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遥问道 (5)作者: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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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遥问道】(5)book18.org

作者:renbook18.org

字数:28501book18.org

  第5章book18.org

  拾剑篇book18.org

  我陷入了一片暗红色的、像沼泽一样黏稠的床榻里。book18.org

  身体仿佛被几百根生锈的长钉死死地钉在木板上,连动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但最可怕的,是我正在被迫做着的事情。book18.org

  晓霜就在我的身上。book18.org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月白色粗布裙、抱着长刀缩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她看起来完全长大了。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银白长发铺散开来,遮不住她那一身白得晃眼、熟透了的丰满皮肉。她正毫无廉耻地跨坐在我的大腿上,雪白的臀肉像是一团疯狂滚动的发面,就那么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往下砸着。book18.org

  “不……停下!”book18.org

  我在心里声嘶力竭地狂吼,拼了命地想把她掀翻,想往后退。可是没用。我的腰就像是被一个提线木偶的匠人操纵着,违背了所有的理智,竟然在毫无廉耻地往上挺动,迎合着她那泥泞不堪的索取。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那水声大得能把耳膜震碎。晓霜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度诡异、近乎癫狂的笑。她突然以一种活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咔嚓”一声,将整个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book18.org

  那张脸正对着我。她弯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红润的嘴唇里吐出甜腻到拉丝的淫词秽语。book18.org

  “哥哥的肉棒好大呀……把我里面全塞满了……♡”book18.org

  “哥哥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这口粉穴夹得舒服死了?”book18.org

  “闭嘴!闭嘴啊!”book18.org

  我疯了一样地闭上眼睛,手脚虽然不能动,但我拼命地想要转开脑袋,想要把耳朵堵死。可那些下作到了极点的话语,竟然像是长了脚一样,顺着我的七窍直钻脑髓。book18.org

  那种被生生撕裂的负罪感和恐惧,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book18.org

  突然,压在我身上的那种惊人的饱满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腻。book18.org

  晓霜那具雪白的娇躯,就在我眼前,竟然融化成了一条比大腿还要粗的白色巨蛇!那冰冷滑腻的蛇皮紧紧地贴着我的皮肉,一圈、两圈、三圈……像铁箍一样死死地缠住了我的脖子和胸腔。book18.org

  空气被硬生生地从肺里挤了出去。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那原本软糯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种像两块生锈铁片用力摩擦的沙哑男声。book18.org

  “桀桀桀……你躲什么?”book18.org

  那声音根本不是晓霜!那是魍魉洞里那个被我一剑枭首的老妖王!book18.org

  那条白蛇用冰冷的蛇信子舔过我的脸颊,老妖王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弄和恶毒,直接在我的识海里炸响:“你把那丫头留在身边,教她修仙,不就是为了等她长大了,好名正言顺地肏这具极寒冰体的极品炉鼎吗?”book18.org

  “你这肚子里装的男盗女娼,跟老夫有什么区别!你收她,不就是想干这种事吗?装什么清高!你个阴暗虚伪的杂碎!”book18.org

  这几句直戳心窝子的话,就像尖刀一样把我强行用“善良”伪装起来的道德外衣挑了个稀巴烂。book18.org

  “你还有资格活着吗…赶紧放弃吧,快!快把你这身子给我!”老妖王嘲笑的语气里不知为何又加了几分焦急。book18.org

  我被勒得两眼泛黑,拼命挣扎着。可渐渐的就使不上力气book18.org

  要被吞噬了吗?连同神魂一起,烂在这腌臜的泥沼里吗?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眼前像是跑起了走马灯,回放着我从天宗醒来后这几十天的遭遇,最后一个画面是晓霜在我身后声嘶力竭的让我别走的场面,又感到一阵心绞痛。book18.org

  不…不!如果我就这样放弃,晓霜该怎么办!我至少…至少要给她道歉!book18.org

  我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身体也莫名充满了力量,拼命挣扎着。运转着不知道从何处想起的《清心咒》book18.org

