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遥问道 (10)作者: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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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遥问道】(10)book18.org

作者:renbook18.org

字数:35927book18.org

  第10章book18.org

  晓霜篇——完book18.org

  日子就像这蓬莱仙岛上永远吹不完的海风,慢悠悠地,又翻过了一年的光景。book18.org

  有时候我看着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任三哥,会觉得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倒着走了。他现在的脑子,活脱脱就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对什么都充满了一股子天真的好奇劲儿。一只蚂蚁搬家他能蹲在石阶上看半天,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他也能笑得前仰后合。book18.org

  可是,他那骨子里刻着的某种本能却怎么也抹不掉。比如,他哪怕自己走路还偶尔会绊倒,却总是喜欢走在我前面,努力挺直腰板,像个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一样,时刻端着一副“哥哥”的架势。我端着烫手的药碗,他总是抢着去接,结果烫得自己直甩手,还不忘转头安慰我:“晓霜不怕……哥哥拿。”book18.org

  看着他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我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又软又暖。book18.org

  我们还在后山的林子里捡了只腿瘸了的纯黄色小土狗。任三哥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它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那时候,阳光洒在他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上,他和小狗一起冲着我笑,那画面,美好得让我好几次都偷偷掐自己的大腿,怕这只是一场梦。book18.org

  在师尊的准许下,我开始试着教他一些蓬莱的入门吐纳功法。他虽然忘了怎么调动真元,但悟性却高得吓人。那些晦涩的口诀,我只教两遍,他就能磕磕巴巴地背出来。随着蓬莱那温和清灵的真气一点点在他经脉里重新游走,他眉宇间那股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浓烈戾气,终于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样,彻底消散了。book18.org

  他那张俊朗的脸庞,重新恢复了那种如沐春风的柔和。他在院子里捧着我找来的道藏闲书,安静地一页页翻看着,阳光跳跃在他偶尔垂落的睫毛上,干净得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book18.org

  当然,那套为了压制他药瘾和妖气的特殊双修法门,我们也一直没断过。book18.org

  说来也觉得脸上发烫,这一年下来,我竟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这种治疗方式。甚至,隐隐地,生出了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享受。book18.org

  每次到了夜里该“治病”的时候,他总是会准时缩到床榻的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用被子紧紧捂着自己。book18.org

  “晓霜……”他红着脸,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解开衣带的手,“今天……能不能不治了?哥哥……哥哥已经好多了。”book18.org

  “不行哦。”我总是忍不住想逗他,故意板起脸,学着长辈的语气,“不治病,不好起来,你又怎么保护我呢?”book18.org

  这时,他那双抗拒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动摇。他咬着嘴唇,犹豫半天,最后还是会像只认命的小狗一样,乖乖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平躺在石床上,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book18.org

  可是,当我的身体真正覆上去,当那股熟悉的温热包裹住他时,他那原本僵硬抗拒的身体,很快就会在生理的本能下软化。他会忍不住地发抖,会不由自主地挺动腰肢迎合,嘴里还会发出那种无意识的、甜腻的轻哼。book18.org

  他明明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那么诚实地讨好着我。我俯下身,看着他那张因为情动而潮红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心里那种诡异的满足感简直要满溢出来。book18.org

  明明他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我,明明他那么努力地想要当个保护我的哥哥,可在这个四方石室里,在我身下,他却软弱、乖巧得像个任我摆布的弟弟。book18.org

  我甚至开始贪恋这种感觉。贪恋他依赖我的眼神,贪恋他红着脸叫我“晓霜”,贪恋这每天围着柴米油盐和功法汤药转的平淡日子。book18.org

  只要能这样一直守着他,哪怕外面的修仙界天塌下来,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book18.org

  我趴在他耳边,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心里默默地想着。book18.org

  这日子,真暖和啊。我真的很幸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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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岛上的日子,就像指尖漏过的细沙,抓不住,却又真真切切地留下了痕迹。book18.org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book18.org

  任三哥变了。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一点地发生在他每天的日常里。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连说话都磕磕巴巴、像个害怕见人的幼童了。他开始疯狂地看书。方丈峰那几间平日里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藏书阁,快成了他的第二个家。每次我跑去找他,他总是坐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中间,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得那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劲儿。book18.org

  不仅是看书,他甚至又开始练剑了。book18.org

  他跑去瀛洲峰找那些剑修请教,瀛洲峰的几位师兄私底下跟我闲聊时,总是啧啧称奇,说他虽然忘了招式,但身子骨里似乎刻着什么本能,学剑的速度快得吓人。除此之外,他还缠着我师尊学医,说想要像我一样,能救死扶伤。book18.org

  他渐渐地不再整天把我当成唯一的中心,他开始频繁地下山,和岛上那些凡人亲近。他帮老翁修渔网,逗着那些满地乱跑的稚童嬉戏打闹。看着那些小屁孩一口一个“大哥哥”地叫着他,看着他笑着揉那些孩子的脑袋,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book18.org

  就好像,我原本小心翼翼藏在手心里的一块糖,突然被分给了许多不相干的人。我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弟弟妹妹”,这种感觉让我嫉妒得想要跺脚。book18.org

  而最让我感到失落的是,他越来越成熟了,举手投足间,真的有了几分令人安心的“哥哥”模样。book18.org

  这意味着,晚上那些在石室里荒唐又甜蜜的“治病”时光,彻底结束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我随便哄骗。哪怕我红着脸主动暗示,他也只会温柔地帮我把衣服拉好,语重心长地说:“晓霜,哥哥的病已经好了,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book18.org

  我怎么可能不懂得爱惜自己?我只是……只是想靠近他一点,再近一点。book18.org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清澈,清澈得让我觉得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简直像阴沟里的烂泥一样肮脏。我只能咽下那满肚子的失落,乖乖点头。book18.org

  他看起来很开心,和蓬莱的每一个弟子、每一个凡人都相处得很融洽。book18.org

  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他并不快乐。book18.org

  偶尔,我会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悬空栈道上,望着东海的方向,望着大秦的那片大陆,一站就是半天。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会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迷茫和悲伤。book18.org

  我知道,他在想过去的事情。他在想那个真正的“晓霜”,想那个他梦里都在喊着“主人”的恐怖过往。book18.org

  “哥哥,你在想什么?”好几次,我都试着去拉他的袖子,想要问问他,他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book18.org

  可他每次都是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他只是抬起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带着那种让我心碎的悲伤,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我的头。他不肯说,我也无法再问。book18.org

  直到那天下午。book18.org

  海风不大,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名的老树正往下掉着叶子。我正在石桌旁挑拣刚晒干的草药,他突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book18.org

  “过来一下。”book18.org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无法拒绝的郑重。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药筐差点没拿稳,一股莫名其妙的慌乱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book18.org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book18.org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我笑,而是深深地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我根本看不懂里面的情绪。book18.org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钝刀在磨擦。book18.org

  “你……其实不是晓霜,对吗?”book18.org

  轰!book18.org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劈碎了我这两年来精心编织的所有美梦。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舌头像是被人割掉了一样,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book18.org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双手抖得像筛糠。怎么回答?我该怎么回答?!说我撒了谎?说我为了留住他,厚颜无耻地霸占了别人妹妹的身份?!book18.org

  他没有等我的辩解。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直接包裹住了我冰冷颤抖的双手。book18.org

  他低下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初见时的混沌,也不再是幼童般的清澈,里面装满了经历过世事的沧桑,以及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温润和坚定。book18.org

  “你告诉我实情。”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一丝难掩的急切和试探,“我脑子里有很多碎片……我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一次?”book18.org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力量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甚至连撒谎的念头都不敢有,更不忍心再去骗他。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绝望地、艰难地点了点头。book18.org

  “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这……这是你第二次来蓬莱了。”book18.org

  他那原本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是更加迫切的追问:“那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你……你认识以前的我吗?你知道我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事吗?!”book18.org

  他太急了。这两年压抑在他心底的那种对未知过往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book18.org

  我看着他焦急痛苦的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book18.org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book18.org

  我告诉他,他第一次被那个邋遢老头送来的时候,是个什么凄惨的模样。我说他浑身是血,经脉尽断,浑身散发着要把人撕碎的恐怖妖气。我说他上一次在岛上待了三年,但没怎么讲过自己的事。book18.org

  我把所有的我知道的事情都倒了个干净,那些因为他而产生的惊恐、心疼和不舍,全揉在这些乱糟糟的叙述里。book18.org

  可是,我看得出来,我的这些话里,并没有他想要找到的那些答案。他眼底那种急切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苦涩的叹息。book18.org

  那声叹息,就像是宣告着我对他的占有彻底结束了。他终究是不属于我的。book18.org

  我低下头,等待着他的宣判。等着他骂我骗子,等着他厌恶地甩开我的手。book18.org

  可是,那双温暖的手并没有松开。book18.org

  相反,他的一只手松开了我的手腕,缓缓抬起,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book18.org

  “对不起。”book18.org

  他温和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歉疚和叹息。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book18.org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呀……”我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book18.org

  “是我对不起你。”他看着我,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把人溺死,“这些年,我一直浑浑噩噩地把你当成别人。我占了你那么多便宜,享受了你那么多照顾。我脑子虽然不好使,但我心里记得。”book18.org

  他用拇指轻轻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极尽轻柔。book18.org

  “我记得你每天端着药碗守在我床边,记得你为了让我舒服点……受的那些委屈。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我任三,绝对不会辜负你的这份恩情。”book18.org

  他终于承认他叫任三了。book18.org

  他看着我,眼底盛满了感激。book18.org

  “告诉我。”他轻声问,“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book18.org

  我再也忍不住了。book18.org

  那苦苦伪装了这么久的坚强,在那句“绝对不会辜负你”面前,彻底崩塌。book18.org

  “落雪……”我大声地哭喊出来,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叫落雪!呜呜呜……”book18.org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张开双臂,一把将我紧紧地抱进了他那宽阔结实的怀里。book18.org

  “落雪。”book18.org

  他叫着我的名字,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双手用力地拍着我颤抖的后背。book18.org

  “辛苦你了……这几年,真的是辛苦你了。”book18.org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泪腺的阀门。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委屈、惶恐、不甘,以及那些隐秘的爱恋,全都化作了这撕心裂肺的大哭。book18.org

  我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我知道,就算我不是晓霜,就算我只是救了他的落雪,这个怀抱的温暖,也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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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天在宣纸堆里弄清了落雪的名字,我脑子里那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关于“晓霜”的温馨幻境,就像是被砸碎的琉璃罩子,彻底塌了。book18.org

  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也吹醒了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诡异断层。book18.org

  我到底是谁?book18.org

  在被那个叫晓霜的女孩关在暗无天日的别院里、当成发泄欲望的禁脔之前;在那些充斥着药物、锁链和疯狂交媾的记忆之前,我一定有过一段正常的人生。可是,我那如同被水洗过的脑仁里,除了一滩搅不动的浆糊,连个最模糊的影子都捞不出来。book18.org

