覺得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簡直像陰溝里的爛泥一樣骯髒。我只能咽下那滿肚子的失落,乖乖點頭。book18.org

  他看起來很開心,和蓬萊的每一個弟子、每一個凡人都相處得很融洽。book18.org

  可是,我卻能感覺到,他並不快樂。book18.org

  偶爾,我會看到他一個人站在懸空棧道上,望著東海的方向,望著大秦的那片大陸,一站就是半天。他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會浮現出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迷茫和悲傷。book18.org

  我知道,他在想過去的事情。他在想那個真正的「曉霜」,想那個他夢裡都在喊著「主人」的恐怖過往。book18.org

  「哥哥,你在想什麼?」好幾次,我都試著去拉他的袖子,想要問問他,他腦子裡到底裝著些什麼。book18.org

  可他每次都是收回目光,一言不發。他只是抬起那隻帶著薄繭的手,像安撫一隻小貓一樣,帶著那種讓我心碎的悲傷,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摸著我的頭。他不肯說,我也無法再問。book18.org

  直到那天下午。book18.org

  海風不大,院子裡的那棵不知名的老樹正往下掉著葉子。我正在石桌旁挑揀剛曬乾的草藥,他突然從書房裡走了出來。book18.org

  「過來一下。」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我無法拒絕的鄭重。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藥筐差點沒拿穩,一股莫名其妙的慌亂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book18.org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侷促地絞著衣角。book18.org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對我笑,而是深深地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太複雜了,複雜到我根本看不懂裡面的情緒。book18.org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是一把鈍刀在磨擦。book18.org

  「你……其實不是曉霜,對嗎?」book18.org

  轟!book18.org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劈碎了我這兩年來精心編織的所有美夢。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舌頭像是被人割掉了一樣,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book18.org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雙手抖得像篩糠。怎麼回答?我該怎麼回答?!說我撒了謊?說我為了留住他,厚顏無恥地霸占了別人妹妹的身份?!book18.org

  他沒有等我的辯解。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雙寬大溫暖的手掌,直接包裹住了我冰冷顫抖的雙手。book18.org

  他低下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初見時的混沌,也不再是幼童般的清澈,裡面裝滿了經歷過世事的滄桑,以及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溫潤和堅定。book18.org

  「你告訴我實情。」他的聲音很低,甚至帶著一絲難掩的急切和試探,「我腦子裡有很多碎片……我之前,是不是來過這裡一次?」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力量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我甚至連撒謊的念頭都不敢有,更不忍心再去騙他。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絕望地、艱難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這……這是你第二次來蓬萊了。」book18.org

  他那原本攥著我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震驚,緊接著是更加迫切的追問:「那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個什麼情景?!你……你認識以前的我嗎?你知道我身上都發生過什麼事嗎?!」book18.org

  他太急了。這兩年壓抑在他心底的那種對未知過往的恐懼和迷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book18.org

  我看著他焦急痛苦的樣子,眼淚瞬間涌了上來。book18.org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了。book18.org

  我告訴他,他第一次被那個邋遢老頭送來的時候,是個什麼悽慘的模樣。我說他渾身是血,經脈盡斷,渾身散發著要把人撕碎的恐怖妖氣。我說他上一次在島上待了三年,但沒怎麼講過自己的事。book18.org

  我把所有的我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個乾淨,那些因為他而產生的驚恐、心疼和不舍,全揉在這些亂糟糟的敘述里。book18.org

  可是,我看得出來,我的這些話里,並沒有他想要找到的那些答案。他眼底那種急切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和苦澀的嘆息。book18.org

  那聲嘆息,就像是宣告著我對他的占有徹底結束了。他終究是不屬於我的。book18.org

  我低下頭,等待著他的宣判。等著他罵我騙子,等著他厭惡地甩開我的手。book18.org

  可是,那雙溫暖的手並沒有鬆開。book18.org

  相反,他的一隻手鬆開了我的手腕,緩緩抬起,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他溫和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帶著濃濃的歉疚和嘆息。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book18.org

  「為什麼要道歉?你沒有對不起我呀……」我哽咽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book18.org

  「是我對不起你。」他看著我,眼眶竟然也有些發紅,那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把人溺死,「這些年,我一直渾渾噩噩地把你當成別人。我占了你那麼多便宜,享受了你那麼多照顧。我腦子雖然不好使,但我心裡記得。」book18.org

  他用拇指輕輕抹去我臉頰上的淚水,動作極盡輕柔。book18.org

  「我記得你每天端著藥碗守在我床邊,記得你為了讓我舒服點……受的那些委屈。你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記在心裡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你放心,只要我還活著,我任三,絕對不會辜負你的這份恩情。」book18.org

  他終於承認他叫任三了。book18.org

  他看著我,眼底盛滿了感激。book18.org

  「告訴我。」他輕聲問,「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book18.org

  我再也忍不住了。book18.org

  那苦苦偽裝了這麼久的堅強,在那句「絕對不會辜負你」面前,徹底崩塌。book18.org

  「落雪……」我大聲地哭喊出來,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叫落雪!嗚嗚嗚……」book18.org

  他沒有絲毫的遲疑,張開雙臂,一把將我緊緊地抱進了他那寬闊結實的懷裡。book18.org

  「落雪。」book18.org

  他叫著我的名字,下巴抵在我的頭頂,雙手用力地拍著我顫抖的後背。book18.org

  「辛苦你了……這幾年,真的是辛苦你了。」book18.org

  這簡單的一句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淚腺的閥門。我將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這幾年來所有的委屈、惶恐、不甘,以及那些隱秘的愛戀,全都化作了這撕心裂肺的大哭。book18.org

  我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我知道,就算我不是曉霜,就算我只是救了他的落雪,這個懷抱的溫暖,也足夠我回味一輩子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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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天在宣紙堆里弄清了落雪的名字,我腦子裡那個勉強拼湊起來的、關於「曉霜」的溫馨幻境,就像是被砸碎的琉璃罩子,徹底塌了。book18.org

  風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也吹醒了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詭異斷層。book18.org

  我到底是誰?book18.org

  在被那個叫曉霜的女孩關在暗無天日的別院裡、當成發洩慾望的禁臠之前;在那些充斥著藥物、鎖鏈和瘋狂交媾的記憶之前,我一定有過一段正常的人生。可是,我那如同被水洗過的腦仁里,除了一灘攪不動的漿糊,連個最模糊的影子都撈不出來。book18.org

  我開始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拚命去抓浮木。我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偶爾遇到、卻被我和她像切菜一樣毫不留情殺掉的「壞人」。他們到底是誰?book18.org

  我翻遍了方丈峰藏書閣里所有的古籍,沒有半點關於我那段空白過往的隻言片語。我堵著去瀛洲和蓬萊主峰送藥的弟子,甚至去攔落雪和她那位整日不見人影的師尊,可他們就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樣,只要我一開口問以前的事,所有人都會默契地閉上嘴。他們只會用一種摻雜著同情和諱莫如深的複雜眼神看著我,然後用同一句話把我打發回來:「你師尊說,時機合適的時候他會告訴你。」book18.org

  於是,我就像個等著宣判的囚徒,在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裡,每天焦灼而煎熬地等待著那個滿身酒氣的老頭子。book18.org

  這一天,終於來了。book18.org

  老頭子慢吞吞地踱進院子,在石桌對面的圓凳上坐下,甚至連腰間的酒葫蘆都沒摘。book18.org

  「你小子找我有事?」book18.org

  「我是誰?」我雙手撐著石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死死盯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甚至連一句客套的問候都省略了,「那個把我關起來、給我喂藥的曉霜……到底是誰?」book18.org

  老頭子看著我那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的手指,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長長的嘆息。他伸手在髒兮兮的道袍上搓了兩下,似乎是看我現下這副身子骨已經勉強承得住重錘了。book18.org

  「行吧。」他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悶氣,「既然血痂已經結實了,老子今天就把這塊爛布給你揭了。」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這院子裡的陽光似乎一點點被凍住了。book18.org

  老頭子的聲音平平仄仄,沒有半點抑揚頓挫,他就像是在念一份冷冰冰的驗屍格目,把那個叫「任三」的、屬於我這個廢人以前的人生,生生地剖開擺在了石桌上。book18.org

  他說我原本是個瀟洒風流的散修。他講我在紫薇觀救了人宗那對母子,講我去了洛京收下一個極寒冰體的小叫花子當徒弟,也就是那個曉霜。他講我在萬里之外的軍營里,幫天宗道首韓凝嫣給她那被反噬的兒子換了身軀;講我殺進劍閣的魍魎洞,救了那個端莊的沐掌門和她女兒。book18.org

  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還隱隱覺得,這人聽著像是個到處惹是生非,但好歹有幾分血性的俠客。book18.org

  可緊接著,這故事的走向,就像是從懸崖上直直地墜進了惡臭的茅坑。book18.org

  「你當時在魍魎洞為了救人,沾了老妖王的本源妖氣,經脈寸斷,把腦子裡的記性燒了個底兒掉,重傷昏迷。」老頭子語氣涼颼颼的,眼皮耷拉著,「失憶後,你被接回洛京,就是那個曉霜和人宗的裴昭霽在照顧你。」book18.org

  「然後呢?」我喉嚨乾澀,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book18.org

  「然後你在傷快好的最後一夜,沒管住下半身。」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毫不留情地剜過來,「你把人宗那位道首和天宗那位道首同時按在床上,就在你那破客房裡,變著花樣地、荒淫無度地折騰了一天一夜。而你那個好徒弟曉霜,因為看透了禁制,就在門外,聽著、看著你們怎麼胡搞,守了整整一宿。」book18.org

  嗡——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仿佛被砸進了一口生鏽的爛鍾,發出一聲刺耳尖銳的嗡鳴。胃裡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book18.org

  他毫不理會我越來越慘白的臉色,繼續往下說。他說我事後穿上褲子就跑,直接逃到了這蓬萊仙島躲了三年,而曉霜則帶著那種被刺激到極致的扭曲,在劍宗那個像冰窟窿一樣的地方,強求了三年的恨意與妄想。他說到這裡愧疚的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說我三年後回去,為了彌補愧疚,帶著已經有些瘋魔的曉霜遊山玩水了一年。book18.org

  「你在集市上放鬆了警惕,以為她真的學乖了。」老頭子終於把手伸向了腰間的酒葫蘆,拔下塞子灌了一大口,那聲音里透著股無可奈何的嘲諷,「結果呢?那丫頭花了很長時間埋下的情陣和媚藥發作,你徹底著了道,被她像條發情的狗一樣牽著東奔西走,直到老子去把你撈出來。」book18.org

  他說,以後的事,你應該都記得了。book18.org

  院子裡的風停了。book18.org

  老頭子說完了,把酒葫蘆重重地磕在石桌上。book18.org

  我坐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骨髓的枯木。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撐在石台邊緣的姿勢,但關節已經麻木得徹底失去了知覺。book18.org

  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沒有不願相信的咆哮。我甚至連反駁一句「那不是我」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巨大的荒謬感和那種黏稠得能讓人窒息的罪惡感,混合在一起,像水泥一樣澆築進了我的嗓子眼裡。我呆呆地盯著青石板面上那些細碎的紋路,視線根本無法聚焦。book18.org

  我就那麼坐著。周遭的一切聲音——海浪拍擊崖壁的悶響,飛鳥振翅的嘶鳴,此時都離我極遠、極遠。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迴響。book18.org

  我在這無邊無際的窒息感中,甚至生出了一種極其可笑的僥倖。會不會是這老不修又在拿我尋開心?他這人向來沒個正形,喝多了什麼瞎話都編得出來。也許是我這三年在蓬萊待得太安逸,他故意用這種駭人聽聞的段子來噁心我?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book18.org

  我試圖從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找出一星半點戲謔的破綻,試圖抓住那個能讓我鬆一口氣的、玩世不恭的壞笑。book18.org