  “臭小子,还不赶紧给老子醒过来!”我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到一股常纯粹的凉意灌了进来,瞬间顺着眉心炸开,像是一把极薄的刀片,生生在那团缠绕着神魂的恶毒黑雾上划开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不…!”缠在我身上的老妖王怒吼着,慢慢消散了book18.org

  眼前那些扭曲的肉体、白蛇、暗红色的床榻,就像是被人用铁锤猛砸的琉璃镜子,瞬间崩碎成无数块杂乱的碎片。book18.org

  “呼——!”book18.org

  我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像是一条刚被扔上岸的濒死大鱼,嘴巴张到最大,贪婪而剧烈地将大口大口的冷空气吸进快要炸裂的肺里。book18.org

  没有床帐,没有女人,也没有蛇。book18.org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灰蒙蒙、透着淡淡青光的石头屋顶。周遭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散不开的苦涩药材味,以及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的刺骨清冷。book18.org

  令人安心的是,旁边有熟悉的老头子的气息。看我醒了,他又骂我一句,”臭小子,整天就会让老子担心。”我感到额头有凉凉的东西抵着,大概是他那把逍遥剑。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你小子命真大,要不是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没拿拐回来了,那老畜生藏在你身体里的东西估计要把你身子给抢了!”book18.org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灰蒙蒙的光线,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什么床上,而是被泡在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凿成的大石槽里。book18.org

  石槽里装满了散发着刺鼻苦味的浓稠药液,冰凉刺骨的药水刚好没过我的胸口。我试图动一动胳膊,可那两条胳膊就像是被人用铁水灌成了实心,重得连抬起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book18.org

  “这…这是哪”book18.org

  “蓬莱!”老头子没好气的说着。“你这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还在路上突然就晕过去了,身体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妖气突然爆了,我赶紧把你扔到蓬莱想着没事了,正准备去喝酒呢,结果回来拿个东西一看…想想该怎么谢我吧。”说到最后一句“怎么谢我”时,他莫名的有些心虚,又站了起来。book18.org

  “算了算了,你好好养身子吧!”他甩下这句话就跑了,出门时,不知又跟谁远远说了句“哟,落雪小姑娘,几星期不见,又漂亮了!”然后就飞走了。book18.org

  “哒哒哒哒。”book18.org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book18.org

  我费力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越过石槽的边缘,看向那扇没关严实的木门。book18.org

  “真是的,这老头!”book18.org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埋怨声,一个穿着绿色束腰罗裙的姑娘风风火火地端着个盘子跨进了门槛。看上去年纪和我年纪差不多,扎着两个利落麻花辫,跑起来裙角飞扬,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机。book18.org

  她还想抱怨些什么,可在看到我醒来时,突然就安静下来了。book18.org

  我这副经过曾经元婴真元淬炼过的身子骨,虽然现在经脉尽断,但底子还在。修长匀称的肌肉线条,加上这张连老头子都不得不承认有几分俊逸的脸,在这毫无遮挡的水面下,全盘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book18.org

  少女黄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接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色“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直接红到了发际线,整张脸熟得像是一只刚摘下来的透红苹果。book18.org

  “你…你醒了啊”book18.org

  她把盘子里的东西拿在手里,是一些衣服,红着脸,动作极快地把那些衣裤直接扔到了石槽旁边的沿子上。book18.org

  “那……那个,你……你先穿衣服!我在外面等你!”book18.org

  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慢慢走出了洞窟。然会“砰”的一声,洞窟的木门被她从外面重重地关上,甚至还能听到她在门外有些急促的喘息声和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book18.org

  我泡在散发着苦味的药液里,看着石槽边那几件皱巴巴的衣物,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发蒙。book18.org

  蓬莱岛上不应该都是老头子吗?book18.org

  算了,先把衣服穿上吧。book18.org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强忍着经脉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酸痛,咬着牙,艰难地用双手扒住石槽边缘,一点点地把自己从这见底的苦水里撑了起来。book18.org

  穿这几件衣服,简直比劈山还费劲。book18.org

  每一抬胳膊,经脉里就像是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碎玻璃,顺着皮肉往外钻着疼。我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把那件粗布短衫套在身上,衣带系得歪歪扭扭。book18.org

  勉强收拾妥当,我扶着石壁,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手掌按在厚重的木门上,微微用力。把门推开了。book18.org