  我开始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去抓浮木。我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偶尔遇到、却被我和她像切菜一样毫不留情杀掉的“坏人”。他们到底是谁?book18.org

  我翻遍了方丈峰藏书阁里所有的古籍,没有半点关于我那段空白过往的只言片语。我堵着去瀛洲和蓬莱主峰送药的弟子,甚至去拦落雪和她那位整日不见人影的师尊,可他们就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只要我一开口问以前的事,所有人都会默契地闭上嘴。他们只会用一种掺杂着同情和讳莫如深的复杂眼神看着我,然后用同一句话把我打发回来:“你师尊说,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告诉你。”book18.org

  于是,我就像个等着宣判的囚徒,在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里,每天焦灼而煎熬地等待着那个满身酒气的老头子。book18.org

  这一天,终于来了。book18.org

  老头子慢吞吞地踱进院子,在石桌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甚至连腰间的酒葫芦都没摘。book18.org

  “你小子找我有事?”book18.org

  “我是谁?”我双手撑着石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省略了,“那个把我关起来、给我喂药的晓霜……到底是谁?”book18.org

  老头子看着我那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长长的叹息。他伸手在脏兮兮的道袍上搓了两下,似乎是看我现下这副身子骨已经勉强承得住重锤了。book18.org

  “行吧。”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闷气,“既然血痂已经结实了,老子今天就把这块烂布给你揭了。”book18.org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一点点被冻住了。book18.org

  老头子的声音平平仄仄,没有半点抑扬顿挫,他就像是在念一份冷冰冰的验尸格目,把那个叫“任三”的、属于我这个废人以前的人生,生生地剖开摆在了石桌上。book18.org

  他说我原本是个潇洒风流的散修。他讲我在紫薇观救了人宗那对母子,讲我去了洛京收下一个极寒冰体的小叫花子当徒弟,也就是那个晓霜。他讲我在万里之外的军营里,帮天宗道首韩凝嫣给她那被反噬的儿子换了身躯;讲我杀进剑阁的魍魉洞,救了那个端庄的沐掌门和她女儿。book18.org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还隐隐觉得,这人听着像是个到处惹是生非,但好歹有几分血性的侠客。book18.org

  可紧接着,这故事的走向,就像是从悬崖上直直地坠进了恶臭的茅坑。book18.org

  “你当时在魍魉洞为了救人,沾了老妖王的本源妖气,经脉寸断,把脑子里的记性烧了个底儿掉,重伤昏迷。”老头子语气凉飕飕的,眼皮耷拉着,“失忆后,你被接回洛京,就是那个晓霜和人宗的裴昭霁在照顾你。”book18.org

  “然后呢?”我喉咙干涩,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book18.org

  “然后你在伤快好的最后一夜,没管住下半身。”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剜过来,“你把人宗那位道首和天宗那位道首同时按在床上,就在你那破客房里,变着花样地、荒淫无度地折腾了一天一夜。而你那个好徒弟晓霜,因为看透了禁制,就在门外,听着、看着你们怎么胡搞,守了整整一宿。”book18.org

  嗡——book18.org

  我的脑子里仿佛被砸进了一口生锈的烂钟,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嗡鸣。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book18.org

  他毫不理会我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继续往下说。他说我事后穿上裤子就跑,直接逃到了这蓬莱仙岛躲了三年,而晓霜则带着那种被刺激到极致的扭曲,在剑宗那个像冰窟窿一样的地方,强求了三年的恨意与妄想。他说到这里愧疚的叹了口气。book18.org

  他说我三年后回去,为了弥补愧疚,带着已经有些疯魔的晓霜游山玩水了一年。book18.org

  “你在集市上放松了警惕,以为她真的学乖了。”老头子终于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酒葫芦,拔下塞子灌了一大口,那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嘲讽,“结果呢?那丫头花了很长时间埋下的情阵和媚药发作,你彻底着了道,被她像条发情的狗一样牵着东奔西走,直到老子去把你捞出来。”book18.org

  他说,以后的事,你应该都记得了。book18.org

  院子里的风停了。book18.org

  老头子说完了,把酒葫芦重重地磕在石桌上。book18.org

  我坐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骨髓的枯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撑在石台边缘的姿势,但关节已经麻木得彻底失去了知觉。book18.org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不愿相信的咆哮。我甚至连反驳一句“那不是我”的力气都没有。book18.org

  巨大的荒谬感和那种黏稠得能让人窒息的罪恶感,混合在一起,像水泥一样浇筑进了我的嗓子眼里。我呆呆地盯着青石板面上那些细碎的纹路,视线根本无法聚焦。book18.org

  我就那么坐着。周遭的一切声音——海浪拍击崖壁的闷响,飞鸟振翅的嘶鸣,此时都离我极远、极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book18.org

  我在这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极其可笑的侥幸。会不会是这老不修又在拿我寻开心?他这人向来没个正形,喝多了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也许是我这三年在蓬莱待得太安逸,他故意用这种骇人听闻的段子来恶心我?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book18.org

  我试图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找出一星半点戏谑的破绽,试图抓住那个能让我松一口气的、玩世不恭的坏笑。book18.org

  可是,没有。book18.org

  老头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那双向来浑浊、散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枯井,安静且悲悯地将我这副试图逃避的可悲模样尽数收入眼底。book18.org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就像是被一只铁手生生掐灭的烛火,连一丝白烟都没剩下。book18.org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那些糜烂的、扭曲的、把人伦踩在脚底下碾碎的腌臜事,真的是这具皮囊做出来的。book18.org

  “呃……”book18.org

  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呼。我双手猛地插进半长的头发里,十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头皮,用力到指节处泛起惨白的青色。book18.org

  我拼命地撕扯着头发,仿佛只有借着这头皮被生生拽痛的触感,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出来的作呕画面给压下去。我甚至想把这颗装满罪孽的脑袋撬开,把自己那些不知道被扔到哪条阴沟里的理智给找回来。book18.org

  “我……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book18.org

  我佝偻着背,额头几乎要磕在冰冷的青石桌面上,发抖的指腹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book18.org

  原来是我毁了她。是我亲手把那个仰着脸叫我“哥哥”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靠着执念和疯狂活下去的恶鬼。book18.org

  我抓着头发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是一滩从骨架上剥落烂肉,软塌塌地堆在木凳上。眼眶酸涩得发疼,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book18.org

  我呆滞地抬起头,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沾满了我自己抠出来的皮屑和汗水。book18.org

  我望着坐在对面的老头子,那双曾经温润清澈的眼睛,此刻就像两口枯涸的黑洞,茫然而空洞地倒映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book18.org

  “老头子……”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着倒刺的喉管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你告诉我……这烂摊子,我到底该怎么办?”book18.org

  海风吹过石桌,带起一丝凉意。老头子看着我这副连骨头都仿佛被抽掉的烂泥样,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几缕稀疏的杂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book18.org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他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你身上那妖王本源虽然散了,但这几年我给你调理经脉,也顺道琢磨了套清心的法子。你要是真觉得这烂摊子让你恶心得活不下去……”book18.org

  他指了指我那依然抱着头的手,“我这儿有副猛药,配上蓬莱的忘忧咒,能把你脑子里那点深层的记忆根儿,连同你在大秦的那些腌臜因果,洗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老头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我身侧,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到时候,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蓬莱岛上当个土生土长的散修。什么晓霜,什么道首,这辈子都跟你半个大子的关系没有。干干净净,从头来过。怎么样?”book18.org

  我僵在那里。book18.org

  忘掉一切。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只有着致命诱惑力的手,在我最绝望、最窒息的时候,递过来了一根可以彻底抽离这泥沼的绳子。book18.org

  只要喝了药,我就又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用再去想自己是个怎样的畜生,不用再去背负那毁了一个小女孩一生的负罪感。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间充满媚药的囚室,而是洛京冬日里,那双怯生生地拉着我衣角的冰凉小手;是她扬着满是糖渣的小脸,脆生生叫的那声“哥哥”。book18.org

  那些脏事是我干的,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牵绊也是真的。book18.org

  如果我连这最后一点担当都不要了,那我跟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那我就真的连个畜生都不如了!book18.org

  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我缓缓抬起头,迎着老头子打量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头。book18.org

  “不了。”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死磕劲儿,“那是我的因果……是我欠她的。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就那么丢在那儿。”book18.org

  听到我的回答,老头子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眼神,瞬间变了。book18.org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他定定地看了我两秒,那张干瘪的老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真正意义上、透着几分欣慰的笑。他抬起干瘦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book18.org

  “还行,没怂到家。算老子没看错人。”book18.org

  他收回手,趿拉着草鞋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他的破酒葫芦灌了一口。book18.org

  “那你知不知道,晓霜现在在哪儿?”我顾不上理会他那点考验的心思,急切地直起身子,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惹出那么大的乱子,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怎么可能轻易饶了她?book18.org

  “她那档子事,要是放在别处,早被扒皮抽筋点天灯了。”老头子擦了擦嘴,语气平淡,“不过,好在剑宗那个沐丫头和你那老相好裴昭霁,死命地把她保下来了。”book18.org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涩。book18.org

  “现在人在天宗镇岳宫关着呢,裴昭霁在那儿亲自守着,没让别人碰她半根汗毛。”老头子瞥了我一眼,“怎么,想去见她?”book18.org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浊气强压下去。book18.org

  “嗯。我要去见她。还有……师姐。”我的声音不再发抖,虽然心脏还在狂跳,但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某种沉重的踏实感落回了肚子里。book18.org

  老头子没再多问一句废话。他定定地看着我这副惨白又固执的脸。book18.org

  “想好了?”他指了指外头那茫茫的东海,“这一脚踏出去,再想回来当缩头乌龟,可就没门了。”book18.org

  “想好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巴的粗布衣衫。book18.org

  老头子没吭声,只是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book18.org

  “铮——铮——!”book18.org

  两道清冽的剑鸣在石室里炸响。万情剑和问心剑,像是两道蛰伏已久的流光,从他的袖袍中飞出,稳稳地插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book18.org

  剑身泛着微凉的幽光,剑柄上的纹路有些熟悉得很。book18.org

  我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两把剑的剑柄。一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这就是“任三”。book18.org

  “走吧。”老头子转过身,背影在逆光中显得不再那么佝偻,“老子带你去收这滩烂账去。”book18.org

  风尘仆仆的赶路并没有让我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理清半分。直到跟着老头子重新踏上大秦的土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天宗镇岳宫那巍峨青石山门前,我这脚底板才觉得一阵发虚。book18.org

  老头子把我往这儿一撂,打了个酒嗝就拍拍屁股没影了,说是不想掺和这些莺莺燕燕的麻烦事。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间冷露的空气,硬着头皮往里走。还没走出多远,一道熟悉得让我神经本能一紧的素雅身影,就像是在这儿守了三天三夜似的,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book18.org

  是裴昭霁。book18.org

  她还是那副清丽出尘的打扮,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桃花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就像是决了堤的水坝,瞬间红得一塌糊涂。book18.org