  可是,沒有。book18.org

  老頭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那雙向來渾濁、散漫,仿佛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見底的枯井,安靜且悲憫地將我這副試圖逃避的可悲模樣盡數收入眼底。book18.org

  那一瞬間,我心裡那點可憐的僥倖,就像是被一隻鐵手生生掐滅的燭火,連一絲白煙都沒剩下。book18.org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那些糜爛的、扭曲的、把人倫踩在腳底下碾碎的腌臢事,真的是這具皮囊做出來的。book18.org

  「呃……」book18.org

  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呼。我雙手猛地插進半長的頭髮里,十指像鐵鉤一樣死死扣住頭皮,用力到指節處泛起慘白的青色。book18.org

  我拚命地撕扯著頭髮,仿佛只有借著這頭皮被生生拽痛的觸感,才能把腦子裡那些不斷翻湧出來的作嘔畫面給壓下去。我甚至想把這顆裝滿罪孽的腦袋撬開,把自己那些不知道被扔到哪條陰溝里的理智給找回來。book18.org

  「我……我怎麼會幹出這種事……」book18.org

  我佝僂著背,額頭幾乎要磕在冰冷的青石桌面上,發抖的指腹在頭皮上抓出道道血痕。book18.org

  原來是我毀了她。是我親手把那個仰著臉叫我「哥哥」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靠著執念和瘋狂活下去的惡鬼。book18.org

  我抓著頭髮的手無力地鬆開,整個人像是一灘從骨架上剝落爛肉,軟塌塌地堆在木凳上。眼眶酸澀得發疼,卻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book18.org

  我呆滯地抬起頭,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沾滿了我自己摳出來的皮屑和汗水。book18.org

  我望著坐在對面的老頭子,那雙曾經溫潤清澈的眼睛,此刻就像兩口枯涸的黑洞,茫然而空洞地倒映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book18.org

  「老頭子……」乾裂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帶著倒刺的喉管里硬生生扯出來的,「你告訴我……這爛攤子,我到底該怎麼辦?」book18.org

  海風吹過石桌,帶起一絲涼意。老頭子看著我這副連骨頭都仿佛被抽掉的爛泥樣,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幾縷稀疏的雜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他砸吧了一下嘴,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菜一樣,「你身上那妖王本源雖然散了,但這幾年我給你調理經脈,也順道琢磨了套清心的法子。你要是真覺得這爛攤子讓你噁心得活不下去……」book18.org

  他指了指我那依然抱著頭的手,「我這兒有副猛藥,配上蓬萊的忘憂咒,能把你腦子裡那點深層的記憶根兒,連同你在大秦的那些腌臢因果,洗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老頭子站起身,背著手走到我身側,聲音里透著一股蠱惑的意味:「到時候,你就安安心心地在這蓬萊島上當個土生土長的散修。什麼曉霜,什麼道首,這輩子都跟你半個大子的關係沒有。乾乾淨淨,從頭來過。怎麼樣?」book18.org

  我僵在那裡。book18.org

  忘掉一切。這四個字就像是一隻有著致命誘惑力的手,在我最絕望、最窒息的時候,遞過來了一根可以徹底抽離這泥沼的繩子。book18.org

  只要喝了藥,我就又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不用再去想自己是個怎樣的畜生,不用再去背負那毀了一個小女孩一生的負罪感。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的,不是那間充滿媚藥的囚室,而是洛京冬日裡,那雙怯生生地拉著我衣角的冰涼小手;是她揚著滿是糖渣的小臉,脆生生叫的那聲「哥哥」。book18.org

  那些髒事是我乾的,但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牽絆也是真的。book18.org

  如果我連這最後一點擔當都不要了,那我跟個行屍走肉有什麼分別?那我就真的連個畜生都不如了!book18.org

  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刺激著麻木的神經。我緩緩抬起頭,迎著老頭子打量的目光,艱難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不了。」我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卻透著一股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死磕勁兒,「那是我的因果……是我欠她的。躲得過一時,躲不了一世。我……我不能把她一個人就那麼丟在那兒。」book18.org

  聽到我的回答,老頭子剛才還吊兒郎當的眼神,瞬間變了。book18.org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明亮的光,他定定地看了我兩秒,那張乾癟的老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真正意義上、透著幾分欣慰的笑。他抬起乾瘦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book18.org

  「還行,沒慫到家。算老子沒看錯人。」book18.org

  他收回手,趿拉著草鞋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他的破酒葫蘆灌了一口。book18.org

  「那你知不知道,曉霜現在在哪兒?」我顧不上理會他那點考驗的心思,急切地直起身子,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惹出那麼大的亂子,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怎麼可能輕易饒了她?book18.org

  「她那檔子事,要是放在別處,早被扒皮抽筋點天燈了。」老頭子擦了擦嘴,語氣平淡,「不過,好在劍宗那個沐丫頭和你那老相好裴昭霽,死命地把她保下來了。」book18.org

  聽到這兩個名字,我心裡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酸澀。book18.org

  「現在人在天宗鎮岳宮關著呢,裴昭霽在那兒親自守著,沒讓別人碰她半根汗毛。」老頭子瞥了我一眼,「怎麼,想去見她?」book18.org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滾的濁氣強壓下去。book18.org

  「嗯。我要去見她。還有……師姐。」我的聲音不再發抖,雖然心臟還在狂跳,但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某種沉重的踏實感落回了肚子裡。book18.org

  老頭子沒再多問一句廢話。他定定地看著我這副慘白又固執的臉。book18.org

  「想好了?」他指了指外頭那茫茫的東海,「這一腳踏出去,再想回來當縮頭烏龜,可就沒門了。」book18.org

  「想好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皺巴的粗布衣衫。book18.org

  老頭子沒吭聲,只是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揮。book18.org

  「錚——錚——!」book18.org

  兩道清冽的劍鳴在石室里炸響。萬情劍和問心劍,像是兩道蟄伏已久的流光,從他的袖袍中飛出,穩穩地插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book18.org

  劍身泛著微涼的幽光,劍柄上的紋路有些熟悉得很。book18.org

  我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那兩把劍的劍柄。一種沉甸甸的、血脈相連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全身。這就是「任三」。book18.org

  「走吧。」老頭子轉過身,背影在逆光中顯得不再那麼佝僂,「老子帶你去收這灘爛帳去。」book18.org

  風塵僕僕的趕路並沒有讓我腦子裡的那團亂麻理清半分。直到跟著老頭子重新踏上大秦的土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天宗鎮岳宮那巍峨青石山門前,我這腳底板才覺得一陣發虛。book18.org

  老頭子把我往這兒一撂,打了個酒嗝就拍拍屁股沒影了,說是不想摻和這些鶯鶯燕燕的麻煩事。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山間冷露的空氣,硬著頭皮往裡走。還沒走出多遠,一道熟悉得讓我神經本能一緊的素雅身影,就像是在這兒守了三天三夜似的,猛地撞進了我的視線。book18.org

  是裴昭霽。book18.org

  她還是那副清麗出塵的打扮,只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桃花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就像是決了堤的水壩,瞬間紅得一塌糊塗。book18.org

  「師弟……你……你回來了?」她連聲音都在打顫,腳下的步子亂得根本不像個大能,跌跌撞撞地就朝我撲了過來。book18.org

  我甚至都沒來得及說上半句客套話,一具帶著熟悉幽香和驚人柔軟的身軀,便結結實實地撞進了我懷裡,死死地摟住了我的脖頸。book18.org

  「嗚嗚嗚……你終於恢復了……都是我的錯,當初在洛京,我不該……我不該那樣的……」book18.org

  她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個毫無防備的小女孩。滾燙的眼淚瞬間濕透了我的前襟,那股混合著檀香和成熟女人體味的馨香直往我鼻子裡鑽。book18.org

  我整個人僵得像根被雷劈過的木頭。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誰。可問題是我只是知道而已。對我來說,此刻緊緊抱著我的這個放聲大哭的女人,更像是一個剛剛從書頁里走出來、美艷卻又讓我感到無比陌生和侷促的絕世尤物。book18.org

  我這雙手懸在半空,抱也不是,推開也不是。最後,我只能苦笑著嘆了口氣,強忍著那種如芒在背的不自在,輕輕地把手放在了她單薄的背上,一下下地、略顯生疏地拍著。book18.org

  「好了,好了。你看我這不都好端端的嗎。」我乾咳了兩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過去的事別提了,也不怪你。我這不是恢復得挺好嗎?」book18.org

  我這乾巴巴的安慰雖然沒多少真情實感,倒也勉強讓她緩了口氣。book18.org

  裴昭霽抽泣著從我懷裡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怨懟。看著我只剩下尷尬和溫和的臉,她咬了咬蒼白的下唇,慢慢地鬆開了手,有些侷促地理了理自己被弄皺的衣襟。book18.org

  我趁機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足以讓我呼吸順暢的距離。book18.org

  「師姐。」我把話題岔開,語氣也跟著沉了下來,問出了我這趟來最掛心的一件事,「曉霜……她這幾年在天宗,過得怎麼樣?」book18.org

  一聽到「曉霜」這兩個字,裴昭霽剛剛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瞬間又灰敗了下去。她極其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透著一種幾乎快要把她壓垮的疲憊。book18.org

  「她……」裴昭霽的聲音啞得厲害,「那丫頭,把自己困死了。」book18.org

  「困死了?」我心裡一揪,眉頭立刻擰了起來。book18.org

  「她的修為早就被廢了。」裴昭霽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原本想著,在這清凈地方,我好好守著她,慢慢開導。可是……那丫頭太聰明了,聰明得讓人覺得可怕。」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回憶什麼讓人毛骨悚然的畫面:「不管我布下什麼禁制,哪怕是只有一點點縫隙,她總能想辦法鑽空子。但凡只要能讓她空出手來,哪怕只有一瞬間……」裴昭霽的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戰慄,「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傷害自己。」book18.org

  我聽得直覺得後背發寒:「傷害自己?」book18.org

  「嗯。」裴昭霽艱難地點點頭,「她不吃不喝,誰靠近她,她就拿碎瓷片、或者能找到的任何東西劃自己。」book18.org

  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我:「她每天,沒日沒夜地叫你的名字……除了你,她抗拒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我……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實在不忍心看她把自己弄得鮮血淋漓,只能……只能用安神香或者法術,讓她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book18.org

  聽到這裡,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樣。book18.org

  看著我驟然慘白的臉色,裴昭霽眼裡的自責更深了。book18.org

  「師弟……」她聲音悽然,帶著深深的挫敗感,「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這幾年,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想要幫她解開心結,可無論我怎麼說,怎麼做,她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一點忙都幫不上……」book18.org

  我看著裴昭霽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裡那種隔著一層的疏離感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切的無力。我伸出手,動作有些生疏地握住了她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腕。book18.org

  「別把什麼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攬。」我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亂,儘量把聲音放緩,「你護了她這兩年,沒讓她出事,這就夠了。有些心結本來就是我系上的,除了我,誰也解不開。」book18.org

  裴昭霽的眼睫毛顫了顫,眼淚又要往下掉。我沒等她開口,而是把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房門,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帶我去看看她吧。」book18.org

  裴昭霽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勸阻,大概是怕我看到曉霜現在這副樣子會受不了。但她看著我毫無退讓的眼神,最終只是苦澀地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唇,遲疑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轉身在前面領路。走廊里的光線很暗,四周安靜得甚至聽不到蟲鳴聲,顯然是布下了極嚴密的靜音陣法。book18.org

  木門被推開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book18.org

  屋子裡點著安神香,味道很濃。我跟在裴昭霽身後走了進去,目光瞬間就被床榻上那個小小的人影牢牢攥住了。book18.org

  曉霜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被子裡。床頭放著幾本已經翻得有些起毛邊的陳舊古籍。她那一頭原本總是光澤柔順的銀白色長髮,此刻有些乾枯地散落在枕頭上。裴昭霽確實是在盡心盡力地照顧她,屋子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她身上的衣服也換洗得很乾凈。book18.org