  外头的走廊是顺着崖壁凿出来的,一边是石壁,一边能直接看到外面翻滚的云海。那个穿着绿色罗裙的小丫头,正靠在石壁上看着云,不知道在想什么。book18.org

  听见开门的动静,少女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book18.org

  “你……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她快步走过来,看到我扶着门框、脸色煞白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责怪,“你那经脉烂得跟筛子似的,能自己站着就不错了,乱跑什么!快,快回屋里去!”book18.org

  她完全没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臂。她的手很小,甚至有些凉,但力道不小,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干练,半拉半扶着,硬是把我重新拽回了石室里。book18.org

  我本来就腿软,被她这么一拽,几乎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那单薄的肩膀上。她倒是没嫌弃,将我稳稳地扶到了石槽旁边的一张软榻上,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躺平。book18.org

  “躺好别动。”小丫头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从旁边的高几上端起那个黑漆漆的木盘。她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一旦收起,动作便变得异常利落。book18.org

  她挑出几根散发着异香的暗色草根,手指稍微一用力,真元流转间,草根直接化成了一滩粘稠的绿色药汁。book18.org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啊。”她嘟囔了一句,手指沾着药汁,动作极快地按在我的胸口和手臂的几处大穴上。book18.org

  药汁刚接触到皮肤,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爆开,但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紧接着,那刺痛化作一股极为温润的清凉,顺着皮肉慢慢渗进那些断裂的经脉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book18.org

  清凉的药汁一点点渗进皮肉,那种仿佛要把经脉撕裂的钝痛终于被缓缓抚平。紧绷的脊背稍微松懈下来,我靠在软榻的靠枕上,轻轻舒了一口气。book18.org

  落雪熟练地将最后一点药液均匀地涂开,拿过旁边干爽的棉布,将手指擦拭干净。book18.org

  我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声音虽然因为长期昏迷而带着几分沙哑,但语调放得很轻、很平缓,“劳烦姑娘了。”book18.org

  落雪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两圈,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意外。book18.org

  “你这人说话倒是客气,不像那个脏老头。”落雪嘟囔了一句,随手把棉布扔回木盘里。book18.org

  我略带歉意地笑了笑book18.org

  落雪看着我,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心明显盖过了刚才的抱怨。她往前凑了凑,下巴微微扬起:“你是谁呀?我看你伤得这么重,经脉都断得七七八八了,那个老头只说你是他的宝贝疙瘩,别的什么都没说。”book18.org

  她打量着我,目光里藏不住探究的意思。book18.org

  我迎着她的视线,没有闪躲,只是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且守礼。book18.org

  “在下名为任三,是逍遥真人的弟子。”我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速不急不缓,“听家师说,我前些日子遭了难,受了极重的伤。”book18.org

  我停顿了一下,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歉意,目光清澈坦荡:“只是,因为一些原因,醒来之后,过往的记忆便如大梦一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如今,这脑子里空空如也,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分明,实在让姑娘见笑了。”book18.org

  落雪愣在原地。她那双刚刚还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book18.org

  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绯红顺着她白皙的脖颈“蹭”地一下爬上了脸颊。她本就明艳的五官,在这抹红晕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慌乱和局促。book18.org

  “啊……原来是这样……”book18.org

  她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高几上的黑漆木盘,动作大得差点把盘子里的空碗给掀翻。book18.org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去把这些东西收了!”book18.org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根本不敢再多看我一眼,语速极快地丢下这句话,一把抓过旁边还在发呆的落霜的袖子。book18.org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被她急匆匆地带上,隔绝了室内的视线。book18.org

  我靠在软榻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回味着她刚才慌张逃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再次向上牵起,心情莫名地轻松了几分。看着那扇被落雪匆忙带上的木门,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却像是在秋风中迅速干涸的水迹,一点点敛了下去。book18.org

  落雪那风风火火跑开的可爱背影,像是一把钥匙,毫无防备地拧开了我脑子深处那扇刚被勉强合上的破门。book18.org

  晓霜。book18.org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冰刺,只要稍微牵动一点思绪,就扯得整个胸腔发酸。book18.org