  “师弟……你……你回来了?”她连声音都在打颤,脚下的步子乱得根本不像个大能,跌跌撞撞地就朝我扑了过来。book18.org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上半句客套话,一具带着熟悉幽香和惊人柔软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怀里,死死地搂住了我的脖颈。book18.org

  “呜呜呜……你终于恢复了……都是我的错,当初在洛京,我不该……我不该那样的……”book18.org

  她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女孩。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我的前襟,那股混合着檀香和成熟女人体味的馨香直往我鼻子里钻。book18.org

  我整个人僵得像根被雷劈过的木头。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谁。可问题是我只是知道而已。对我来说,此刻紧紧抱着我的这个放声大哭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刚刚从书页里走出来、美艳却又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和局促的绝世尤物。book18.org

  我这双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最后,我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强忍着那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下地、略显生疏地拍着。book18.org

  “好了,好了。你看我这不都好端端的吗。”我干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过去的事别提了,也不怪你。我这不是恢复得挺好吗?”book18.org

  我这干巴巴的安慰虽然没多少真情实感,倒也勉强让她缓了口气。book18.org

  裴昭霁抽泣着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怨怼。看着我只剩下尴尬和温和的脸,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襟。book18.org

  我趁机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足以让我呼吸顺畅的距离。book18.org

  “师姐。”我把话题岔开,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问出了我这趟来最挂心的一件事,“晓霜……她这几年在天宗,过得怎么样?”book18.org

  一听到“晓霜”这两个字,裴昭霁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瞬间又灰败了下去。她极其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透着一种几乎快要把她压垮的疲惫。book18.org

  “她……”裴昭霁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丫头,把自己困死了。”book18.org

  “困死了?”我心里一揪,眉头立刻拧了起来。book18.org

  “她的修为早就被废了。”裴昭霁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原本想着,在这清净地方,我好好守着她,慢慢开导。可是……那丫头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觉得可怕。”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不管我布下什么禁制,哪怕是只有一点点缝隙,她总能想办法钻空子。但凡只要能让她空出手来,哪怕只有一瞬间……”裴昭霁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战栗,“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book18.org

  我听得直觉得后背发寒:“伤害自己?”book18.org

  “嗯。”裴昭霁艰难地点点头,“她不吃不喝,谁靠近她,她就拿碎瓷片、或者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划自己。”book18.org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她每天,没日没夜地叫你的名字……除了你,她抗拒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她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只能……只能用安神香或者法术,让她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昏睡中度过。”book18.org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样。book18.org

  看着我骤然惨白的脸色,裴昭霁眼里的自责更深了。book18.org

  “师弟……”她声音凄然,带着深深的挫败感,“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这几年,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想要帮她解开心结,可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她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一点忙都帮不上……”book18.org

  我看着裴昭霁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那种隔着一层的疏离感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无力。我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地握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book18.org

  “别把什么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乱,尽量把声音放缓,“你护了她这两年,没让她出事,这就够了。有些心结本来就是我系上的,除了我,谁也解不开。”book18.org

  裴昭霁的眼睫毛颤了颤,眼泪又要往下掉。我没等她开口,而是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带我去看看她吧。”book18.org

  裴昭霁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劝阻,大概是怕我看到晓霜现在这副样子会受不了。但她看着我毫无退让的眼神,最终只是苦涩地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迟疑地点了点头。book18.org

  她转身在前面领路。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四周安静得甚至听不到虫鸣声,显然是布下了极严密的静音阵法。book18.org

  木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book18.org

  屋子里点着安神香,味道很浓。我跟在裴昭霁身后走了进去,目光瞬间就被床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影牢牢攥住了。book18.org

  晓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床头放着几本已经翻得有些起毛边的陈旧古籍。她那一头原本总是光泽柔顺的银白色长发,此刻有些干枯地散落在枕头上。裴昭霁确实是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身上的衣服也换洗得很干净。book18.org

  可是,她瘦得太厉害了。那张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现在几乎凹陷了下去,衬得那紧闭的双眼轮廓显得格外大。整个人就像是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在这宽大的床榻上,单薄得让人觉得只要风一吹就会散掉。book18.org

  我站在离床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脚底像生了根。胸腔里那股酸涩感如同一只手,把我的心脏攥得死紧。看着她这副安静甚至有些死寂的睡颜,我脑子里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地翻涌。book18.org

  这是就是我的妹妹。这也是那个在昏暗的地下囚室里,红着眼睛逼我吃药、用最扭曲的方式掌控我的“主人”。book18.org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我此时发木的脑子里剧烈地碰撞着,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窒息的复杂情愫。book18.org

  我要怎么去恨一个被我亲手推下深渊、最终把自己逼成魔鬼的小丫头?book18.org

  我慢慢走上前,在床沿边坐下。我不敢用去触碰她,只是伸出手指,动作极轻极轻地,把一缕垂在她脸颊上的银发拨到了耳后。然后,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头顶上。book18.org

  也许是感受到了活人的温度,也许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晓霜那紧紧皱着的细眉微微舒展了一点。book18.org

  她没有醒,脑袋却极其微弱地往我掌心的方向蹭了蹭。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干裂的嘴唇微张,一声哪怕在最深处的梦魇里也无法抹去的呢喃,细若游丝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我胸口一闷,那股强压着的酸意直冲鼻腔。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的裴昭霁。book18.org

  “把她叫醒吧。”我看着裴昭霁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反驳,“总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book18.org

  听到我这句不容转圜的要求,裴昭霁的脸色变了变。book18.org

  她站在床尾,咬着下唇,目光在我和昏睡的晓霜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挣扎和不忍,似乎想要再劝两句,但在触及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时,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裴昭霁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化在那些浓重的安神香气里。她没有立刻施法去解开那让晓霜陷入沉睡的咒印,而是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卷泛着微弱金光的物件。book18.org

  那是一根由极细的冰蚕丝混着某种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的软索。book18.org

  我看着她拿出的东西,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还没等我开口询问,裴昭霁已经走回了床边。book18.org

  她动作极尽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对待某种易碎瓷器般的小心翼翼。她掀开盖在晓霜身上的锦被,将那根软索绕过晓霜瘦弱的手腕。book18.org

  “师弟,你别怪我……”裴昭霁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手脚麻利却又温柔地将那软索打了个死结。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和无奈,“这丫头现在的性子烈得出奇,对自己更是狠得下死手。只要她一醒过来,只要察觉到双手没有被缚住,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死、去自残。我若是就这么直接把她唤醒……她一定会立刻伤害她自己的。”book18.org

  我坐在床沿,看着裴昭霁半跪在床榻边,用那根看着柔软却扯不断的法宝,将晓霜的双手牢牢地捆缚在身前。接着,她又用另一段软索,绕过晓霜的脚踝,将她的下肢也受限在一个无法剧烈挣扎的范围内。book18.org

  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在晓霜雪白的肌肤上勒出微弱凹痕的金光,觉得呼吸都变得像夹杂着砂石一样难受。book18.org

  “我怎么会怪你……”我干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绑吧。绑紧点……别让她弄伤了自己。”book18.org

  确认所有的绳结都已经牢固,且不会因为挣扎而过度勒伤皮肉后,裴昭霁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book18.org

  她站起身,退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快速地结了个法印。book18.org

  随着她指尖一抹温和的水蓝色真元亮起,那股一直萦绕在晓霜眉心、强行压制着她神智的沉睡咒文,在真元的牵引下,缓缓地消散在空气中。book18.org

  屋子里的安神香依旧在静静地燃烧着。book18.org

  随着最后一点咒印的剥离,床榻上那具被束缚着单薄身躯,突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book18.org

  就在这极其微小的一颤中,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被瞬间攥紧的碎裂声。我屏住了呼吸,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死死地盯着晓霜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book18.org

  那稀疏干枯的银色睫毛像是不堪重负的蝶翼,极其缓慢地、剧烈地颤抖了几下。book18.org

  在那股浓郁得近乎发苦的安神香里,晓霜终于撑开了那双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皮。book18.org

  没有想象中的挣扎。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book18.org

  那双曾经湛蓝如洗、后来又变得满是疯狂的眼睛,此刻就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空洞、干涸,没有聚焦。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素色的床帐,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胸膛的起伏。book18.org

  “晓霜……”我的声音哑得可怕,那两个字刚滚出喉咙,就碎成了一地沙子。book18.org

  听见声音,她的眼珠子这才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迟缓地转动了半圈,缓缓地、一点点地落在了坐在床沿边上的我的脸上。book18.org

  她看着我。book18.org

  没有狂喜,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挣扎。book18.org

  她盯着我的脸,足足看了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是一个让我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活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和空虚的满足。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像游丝一样飘出来,却带着一种扭曲的甜腻,跟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独院囚室里,给我喂药时喊的语调一模一样。book18.org

  她没有去管手腕上紧紧勒着的软索,只是有些吃力地把头往我这边偏了偏,那双眼睛里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痴迷的光。book18.org

  “哥哥今天来看晓霜了呀……”她自顾自地说着,甚至还努力在那枕头上蹭了蹭脸颊,像是在隔空撒着娇,“这是第几天了?晓霜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闭上眼睛,哥哥就会来……”book18.org

  我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又被丢进磨盘里绞碎了。book18.org

  她把我当成幻觉了吗…book18.org

  “哥哥……你过来抱抱晓霜好不好?”她被捆着双手,无法做出拥抱的动作,只能挺着那单薄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胸膛,微微往上拱了拱,嘴角那诡异的笑容越咧越大,眼神却越发空洞。“晓霜不乱跑了……这就乖乖躺着……我不给哥哥吃药了,好不好?晓霜知道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book18.org

  “晓霜……不是幻觉……”我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眶酸得像被火燎过。我伸出抖个不停的手,一点点探过去,想要去碰她的脸。book18.org

  就在我的指腹,带着属于大活人的温热,真真切切地贴上她那冰凉如玉却又粗糙的脸颊时。book18.org

  那病态的痴笑,猝不及防地僵死在了她的脸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在接触到我指尖温度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book18.org

  她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因为愧疚而通红的眼睛,盯着我脸上的每一丝活人的纹理。那不是幻觉能凭空捏造出来的温度。book18.org

  “嗬……嗬……”她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犹如破烂风箱抽气的怪音。book18.org

  下一秒。那张脸上所有的痴迷、所有的笑意,宛如被重锤砸碎的镜面,轰然崩塌!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歇斯底里的恐惧和绝望。book18.org

  “啊——!!”book18.org

  晓霜爆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凄厉尖叫!book18.org

  “滚开!别碰我!”她像是一条濒死的疯狗,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根本不属于这副虚弱身体的恐怖力量。她不顾一切地疯狂扭动起来!book18.org

  “铮!铮!”手腕上那根坚韧的冰蚕软索被她扯得笔直,深深地勒进皮肉里,甚至直接磨出了刺眼的血丝。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两条被捆住的腿在床板上死命地蹬踹着。book18.org