  可是,她瘦得太厲害了。那張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臉,現在幾乎凹陷了下去,襯得那緊閉的雙眼輪廓顯得格外大。整個人就像是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在這寬大的床榻上,單薄得讓人覺得只要風一吹就會散掉。book18.org

  我站在離床只有兩步遠的地方,腳底像生了根。胸腔里那股酸澀感如同一隻手,把我的心臟攥得死緊。看著她這副安靜甚至有些死寂的睡顏,我腦子裡那些被強行塞進來的記憶碎片開始瘋狂地翻湧。book18.org

  這是就是我的妹妹。這也是那個在昏暗的地下囚室里,紅著眼睛逼我吃藥、用最扭曲的方式掌控我的「主人」。book18.org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在我此時發木的腦子裡劇烈地碰撞著,攪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窒息的複雜情愫。book18.org

  我要怎麼去恨一個被我親手推下深淵、最終把自己逼成魔鬼的小丫頭?book18.org

  我慢慢走上前,在床沿邊坐下。我不敢用去觸碰她,只是伸出手指,動作極輕極輕地,把一縷垂在她臉頰上的銀髮撥到了耳後。然後,手掌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頭頂上。book18.org

  也許是感受到了活人的溫度,也許是某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曉霜那緊緊皺著的細眉微微舒展了一點。book18.org

  她沒有醒,腦袋卻極其微弱地往我掌心的方向蹭了蹭。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乾裂的嘴唇微張,一聲哪怕在最深處的夢魘里也無法抹去的呢喃,細若遊絲地飄進了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我胸口一悶,那股強壓著的酸意直衝鼻腔。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收回了手,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紅著眼圈的裴昭霽。book18.org

  「把她叫醒吧。」我看著裴昭霽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不容反駁,「總不能,讓她就這麼一直睡下去。」book18.org

  聽到我這句不容轉圜的要求,裴昭霽的臉色變了變。book18.org

  她站在床尾,咬著下唇,目光在我和昏睡的曉霜之間來回遊移了好幾次。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掙扎和不忍,似乎想要再勸兩句,但在觸及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時,她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裴昭霽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融化在那些濃重的安神香氣里。她沒有立刻施法去解開那讓曉霜陷入沉睡的咒印,而是轉過身,從寬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卷泛著微弱金光的物件。book18.org

  那是一根由極細的冰蠶絲混著某種堅韌藤蔓編織而成的軟索。book18.org

  我看著她拿出的東西,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還沒等我開口詢問,裴昭霽已經走回了床邊。book18.org

  她動作極盡輕柔,甚至帶著一種仿佛在對待某種易碎瓷器般的小心翼翼。她掀開蓋在曉霜身上的錦被,將那根軟索繞過曉霜瘦弱的手腕。book18.org

  「師弟,你別怪我……」裴昭霽沒有抬頭看我,只是手腳麻利卻又溫柔地將那軟索打了個死結。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歉疚和無奈,「這丫頭現在的性子烈得出奇,對自己更是狠得下死手。只要她一醒過來,只要察覺到雙手沒有被縛住,她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去尋死、去自殘。我若是就這麼直接把她喚醒……她一定會立刻傷害她自己的。」book18.org

  我坐在床沿,看著裴昭霽半跪在床榻邊,用那根看著柔軟卻扯不斷的法寶,將曉霜的雙手牢牢地捆縛在身前。接著,她又用另一段軟索,繞過曉霜的腳踝,將她的下肢也受限在一個無法劇烈掙扎的範圍內。book18.org

  我就這麼死死地盯著那在曉霜雪白的肌膚上勒出微弱凹痕的金光,覺得呼吸都變得像夾雜著砂石一樣難受。book18.org

  「我怎麼會怪你……」我乾澀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綁吧。綁緊點……別讓她弄傷了自己。」book18.org

  確認所有的繩結都已經牢固,且不會因為掙扎而過度勒傷皮肉後,裴昭霽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站起身,退開了半步,雙手在胸前快速地結了個法印。book18.org

  隨著她指尖一抹溫和的水藍色真元亮起,那股一直縈繞在曉霜眉心、強行壓制著她神智的沉睡咒文,在真元的牽引下,緩緩地消散在空氣中。book18.org

  屋子裡的安神香依舊在靜靜地燃燒著。book18.org

  隨著最後一點咒印的剝離,床榻上那具被束縛著單薄身軀,突然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book18.org

  就在這極其微小的一顫中,我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臟被瞬間攥緊的碎裂聲。我屏住了呼吸,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死死地盯著曉霜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book18.org

  那稀疏乾枯的銀色睫毛像是不堪重負的蝶翼,極其緩慢地、劇烈地顫抖了幾下。book18.org

  在那股濃郁得近乎發苦的安神香里,曉霜終於撐開了那雙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皮。book18.org

  沒有想像中的掙扎。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book18.org

  那雙曾經湛藍如洗、後來又變得滿是瘋狂的眼睛,此刻就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空洞、乾涸,沒有聚焦。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素色的床帳,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胸膛的起伏。book18.org

  「曉霜……」我的聲音啞得可怕,那兩個字剛滾出喉嚨,就碎成了一地沙子。book18.org

  聽見聲音,她的眼珠子這才像生鏽的齒輪一樣,遲緩地轉動了半圈,緩緩地、一點點地落在了坐在床沿邊上的我的臉上。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沒有狂喜,沒有憤怒,也沒有瘋狂掙扎。book18.org

  她盯著我的臉,足足看了有好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那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是一個讓我骨頭縫裡都往外滲寒氣的笑。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活氣,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和空虛的滿足。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她輕聲呢喃著,聲音像遊絲一樣飄出來,卻帶著一種扭曲的甜膩,跟她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獨院囚室里,給我喂藥時喊的語調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沒有去管手腕上緊緊勒著的軟索,只是有些吃力地把頭往我這邊偏了偏,那雙眼睛裡開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痴迷的光。book18.org

  「哥哥今天來看曉霜了呀……」她自顧自地說著,甚至還努力在那枕頭上蹭了蹭臉頰,像是在隔空撒著嬌,「這是第幾天了?曉霜記不清了……不過沒關係,只要閉上眼睛,哥哥就會來……」book18.org

  我的心像是被誰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又被丟進磨盤裡絞碎了。book18.org

  她把我當成幻覺了嗎…book18.org

  「哥哥……你過來抱抱曉霜好不好?」她被捆著雙手,無法做出擁抱的動作,只能挺著那單薄得只剩骨頭架子的胸膛,微微往上拱了拱,嘴角那詭異的笑容越咧越大,眼神卻越發空洞。「曉霜不亂跑了……這就乖乖躺著……我不給哥哥吃藥了,好不好?曉霜知道錯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我啊?」book18.org

  「曉霜……不是幻覺……」我的喉結劇烈地滑動著,眼眶酸得像被火燎過。我伸出抖個不停的手,一點點探過去,想要去碰她的臉。book18.org

  就在我的指腹,帶著屬於大活人的溫熱,真真切切地貼上她那冰涼如玉卻又粗糙的臉頰時。book18.org

  那病態的痴笑,猝不及防地僵死在了她的臉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那雙原本渙散的瞳孔在接觸到我指尖溫度的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book18.org

  她死死地盯著我,盯著我因為愧疚而通紅的眼睛,盯著我臉上的每一絲活人的紋理。那不是幻覺能憑空捏造出來的溫度。book18.org

  「嗬……嗬……」她喉嚨里突然發出一陣猶如破爛風箱抽氣的怪音。book18.org

  下一秒。那張臉上所有的痴迷、所有的笑意,宛如被重錘砸碎的鏡面,轟然崩塌!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歇斯底里的恐懼和絕望。book18.org

  「啊——!!」book18.org

  曉霜爆發出一聲幾乎要撕裂聲帶的悽厲尖叫!book18.org

  「滾開!別碰我!」她像是一條瀕死的瘋狗,全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種根本不屬於這副虛弱身體的恐怖力量。她不顧一切地瘋狂扭動起來!book18.org

  「錚!錚!」手腕上那根堅韌的冰蠶軟索被她扯得筆直,深深地勒進皮肉里,甚至直接磨出了刺眼的血絲。可她完全感覺不到疼,兩條被捆住的腿在床板上死命地蹬踹著。book18.org

  「滾!滾吶!!」她一邊瘋狂地掙扎,一邊把頭拚命地往後仰,像是躲避什麼最令人作嘔的瘟疫一樣躲避著我。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斷裂的血絲和化不開的崩潰。book18.org

  那崩潰的尖叫聲像刀子一樣刮著我的耳膜。book18.org

  「曉霜!」book18.org

  我紅著眼睛猛地撲了上去,半個身子的重量直接壓在了她的身上,根本不管她的手腳會不會踹到我,一雙寬大的手掌像鐵鉗一樣,一把死死扣住了她還在瘋狂掙扎亂晃的腦袋,將她死死地按進了我的懷裡!book18.org

  「啊——!放開!別碰我!我噁心!放開!」她的臉被悶在我的胸口,聲音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想要和我同歸於盡般的掙扎力道卻大得驚人。她雖然修為廢了,牙齒卻隔著衣服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胸肌上,咬得我倒抽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是我!曉霜,是我!」book18.org

  我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雙臂收得更緊,恨不得將她這具單薄的身體揉進我的骨血里。我把下巴死死地抵在她那頭亂糟糟的銀髮上,死命地壓制著她的掙扎,聲音比她還要嘶啞、還要決絕。book18.org

  「哥哥回來了!不是幻覺!是我啊!!」book18.org

  我任由她咬著,任由她在懷裡發狂地撞擊,只有把她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緊到讓她能清晰地聽清楚我胸腔里那狂亂的心跳聲,才能讓她明白——book18.org

  哥哥回來了。book18.org

  懷裡的掙扎像是一場耗盡了柴火的烈焰,火勢越燒越小,最後只剩下一縷冒著黑煙的余灰。book18.org

  胸口那一陣陣扎進皮肉里的刺痛漸漸緩了下來。曉霜咬在那裡的牙關終於卸了力。我清晰地感覺到,她緊繃得像滿月彎弓一樣的身軀,在我懷裡一點點地軟了下去,最後像是一團沒有骨頭的爛絮,徹底塌軟在了我的胸膛上。book18.org

  「呼……呼……」book18.org

  她喘著粗氣,鼻尖呼出的微弱氣流打在我的鎖骨上,帶著一摸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衣服被咬破後滲出的血,和她咬破嘴唇的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我們倆粗重交錯的呼吸聲。book18.org

  我沒有鬆手,依舊死死地扣著她的後腦勺和後背,生怕我一鬆開,這個剛才還像個瘋婆子一樣的小丫頭就會再次碎掉。book18.org

  就這麼僵持了不知道多久。book18.org

  懷裡的人突然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她那張埋在我胸口的臉,緩緩地、艱難地抬了起來。book18.org

  那是一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她那雙原本已經渙散的湛藍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下巴,然後視線一點點往上移,最後定格在我的眼睛上。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說話。那被冰蠶軟索捆在身前的手腕,吃力地往前夠了夠。因為被綁著,她只能用那傷痕累累的手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和極度的小心翼翼,輕輕地貼在了我的側臉上。book18.org

  指節划過我溫熱的皮膚。不是冰冷的幻覺,是一個正在喘氣的大活人。book18.org

  「哥……哥哥?」book18.org

  她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粗砂,這兩個字輕得仿佛只要我呼吸稍微重一點,就會被吹散。book18.org