  我依然记得在洛京那个破茅草屋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小兽般的依恋。又想起她在天宗照顾我时说喜欢我,想给我当媳妇。那时的表白,虽然让我无措,但底色终究是个还不谙世事的少女,带着干净懵懂的雏鸟情结。book18.org

  可是……第二次呢?book18.org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抠进大腿的布料里。book18.org

  我怎么也挥不去走廊上那让人窒息的一幕。那一地被朱砂画得乱七八糟的破阵竹简,还有那双因为熬红了眼而透着股几近扭曲、疯狂光芒的蓝眼睛。book18.org

  她就那么蹲在门外,看了一整夜吗?book18.org

  看了一整夜我这个道貌岸然的“哥哥”,是怎么像个毫无底线的禽兽一样,在那张紫檀木床上,用极尽下流的姿势,把两位高高在上的道门仙子折腾得死去活来,听了一整夜那些能把理智烧成灰烬的淫词秽语…吗?book18.org

  而当她再度抱住我的胳膊,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时,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清澈。那里面全是被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刺激出来的偏执。book18.org

  是我亲手把那一缸最脏最臭的墨水,泼在了她那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上。book18.org

  如果那天在客房里,我没有为了那点可笑的破罐子破摔的报复心,没有纵容自己彻底沉沦在裴昭霁和韩凝嫣的肉体里;如果我能早一点清醒,早一点停下那场荒唐的闹剧……那扇门外的晓霜,就不会看到那些,也不会有那第二次让人毛骨悚然的表白了。book18.org

  我越想,心口那股郁结的浊气就越重,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像拉破风箱一样粗重。book18.org

  我试着撑了一下手臂,想要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可这一动,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同时啃咬骨缝。手腕一软,我整个人脱力地跌回了靠枕上。book18.org

  我慢慢松开抠着布料的手指,仰起头,看着石室灰蒙蒙的顶棚,沉重地叹了一口气。book18.org

  “任三啊任三……”book18.org

  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有些飘忽。我告诫自己,以后绝不能再去随便揽下什么因果了。沾上了,扯不断,理还乱,最后害的还是别人。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等这蓬莱的药水把我的身子骨泡活泛了,等老头子带我回陆地了……book18.org

  我该拿什么脸,去面对晓霜?book18.org

  这念头一旦起了头,就在心里像杂草一样疯长。我靠在软榻上,看着那张离床铺不过几步远的青石书案,虽然腿肚子还在抽筋发软,但胸腔里那股憋闷感逼得我根本躺不住。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榻沿,硬是咬着牙从软榻上挪了下来。两条腿刚一沾地,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虚浮得直打晃。经脉里那种被生锈钝器刮拉的酸痛感立刻翻涌上来,我只能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挨到书案前。book18.org

  拉开那张粗糙的木凳坐下,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把刚换上的粗布衣裳洇湿了一小块。book18.org

  案台上倒是备了笔墨纸砚,估计是给这石室原先的主人抄经用的。我抖着手,往砚台里滴了点清水,抓起那块墨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苦涩的药味中散开,我看着那逐渐浓稠的墨汁,脑子里在拼命搜刮着该用什么样的词句。book18.org

  提起那支略显干硬的毛笔,手腕因为脱力还在微微发颤,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许久,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砸在纸上,晕开了一朵刺眼的黑梅。book18.org

  我叹了口气,索性将笔按下。book18.org

  “晓霜,展信佳。book18.org

  见字如面,哥哥在蓬莱,一切安好,勿念。”book18.org

  开头总是容易的,可写到这儿,笔锋就像是在纸上生了根。我眼前又晃过她那张满是泪痕、布满疯狂与委屈的小脸。我这当师傅的,当哥哥的,究竟把她害成了什么样。book18.org

  我紧紧握住笔杆,尽量让每一笔都落下得平稳温和,就像我以前揉她脑袋时那样。book18.org

  “那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你好好道个别。哥哥知道,我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吓到你了,也伤了你的心。book18.org