  “滚!滚呐!!”她一边疯狂地挣扎,一边把头拼命地往后仰,像是躲避什么最令人作呕的瘟疫一样躲避着我。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断裂的血丝和化不开的崩溃。book18.org

  那崩溃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耳膜。book18.org

  “晓霜!”book18.org

  我红着眼睛猛地扑了上去,半个身子的重量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根本不管她的手脚会不会踹到我,一双宽大的手掌像铁钳一样,一把死死扣住了她还在疯狂挣扎乱晃的脑袋,将她死死地按进了我的怀里!book18.org

  “啊——!放开!别碰我!我恶心!放开!”她的脸被闷在我的胸口,声音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想要和我同归于尽般的挣扎力道却大得惊人。她虽然修为废了,牙齿却隔着衣服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胸肌上,咬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book18.org

  “是我!晓霜,是我!”book18.org

  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她这具单薄的身体揉进我的骨血里。我把下巴死死地抵在她那头乱糟糟的银发上,死命地压制着她的挣扎,声音比她还要嘶哑、还要决绝。book18.org

  “哥哥回来了!不是幻觉!是我啊!!”book18.org

  我任由她咬着,任由她在怀里发狂地撞击,只有把她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紧到让她能清晰地听清楚我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声,才能让她明白——book18.org

  哥哥回来了。book18.org

  怀里的挣扎像是一场耗尽了柴火的烈焰,火势越烧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缕冒着黑烟的余灰。book18.org

  胸口那一阵阵扎进皮肉里的刺痛渐渐缓了下来。晓霜咬在那里的牙关终于卸了力。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紧绷得像满月弯弓一样的身躯,在我怀里一点点地软了下去,最后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烂絮,彻底塌软在了我的胸膛上。book18.org

  “呼……呼……”book18.org

  她喘着粗气,鼻尖呼出的微弱气流打在我的锁骨上,带着一摸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衣服被咬破后渗出的血,和她咬破嘴唇的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粗重交错的呼吸声。book18.org

  我没有松手,依旧死死地扣着她的后脑勺和后背,生怕我一松开,这个刚才还像个疯婆子一样的小丫头就会再次碎掉。book18.org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book18.org

  怀里的人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她那张埋在我胸口的脸,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book18.org

  那是一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她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湛蓝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下巴,然后视线一点点往上移,最后定格在我的眼睛上。book18.org

  她没有立刻说话。那被冰蚕软索捆在身前的手腕,吃力地往前够了够。因为被绑着,她只能用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和极度的小心翼翼,轻轻地贴在了我的侧脸上。book18.org

  指节划过我温热的皮肤。不是冰冷的幻觉,是一个正在喘气的大活人。book18.org

  “哥……哥哥?”book18.org

  她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砂,这两个字轻得仿佛只要我呼吸稍微重一点,就会被吹散。book18.org

  “是我。晓霜,哥哥在这儿。”我强压着嗓子里的酸涩,毫不避讳地贴着她那只沾着泥和血的手背,轻声回道。book18.org

  这一句话,成了一个最要命的神级咒语。book18.org

  晓霜那双刚刚还有了一点焦距的眼睛,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那眼眶里就像是决了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她没有因为确认了是我就感到惊喜,反而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将贴在我脸上的手缩了回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在一瞬间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一种让人揪心的卑微。book18.org

  她刚刚耗尽的力气不知道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拼命地往床榻内侧缩,想要拉开和我的距离。book18.org

  “哥哥别碰我……晓霜脏……”book18.org

  她一边缩,一边疯狂地摇头,及腰的银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她用那双被绑着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book18.org

  “是我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是我给哥哥喂了那种烂药……是我把你关起来的……我弄坏了哥哥……呜呜呜……”book18.org

  她崩溃了。不是因为被我抛弃而崩溃,而是因为在那段最扭曲的记忆里,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对我做过什么。在理智回归、认出我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哥哥”之后,那种把最敬爱的人当成禁脔和玩具的负罪感,直接将她这三年建立起来的病态防御击得粉碎。book18.org

  “晓霜是个坏女人……晓霜是个恶心的怪物……”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刺猬,浑身发抖,“哥哥来看晓霜……一定是来杀我的对不对?杀了我吧……哥哥杀了我啊!别用那么干净的手碰我!我恶心!我恶心啊!”book18.org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自己,每一个恶毒的词汇都像是一把锉刀,不是刮在她身上,而是刮在我的心头。book18.org

  “闭嘴!”book18.org

  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book18.org

  我没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倾身上前。哪怕她拼命往后躲,我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手臂像铁箍一样,将这个缩成一团、满嘴胡言乱语的小丫头,再次狠狠地、不容拒绝地锁进了怀里!book18.org

  “呜!放开……”她还在我怀里挣扎,被绑着的双手乱扭。book18.org

  “不要再说了!”book18.org

  我死死地扣住她,下巴用力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我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几层衣料,实打实地撞击着她的胸口。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那混合着安神香的熟悉味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就是把天捅破了,也是我的妹妹。我没觉得你脏,这辈子都不会。”book18.org

  我将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她嵌进我的骨头里。book18.org

  “哥哥在这儿……就这么抱着你,哪儿也不去了。”book18.org

  “哇——!”book18.org

  我那句话刚落音,晓霜就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维持理智的脊骨。她原本还僵硬着想要推开我的双手,瞬间死死地揪住了我胸前的衬衣。她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喉咙底爆发出了一阵甚至算不上是哭声的嚎啕。book18.org

  那声音太惨了,像是一只被剖开了肚皮却还咽不下气的兽。没有眼泪能兜住这种级别的崩溃,她只有干嚎,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背过气去。那几根绑在她手腕上的冰蚕软索,在这般剧烈的颤抖下相互摩擦着,可她完全不在乎那勒进肉里的疼。book18.org

  我能做的,只有像一块不知疲倦的石头一样,坐在床沿上。我由着她的鼻涕和眼泪将我的前襟糊成一团糟,由着她因为极度的恨己而将指甲抠进我后背的肉里,一下、两下。只要她不伤害自己,我随她怎么用这具破烂的身体发泄。book18.org

  这通嚎啕,一直持续到外头的打更声响了三遍。直到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才抽搐着在我怀里昏睡了过去。book18.org

  那是我在天宗这间客房里,度过的第一个漫长黑夜。book18.org

  从那以后,这间终日点着安神香的屋子,成了我全部的世界。book18.org

  一连几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book18.org

  我学着像个最耐心的长辈,每天端着药碗,用小瓷勺一勺一勺地把那些苦涩的汁水吹凉了送进她嘴里。她醒着的时间变多了一些,但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她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靠在叠了三层的蜀锦软枕上,呆呆地看着我床头摆着的那两把剑——我失忆前留下的万情剑和问心剑。book18.org

  我会去镇岳宫的藏书阁里搬来一摞摞游记和神仙志怪的杂谈。午后阳光正好时,我就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翻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古籍,用尽量平缓的语调给她念书。book18.org

  “……那东海的蓬莱仙鸟,翼展若垂天之云,叫声如金石裂帛……”book18.org

  我故意念得很轻,时不时停下来,去观察她的反应。偶尔,她那涣散的目光会微微动一下,湛蓝色的瞳孔深处会闪过一点点活气。每当这时候,她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就会从被子里探出来,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角,然后用极小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向我忏悔。book18.org

  “哥哥……晓霜错了。”她的声音总是干枯的,带着近乎病态的卑微,“晓霜不该喂你吃那种脏东西……晓霜就是个下贱的怪物……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对不对?”book18.org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递着书页的手都会僵一下。我不会去讲那些大道理,只是把书搁在一旁,倒杯温水递到她嘴边,然后平静地说:“没觉得。喝水吧。”book18.org

  可是,那三年被浸淫在媚药和情阵里的黑暗过往,早就把她的身子骨给泡透了。这种平和,总是免不了被打碎。book18.org

  每逢夜半或者阴雨天,那股被她强压在骨子里的病态就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book18.org

  有天半夜,这屋子里连一丝风丝都没有。book18.org

  我在床脚的矮榻上迷迷糊糊地刚合了会儿眼,就听到主榻那边传来一阵压抑至极的粗喘和衣服摩擦的簌簌声。book18.org

  我脑子一个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借着角落里那盏微弱的油灯,我看到晓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盖在身上的被子蹬到了床下。她那件单薄的里衣被她自己扯得半敞着,露出大半个莹白的肩膀。book18.org

  她蜷缩在床榻边缘,双腿难耐地夹紧着,那双蓝眼睛里又浮现出了平时那种令人胆寒的痴迷与疯狂。book18.org

  “哥哥……”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爬过来。那被软索捆住的双手胡乱地想要去抓我的裤腿,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淫靡,“我好难受……下面好像有虫子在咬……哥哥,给我……像以前在那个山洞里那样,给我好不好……”book18.org

  我只是稳稳地坐在那盘腿结印,然后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按在她的眉宇之间。book18.org

  那是裴昭霁教给我的。book18.org

  在看到我面对晓霜发狂却束手无策时,那位曾经被我肆意妄为过的人宗道首,咬着嘴唇,把一门据说是我曾经传授给她的、改良版的《清心咒》心法,原原本本地又倒灌回了我的脑子里。book18.org

  “清心,不是断欲,是顺着这污泥的根儿把它理清了。”裴昭霁当时红着眼眶,声音压得很低。book18.org

  此刻,我依葫芦画瓢,将那股极其温和而坚韧的木属真元,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渡入晓霜那躁动不安的识海里。book18.org

  这股真元不带一丝情欲,就像是一条清澈得有些发凉的溪流,强行冲刷着她体内那些乱窜的邪火。book18.org

  “唔……不……不要这个……”book18.org

  晓霜在我手底下剧烈地挣扎。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安宁,她想要的是皮肉碰撞的充实感,是那种能把她彻底拉进地狱里的麻木。book18.org

  我咬紧牙关,没有撤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我一遍遍地运转着那繁复得要命的口诀,真元一点点压灭了她眼底的那团邪火。book18.org

  当那股燥热彻底从她身上褪去,当那种虚假的、由药物和刺激堆砌起来的高潮幻想被这股清凉的真元无情地戳破后。book18.org

  剩下的,就是最残忍的清醒。book18.org

  “呃……”晓霜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book18.org

  紧接着,当她低头看到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看到我那只停留在她额头上、带着点汗湿却依旧沉稳宽厚的手掌时。book18.org

  她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往回一缩,接着爆发出比刚清醒那天还要惨烈的嚎啕。book18.org

  “我对不起哥哥啊!!”她拿头去撞床柱,被我眼疾手快地垫住。她就在我的手背上撞着,哭得连气都抽不上来,“我怎么这么下贱!我为什么还要想那些不要脸的事!哥哥……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晓霜该死啊!!”book18.org