  「是我。曉霜,哥哥在這兒。」我強壓著嗓子裡的酸澀,毫不避諱地貼著她那隻沾著泥和血的手背,輕聲回道。book18.org

  這一句話,成了一個最要命的神級咒語。book18.org

  曉霜那雙剛剛還有了一點焦距的眼睛,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緊接著,那眼眶裡就像是決了堤,眼淚大顆大顆地、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嚇人。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她沒有因為確認了是我就感到驚喜,反而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將貼在我臉上的手縮了回去。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在一瞬間寫滿了極致的驚恐和一種讓人揪心的卑微。book18.org

  她剛剛耗盡的力氣不知道從哪兒又冒了出來,拚命地往床榻內側縮,想要拉開和我的距離。book18.org

  「哥哥別碰我……曉霜髒……」book18.org

  她一邊縮,一邊瘋狂地搖頭,及腰的銀髮凌亂地糊在臉上。她用那雙被綁著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聲音悽厲得讓人心碎。book18.org

  「是我對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錯!是我給哥哥喂了那種爛藥……是我把你關起來的……我弄壞了哥哥……嗚嗚嗚……」book18.org

  她崩潰了。不是因為被我拋棄而崩潰,而是因為在那段最扭曲的記憶里,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對我做過什麼。在理智回歸、認出我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哥哥」之後,那種把最敬愛的人當成禁臠和玩具的負罪感,直接將她這三年建立起來的病態防禦擊得粉碎。book18.org

  「曉霜是個壞女人……曉霜是個噁心的怪物……」她縮在角落裡,把自己團成一個刺蝟,渾身發抖,「哥哥來看曉霜……一定是來殺我的對不對?殺了我吧……哥哥殺了我啊!別用那麼乾淨的手碰我!我噁心!我噁心啊!」book18.org

  她聲嘶力竭地咒罵著自己,每一個惡毒的詞彙都像是一把銼刀,不是刮在她身上,而是刮在我的心頭。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我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book18.org

  我沒管她願不願意,直接傾身上前。哪怕她拚命往後躲,我也毫不客氣地一把攬過她的肩膀,手臂像鐵箍一樣,將這個縮成一團、滿嘴胡言亂語的小丫頭,再次狠狠地、不容拒絕地鎖進了懷裡!book18.org

  「嗚!放開……」她還在我懷裡掙扎,被綁著的雙手亂扭。book18.org

  「不要再說了!」book18.org

  我死死地扣住她,下巴用力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我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有我胸腔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隔著幾層衣料,實打實地撞擊著她的胸口。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那混合著安神香的熟悉味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就是把天捅破了,也是我的妹妹。我沒覺得你髒,這輩子都不會。」book18.org

  我將手臂收得更緊,恨不得將她嵌進我的骨頭裡。book18.org

  「哥哥在這兒……就這麼抱著你,哪兒也不去了。」book18.org

  「哇——!」book18.org

  我那句話剛落音,曉霜就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後一根維持理智的脊骨。她原本還僵硬著想要推開我的雙手,瞬間死死地揪住了我胸前的襯衣。她把臉埋在我的脖頸處,喉嚨底爆發出了一陣甚至算不上是哭聲的嚎啕。book18.org

  那聲音太慘了,像是一隻被剖開了肚皮卻還咽不下氣的獸。沒有眼淚能兜住這種級別的崩潰,她只有乾嚎,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背過氣去。那幾根綁在她手腕上的冰蠶軟索,在這般劇烈的顫抖下相互摩擦著,可她完全不在乎那勒進肉里的疼。book18.org

  我能做的,只有像一塊不知疲倦的石頭一樣,坐在床沿上。我由著她的鼻涕和眼淚將我的前襟糊成一團糟,由著她因為極度的恨己而將指甲摳進我後背的肉里,一下、兩下。只要她不傷害自己,我隨她怎麼用這具破爛的身體發泄。book18.org

  這通嚎啕,一直持續到外頭的打更聲響了三遍。直到她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才抽搐著在我懷裡昏睡了過去。book18.org

  那是我在天宗這間客房裡,度過的第一個漫長黑夜。book18.org

  從那以後,這間終日點著安神香的屋子,成了我全部的世界。book18.org

  一連幾個月,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book18.org

  我學著像個最耐心的長輩,每天端著藥碗,用小瓷勺一勺一勺地把那些苦澀的汁水吹涼了送進她嘴裡。她醒著的時間變多了一些,但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候,她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靠在疊了三層的蜀錦軟枕上,呆呆地看著我床頭擺著的那兩把劍——我失憶前留下的萬情劍和問心劍。book18.org

  我會去鎮岳宮的藏書閣里搬來一摞摞遊記和神仙志怪的雜談。午後陽光正好時,我就坐在榻邊的一張矮凳上,翻開那些散發著霉味的古籍,用儘量平緩的語調給她念書。book18.org

  「……那東海的蓬萊仙鳥,翼展若垂天之雲,叫聲如金石裂帛……」book18.org

  我故意念得很輕,時不時停下來,去觀察她的反應。偶爾,她那渙散的目光會微微動一下,湛藍色的瞳孔深處會閃過一點點活氣。每當這時候,她那隻蒼白細瘦的手就會從被子裡探出來,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角,然後用極小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向我懺悔。book18.org

  「哥哥……曉霜錯了。」她的聲音總是乾枯的,帶著近乎病態的卑微,「曉霜不該喂你吃那種髒東西……曉霜就是個下賤的怪物……你一定覺得我很噁心對不對?」book18.org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遞著書頁的手都會僵一下。我不會去講那些大道理,只是把書擱在一旁,倒杯溫水遞到她嘴邊,然後平靜地說:「沒覺得。喝水吧。」book18.org

  可是,那三年被浸淫在媚藥和情陣里的黑暗過往,早就把她的身子骨給泡透了。這種平和,總是免不了被打碎。book18.org

  每逢夜半或者陰雨天,那股被她強壓在骨子裡的病態就會像毒蛇一樣鑽出來。book18.org

  有天半夜,這屋子裡連一絲風絲都沒有。book18.org

  我在床腳的矮榻上迷迷糊糊地剛合了會兒眼,就聽到主榻那邊傳來一陣壓抑至極的粗喘和衣服摩擦的簌簌聲。book18.org

  我腦子一個激靈,幾乎是彈了起來。借著角落裡那盞微弱的油燈,我看到曉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蓋在身上的被子蹬到了床下。她那件單薄的裡衣被她自己扯得半敞著,露出大半個瑩白的肩膀。book18.org

  她蜷縮在床榻邊緣,雙腿難耐地夾緊著,那雙藍眼睛裡又浮現出了平時那種令人膽寒的痴迷與瘋狂。book18.org

  「哥哥……」她扭動著纖細的腰肢,像是一條脫水的魚,跌跌撞撞地朝我這邊爬過來。那被軟索捆住的雙手胡亂地想要去抓我的褲腿,聲音里透著股絕望的淫靡,「我好難受……下面好像有蟲子在咬……哥哥,給我……像以前在那個山洞裡那樣,給我好不好……」book18.org

  我只是穩穩地坐在那盤腿結印,然後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按在她的眉宇之間。book18.org

  那是裴昭霽教給我的。book18.org

  在看到我面對曉霜發狂卻束手無策時,那位曾經被我肆意妄為過的人宗道首,咬著嘴唇,把一門據說是我曾經傳授給她的、改良版的《清心咒》心法,原原本本地又倒灌回了我的腦子裡。book18.org

  「清心,不是斷欲,是順著這污泥的根兒把它理清了。」裴昭霽當時紅著眼眶,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此刻,我依葫蘆畫瓢,將那股極其溫和而堅韌的木屬真元,順著指尖,源源不斷地渡入曉霜那躁動不安的識海里。book18.org

  這股真元不帶一絲情慾,就像是一條清澈得有些發涼的溪流,強行沖刷著她體內那些亂竄的邪火。book18.org

  「唔……不……不要這個……」book18.org

  曉霜在我手底下劇烈地掙扎。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這種安寧,她想要的是皮肉碰撞的充實感,是那種能把她徹底拉進地獄裡的麻木。book18.org

  我咬緊牙關,沒有撤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我一遍遍地運轉著那繁複得要命的口訣,真元一點點壓滅了她眼底的那團邪火。book18.org

  當那股燥熱徹底從她身上褪去,當那種虛假的、由藥物和刺激堆砌起來的高潮幻想被這股清涼的真元無情地戳破後。book18.org

  剩下的,就是最殘忍的清醒。book18.org

  「呃……」曉霜整個人癱軟在床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book18.org

  緊接著,當她低頭看到自己凌亂不堪的衣服,看到我那隻停留在她額頭上、帶著點汗濕卻依舊沉穩寬厚的手掌時。book18.org

  她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往回一縮,接著爆發出比剛清醒那天還要慘烈的嚎啕。book18.org

  「我對不起哥哥啊!!」她拿頭去撞床柱,被我眼疾手快地墊住。她就在我的手背上撞著,哭得連氣都抽不上來,「我怎麼這麼下賤!我為什麼還要想那些不要臉的事!哥哥……你打我吧!你殺了我吧!曉霜該死啊!!」book18.org

  看著她這副把頭埋進被子裡、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的樣子。book18.org

  我靠在床架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曉霜給我喂的藥里摻了東西,我現在基本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了。除了老頭子像倒豆子一樣塞給我的那份死氣沉沉的「劇本」,我也就是個局外人。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就在我抱著她,伸手一下一下順著她那冰涼的銀髮,感受著她哭聲里的那份絕望時,腦腔最深處那塊空白的區域裡,卻突然毫無預兆地抽痛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畫面。沒有誰的聲音。book18.org

  只有一種極其強烈、極其厚重的「感覺」,像是一股看不見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漫過了頭頂。book18.org

  那是一份近乎要將心臟壓碎的……愧疚。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在這股沒來由的酸楚中,我仿佛「感覺」到了這具皮囊在這個叫曉霜的女孩身上,到底傾注過什麼。book18.org

  我感覺到了在那個暗紅色的山洞裡,看著她陰謀即將得逞時,那股幾乎要把五臟六腑燒穿的暴怒;我感覺到了自己帶著她遊歷大秦那一年裡的小心翼翼; 我感受到了也許是最初的被曉霜徹底控制時的深深絕望。book18.org

  但隨著這股感覺一點點深化,我才猛地驚覺——book18.org

  那股暴怒,那份絕望,根本不是對曉霜的心機和那些媚藥發作的指責。book18.org

  那他媽的……完完全全是這具身體對自己的狂怒!book18.org

  我對她沒有半點責怪。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沒能在這個泥潭一般的修仙界裡,牢牢地攥住她的手;恨自己在一開始,為什麼沒能把那個乾淨得像張白紙一樣的妹妹給教好。是我沒能攔住她走向這無邊無際的污泥!book18.org

  「呼……」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著這充斥著安神香氣的空氣。心臟狂跳著,眼眶酸得有些模糊。book18.org

  這份不知道從哪條遺留的神經縫隙里爬出來的本能,讓我終於在這個陌生的大秦修仙界裡,找到了一點實打實的落腳處。book18.org

  我雖然想不起我是怎麼把她從洛京里撿回來的。但我能感覺到,腦門深處的某個角落裡,牢牢地刻著一個沒有清晰臉龐、甚至連衣服顏色都記不清的畫面——book18.org

  只記得有什麼紅彤彤的東西(好像是叫冰糖葫蘆?)被遞過去。然後,一雙原本怯生生、寫滿警惕和死寂的湛藍色眼睛,就在那一刻,一點一點、試探性地亮了起來。book18.org

  那是我在這操蛋的修仙界裡,唯一一次看到真正的乾淨。book18.org

  「別哭了。」book18.org

  我低下頭,用拇指粗糙的關節,不容拒絕地一點點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我的聲音很平穩,沒有那份初來乍到的迷茫和虛浮,反倒帶上了一種不知從哪兒生出來的、沉甸甸的底氣。book18.org