  你是极寒冰体,本该如你名字那般,像清晨的寒霜一样干净剔透,不染凡尘。我这辈子见惯了腌臜事。在洛京那破茅屋里,第一次看到你那双蓝眼睛的时候,哥哥就在心里发过誓,绝不让你沾染这修仙界的一点脏东西。book18.org

  可是,我搞砸了。”book18.org

  写到这里,我的呼吸有些发沉,胸口扯着一阵闷痛。我停了笔,看着那几行略显歪斜的字迹,只能苦笑。book18.org

  “那天你在门外看到的……是哥哥做错了。这世上的情欲纠葛,就像一张带毒的蜘蛛网,我深陷其中,不仅没能护好你,反而把那最恶心、最扭曲的一面,生生撕开摆在了你面前。book18.org

  你那时候对我说的话,哥哥听见了,可哥哥太害怕了,所以跑了,对不起。晓霜。晓霜,你要明白,那种因为目睹荒唐而产生的冲击,并不是真正的喜欢,更不是你应该背负的。你还小,你的路还长得很,不该被我这种浑身麻烦的人绊住脚。book18.org

  千错万错,都是哥哥没做好表率。哥哥向你郑重道歉。若是以后再见,你打我骂我,甚至拿那把刀砍我,哥哥都受着。”book18.org

  我蘸了蘸墨,换了一张新的宣纸。心里的酸楚随着墨水流淌,似乎也跟着发泄出去了几分。book18.org

  “随信附上一门《清心咒》的口诀。这本是道门用来静气凝神的法子。你那《玄冰玉女诀》练到深处,最忌心绪大起大落。你每日早课时,务必连同这清心咒一起默诵。若是有杂念、或是……或者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多念几遍。把心静下来,好不好?”book18.org

  我极其耐心地、一笔一划地将《清心咒》那些晦涩的口诀抄录在纸上。每写一句,我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几句枯燥的经文,能替我抹平她心底被我生生划开的那道裂痕。book18.org

  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三页纸。直到手腕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杆,我才在最后一行落了款。book18.org

  “照顾好自己,听裴师伯的话。等哥哥身子养好了,就回去接你。若是你那时候不想见我,哥哥便远远看着你。book18.org

  ——最对不住你的,任三。”book18.org

  放下毛笔,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一场似的,力气全被抽干了。book18.org

  我看着桌上那些渐渐风干的字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折叠整齐,塞进一个随手找来的素色信封里。我把信封推到案角,准备等老头子下次来的时候,求他找个懂行的仙鹤或者什么法子,给天宗那边送过去。book18.org

  做完这一切,我盯着那封轻飘飘的信,这几片薄薄的纸,承载着我所有的歉意和无奈,却不知道能不能捂热那个在洛京等我的小冰块。book18.org

  ,看了半晌,心里却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book18.org

  不对。写得太生分了,又或者太说教了。那可是晓霜啊,她要是看到这些冷冰冰的“对不住”和干巴巴的口诀,除了哭,还能明白什么?book18.org

  我一把抓起那个刚糊好封口的信封,手指一用力,“哧啦”一声,将它撕成了两半。book18.org

  我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换了支笔。book18.org

  “晓霜,哥哥在蓬莱……”book18.org

  不行,太腻歪了。book18.org

  “哧啦——”book18.org

  我就像是个着了魔的疯子。写上一两行,觉得语气不对,撕了;写到一半,觉得那句“不要再想那天晚上的事”简直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又撕了。book18.org

  一遍又一遍。墨汁在纸上晕开,又被我揉成一团,狠狠地砸进旁边的废纸篓里。book18.org

  不知不觉,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天光已经彻底变成了暗沉沉的橘红色。黄昏的余晖打在石案上,我握着笔的手抖得几乎快要拿不住笔杆,胸腔里传来的扯痛让我忍不住剧烈地喘息着。book18.org

  纸篓里的废纸团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有几个滚落到了青石板上。book18.org

  “哎呀!你在这儿干什么呢!”book18.org

  随着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落雪端着个硕大的黑木托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book18.org