  看着她这副把头埋进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的样子。book18.org

  我靠在床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book18.org

  晓霜给我喂的药里掺了东西,我现在基本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除了老头子像倒豆子一样塞给我的那份死气沉沉的“剧本”,我也就是个局外人。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就在我抱着她,伸手一下一下顺着她那冰凉的银发,感受着她哭声里的那份绝望时,脑腔最深处那块空白的区域里,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book18.org

  没有画面。没有谁的声音。book18.org

  只有一种极其强烈、极其厚重的“感觉”,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漫过了头顶。book18.org

  那是一份近乎要将心脏压碎的……愧疚。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在这股没来由的酸楚中,我仿佛“感觉”到了这具皮囊在这个叫晓霜的女孩身上,到底倾注过什么。book18.org

  我感觉到了在那个暗红色的山洞里,看着她阴谋即将得逞时,那股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烧穿的暴怒;我感觉到了自己带着她游历大秦那一年里的小心翼翼; 我感受到了也许是最初的被晓霜彻底控制时的深深绝望。book18.org

  但随着这股感觉一点点深化,我才猛地惊觉——book18.org

  那股暴怒,那份绝望,根本不是对晓霜的心机和那些媚药发作的指责。book18.org

  那他妈的……完完全全是这具身体对自己的狂怒!book18.org

  我对她没有半点责怪。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这个泥潭一般的修仙界里,牢牢地攥住她的手;恨自己在一开始,为什么没能把那个干净得像张白纸一样的妹妹给教好。是我没能拦住她走向这无边无际的污泥!book18.org

  “呼……”book18.org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这充斥着安神香气的空气。心脏狂跳着,眼眶酸得有些模糊。book18.org

  这份不知道从哪条遗留的神经缝隙里爬出来的本能,让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大秦修仙界里,找到了一点实打实的落脚处。book18.org

  我虽然想不起我是怎么把她从洛京里捡回来的。但我能感觉到,脑门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牢牢地刻着一个没有清晰脸庞、甚至连衣服颜色都记不清的画面——book18.org

  只记得有什么红彤彤的东西(好像是叫冰糖葫芦?)被递过去。然后,一双原本怯生生、写满警惕和死寂的湛蓝色眼睛,就在那一刻,一点一点、试探性地亮了起来。book18.org

  那是我在这操蛋的修仙界里,唯一一次看到真正的干净。book18.org

  “别哭了。”book18.org

  我低下头,用拇指粗糙的关节,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我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那份初来乍到的迷茫和虚浮,反倒带上了一种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沉甸甸的底气。book18.org

  “天塌下来,也是哥哥没顶住砸到你了。有什么可怪你的?”我揉着她那软乎乎却不再冰冷的耳朵,像是对着她,又像是对着这具皮囊里那个残存的、固执得像头牛一样的执念,“哥哥这辈子什么都不忘了,就记得那时候……你眼睛亮起来的样子。”book18.org

  “这回,就是熬到骨头全散架,哥哥也守着你。哪儿也不跑了。”book18.org

  晓霜的哭声停了半拍。她那红肿的眼皮颤了颤,透过朦胧的泪眼,有些傻愣地看着我。book18.org

  大概是因为,她终于在我的这句话里,听到了这漫长几个月来,最像当年那个“哥哥”的语气。book18.org

  我没再多开口,只是拉过一条干净的毯子,严严实实地把她裹好,手掌依然稳稳地按在她的头顶上。book18.org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两丝凉意。那两把立在床头的剑,在幽暗的油灯下折射着一抹微不足道的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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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book18.org

  我推开门,手里端着刚续了热水的茶盏,却没有立刻走进去。book18.org

  我的视线习惯性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床底的阴影,到窗户缝隙的木棱,最后连桌角的摆设都没放过。我甚至将自己那还算敏锐的五感放了出去,仔细探查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一丝灵气波动。book18.org

  没发现任何阵纹的痕迹,也没察觉到真气私下凝聚的异样。book18.org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端着茶走了进去。book18.org

  进门先查阵法,几乎成了我这三年来烙在骨子里、怎么也甩不掉的病根。book18.org

  没人知道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book18.org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这间屋子就是个人的炼狱。book18.org

  那时候,晓霜身上的症状是一股脑儿爆发出来的,三管齐下,简直要把我们俩都逼疯。book18.org

  只要裴昭霁帮她绑着的冰蚕软索稍微松开一点儿,她就像是只没了痛觉的煞鬼。前一秒还红着眼睛跟我保证绝不乱动,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头撞向紫檀木的床柱,或者用拔下来的簪子去扎自己的脖颈。我只能像个不敢眨眼的狱卒,日夜死死地盯着她。book18.org

  除了寻死,她那颗聪明得过了头的脑子也一刻没闲着。book18.org

  她的修为虽然被裴昭霁废了个干净,成了个凡人底子,但那极寒冰体的本能还在。只要我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会偷摸地去感应天地间的残存灵气,试图重新凝聚真元。她甚至用指甲沾着自己的血,在床板底下画那些复杂晦涩的禁制阵纹。她那会儿脑子里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趁我不备,用阵法把我困住,然后带着我逃离天宗,重新回到她那个能绝对掌控我的“笼子”里去。book18.org

  那时候,我每天除了给她灌药,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粗暴地打散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一丝真气,然后一块石砖一块石砖地排查她埋下的阵眼。book18.org

  可这些,都比不过最让我感到窒息的另一层折磨。book18.org

  那些荒淫无度、日夜交媾的疯狂日子一直在她脑子里。那种对皮肉触碰的极度渴求,以及媚药和情阵遗留下来的成瘾性,早就变成了附骨之疽,深深凿进了她的骨髓里。book18.org

  那种色欲发作的时候,她自己也是绝望的。有好几次深夜,我听到动静从矮榻上惊醒,就看到她把自己绑在身前的衣服扯得稀烂,雪白的身子上全是被她自己抓出来的血道子。book18.org

  她一边哭得眼泪鼻涕直流,一边用那种甜腻得让人作呕的声音哀求我:“哥哥……给我好不好……晓霜里面好痒……你随便拿什么塞进来都行……就一次……”book18.org

  她因为这种不受控制的淫荡而极度自责,常常一边向我索求,一边又扇自己的耳光,骂自己是个没脸没皮的畜生。看着她那副灵魂被劈成两半的惨状,我每天都得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心酸,一遍又一遍地用《清心咒》混着冰凉的真元,强行按在她的眉心,把那股邪火生生给浇灭。book18.org

  那是一场看不到血的凌迟。book18.org

  好在,我没跑。我就这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地压在她的身前。book18.org

  熬到第一年的年关上,那根总是勒在晓霜手腕上的冰蚕软索,终于被我彻底解了下来。她不再一有机会就往死路里撞了。book18.org

  直到第二年落雪的时候。那天我例行去检查墙角的石砖,发现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新刻的血迹。我回头看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着一本游记。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尝试过偷偷修炼,再也没有试图刻画阵法来绑架我。book18.org

  至于那磨人的色欲……那是剥离得最慢、最痛苦的一层毒皮。book18.org

  时间像水磨工夫一样,耗到了第三年的尾巴上。那些曾经在深夜里爆发的香艳又凄厉的哀求,渐渐变成了偶尔的脸红和粗喘;再后来,变成了我在给她把脉时,她不自然僵硬的躲闪。直到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里,终于只剩下了一种沉静得如同秋日湖水般的清澈。book18.org

  这丫头,算是被我从那摊烂泥里,一点点扒拉出来,洗干净了。book18.org

  我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book18.org

  窗边,晓霜正捧着半卷医书看得出神。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厚实袄裙,那一头曾经乱糟糟的银白长发,如今被梳理得服服帖帖,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绾在脑后。初冬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的侧脸上,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透着几分健康的红润。book18.org

  听见放茶盏的动静,她从书卷上抬起那双湛蓝的眼睛。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她冲我扬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安静,没有以前那种楚楚可怜的算计,也没有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家妹妹。book18.org

  “看书也得注意时辰,仔细伤了眼睛。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我走过去,伸手顺了顺她鬓角落下的一缕发丝。book18.org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放下书卷,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看起来温暖又平和。book18.org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胸腔里那颗高悬了三年的心脏,终于妥帖地落回了实处。一种巨大的、夹杂着疲惫的欣慰感,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book18.org

  真好。book18.org

  可是,就在我转过身,准备去整理桌上那堆药材的时候。book18.org

  我的动作不可抑制地微微停顿了一下。book18.org

  脑子最深处那根被折磨了三年、早就变得神经质的弦,突然微不可察地轻轻拨动了一声。book18.org

  我看着她捧着茶杯垂下眼帘那温顺乖巧的侧影,手指在药框边缘慢慢收紧。心底那股被重重温情包裹着的阴影里,没底气地冒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龌龊的念头。book18.org

  三年了。book18.org

  你真的……彻底好了吗?book18.org

  我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把那个念头强行压抑在心底,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book18.org

  我只希望,她不是装出来的。book18.org

  三年里,我和裴昭霁也熟络了起来,一开始听着她红着脸说那些往事,我总有些不真实感,感觉她像在讲故事,故事里的她…有些放荡,我无法把那些故事和眼前端庄素雅,温柔体贴的仙子联系起来。她帮了我很多,也教了我很多。book18.org

  晓霜发作时毫无章法,起初我只会也只能扑上去抱住她上,经常被她抓挠啃咬出血来。是裴昭霁赶过来扶住我的肩,指尖搭在我手腕上引着我,教我用巧劲按住她后颈的安神穴,力道要顺着经脉慢慢沉下去,不能急;教我提前在她枕下缝入晒干的凝神花与柏子仁,教我一些安神养魂的神通,不至于让晓霜每天晚上在阵法控制下才能安眠。book18.org

  她还自学了医理,自己种了不少草药,我结合着蓬莱学的知识和她一起改进给晓霜的药方book18.org

  日常里的难处,她总替我兜得稳稳的。我连着守几夜熬得精神不济,趴在桌边打盹,醒来时身上总盖着她那件素色绫罗披风,炉上的药温在最合适的温度,旁边摆着一碟她蒸的莲子糕,甜香淡得刚好。book18.org

  我因晓霜的病情迟迟不见起色闷在房里,对着满桌药材出神,她便搬着矮凳坐到廊下,招手叫我过去,温和的教我用竹篾编小巧的草虫与灯笼。竹条硌得指尖发红时,她就从旁轻轻覆住我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沾着的药草清香,一点点调整我握竹篾的角度,细竹在指尖翻飞间,堵在胸口的沉郁也跟着松快了不少。book18.org

  一些应急用的阵法我记不住,她就陪着我在月光下一遍遍画,画错了便用袖角擦去重来,夜风卷起她的裙摆,她垂着眼一笔笔指点,安静得像浸在月色里的玉。book18.org

  她从不说自己做了多少,只在我手足无措时递过手,在我低落沉默时陪我坐。我闷着不说话的夜里,她就温一壶桂花茶放在我手边,也不劝,就陪着我看天上的星子;我对着晓霜的病况茫然无措时,她也不催,只把该做的事拆成一件一件小事,领着我慢慢做。三年的日子就像院角的溪流,慢得没声响,她就一直站在我身侧,替我挡去那些细碎的风雨,也牵着我,把一团乱麻的日子,一点点理得安稳妥帖。book18.org