  「天塌下來,也是哥哥沒頂住砸到你了。有什麼可怪你的?」我揉著她那軟乎乎卻不再冰冷的耳朵,像是對著她,又像是對著這具皮囊里那個殘存的、固執得像頭牛一樣的執念,「哥哥這輩子什麼都不忘了,就記得那時候……你眼睛亮起來的樣子。」book18.org

  「這回,就是熬到骨頭全散架,哥哥也守著你。哪兒也不跑了。」book18.org

  曉霜的哭聲停了半拍。她那紅腫的眼皮顫了顫,透過朦朧的淚眼,有些傻愣地看著我。book18.org

  大概是因為,她終於在我的這句話里,聽到了這漫長几個月來,最像當年那個「哥哥」的語氣。book18.org

  我沒再多開口,只是拉過一條幹凈的毯子,嚴嚴實實地把她裹好,手掌依然穩穩地按在她的頭頂上。book18.org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漏進兩絲涼意。那兩把立在床頭的劍,在幽暗的油燈下折射著一抹微不足道的光。book18.org

  ……………………………………………………………………………………………………………………………………………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我推開門,手裡端著剛續了熱水的茶盞,卻沒有立刻走進去。book18.org

  我的視線習慣性地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從床底的陰影,到窗戶縫隙的木棱,最後連桌角的擺設都沒放過。我甚至將自己那還算敏銳的五感放了出去,仔細探查著空氣中哪怕最細微的一絲靈氣波動。book18.org

  沒發現任何陣紋的痕跡,也沒察覺到真氣私下凝聚的異樣。book18.org

  我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端著茶走了進去。book18.org

  進門先查陣法,幾乎成了我這三年來烙在骨子裡、怎麼也甩不掉的病根。book18.org

  沒人知道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book18.org

  剛開始的那段日子,這間屋子就是個人的煉獄。book18.org

  那時候,曉霜身上的症狀是一股腦兒爆發出來的,三管齊下,簡直要把我們倆都逼瘋。book18.org

  只要裴昭霽幫她綁著的冰蠶軟索稍微鬆開一點兒,她就像是只沒了痛覺的煞鬼。前一秒還紅著眼睛跟我保證絕不亂動,下一秒就能毫不猶豫地將頭撞向紫檀木的床柱,或者用拔下來的簪子去扎自己的脖頸。我只能像個不敢眨眼的獄卒,日夜死死地盯著她。book18.org

  除了尋死,她那顆聰明得過了頭的腦子也一刻沒閒著。book18.org

  她的修為雖然被裴昭霽廢了個乾淨,成了個凡人底子,但那極寒冰體的本能還在。只要我一轉身的功夫,她就會偷摸地去感應天地間的殘存靈氣,試圖重新凝聚真元。她甚至用指甲沾著自己的血,在床板底下畫那些複雜晦澀的禁制陣紋。她那會兒腦子裡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趁我不備,用陣法把我困住,然後帶著我逃離天宗,重新回到她那個能絕對掌控我的「籠子」里去。book18.org

  那時候,我每天除了給她灌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粗暴地打散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絲真氣,然後一塊石磚一塊石磚地排查她埋下的陣眼。book18.org

  可這些,都比不過最讓我感到窒息的另一層折磨。book18.org

  那些荒淫無度、日夜交媾的瘋狂日子一直在她腦子裡。那種對皮肉觸碰的極度渴求,以及媚藥和情陣遺留下來的成癮性,早就變成了附骨之疽,深深鑿進了她的骨髓里。book18.org

  那種色慾發作的時候,她自己也是絕望的。有好幾次深夜,我聽到動靜從矮榻上驚醒,就看到她把自己綁在身前的衣服扯得稀爛,雪白的身子上全是被她自己抓出來的血道子。book18.org

  她一邊哭得眼淚鼻涕直流,一邊用那種甜膩得讓人作嘔的聲音哀求我:「哥哥……給我好不好……曉霜裡面好癢……你隨便拿什麼塞進來都行……就一次……」book18.org

  她因為這種不受控制的淫蕩而極度自責,常常一邊向我索求,一邊又扇自己的耳光,罵自己是個沒臉沒皮的畜生。看著她那副靈魂被劈成兩半的慘狀,我每天都得死死咬著牙,強忍著心酸,一遍又一遍地用《清心咒》混著冰涼的真元,強行按在她的眉心,把那股邪火生生給澆滅。book18.org

  那是一場看不到血的凌遲。book18.org

  好在,我沒跑。我就這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死死地壓在她的身前。book18.org

  熬到第一年的年關上,那根總是勒在曉霜手腕上的冰蠶軟索,終於被我徹底解了下來。她不再一有機會就往死路里撞了。book18.org

  直到第二年落雪的時候。那天我例行去檢查牆角的石磚,發現那裡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新刻的血跡。我回頭看她,她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沒有看我,只是低頭翻著一本遊記。從那一天起,她再也沒有嘗試過偷偷修煉,再也沒有試圖刻畫陣法來綁架我。book18.org

  至於那磨人的色慾……那是剝離得最慢、最痛苦的一層毒皮。book18.org

  時間像水磨工夫一樣,耗到了第三年的尾巴上。那些曾經在深夜裡爆發的香艷又悽厲的哀求,漸漸變成了偶爾的臉紅和粗喘;再後來,變成了我在給她把脈時,她不自然僵硬的躲閃。直到現在,她看著我的眼神里,終於只剩下了一種沉靜得如同秋日湖水般的清澈。book18.org

  這丫頭,算是被我從那攤爛泥里,一點點扒拉出來,洗乾淨了。book18.org

  我把手裡的茶盞放在桌上。book18.org

  窗邊,曉霜正捧著半卷醫書看得出神。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厚實襖裙,那一頭曾經亂糟糟的銀白長發,如今被梳理得服服帖帖,用一根簡單的檀木簪綰在腦後。初冬的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她的側臉上,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透著幾分健康的紅潤。book18.org

  聽見放茶盞的動靜,她從書卷上抬起那雙湛藍的眼睛。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她沖我揚起一個淺淺的笑。那笑容很安靜,沒有以前那種楚楚可憐的算計,也沒有那種近乎病態的占有欲,就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鄰家妹妹。book18.org

  「看書也得注意時辰,仔細傷了眼睛。喝口熱茶潤潤嗓子吧。」我走過去,伸手順了順她鬢角落下的一縷髮絲。book18.org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放下書卷,雙手捧起茶盞,小口小口地抿著。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看起來溫暖又平和。book18.org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胸腔里那顆高懸了三年的心臟,終於妥帖地落回了實處。一種巨大的、夾雜著疲憊的欣慰感,從四肢百骸里涌了出來。book18.org

  真好。book18.org

  可是,就在我轉過身,準備去整理桌上那堆藥材的時候。book18.org

  我的動作不可抑制地微微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腦子最深處那根被折磨了三年、早就變得神經質的弦,突然微不可察地輕輕撥動了一聲。book18.org

  我看著她捧著茶杯垂下眼帘那溫順乖巧的側影,手指在藥框邊緣慢慢收緊。心底那股被重重溫情包裹著的陰影里,沒底氣地冒出了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齷齪的念頭。book18.org

  三年了。book18.org

  你真的……徹底好了嗎?book18.org

  我無聲地吐出一口長氣,把那個念頭強行壓抑在心底,重新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臉。book18.org

  我只希望,她不是裝出來的。book18.org

  三年里,我和裴昭霽也熟絡了起來,一開始聽著她紅著臉說那些往事,我總有些不真實感,感覺她像在講故事,故事裡的她…有些放蕩,我無法把那些故事和眼前端莊素雅,溫柔體貼的仙子聯繫起來。她幫了我很多,也教了我很多。book18.org

  曉霜發作時毫無章法,起初我只會也只能撲上去抱住她上,經常被她抓撓啃咬出血來。是裴昭霽趕過來扶住我的肩,指尖搭在我手腕上引著我,教我用巧勁按住她後頸的安神穴,力道要順著經脈慢慢沉下去,不能急;教我提前在她枕下縫入曬乾的凝神花與柏子仁,教我一些安神養魂的神通,不至於讓曉霜每天晚上在陣法控制下才能安眠。book18.org

  她還自學了醫理,自己種了不少草藥,我結合著蓬萊學的知識和她一起改進給曉霜的藥方book18.org

  日常里的難處,她總替我兜得穩穩的。我連著守幾夜熬得精神不濟,趴在桌邊打盹,醒來時身上總蓋著她那件素色綾羅披風,爐上的藥溫在最合適的溫度,旁邊擺著一碟她蒸的蓮子糕,甜香淡得剛好。book18.org

  我因曉霜的病情遲遲不見起色悶在房裡,對著滿桌藥材出神,她便搬著矮凳坐到廊下,招手叫我過去,溫和的教我用竹篾編小巧的草蟲與燈籠。竹條硌得指尖發紅時,她就從旁輕輕覆住我的手,指腹帶著常年沾著的藥草清香,一點點調整我握竹篾的角度,細竹在指尖翻飛間,堵在胸口的沉鬱也跟著鬆快了不少。book18.org

  一些應急用的陣法我記不住,她就陪著我在月光下一遍遍畫,畫錯了便用袖角擦去重來,夜風捲起她的裙擺,她垂著眼一筆筆指點,安靜得像浸在月色里的玉。book18.org

  她從不說自己做了多少,只在我手足無措時遞過手,在我低落沉默時陪我坐。我悶著不說話的夜裡,她就溫一壺桂花茶放在我手邊,也不勸,就陪著我看天上的星子;我對著曉霜的病況茫然無措時,她也不催,只把該做的事拆成一件一件小事,領著我慢慢做。三年的日子就像院角的溪流,慢得沒聲響,她就一直站在我身側,替我擋去那些細碎的風雨,也牽著我,把一團亂麻的日子,一點點理得安穩妥帖。book18.org

  我很感激她,可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四下無人時,她總愛帶著點慵懶的促狹逗我,偏生做得自然隨性,倒叫我躲也不是,避也不是。book18.org

  灶上燉著安神藥膳時,她總愛支使我蹲在灶前添柴,自己則探身去夠吊櫃里的蜜罐。素色襦裙順著腰線往下繃緊,勾勒出豐腴飽滿的腰臀曲線,烏髮從肩側滑下來落在胸前,她卻不急著攏,反倒側過頭沖我彎眼笑,尾音拖得軟軟的:「發什麼呆呢?火都要滅了。」等我慌慌張張低下頭撥弄柴火,耳尖燒得發燙,便能聽見她低低的笑聲飄過來,帶著點得逞的甜意。有時切藥食她故意站得離我極近,小臂時不時蹭過我的胳膊,遞砧板時指尖會輕輕勾一下我的手腕,等我猛地抬眼看她,她卻一臉無辜地垂著眼切菜,只有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藏著點沒藏住的笑意。book18.org

  配藥時更是沒個正形。我蹲在藥櫃前翻找藥材,她便俯身從後面探過身來,胸口軟乎乎地抵在我後背上,溫熱的呼吸掃過我耳尖,手指越過我去拿最上層的藥匣,聲音壓得低啞:「這個在第三格,你拿錯啦。」我渾身僵硬地釘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才慢悠悠直起身,還故意用指節蹭了蹭我泛紅的耳尖。碾藥時她坐在我對面,寬袖順著胳膊滑下來,露出半截瑩白的手腕,石碾在她手裡轉得慢悠悠的,眼神卻直勾勾落在我臉上。見我眼神不自覺往她微敞的領口飄,又慌忙移開視線,她便會低笑一聲,故意往前坐了坐,胸口的弧度更顯分明,直逗得我手一抖,藥粉撒了半桌。book18.org