  她一眼就看到我这副形容枯槁、满头虚汗趴在案台前的模样,再看看那一地狼藉的废纸团,手里端着的托盘差点没砸在地上。book18.org

  “你疯啦!你这身体还没好完呢,你不要命啦!”book18.org

  落雪急得连盘子都没放稳,直接“哐当”一声搁在高几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根本不容我反抗,一把攥住我拿笔的胳膊,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将我从木凳上拉了起来。book18.org

  “我……我只是……”我喘着粗气,浑身绵软,借着她的力道才勉强站稳。book18.org

  “只是什么只是!师傅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在榻上卧着,你倒好,在这儿折腾什么名堂!”book18.org

  她一边训斥着,一边麻利地架着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按回了那张垫着软布的软榻上。book18.org

  安顿好我,落雪转过身,看着案台前那堆成山的废纸,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走到桌边,随手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纸团,好奇地转过头看着我。book18.org

  “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字都写不清楚了,到底是在给谁写信啊?这么拼命?”book18.org

  她的眼睛里透着明晃晃的探究,甚至还藏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古怪意味。book18.org

  我靠在软枕上,疲惫地扯动了一下干涩的嘴角,勉强露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温和笑容。book18.org

  “是在……给我妹妹写。”book18.org

  我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干沙。book18.org

  “妹妹?”book18.org

  落雪拿着纸团的手微微一顿。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了一下,目光在我有些黯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轻轻“哦”了一声。book18.org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个“妹妹”到底是在哪儿,也没有问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她把纸团重新扔回纸篓里,走到榻边。book18.org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先把药换了。”book18.org

  她的语气似乎比刚才轻柔了一分,动作却依旧麻利。她解开我胸前被汗水浸透的短衫,把那种刺鼻的绿色药汁重新涂抹在我的伤处。整个过程中,她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book18.org

  换完药,她端起旁边那个空了的药碗,抬头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你老实躺着,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下床乱跑,我就……我就去告诉那个脏老头!”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等她走后,立马起身接着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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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被人极不客气地推开。一股浓烈到冲鼻的酒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草药味。老头子手里倒提着个空酒坛子,趿拉着草鞋,脚步虚浮地晃了进来。book18.org

  “你这小王八蛋……大半夜的,不躺着挺尸,点着根破蜡烛在这儿耗什么命呢?”book18.org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浊的眼睛在我那张惨白的脸和案台上的信封之间转了一圈。出奇的,他没再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骂我,反而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稀疏的眉毛。book18.org

  “行了,别硬撑着了,滚回榻上去。”book18.org

  老头子随手把空酒坛往墙角一扔,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把我像拎小鸡一样提回了软榻上。紧接着,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一股带着酒香却醇厚无比的真元,狂暴又精准地冲进了我枯竭的经脉。book18.org

  “唔……”我咬着牙,闷哼了一声,任由那股真元在体内强行缝补着那些断裂的缺口。book18.org

  老头子一边输着真元,一边拿眼角斜我。book18.org

  “你小子也是能折腾。”他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含混,“原本在洛京的时候,老子那套真元灌顶,再加上裴家那丫头没日没夜地跟你双修倒腾,你这身子骨的底子其实已经补得七七八八了。来这破岛上,也就是借着灵气做点收尾的活计,估摸着两三年,你就能活蹦乱跳地回去继续祸害人了。”book18.org

  我心里猛地一跳,抬头看着他。book18.org

  “可是现在嘛……”老头子收回手,在破烂的道袍上蹭了两下,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叹了口气,“你自己在半道上急火攻心,把好不容易续上的经脉又给震碎了一半。这就好比一个破碗,刚糊上浆糊,你又给摔了一跤。这回的情况,比之前还棘手。”book18.org

  他盯着我,伸出四根干瘦的手指晃了晃:“至少,得四五年。少一天,你这身修为就得废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四五年?book18.org

  我愣住了。原本以为在岛上熬个一两年就能回去,这一下直接翻了倍。这修仙界里,四五年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一个刚受了巨大刺激、急需人安抚的十二岁小姑娘来说,四五年,足够让她从一个孩子长成个大姑娘,也足够让那道伤疤在心里溃烂发酵。book18.org