  我很感激她,可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四下无人时,她总爱带着点慵懒的促狭逗我,偏生做得自然随性,倒叫我躲也不是,避也不是。book18.org

  灶上炖着安神药膳时,她总爱支使我蹲在灶前添柴,自己则探身去够吊柜里的蜜罐。素色襦裙顺着腰线往下绷紧,勾勒出丰腴饱满的腰臀曲线,乌发从肩侧滑下来落在胸前,她却不急着拢,反倒侧过头冲我弯眼笑,尾音拖得软软的:“发什么呆呢?火都要灭了。”等我慌慌张张低下头拨弄柴火,耳尖烧得发烫,便能听见她低低的笑声飘过来,带着点得逞的甜意。有时切药食她故意站得离我极近,小臂时不时蹭过我的胳膊,递砧板时指尖会轻轻勾一下我的手腕,等我猛地抬眼看她,她却一脸无辜地垂着眼切菜,只有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藏着点没藏住的笑意。book18.org

  配药时更是没个正形。我蹲在药柜前翻找药材,她便俯身从后面探过身来,胸口软乎乎地抵在我后背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耳尖,手指越过我去拿最上层的药匣,声音压得低哑:“这个在第三格,你拿错啦。”我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才慢悠悠直起身,还故意用指节蹭了蹭我泛红的耳尖。碾药时她坐在我对面,宽袖顺着胳膊滑下来,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石碾在她手里转得慢悠悠的,眼神却直勾勾落在我脸上。见我眼神不自觉往她微敞的领口飘,又慌忙移开视线,她便会低笑一声,故意往前坐了坐,胸口的弧度更显分明,直逗得我手一抖,药粉撒了半桌。book18.org

  她还总爱突然发难。有时我站在院里盯着晓霜的房门出神,琢磨着今日的药方要不要调整,她会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身前,猛地张开手臂把我搂进怀里。力道不重,却容不得我挣开,她掌心按着我的后脑,径直把我的脸按在她柔软的胸口,另一只手顺着我的后背慢慢摩挲,语气带着点哄人的软意:“又愁呢?靠会儿就好了。”她身上的药草香混着淡淡的暖香裹过来,闷得我头晕,伸手想推她,她反倒把手往下滑了滑,指尖在我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带着点故意的乱摸。等我浑身一僵,连耳朵都烧得通红,她才笑着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我脸红到脖子根,还故意凑过来,用气声问:“怎么还害羞呀?当初你把我摁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book18.org

  夜里我守着晓霜,趴在桌边打盹,她过来给我披披风时,手指会故意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滑,指腹蹭过我肩颈的皮肤,带着点微凉的触感。等我惊醒抬头,她就一脸正经地拢了拢披风领口,说“别冻着”,可眼底的笑意明明白白,摆明了是故意的。有时我给晓霜喂完药,转身接她递来的帕子,她的手会不经意擦过我的胸口,见我愣住,还会挑眉看我,一副“你想到哪儿去了”的无辜模样,倒叫我有苦难言,只能攥着帕子别过脸,任由她在旁边低低地笑。book18.org

  我总感觉这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一样,好在当她忍不住想要做一些和我深入交流的事情时,总会像想起什么一样,红着脸停下并有些愧疚的对我道歉,不过隔三岔五的就会羞涩的要我的贴身衣物,并在第二天塞给我一件满是奇怪水渍的丝衣。book18.org

  我明明知道她是故意逗我,可每次都还是不争气地心跳加速。我想我可能喜欢上她了。可是落雪还在等我,我不能对不起她。book18.org

  这天刚过晌午,窗外的寒风刮得木窗棂呜呜直响。book18.org

  “砰”的一声,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极不客气地踹开。book18.org

  一双手缩在破棉袄袖子里的老头子,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比以往更浓烈的酒糟味,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屋。他都没正眼瞧我,从怀里粗暴地扯出一个皱巴巴的素色信封,像扔暗器一样直接砸进了我怀里。book18.org

  “老子真特么欠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老头子翻着白眼,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每个月一封,刮风下雨都不带停的!老子这硬是给你们两个小破孩当了三年的青鸟信差!嫌老子在蓬莱过得太舒坦是吧?”book18.org

  我接住那封信,看着上面那清秀跳脱的字迹,嘴角没忍住往上牵了牵。book18.org

  这三年,我虽然困在这天宗的四方院子里守着晓霜,但落雪的信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隔着茫茫东海,一直连着我这颗渐渐枯木般的心。她会在信里吐槽蓬莱主峰上新来的小道童多捣蛋,字里行间全是我能想象得出的那张生动、鲜活的笑脸。book18.org

  我没理会老头子的抱怨,而是走到青石案前,摊开宣纸。book18.org

  看着信纸,我却有些迟疑。三年的期限已经到了。我原先承诺过,等压灭了这边的因果,就回蓬莱去兑现那份迟到的回应。可是现在看了一眼缩在里屋看书的那个静谧背影,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根本走不开。book18.org

  我揉了揉眉心,提笔蘸墨。字句写得极尽轻柔。book18.org

  “落雪,见字如面。你信里提到的那几株海仙莲,别忘浇点水。我这边的事还差些收尾的功夫,委屈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准定回蓬莱。”book18.org

  写完,我把信纸吹干折好,又塞给正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顺势给他那空了一半的酒葫芦里塞了张大额银票,算是堵了他的嘴。book18.org

  等老头子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拿着那封带着落雪气息的信,在堂屋里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雕花木门。book18.org

  晓霜正坐在小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听见我进来的动静,她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脸上的浅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化开。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我走过去,没有在她对面坐下,而是紧挨着她,在榻沿边坐定。book18.org

  这事我一直没跟她提过,不是有意瞒着,而是她之前的情况太糟糕,我怕任何一点外来的刺激都会成为压死她的稻草。可如今既然答应了落雪,这纸包不住火的事,早晚得说开。book18.org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那只捧着书卷的、微凉的小手上。book18.org

  “晓霜,哥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我的声音故意放得极低,甚至带了点商量的意味。book18.org

  晓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看了看我凝重的神色,放下了手里的书。book18.org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用最平缓的语调,把当年在蓬莱仙岛发生的事,把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以及她是如何在我最难熬的戒断期里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陪我度过那些腌臜日子的点滴,一点点地倒给了她。book18.org

  我也告诉她,等这边的身子养利索了,我要带她回蓬莱,去见见那个一直在等我的姑娘。book18.org

  我说得很慢,甚至没敢去看她的眼睛,就在我把“落雪”这个名字连续提了几次之后。book18.org

  我明显感觉到,被我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陡然间变得像一块万载玄冰,僵硬且冰冷。book18.org

  她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受了凉的哆嗦,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痉挛。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她猛地抽回了手,身子像弹簧一样往后一缩,直接死死地抵在墙角。book18.org

  我惊得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她的眸子。那双平日里已经沉静如水的蓝眼睛,此刻正翻涌着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恐慌和极致的抗拒。book18.org

  那是我花了一整年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偏执!book18.org

  “晓霜?”我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拉她。book18.org

  “别碰我!”她像只护食的幼虎,喉咙里发出尖锐抵触的短音。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去扯自己厚实袄裙的衣领,“哥哥不要我了……哥哥要去找别人……我不如她好吗?哥哥,我可以学的……我可以……”book18.org

  她的话越说越扭曲,那曾经在魍魉洞和那个独院囚室里展现出的、让我深恶痛绝的淫靡词汇,正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嘴唇边打转。她的手指甚至已经开始去拽自己的裤腰。book18.org

  “晓霜!看着我!”book18.org

  我直接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正在撕扯衣服的双手死死按在墙上,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住她那因为恐惧而乱蹬的双腿。“看着我的眼睛!”book18.org

  我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吼出这几个字。这丫头,只要一碰上我可能会被别人抢走的事儿,她那刚刚结痂的伤疤就会立刻溃烂成脓水。book18.org

  “哥哥没有不要你!你跟她不一样,你永远是哥哥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把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上,逼着她直视我的眼睛。book18.org

  晓霜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狂涌出来,她看着我那因焦急而发红的双眼,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哭腔:“骗人……哥哥骗人!只要我放手,哥哥就会像以前那样跑掉!把我丢在这种烂泥里不管!”book18.org

  听着她这般自暴自弃的哭喊,我心里那种浓浓的无奈感几乎要化成实物。book18.org

  我还是低估了她那千疮百孔的心。book18.org

  没有用真元压制,也没有用蛮力去教训她。我只是松开了压着她的手,转而将她整个人重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book18.org

  “不跑了。这辈子都不跑了。”我拍着她的后背,把下巴垫在她的发顶,“哥哥带你一起去,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谁也丢不开你。”book18.org

  那次爆发之后,这小小的内室里,又恢复了刚开始那种如履薄冰的状态。book18.org

  她对落雪的事情绝口不提,但只要我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半刻钟,她眼底那股病态的警惕就会成倍地放大。她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那双冰凉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生怕我下一秒就会变成青烟飞走。book18.org

  我别无他法,只能把所有的心力全都扑在这丫头身上。book18.org

  她怕黑,那屋子里的长明灯就在没灭过。她偶尔在半夜被那种压抑的欲望折磨得流泪时,我不厌其烦地用改良的清心咒,混着最温和的真气,一遍遍地梳理她的经脉,把她从地狱的边缘一点点往回拉。我带她在天宗的后山种草药,陪她读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游记。我用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细致的耐心,去包容她那些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近乎窒息的试探。book18.org

  时间是最好的磨刀石。book18.org

  就在一年的期限快要到底的那天。book18.org

  是个大雪纷飞的早上。屋子里拢着红泥小火炉,暖意融融。book18.org

  我靠在床头翻着书。晓霜端着一盘刚剥好的核桃肉,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趴在我的被脚边上。book18.org

  她伸手把一块核桃肉塞进我嘴里,指尖顺势在我嘴角轻轻蹭了蹭。book18.org

  这两年下来,她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点触碰就浑身发抖或者生出邪念了。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她忽然叫了我一声,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落雪和炉火的红光。book18.org

  “怎么了?”我放下书,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那头柔顺的银发。book18.org

  晓霜任由我摸着她的头。她低下头,看着锦被上交织的绣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book18.org

  “那个……叫落雪的,会像你一样,不嫌弃晓霜是个烦人的疯子吗?”book18.org

  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虽然依然带着深深的畏惧和防备,但那种扭曲的偏执和绝望的占有欲,终于在那眼底消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抹因为患得患失而产生的、极其纯粹的担忧。book18.org

  我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年的浊气,在这四个字的试探里,彻底被呼了出去。book18.org

  我笑着捏了捏她已经长了些软肉的脸颊,眼眶竟微微有些发酸。book18.org

  “她不会嫌弃你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哥哥保证。要是她敢欺负你,哥哥就带着你,重新回这天宗躲起来。咱们哪儿也不去。”book18.org