  她還總愛突然發難。有時我站在院裡盯著曉霜的房門出神,琢磨著今日的藥方要不要調整,她會悄無聲息地繞到我身前,猛地張開手臂把我摟進懷裡。力道不重,卻容不得我掙開,她掌心按著我的後腦,徑直把我的臉按在她柔軟的胸口,另一隻手順著我的後背慢慢摩挲,語氣帶著點哄人的軟意:「又愁呢?靠會兒就好了。」她身上的藥草香混著淡淡的暖香裹過來,悶得我頭暈,伸手想推她,她反倒把手往下滑了滑,指尖在我腰側輕輕掐了一下,帶著點故意的亂摸。等我渾身一僵,連耳朵都燒得通紅,她才笑著鬆開手,退開半步看著我臉紅到脖子根,還故意湊過來,用氣聲問:「怎麼還害羞呀?當初你把我摁床上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夜裡我守著曉霜,趴在桌邊打盹,她過來給我披披風時,手指會故意順著我的後頸往下滑,指腹蹭過我肩頸的皮膚,帶著點微涼的觸感。等我驚醒抬頭,她就一臉正經地攏了攏披風領口,說「別凍著」,可眼底的笑意明明白白,擺明了是故意的。有時我給曉霜喂完藥,轉身接她遞來的帕子,她的手會不經意擦過我的胸口,見我愣住,還會挑眉看我,一副「你想到哪兒去了」的無辜模樣,倒叫我有苦難言,只能攥著帕子別過臉,任由她在旁邊低低地笑。book18.org

  我總感覺這場景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就好像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一樣,好在當她忍不住想要做一些和我深入交流的事情時,總會像想起什麼一樣,紅著臉停下並有些愧疚的對我道歉,不過隔三岔五的就會羞澀的要我的貼身衣物,並在第二天塞給我一件滿是奇怪水漬的絲衣。book18.org

  我明明知道她是故意逗我,可每次都還是不爭氣地心跳加速。我想我可能喜歡上她了。可是落雪還在等我,我不能對不起她。book18.org

  這天剛過晌午,窗外的寒風颳得木窗欞嗚嗚直響。book18.org

  「砰」的一聲,那扇薄薄的木門被人從外頭極不客氣地踹開。book18.org

  一雙手縮在破棉襖袖子裡的老頭子,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比以往更濃烈的酒糟味,大搖大擺地跨進了屋。他都沒正眼瞧我,從懷裡粗暴地扯出一個皺巴巴的素色信封,像扔暗器一樣直接砸進了我懷裡。book18.org

  「老子真特麼欠你們這幫小崽子的!」老頭子翻著白眼,走到桌邊抓起茶壺就往嘴裡灌,「每個月一封,颳風下雨都不帶停的!老子這硬是給你們兩個小破孩當了三年的青鳥信差!嫌老子在蓬萊過得太舒坦是吧?」book18.org

  我接住那封信,看著上面那清秀跳脫的字跡,嘴角沒忍住往上牽了牽。book18.org

  這三年,我雖然困在這天宗的四方院子裡守著曉霜,但落雪的信卻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隔著茫茫東海,一直連著我這顆漸漸枯木般的心。她會在信里吐槽蓬萊主峰上新來的小道童多搗蛋,字裡行間全是我能想像得出的那張生動、鮮活的笑臉。book18.org

  我沒理會老頭子的抱怨,而是走到青石案前,攤開宣紙。book18.org

  看著信紙,我卻有些遲疑。三年的期限已經到了。我原先承諾過,等壓滅了這邊的因果,就回蓬萊去兌現那份遲到的回應。可是現在看了一眼縮在裡屋看書的那個靜謐背影,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根本走不開。book18.org

  我揉了揉眉心,提筆蘸墨。字句寫得極盡輕柔。book18.org

  「落雪,見字如面。你信里提到的那幾株海仙蓮,別忘澆點水。我這邊的事還差些收尾的功夫,委屈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後,我準定回蓬萊。」book18.org

  寫完,我把信紙吹乾折好,又塞給正在一旁吹鬍子瞪眼的老頭子,順勢給他那空了一半的酒葫蘆里塞了張大額銀票,算是堵了他的嘴。book18.org

  等老頭子罵罵咧咧地走了,我拿著那封帶著落雪氣息的信,在堂屋裡站了許久,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轉身推開了裡屋的雕花木門。book18.org

  曉霜正坐在小榻上,手裡拿著一卷醫書。聽見我進來的動靜,她抬起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臉上的淺笑還沒來得及完全化開。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我走過去,沒有在她對面坐下,而是緊挨著她,在榻沿邊坐定。book18.org

  這事我一直沒跟她提過,不是有意瞞著,而是她之前的情況太糟糕,我怕任何一點外來的刺激都會成為壓死她的稻草。可如今既然答應了落雪,這紙包不住火的事,早晚得說開。book18.org

  我把手輕輕搭在她那隻捧著書卷的、微涼的小手上。book18.org

  「曉霜,哥哥有件事,想跟你說說。」我的聲音故意放得極低,甚至帶了點商量的意味。book18.org

  曉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看了看我凝重的神色,放下了手裡的書。book18.org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我用最平緩的語調,把當年在蓬萊仙島發生的事,把那個風風火火的姑娘,以及她是如何在我最難熬的戒斷期裡衣不解帶地照顧我、陪我度過那些腌臢日子的點滴,一點點地倒給了她。book18.org

  我也告訴她,等這邊的身子養利索了,我要帶她回蓬萊,去見見那個一直在等我的姑娘。book18.org

  我說得很慢,甚至沒敢去看她的眼睛,就在我把「落雪」這個名字連續提了幾次之後。book18.org

  我明顯感覺到,被我握在掌心裡的那隻手,陡然間變得像一塊萬載玄冰,僵硬且冰冷。book18.org

  她開始發抖。不是那種受了涼的哆嗦,而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痙攣。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她猛地抽回了手,身子像彈簧一樣往後一縮,直接死死地抵在牆角。book18.org

  我驚得猛地抬起頭,視線撞上她的眸子。那雙平日裡已經沉靜如水的藍眼睛,此刻正翻湧著一種讓我頭皮發麻的恐慌和極致的抗拒。book18.org

  那是我花了一整年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偏執!book18.org

  「曉霜?」我心頭一緊,伸手想去拉她。book18.org

  「別碰我!」她像只護食的幼虎,喉嚨里發出尖銳牴觸的短音。她的眼神開始渙散,手指無意識地去扯自己厚實襖裙的衣領,「哥哥不要我了……哥哥要去找別人……我不如她好嗎?哥哥,我可以學的……我可以……」book18.org

  她的話越說越扭曲,那曾經在魍魎洞和那個獨院囚室里展現出的、讓我深惡痛絕的淫靡詞彙,正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嘴唇邊打轉。她的手指甚至已經開始去拽自己的褲腰。book18.org

  「曉霜!看著我!」book18.org

  我直接撲了過去,一把將她正在撕扯衣服的雙手死死按在牆上,用整個身子的重量壓住她那因為恐懼而亂蹬的雙腿。「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我幾乎是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裡吼出這幾個字。這丫頭,只要一碰上我可能會被別人搶走的事兒,她那剛剛結痂的傷疤就會立刻潰爛成膿水。book18.org

  「哥哥沒有不要你!你跟她不一樣,你永遠是哥哥的妹妹!我怎麼可能不要你!」我把額頭重重地抵在她的額頭上,逼著她直視我的眼睛。book18.org

  曉霜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狂湧出來,她看著我那因焦急而發紅的雙眼,喉嚨里發出一陣絕望的哭腔:「騙人……哥哥騙人!只要我放手,哥哥就會像以前那樣跑掉!把我丟在這種爛泥里不管!」book18.org

  聽著她這般自暴自棄的哭喊,我心裡那種濃濃的無奈感幾乎要化成實物。book18.org

  我還是低估了她那千瘡百孔的心。book18.org

  沒有用真元壓制,也沒有用蠻力去教訓她。我只是鬆開了壓著她的手,轉而將她整個人重新死死地摟進了懷裡。book18.org

  「不跑了。這輩子都不跑了。」我拍著她的後背,把下巴墊在她的發頂,「哥哥帶你一起去,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誰也丟不開你。」book18.org

  那次爆發之後,這小小的內室里,又恢復了剛開始那種如履薄冰的狀態。book18.org

  她對落雪的事情絕口不提,但只要我離開她的視線超過半刻鐘,她眼底那股病態的警惕就會成倍地放大。她又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那雙冰涼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我,生怕我下一秒就會變成青煙飛走。book18.org

  我別無他法,只能把所有的心力全都撲在這丫頭身上。book18.org

  她怕黑,那屋子裡的長明燈就在沒滅過。她偶爾在半夜被那種壓抑的慾望折磨得流淚時,我不厭其煩地用改良的清心咒,混著最溫和的真氣,一遍遍地梳理她的經脈,把她從地獄的邊緣一點點往回拉。我帶她在天宗的後山種草藥,陪她讀那些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遊記。我用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細緻的耐心,去包容她那些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而產生的、近乎窒息的試探。book18.org

  時間是最好的磨刀石。book18.org

  就在一年的期限快要到底的那天。book18.org

  是個大雪紛飛的早上。屋子裡攏著紅泥小火爐,暖意融融。book18.org

  我靠在床頭翻著書。曉霜端著一盤剛剝好的核桃肉,像只慵懶的小貓一樣,趴在我的被腳邊上。book18.org

  她伸手把一塊核桃肉塞進我嘴裡,指尖順勢在我嘴角輕輕蹭了蹭。book18.org

  這兩年下來,她已經不會再因為這點觸碰就渾身發抖或者生出邪念了。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她忽然叫了我一聲,那雙湛藍色的眸子裡,映著窗外的落雪和爐火的紅光。book18.org

  「怎麼了?」我放下書,習慣性地伸手去揉她那頭柔順的銀髮。book18.org

  曉霜任由我摸著她的頭。她低下頭,看著錦被上交織的繡花,聲音很輕,卻很清晰。book18.org

  「那個……叫落雪的,會像你一樣,不嫌棄曉霜是個煩人的瘋子嗎?」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那眼神雖然依然帶著深深的畏懼和防備,但那種扭曲的偏執和絕望的占有欲,終於在那眼底消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抹因為患得患失而產生的、極其純粹的擔憂。book18.org

  我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瞬。緊接著,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年的濁氣,在這四個字的試探里,徹底被呼了出去。book18.org

  我笑著捏了捏她已經長了些軟肉的臉頰,眼眶竟微微有些發酸。book18.org

  「她不會嫌棄你的。」我看著她的眼睛,「哥哥保證。要是她敢欺負你,哥哥就帶著你,重新回這天宗躲起來。咱們哪兒也不去。」book18.org

  曉霜扁了扁嘴,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點了點頭,把臉埋在了我的膝蓋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嗯」。book18.org

  「曉霜……答應跟哥哥,去蓬萊。」book18.org

  這大雪天裡,我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一次,我是真的要把她,帶進那個有陽光的、乾乾淨淨的人間了。book18.org

  天宗鎮岳宮的山門外,秋風卷著漫山的黃葉打旋兒落下,鋪得青石板上一層薄金。山風從層巒間穿過來,帶著松濤的清寒,吹得山門兩側的幡旗獵獵作響,也吹起裴昭霽素色大氅的邊角,像一隻斂了翅的白蝶。book18.org

  她立在石階最上端,廣袖垂落,身姿端凝。心咒日復一日的疏導,早已壓下了她眼底曾有的痴狂與偏執,此刻眉峰平緩,眼波沉靜,倒真有了幾分道門魁首該有的疏朗端莊。可唯有目光落到我身上時,那層端莊的殼才像被風掀開一線,底下藏著的幽怨與不舍,便順著眼尾漫出來,軟得像山澗化不開的霧。book18.org