  晓霜扁了扁嘴,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了我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嗯”。book18.org

  “晓霜……答应跟哥哥,去蓬莱。”book18.org

  这大雪天里,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把她,带进那个有阳光的、干干净净的人间了。book18.org

  天宗镇岳宫的山门外,秋风卷着漫山的黄叶打旋儿落下,铺得青石板上一层薄金。山风从层峦间穿过来,带着松涛的清寒,吹得山门两侧的幡旗猎猎作响,也吹起裴昭霁素色大氅的边角,像一只敛了翅的白蝶。book18.org

  她立在石阶最上端,广袖垂落,身姿端凝。心咒日复一日的疏导,早已压下了她眼底曾有的痴狂与偏执,此刻眉峰平缓,眼波沉静,倒真有了几分道门魁首该有的疏朗端庄。可唯有目光落到我身上时,那层端庄的壳才像被风掀开一线,底下藏着的幽怨与不舍,便顺着眼尾漫出来,软得像山涧化不开的雾。book18.org

  “师弟这一去,山高水远,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book18.org

  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一片卷到脚边的黄叶,发出细碎的轻响。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微凉,擦过我颈侧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很快收稳。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像是借着整理衣襟的由头,多贪这片刻的靠近。book18.org

  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侧。book18.org

  晓霜半个身子都躲在我身后,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昭霁的手,像只警惕领地的幼兽。她攥着我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捏出褶皱,身子又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防备——像是生怕眼前这个女人下一秒就会伸手,把她的哥哥从身边抢走。book18.org

  裴昭霁自然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涩然还是了然的笑。她收回手,指尖拢进袖中,退回到原先的位置。book18.org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好像都静了一瞬。book18.org

  她望着我的眼睛,桃花眼尾微微垂着,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是三年前初见我时,我眼里全然的陌生与疏离;是这一千多个日夜,药炉边并肩、廊下闲聊的细碎温热;是夜里无人时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与触碰到我衣角便收回的克制;是明知我心里装着蓬莱的人,却还是忍不住靠过来的贪念。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有旧情,有委屈,有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book18.org

  末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山风一卷就散了,却沉沉地落在我心上。book18.org

  她侧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忍冬纹的锦袋,递到我面前,囊口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这里面是给晓霜备的凝神丹,路上若是心绪不稳,便化在水里喂一颗。还有几包你常用的安神茶,你夜里总容易醒,泡着喝些。”book18.org

  她说得平静,像只是寻常的叮嘱。book18.org

  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冰凉一片。喉咙里像堵了团松针,想说句“多谢师姐”,想说“劳烦你这几年照看”,话到嘴边,又觉得都太轻,衬不上她这几年实打实的陪伴与隐忍。book18.org

  晓霜这时才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细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黏人:“哥哥,我们走吧。”book18.org

  我应声,最后看了裴昭霁一眼。她依旧站在原处,素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扬起,眼底的情绪又重新敛回了端庄的壳里,只朝我微微颔首,声音清浅:“一路保重。”book18.org

  我牵着晓霜转身往下走,石阶一级级延伸向山下。走出很远再回头时,还能看见她立在山门前的身影,像一株落了叶的白梅,静静地立在秋风里,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一动未动。book18.org

  黄叶还在落,风卷着她衣袂的边角,漫山都是无声的送别。book18.org

  我不敢再停留,我怕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冲回去将她揽入怀中,我祭出那把带着些许锋锐之气的问心剑,搂住晓霜纤细的腰肢,在一阵真元的轰鸣中,御剑冲入九霄。book18.org

  直到任三载着晓霜的身影彻底没入云层深处,裴昭霁还立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像尊被秋风定住的石像。book18.org

  风越刮越紧,卷着枯黄的落叶擦着她的大氅边角掠过,日头一点点沉到山后,将漫天云霞揉成深紫,再慢慢褪成浓稠的墨蓝。她就那样站着,忘了动,也忘了时辰,直到第一颗星子在天顶亮起来,凉薄的星辉落在她肩头,她才猛地回过神,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冻得冰凉。book18.org

  胸腔里有股滚烫的戾气在横冲直撞——那是压了三年的痴念,是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险些破壳而出。她几乎要运起灵力纵身追上去,追上那个清瘦的身影,把人牢牢拽回自己身边,拽回他们一起守了三年的小院,就像从前无数次在心魔里想做的那样。book18.org

  可她不能。book18.org

  早在几年前,她便从逍遥真人的传讯里得知了蓬莱的一切,知道有个叫落雪的姑娘,在他最狼狈、最不省人事的日子里,衣不解带守了他整整数月,知道他醒后两人朝夕相伴,情分早已深种。那一夜她握着传讯符站在空荡的镇岳宫殿宇里,窗外是天宗终年不散的山雾,她沉默到天光大亮,最终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book18.org

  从那天起她就认了,也决定了。他该有干干净净的往后,该有个干干净净的人陪着,而不是困在她这摊满是泥沼的旧过往里。她争过,疯过,也曾执念成狂,可看着他一身伤痕地被送走,她忽然就没了争的力气。他已经够累了,她只想他好。book18.org

  所以这三年朝夕相伴,她总爱借着玩笑逗他,爱看他脸红窘迫的样子,爱趁配药做饭时挨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是她从命运手里偷来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她压不住的心意里,仅存的一点放肆。可她始终守着最后一道线,从未真的越界。哪怕夜里看着他房里的灯亮到很晚,哪怕无数次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肩头,最后都硬生生收了回来。她不能对不起蓬莱那个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更不能让他醒过来之后,陷入两难的境地。book18.org

  裴昭霁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体内的清心咒被她运转到极致。温和的灵力一遍遍冲刷着翻涌的经脉,将那股要飞出去的疯狂冲动硬生生压回心底。指节攥得发白,宽大的袖袍底下,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曾是困在执念里的疯子,是他亲手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如今她不能,更不配,再把他拖回这方困住她的天地里。book18.org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裹着化不开的哀怨与自嘲,轻飘飘散在夜色里。book18.org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语,“我这脏了的身子,沾过那么多腌臜,终究还是配不上师弟。”book18.org

  他该去干干净净的蓬莱,那里有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有敞亮的天光,有他本该拥有的、不染尘埃的日子。而她留在这天宗里,守着一院药香,守着这三年偷来的安稳回忆,就够了。book18.org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踩在落满黄叶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条路,三年里她陪着他走过无数次。清晨一起去后山采药,露水打湿裤脚;傍晚伴着落日回来,有时他怀里抱着睡着的晓霜,她就提着药篮跟在身侧,踩着他的影子走,只觉得岁月绵长。book18.org

  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book18.org

  推开小院的柴门时,熟悉的药草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他惯常用的松木香气。院子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廊下的药匾还晾着半干的安心草,是今早他帮着一起翻晒的;墙角的药炉还温着余火;青石案上,他常用的那支狼毫还架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完全干透;甚至连他总坐的那方石凳,边缘还留着被衣料磨出的浅痕。book18.org

  视线扫过这些鲜活的痕迹,方才强撑了一路的端庄与镇定,瞬间碎得彻彻底底。book18.org

  裴昭霁腿一软,顺着门框缓缓瘫坐在地上。冰凉的青石板透过单薄的裙衫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起初只是压抑的哽咽,到最后再也忍不住,她捂着脸失声嚎啕起来。book18.org

  哭声闷在掌心,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哭这三年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陪伴,哭那些没正经的玩笑底下藏着的、不敢说出口的真心,哭他失忆后看向自己时全然陌生的眼神,哭自己满身洗不掉的过往与不堪。她曾在暗无天日的炉鼎岁月里熬过来,曾在执念成狂的疯魔里撑过来,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院里他留下的点滴痕迹,想着他此去山高水远,再难相见,想着自己亲手推开了靠近他的机会,所有的坚硬与克制,全都土崩瓦解。book18.org

  她其实有过机会的。无数个他熬药走神的瞬间,无数个他因晓霜病情低落的夜晚,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稍微用点心机,未必不能在他心里留下更深的印记。可她没有。从决定放手的那天起,她就把所有的逾矩都锁在了玩笑里,宁可自己忍着、憋着,也不肯让他有半分为难。book18.org

  夜风吹得院角的竹帘轻轻晃,星光落了她满身。她抱着膝盖缩在门边,哭得浑身发抖,直到月上中天,压抑的哭声都还没停。满院都是他的影子,可她知道,从今日起,这院子里,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book18.org

  从西北内陆到东海之滨,足足大半个月的脚程。book18.org

  越往东去,空气里的水汽就越重。晓霜自从修为被废后,身体比凡人好不了多少。我这御剑的速度放得很慢,甚至不惜耗费真元在她周身结了一层厚厚的防风罩子。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我怀里,好奇地看着下方的山川河流,偶尔问我几句那些城池的名字。book18.org

  直到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深蓝海水,以及海天交接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浓重白雾。book18.org

  我摸出老头子当年留给我的那块破木牌,屈指一弹。book18.org

  青光劈开白雾的瞬间,那座漂浮在半空、氤氲在七彩霞光中的巍峨仙山群,再次撞入眼帘。book18.org

  “哥哥,那里就是蓬莱吗?”晓霜仰起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飞瀑和悬浮的玉礁,蓝眼睛里闪烁着惊讶。book18.org

  “嗯,抓紧了。”book18.org

  我压下剑光,顺着熟悉的阵纹路线,稳稳地落在了蓬莱峰半山腰那块平坦的汉白玉广场上。book18.org

  双脚刚一沾地,还没等我收起飞剑。book18.org

  “砰!”book18.org

  远处一间石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的脆响。紧接着,一抹鹅黄色的人影就像是从屋里弹射出来的一样,带着一阵欢快到几乎要飞起来的风,直奔这边而来。book18.org

  “任三哥!”book18.org

  落雪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她那脚步轻快得连裙角的弧度都透着狂喜。她甚至都没顾得上看清我身边有没有人,就这么直直地朝着我扑了过来。book18.org

  我看着她那张明媚鲜活、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book18.org

  我刚想张开手迎上去,可身侧的晓霜突然往前迈了半小步,那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大半个身子直接贴在了我身上,摆出了一副绝对占有的防备姿态。book18.org

  落雪一阵风似的跑到跟前,距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脚步猛地一个急刹车。book18.org

  她那双因为开心而眯成月牙的大眼睛,在看清我身旁紧紧贴着的那个银发蓝眸的少女时,瞬间瞪得溜圆。book18.org

  场面的空气仿佛在这诡异的三步距离里结了冰。book18.org

  落雪看看我,又看看晓霜挽着我的那只手,脸上的狂喜就像是被卡住的齿轮,一点点僵硬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愕然与微酸。book18.org

  晓霜则毫不避讳地迎着落雪的目光,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依然是那副柔弱乖巧的模样,可拉着我胳膊的力道却不减反增。book18.org