  「師弟這一去,山高水遠,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book18.org

  她往前邁了半步,靴底碾過一片卷到腳邊的黃葉,發出細碎的輕響。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微涼,擦過我頸側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又很快收穩。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像是借著整理衣襟的由頭,多貪這片刻的靠近。book18.org

  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來,落在我身側。book18.org

  曉霜半個身子都躲在我身後,銀髮被風吹得貼在頰邊,湛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昭霽的手,像只警惕領地的幼獸。她攥著我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捏出褶皺,身子又往我身後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防備——像是生怕眼前這個女人下一秒就會伸手,把她的哥哥從身邊搶走。book18.org

  裴昭霽自然看見了她的小動作,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說不清是澀然還是瞭然的笑。她收回手,指尖攏進袖中,退回到原先的位置。book18.org

  四目相對的瞬間,風好像都靜了一瞬。book18.org

  她望著我的眼睛,桃花眼尾微微垂著,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是三年前初見我時,我眼裡全然的陌生與疏離;是這一千多個日夜,藥爐邊並肩、廊下閒聊的細碎溫熱;是夜裡無人時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與觸碰到我衣角便收回的克制;是明知我心裡裝著蓬萊的人,卻還是忍不住靠過來的貪念。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有舊情,有委屈,有挽留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book18.org

  末了,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被山風一卷就散了,卻沉沉地落在我心上。book18.org

  她側身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忍冬紋的錦袋,遞到我面前,囊口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這裡面是給曉霜備的凝神丹,路上若是心緒不穩,便化在水裡喂一顆。還有幾包你常用的安神茶,你夜裡總容易醒,泡著喝些。」book18.org

  她說得平靜,像只是尋常的叮囑。book18.org

  我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她的,冰涼一片。喉嚨里像堵了團松針,想說句「多謝師姐」,想說「勞煩你這幾年照看」,話到嘴邊,又覺得都太輕,襯不上她這幾年實打實的陪伴與隱忍。book18.org

  曉霜這時才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聲音細弱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黏人:「哥哥,我們走吧。」book18.org

  我應聲,最後看了裴昭霽一眼。她依舊站在原處,素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揚起,眼底的情緒又重新斂回了端莊的殼裡,只朝我微微頷首,聲音清淺:「一路保重。」book18.org

  我牽著曉霜轉身往下走,石階一級級延伸向山下。走出很遠再回頭時,還能看見她立在山門前的身影,像一株落了葉的白梅,靜靜地立在秋風裡,望著我們離開的方向,一動未動。book18.org

  黃葉還在落,風卷著她衣袂的邊角,漫山都是無聲的送別。book18.org

  我不敢再停留,我怕再多看她一眼,就會忍不住沖回去將她攬入懷中,我祭出那把帶著些許鋒銳之氣的問心劍,摟住曉霜纖細的腰肢,在一陣真元的轟鳴中,御劍沖入九霄。book18.org

  直到任三載著曉霜的身影徹底沒入雲層深處,裴昭霽還立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像尊被秋風定住的石像。book18.org

  風越刮越緊,卷著枯黃的落葉擦著她的大氅邊角掠過,日頭一點點沉到山後,將漫天雲霞揉成深紫,再慢慢褪成濃稠的墨藍。她就那樣站著,忘了動,也忘了時辰,直到第一顆星子在天頂亮起來,涼薄的星輝落在她肩頭,她才猛地回過神,垂在身側的指尖早已凍得冰涼。book18.org

  胸腔里有股滾燙的戾氣在橫衝直撞——那是壓了三年的痴念,是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就險些破殼而出。她幾乎要運起靈力縱身追上去,追上那個清瘦的身影,把人牢牢拽回自己身邊,拽回他們一起守了三年的小院,就像從前無數次在心魔里想做的那樣。book18.org

  可她不能。book18.org

  早在幾年前,她便從逍遙真人的傳訊里得知了蓬萊的一切,知道有個叫落雪的姑娘,在他最狼狽、最不省人事的日子裡,衣不解帶守了他整整數月,知道他醒後兩人朝夕相伴,情分早已深種。那一夜她握著傳訊符站在空蕩的鎮岳宮殿宇里,窗外是天宗終年不散的山霧,她沉默到天光大亮,最終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book18.org

  從那天起她就認了,也決定了。他該有乾乾淨淨的往後,該有個乾乾淨淨的人陪著,而不是困在她這攤滿是泥沼的舊過往裡。她爭過,瘋過,也曾執念成狂,可看著他一身傷痕地被送走,她忽然就沒了爭的力氣。他已經夠累了,她只想他好。book18.org

  所以這三年朝夕相伴,她總愛借著玩笑逗他,愛看他臉紅窘迫的樣子,愛趁配藥做飯時挨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是她從命運手裡偷來的最後一點念想,是她壓不住的心意里,僅存的一點放肆。可她始終守著最後一道線,從未真的越界。哪怕夜裡看著他房裡的燈亮到很晚,哪怕無數次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肩頭,最後都硬生生收了回來。她不能對不起蓬萊那個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更不能讓他醒過來之後,陷入兩難的境地。book18.org

  裴昭霽死死咬著下唇,舌尖嘗到淡淡的血腥味,體內的清心咒被她運轉到極致。溫和的靈力一遍遍沖刷著翻湧的經脈,將那股要飛出去的瘋狂衝動硬生生壓回心底。指節攥得發白,寬大的袖袍底下,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她曾是困在執念里的瘋子,是他親手把她從泥沼里拉出來;如今她不能,更不配,再把他拖回這方困住她的天地里。book18.org

  山風卷著松濤掠過耳畔,她望著空無一人的山道,終是幽幽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裹著化不開的哀怨與自嘲,輕飄飄散在夜色里。book18.org

  「這樣也好。」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像自語,「我這髒了的身子,沾過那麼多腌臢,終究還是配不上師弟。」book18.org

  他該去乾乾淨淨的蓬萊,那裡有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有敞亮的天光,有他本該擁有的、不染塵埃的日子。而她留在這天宗里,守著一院藥香,守著這三年偷來的安穩回憶,就夠了。book18.org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很慢,踩在落滿黃葉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這條路,三年里她陪著他走過無數次。清晨一起去後山採藥,露水打濕褲腳;傍晚伴著落日回來,有時他懷裡抱著睡著的曉霜,她就提著藥籃跟在身側,踩著他的影子走,只覺得歲月綿長。book18.org

  可如今只剩她一個人了。book18.org

  推開小院的柴門時,熟悉的藥草香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他慣常用的松木香氣。院子裡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廊下的藥匾還晾著半乾的安心草,是今早他幫著一起翻曬的;牆角的藥爐還溫著余火;青石案上,他常用的那支狼毫還架在硯台上,硯台里的墨汁還沒完全乾透;甚至連他總坐的那方石凳,邊緣還留著被衣料磨出的淺痕。book18.org

  視線掃過這些鮮活的痕跡,方才強撐了一路的端莊與鎮定,瞬間碎得徹徹底底。book18.org

  裴昭霽腿一軟,順著門框緩緩癱坐在地上。冰涼的青石板透過單薄的裙衫滲進來,她卻渾然不覺。憋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砸下來,砸在膝頭的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起初只是壓抑的哽咽,到最後再也忍不住,她捂著臉失聲嚎啕起來。book18.org

  哭聲悶在掌心,帶著破碎的顫音,在空落落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哭這三年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的陪伴,哭那些沒正經的玩笑底下藏著的、不敢說出口的真心,哭他失憶後看向自己時全然陌生的眼神,哭自己滿身洗不掉的過往與不堪。她曾在暗無天日的爐鼎歲月里熬過來,曾在執念成狂的瘋魔里撐過來,都沒掉過一滴淚。可此刻看著院裡他留下的點滴痕跡,想著他此去山高水遠,再難相見,想著自己親手推開了靠近他的機會,所有的堅硬與克制,全都土崩瓦解。book18.org

  她其實有過機會的。無數個他熬藥走神的瞬間,無數個他因曉霜病情低落的夜晚,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稍微用點心機,未必不能在他心裡留下更深的印記。可她沒有。從決定放手的那天起,她就把所有的逾矩都鎖在了玩笑里,寧可自己忍著、憋著,也不肯讓他有半分為難。book18.org

  夜風吹得院角的竹簾輕輕晃,星光落了她滿身。她抱著膝蓋縮在門邊,哭得渾身發抖,直到月上中天,壓抑的哭聲都還沒停。滿院都是他的影子,可她知道,從今日起,這院子裡,就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book18.org

  從西北內陸到東海之濱,足足大半個月的腳程。book18.org

  越往東去,空氣里的水汽就越重。曉霜自從修為被廢後,身體比凡人好不了多少。我這御劍的速度放得很慢,甚至不惜耗費真元在她周身結了一層厚厚的防風罩子。她大部分時間都縮在我懷裡,好奇地看著下方的山川河流,偶爾問我幾句那些城池的名字。book18.org

  直到視野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深藍海水,以及海天交接處那仿佛沒有盡頭的濃重白霧。book18.org

  我摸出老頭子當年留給我的那塊破木牌,屈指一彈。book18.org

  青光劈開白霧的瞬間,那座漂浮在半空、氤氳在七彩霞光中的巍峨仙山群,再次撞入眼帘。book18.org

  「哥哥,那裡就是蓬萊嗎?」曉霜仰起頭,看著那從天而降的飛瀑和懸浮的玉礁,藍眼睛裡閃爍著驚訝。book18.org

  「嗯,抓緊了。」book18.org

  我壓下劍光,順著熟悉的陣紋路線,穩穩地落在了蓬萊峰半山腰那塊平坦的漢白玉廣場上。book18.org

  雙腳剛一沾地,還沒等我收起飛劍。book18.org

  「砰!」book18.org

  遠處一間石室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石壁上發出的脆響。緊接著,一抹鵝黃色的人影就像是從屋裡彈射出來的一樣,帶著一陣歡快到幾乎要飛起來的風,直奔這邊而來。book18.org

  「任三哥!」book18.org

  落雪的聲音清脆得像銀鈴,她那腳步輕快得連裙角的弧度都透著狂喜。她甚至都沒顧得上看清我身邊有沒有人,就這麼直直地朝著我撲了過來。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張明媚鮮活、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龐,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book18.org

  我剛想張開手迎上去,可身側的曉霜突然往前邁了半小步,那冰涼的小手死死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大半個身子直接貼在了我身上,擺出了一副絕對占有的防備姿態。book18.org

  落雪一陣風似的跑到跟前,距離我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腳步猛地一個急剎車。book18.org

  她那雙因為開心而眯成月牙的大眼睛,在看清我身旁緊緊貼著的那個銀髮藍眸的少女時,瞬間瞪得溜圓。book18.org

  場面的空氣仿佛在這詭異的三步距離里結了冰。book18.org

  落雪看看我,又看看曉霜挽著我的那隻手,臉上的狂喜就像是被卡住的齒輪,一點點僵硬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愕然與微酸。book18.org

  曉霜則毫不避諱地迎著落雪的目光,那雙水藍色的眸子裡依然是那副柔弱乖巧的模樣,可拉著我胳膊的力道卻不減反增。book18.org

  我站在她們中間,咽了口唾沫,頭皮一陣發麻。book18.org

  我僵在原地,後背的汗毛在這微妙的死寂中一根根倒豎起來。可我知道,這個時候要是我慫了或者鬆了手,那才是真要了這兩位的命。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去掙脫曉霜那緊緊挽著我的手。我轉過頭,看著愣在面前的落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這蓬萊的海風一樣柔和。book18.org

  「落雪。」我沖她安撫地笑了笑,「我回來了。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我妹妹,曉霜。」book18.org

  這簡單的幾個字,就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了落雪那原本滿是歡喜的眼睛裡。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瞬間冷了下來。book18.org

  我清晰地看到落雪咬緊了後槽牙,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那股子敵意和憎惡幾乎要從她的眼底滿溢出來。我有些奇怪,難道是老頭子把事情抖出來了?book18.org