  我站在她们中间,咽了口唾沫,头皮一阵发麻。book18.org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在这微妙的死寂中一根根倒竖起来。可我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我怂了或者松了手,那才是真要了这两位的命。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挣脱晓霜那紧紧挽着我的手。我转过头,看着愣在面前的落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这蓬莱的海风一样柔和。book18.org

  “落雪。”我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我回来了。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妹妹,晓霜。”book18.org

  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落雪那原本满是欢喜的眼睛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瞬间冷了下来。book18.org

  我清晰地看到落雪咬紧了后槽牙,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那股子敌意和憎恶几乎要从她的眼底满溢出来。我有些奇怪,难道是老头子把事情抖出来了?book18.org

  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着我这副护犊子的固执模样,最终还是没把那些伤人的狠话砸出来。她只是狠狠地瞪了晓霜一眼,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既然你决定了,那随你”,便一跺脚,转身气哄哄地跑回了药房。book18.org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简直成了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们俩只要同在一个屋檐下,连空气里都飘着噼里啪啦的静电,连廊下挂着的风铃都比往常响得急促些。book18.org

  早上我刚坐在石桌边,落雪就会端着她精心熬煮、香气四溢的灵药羹“咚”地一声放在我面前,瓷碗沿儿还带着温乎气,她眼角斜睨着旁边的晓霜,下巴微微抬着,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这没修为的凡人懂什么调养”。下一秒,晓霜便会捧着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脚步轻轻凑到我另一边,指尖捏着一块递到我唇边,软糯的声音裹着点委屈:“哥哥吃点坚果补脑,天天看医书费神。”说着还会往我身边挨得更近一点,银发蹭过我的胳膊,像只示弱求宠的小兽。book18.org

  她们从不大吵大闹,也不会拔剑相向。所有的角力都藏在煮茶的水温、盛饭的分量、甚至我换下的外衫该搭在哪张屏风上的琐事里,绵里藏针,看得人头皮发麻。落雪看不惯晓霜总拿“妹妹”身份装可怜,总忍不住冷言刺两句;晓霜则死死攥着“哥哥最亲”的底气,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捍卫着自己的领地,连我出门散步该走哪边都要争一争。book18.org

  我夹在这水火不容的两人中间,每天过得心力交瘁,活像个两头哄的和事佬。落雪熬的药我一口闷干净;晓霜剥的核桃我全数揣进兜里,转头就揉着她的银发顺毛。落雪闹脾气躲去海边礁石上坐着时,我就拎着披风过去,陪她吹海风;夜里晓霜心魔偶有浮动、睡不着时,我就点着盏暖灯,陪着她一笔一划抄《清心咒》,抄到她眼皮发沉,靠在我肩头睡过去。book18.org

  我用这笨拙却毫无保留的耐心,一点点磨平落雪心里的芥蒂,也一点点熨平晓霜骨子里尚未消弭的偏执。book18.org

  春去秋来,海潮涨了又退,院角的海仙莲开了三茬又谢了三茬。book18.org

  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两年光阴像指间溜走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book18.org

  蓬莱的日子很清净,连风里都带着海水的干净气。日复一日咸湿的海风,和空气里永远散不尽的淡淡药香,像一剂最温和的缓释药,慢慢泡软了所有尖锐的敌意。book18.org

  落雪渐渐发现,剥去偏执外壳的晓霜,其实只是个比她还小两岁、没半点修为、连生火都能烫到手的小姑娘。从前那些张牙舞爪,不过是怕被丢下的自保。晓霜也慢慢明白,落雪那张刀子嘴底下,藏着最软的心肠——她嘴上嫌晓霜笨手笨脚,却会在晓霜蹲在花圃边看花时,悄悄给她披上件外衫;会在晓霜夜里做噩梦惊醒时,端着温好的安神汤站在门口。book18.org

  那天黄昏,我正靠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打盹,藤椅晃得慢悠悠的。朦胧中,听见石桌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落雪的声音,带着点惯有的不耐烦,却放轻了语调:“这个叶边带锯齿的是清神草,和这个叶片光滑的长得像,别弄混了,混进药方里要出问题的。”book18.org

  晓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难得地透着认真的求教:“知道了,落雪姐姐。那这个晒干了之后,要磨成粉才好用吗?”book18.org

  我闭着眼睛没动,感受着斜阳透过叶缝落在脸上的温热,听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的海浪声。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绝望、愧疚与自我厌弃,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在戒断的剧痛里熬过来的过往,都在这夹着药香与海气的风里,被一点点吹散,最终淡成了身后的影子。book18.org

  蓬莱的风总带着咸咸的水汽,吹在脸上温吞吞的。院子里的海仙莲开得正好,淡蓝色的花瓣映着斜阳,把石桌都染出一层软暖的光。book18.org

  我靠在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落雪刚沏好的温茶,杯口飘着淡淡的白雾。日子静得连片树叶落地都听得清,可我心口总像被根看不见的细线提着,不上不下,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book18.org

  裴昭霁。book18.org

  那个最初只存在于旁人叙述里、像故事一般遥远的女人,那个在天宗小院里陪了我三年、眉眼温柔又总爱逗我的师姐,那个独自留在满山云雾里,守着一方小院等了又等的人。book18.org

  “晓霜,落雪。”book18.org

  我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book18.org

  坐在对面正剥灵果的落雪抬起头,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沾着果汁的指尖随手在衣裙上蹭了蹭。挨着我坐的晓霜也放下手里的话本,转过身来,银发在夕阳下流着柔顺的光。book18.org

  我看着她们,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天的话,慢慢、坦诚地倒了出来。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有避重就轻的掩饰。我直白地说了天宗的那三年,说了裴昭霁的陪伴与隐忍,说了那份我欠下的、割舍不下的因果,说了那个远在大秦、孤零零守着院子的人。book18.org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猛地凝滞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一片海仙莲花瓣慢悠悠飘下来,落在石桌上。book18.org

  晓霜湛蓝的眼睛剧烈地颤了两下,手下意识攥紧了我青衫的袖口,指节泛出青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落雪则直接把手里刚剥好的灵果捏碎了,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咬着下唇,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book18.org

  我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晓霜冰凉的手,又伸手轻轻把落雪指尖的果核抠出来,拿过旁边的干布,一点点替她擦干净手上的果汁。book18.org

  “我知道这事挺委屈你们的。”我看着她们,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歉意,“可这份情,我要是装聋作哑当作没发生,这辈子道心都难安。”book18.org

  两年多的朝夕相伴,终究不是白费的。book18.org

  晓霜咬着下唇盯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小肩膀一点点松垮下来。她往我怀里靠了靠,脑袋抵在我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哥哥去了……还会最疼晓霜吗?”book18.org

  落雪则重重哼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红,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粗鲁地扯过桌上的布巾自己擦手,嘴硬道:“你这人就是个天生的烂好心。去就去呗,谁还能绑着你不让走似的。”末了又小声补了句,“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等一辈子。”book18.org

  她们俩这带着酸味的软话,听得我心口像揣了颗热汤圆,又暖又软。我笑着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头发:“那说好了,咱们一起去。”book18.org

  几个月后,大秦天宗,镇岳宫后山的小院。book18.org

  这里没有蓬莱浓郁的药香与海气,只有清冷的松风,和漫山绕不开的云雾。可云雾掩映下的这方小院,从我们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清冷了。book18.org

  裴昭霁正站在廊下浇花,手里提着个青瓷水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我,又扫过我身后的晓霜和落雪,整个人都僵住了。水壶“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清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素色的裙角,她都浑然不觉。book18.org

  那张素来端着端庄架子的脸上,先是错愕,再是不敢置信,最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扑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指尖微微颤抖着,红着眼眶,冲着我们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温婉又明亮,像云破日出,连漫山的云雾都跟着失了色。book18.org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book18.org

  从那天起,镇岳宫的小院,彻底热闹了起来。book18.org

  落雪每天变着法子熬各种滋补的汤水,灵草放得足,香气能飘半座山,嘴上总说“给某人补补亏空的身子”,手却很诚实地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晓霜抱着医书或是阵法卷宗,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看,偶尔抬头给院子里忙活的三人递块帕子、倒杯茶,乖得像只小猫。裴昭霁则卸下了所有道门魁首的伪装,收了往日的挑逗与疏离,像个最妥帖的家人,替我们缝补衣衫、打理药圃,把小院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book18.org

  她们三个偶尔还是会有些暗戳戳的较劲。比如抢着给我倒茶,三只手同时伸向茶壶,又同时顿住,互相瞥一眼;比如饭桌上比谁夹的菜先堆满我的碗,落雪夹块肉,裴昭霁就添勺菜,晓霜紧跟着放颗剥好的栗子,最后我的碗堆得像小山。可这些较劲里,再也没有从前的偏执与戾气,只剩烟火气里的亲昵与热闹。book18.org

  我成天在几个姑娘中间周旋,偶尔还得被她们联手埋怨几句“偏心”,日子却过得前所未有的踏实。book18.org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一年。book18.org

  立冬这天,天阴沉沉的,几片细雪慢悠悠往下飘,落在松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book18.org

  我独自盘腿坐在镇岳宫最高的崖壁岩石上。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青衫下摆,可我补好又养顺的气海里,真元流转得无比温润顺畅,连周身的风都跟着软了几分。book18.org

  老头子总把“逍遥”挂在嘴边。在他那套道理里,斩断尘缘因果,无牵无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什么都不沾身,那才是真的清净逍遥。book18.org

  我睁开眼,望向山下。云雾缝隙里,能看见那间小院亮着橘黄色的灯火,暖融融的一团。book18.org

  隐隐约约的,风里飘着落雪咋咋呼呼的喊声:“裴姐姐!汤熬糊了!”接着是裴昭霁温温柔柔的笑:“别急,我来看看。”还有晓霜轻轻的笑声,像风铃似的。book18.org

  那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暖意,顺着冰冷的崖壁一路爬上来,落在心尖上,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book18.org

  我做不到老头子那种没心没肺的逍遥,也不想像那些古板修士一样,把自己关在山洞里断绝七情六欲,修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book18.org

  心窝子里装着几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装着这一院的烟火与牵挂,它就空不了,也不该空。book18.org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薄雪,指尖轻轻叩在腰间万情剑的剑柄上。book18.org

  没有刻意催动真元,也没有刻意用情绪相引,剑身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低哑的,像含着笑意。从前这柄剑总跟着我的情绪跌宕起伏,盛怒时轰鸣,悲戚时低咽,如今却和我一样,沉在了这平和的暖意里。book18.org

  世人都说“道是无情”,那是高坐云端的神仙老爷们的道。book18.org

  我的道啊,不在云海之巅,不在古洞深处。它在这方寸小院里,在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粥汤里,在一双双哪怕拌着嘴、也巴巴望着我的眼睛里。book18.org

  我扯了扯被风吹乱的头发,搓了搓微凉的手心,脚下轻轻一蹬,踏着石阶,朝着那片亮着灯火的暖意,慢悠悠地走了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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