  但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看著我這副護犢子的固執模樣,最終還是沒把那些傷人的狠話砸出來。她只是狠狠地瞪了曉霜一眼,硬邦邦地丟下一句「既然你決定了,那隨你」,便一跺腳,轉身氣哄哄地跑回了藥房。book18.org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簡直成了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她們倆只要同在一個屋檐下,連空氣里都飄著噼里啪啦的靜電,連廊下掛著的風鈴都比往常響得急促些。book18.org

  早上我剛坐在石桌邊,落雪就會端著她精心熬煮、香氣四溢的靈藥羹「咚」地一聲放在我面前,瓷碗沿兒還帶著溫乎氣,她眼角斜睨著旁邊的曉霜,下巴微微抬著,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這沒修為的凡人懂什麼調養」。下一秒,曉霜便會捧著一碟剝得乾乾淨淨的核桃仁,腳步輕輕湊到我另一邊,指尖捏著一塊遞到我唇邊,軟糯的聲音裹著點委屈:「哥哥吃點堅果補腦,天天看醫書費神。」說著還會往我身邊挨得更近一點,銀髮蹭過我的胳膊,像只示弱求寵的小獸。book18.org

  她們從不大吵大鬧,也不會拔劍相向。所有的角力都藏在煮茶的水溫、盛飯的分量、甚至我換下的外衫該搭在哪張屏風上的瑣事裡,綿里藏針,看得人頭皮發麻。落雪看不慣曉霜總拿「妹妹」身份裝可憐,總忍不住冷言刺兩句;曉霜則死死攥著「哥哥最親」的底氣,像只炸毛的貓一樣捍衛著自己的領地,連我出門散步該走哪邊都要爭一爭。book18.org

  我夾在這水火不容的兩人中間,每天過得心力交瘁,活像個兩頭哄的和事佬。落雪熬的藥我一口悶乾淨;曉霜剝的核桃我全數揣進兜里,轉頭就揉著她的銀髮順毛。落雪鬧脾氣躲去海邊礁石上坐著時,我就拎著披風過去,陪她吹海風;夜裡曉霜心魔偶有浮動、睡不著時,我就點著盞暖燈,陪著她一筆一划抄《清心咒》,抄到她眼皮發沉,靠在我肩頭睡過去。book18.org

  我用這笨拙卻毫無保留的耐心,一點點磨平落雪心裡的芥蒂,也一點點熨平曉霜骨子裡尚未消弭的偏執。book18.org

  春去秋來,海潮漲了又退,院角的海仙蓮開了三茬又謝了三茬。book18.org

  就這麼跌跌撞撞的,兩年光陰像指間溜走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淌了過去。book18.org

  蓬萊的日子很清凈,連風裡都帶著海水的乾淨氣。日復一日鹹濕的海風,和空氣里永遠散不盡的淡淡藥香,像一劑最溫和的緩釋藥,慢慢泡軟了所有尖銳的敵意。book18.org

  落雪漸漸發現,剝去偏執外殼的曉霜,其實只是個比她還小兩歲、沒半點修為、連生火都能燙到手的小姑娘。從前那些張牙舞爪,不過是怕被丟下的自保。曉霜也慢慢明白,落雪那張刀子嘴底下,藏著最軟的心腸——她嘴上嫌曉霜笨手笨腳,卻會在曉霜蹲在花圃邊看花時,悄悄給她披上件外衫;會在曉霜夜裡做噩夢驚醒時,端著溫好的安神湯站在門口。book18.org

  那天黃昏,我正靠在院子裡的老榕樹下打盹,藤椅晃得慢悠悠的。朦朧中,聽見石桌邊傳來細碎的說話聲。是落雪的聲音,帶著點慣有的不耐煩,卻放輕了語調:「這個葉邊帶鋸齒的是清神草,和這個葉片光滑的長得像,別弄混了,混進藥方里要出問題的。」book18.org

  曉霜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卻難得地透著認真的求教:「知道了,落雪姐姐。那這個曬乾了之後,要磨成粉才好用嗎?」book18.org

  我閉著眼睛沒動,感受著斜陽透過葉縫落在臉上的溫熱,聽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混著遠處的海浪聲。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絕望、愧疚與自我厭棄,那些在暗無天日的囚室里、在戒斷的劇痛里熬過來的過往,都在這夾著藥香與海氣的風裡,被一點點吹散,最終淡成了身後的影子。book18.org

  蓬萊的風總帶著鹹鹹的水汽,吹在臉上溫吞吞的。院子裡的海仙蓮開得正好,淡藍色的花瓣映著斜陽,把石桌都染出一層軟暖的光。book18.org

  我靠在老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落雪剛沏好的溫茶,杯口飄著淡淡的白霧。日子靜得連片樹葉落地都聽得清,可我心口總像被根看不見的細線提著,不上不下,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酸澀。book18.org

  裴昭霽。book18.org

  那個最初只存在於旁人敘述里、像故事一般遙遠的女人,那個在天宗小院裡陪了我三年、眉眼溫柔又總愛逗我的師姐,那個獨自留在滿山雲霧裡,守著一方小院等了又等的人。book18.org

  「曉霜,落雪。」book18.org

  我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坐在對面正剝靈果的落雪抬起頭,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沾著果汁的指尖隨手在衣裙上蹭了蹭。挨著我坐的曉霜也放下手裡的話本,轉過身來,銀髮在夕陽下流著柔順的光。book18.org

  我看著她們,深吸了一口氣,把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天的話,慢慢、坦誠地倒了出來。沒有冠冕堂皇的藉口,沒有避重就輕的掩飾。我直白地說了天宗的那三年,說了裴昭霽的陪伴與隱忍,說了那份我欠下的、割捨不下的因果,說了那個遠在大秦、孤零零守著院子的人。book18.org

  話音落下的瞬間,院子裡的空氣猛地凝滯了。連風都好像停了一瞬,一片海仙蓮花瓣慢悠悠飄下來,落在石桌上。book18.org

  曉霜湛藍的眼睛劇烈地顫了兩下,手下意識攥緊了我青衫的袖口,指節泛出青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落雪則直接把手裡剛剝好的靈果捏碎了,清甜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她咬著下唇,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曉霜冰涼的手,又伸手輕輕把落雪指尖的果核摳出來,拿過旁邊的干布,一點點替她擦乾淨手上的果汁。book18.org

  「我知道這事挺委屈你們的。」我看著她們,語氣裡帶著化不開的歉意,「可這份情,我要是裝聾作啞當作沒發生,這輩子道心都難安。」book18.org

  兩年多的朝夕相伴,終究不是白費的。book18.org

  曉霜咬著下唇盯著腳尖看了好一會兒,緊繃的小肩膀一點點松垮下來。她往我懷裡靠了靠,腦袋抵在我胳膊上,聲音悶悶的:「哥哥去了……還會最疼曉霜嗎?」book18.org

  落雪則重重哼了一聲,眼眶有點發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粗魯地扯過桌上的布巾自己擦手,嘴硬道:「你這人就是個天生的爛好心。去就去唄,誰還能綁著你不讓走似的。」末了又小聲補了句,「總不能讓人家一個人等一輩子。」book18.org

  她們倆這帶著酸味的軟話,聽得我心口像揣了顆熱湯圓,又暖又軟。我笑著伸手揉了揉兩人的頭髮:「那說好了,咱們一起去。」book18.org

  幾個月後,大秦天宗,鎮岳宮後山的小院。book18.org

  這裡沒有蓬萊濃郁的藥香與海氣,只有清冷的松風,和漫山繞不開的雲霧。可雲霧掩映下的這方小院,從我們踏進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清冷了。book18.org

  裴昭霽正站在廊下澆花,手裡提著個青瓷水壺。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響,她下意識回頭,目光掃過我,又掃過我身後的曉霜和落雪,整個人都僵住了。水壺「哐當」一聲掉在青石板上,清水濺出來打濕了她素色的裙角,她都渾然不覺。book18.org

  那張素來端著端莊架子的臉上,先是錯愕,再是不敢置信,最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撲上來,只是站在台階上,指尖微微顫抖著,紅著眼眶,衝著我們露出一個笑。那笑容溫婉又明亮,像雲破日出,連漫山的雲霧都跟著失了色。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book18.org

  從那天起,鎮岳宮的小院,徹底熱鬧了起來。book18.org

  落雪每天變著法子熬各種滋補的湯水,靈草放得足,香氣能飄半座山,嘴上總說「給某人補補虧空的身子」,手卻很誠實地給每個人都盛上一碗。曉霜抱著醫書或是陣法卷宗,安安靜靜坐在屋檐下看,偶爾抬頭給院子裡忙活的三人遞塊帕子、倒杯茶,乖得像只小貓。裴昭霽則卸下了所有道門魁首的偽裝,收了往日的挑逗與疏離,像個最妥帖的家人,替我們縫補衣衫、打理藥圃,把小院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book18.org

  她們三個偶爾還是會有些暗戳戳的較勁。比如搶著給我倒茶,三隻手同時伸向茶壺,又同時頓住,互相瞥一眼;比如飯桌上比誰夾的菜先堆滿我的碗,落雪夾塊肉,裴昭霽就添勺菜,曉霜緊跟著放顆剝好的栗子,最後我的碗堆得像小山。可這些較勁里,再也沒有從前的偏執與戾氣,只剩煙火氣里的親昵與熱鬧。book18.org

  我成天在幾個姑娘中間周旋,偶爾還得被她們聯手埋怨幾句「偏心」,日子卻過得前所未有的踏實。book18.org

  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又過了一年。book18.org

  立冬這天,天陰沉沉的,幾片細雪慢悠悠往下飄,落在松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book18.org

  我獨自盤腿坐在鎮岳宮最高的崖壁岩石上。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青衫下擺,可我補好又養順的氣海里,真元流轉得無比溫潤順暢,連周身的風都跟著軟了幾分。book18.org

  老頭子總把「逍遙」掛在嘴邊。在他那套道理里,斬斷塵緣因果,無牽無掛,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什麼都不沾身,那才是真的清凈逍遙。book18.org

  我睜開眼,望向山下。雲霧縫隙里,能看見那間小院亮著橘黃色的燈火,暖融融的一團。book18.org

  隱隱約約的,風裡飄著落雪咋咋呼呼的喊聲:「裴姐姐!湯熬糊了!」接著是裴昭霽溫溫柔柔的笑:「別急,我來看看。」還有曉霜輕輕的笑聲,像風鈴似的。book18.org

  那種充滿市井煙火氣的暖意,順著冰冷的崖壁一路爬上來,落在心尖上,熨帖得讓人眼眶發熱。book18.org

  我做不到老頭子那種沒心沒肺的逍遙,也不想像那些古板修士一樣,把自己關在山洞裡斷絕七情六慾,修成一塊冷冰冰的石頭。book18.org

  心窩子裡裝著幾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裝著這一院的煙火與牽掛,它就空不了,也不該空。book18.org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薄雪,指尖輕輕叩在腰間萬情劍的劍柄上。book18.org

  沒有刻意催動真元,也沒有刻意用情緒相引,劍身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低啞的,像含著笑意。從前這柄劍總跟著我的情緒跌宕起伏,盛怒時轟鳴,悲戚時低咽,如今卻和我一樣,沉在了這平和的暖意里。book18.org

  世人都說「道是無情」,那是高坐雲端的神仙老爺們的道。book18.org

  我的道啊,不在雲海之巔,不在古洞深處。它在這方寸小院裡,在一碗碗冒著熱氣的粥湯里,在一雙雙哪怕拌著嘴、也巴巴望著我的眼睛裡。book18.org

  我扯了扯被風吹亂的頭髮,搓了搓微涼的手心,腳下輕輕一蹬,踏著石階,朝著那片亮著燈火的暖意,慢悠悠地走了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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