  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嘴里像是嚼了一把黄连。book18.org

  老头子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book18.org

  “行了,收起你那副死了婆娘的衰样。”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正经,“那叫晓霜的小丫头,老头子我看着也挺顺眼。你这几年在这儿老实待着,别他娘的再给老子惹乱子。至于那小丫头那边……”book18.org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头子我替你走一趟,回头我去找找她,好好开导开导。老子这辈子虽然没收过女徒弟,但讲道理哄小孩,还能比你这个废柴差了?”book18.org

  我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个干涩的音节:“多谢……师傅。”book18.org

  老头子摆摆手,背着手晃悠出了房门。book18.org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我躺在榻上,偏过头看着案角那封终于写好的信。book18.org

  四五年。book18.org

  这时间长得让人心里发慌,但此刻,我却只能寄希望于这漫长的岁月。希望这几年的海风,能把那些不堪的腌臜事从她的记忆里吹散一些;也希望这四五年的空白,能冲淡我犯下的错。book18.org

  我盯着案角那封刚糊好的信,要是真隔个四五年渺无音讯,就凭这几张薄薄的纸,能压得住那丫头心里的执念吗?book18.org

  我咬着牙,双手死命地抓着床沿,手背上刚有些血色的皮肉又褪成了青白。经脉里那些刚被老头子缝补好的缝隙,随着我这强行起身的动作,又开始了针扎似的刺痛。book18.org

  我硬是撑着这副残破的骨架,一步一晃地挨回了青石案前。book18.org

  我拆开那封刚封好的信,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就着那点快要燃尽的烛光,在信纸的最后歪歪扭扭地添了几行字。大意是让她别犯轴,四五年不长,哥哥肯定全须全尾地回去找她。book18.org

  添完这几笔,我放下笔,歇了口气。book18.org

  拿过另一张宣纸,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始给裴昭霁写。book18.org

  这封信写得比刚才顺畅些。我告诉她我这副身子不中用,得在海外耗上几年。我没写什么酸不拉几的情话,只是在字里行间,一遍遍地嘱咐她:保护好自己,有事让韩琪多顶着;还有,最要紧的,千万替我看好晓霜,别让她钻牛角尖。book18.org

  写完这两封长信,我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衫浸了个透湿。book18.org

  我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两个信封,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四五年不见人影,光有几个破字,太虚了。book18.org

  “老头子!”book18.org

  我实在没力气走到门口去喊了,只能扯着干哑的嗓门,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你那有留影的法术没?或者能把人像印下来的符箓也行!”book18.org

  外头安静了一瞬。book18.org

  没过几息功夫,“砰”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book18.org

  老头子去而复返,手里还捏着那个破酒葫芦。他瞪着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我这副趴在案台前、随时会厥过去的惨样,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book18.org

  “你这小兔崽子,事儿真他娘的多!”book18.org

  他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从袖兜里掏东西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他摸出两块打磨得很薄的玉符,在手里掂了掂。book18.org

  “这‘留影符’金贵得很。赶紧的,把那副死鱼脸收一收,摆个好点的架势。要是拍出来像个痨病鬼,寄回去也就是平白惹那几个婆娘哭丧!”book18.org

  我听着他这粗俗的埋怨,苦涩地扯了扯嘴角。book18.org

  我伸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借力,免得自己滑下去。book18.org

  “行了,来吧。”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酸软的脊背。我看着那两块泛起微光的玉符,脑子里浮现出晓霜那双湛蓝的眼睛,还有裴昭霁那娇嗔的脸庞。book18.org

  我强行压下经脉里翻江倒海的刺痛,牵动脸部的肌肉,冲着那两块玉符,勉强挤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点往日那种吊儿郎当意味的笑容。book18.org

  “嗡——”book18.org

  玉符上闪过两道柔和的白光,随即将我这硬撑出来的笑脸定格在了上面。book18.org

  光芒散去后,我紧绷的那股劲儿彻底泄了。我顺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book18.org

  老头子弯腰捡起那两块玉符,看了看上面的影像,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book18.org

  “师傅……”我瘫在地上,指了指书案上的那两封信,“把这两块玉符……塞到那两封信里。算我求你……一定要亲手……交给裴昭霁和晓霜。”book18.org

  老头子把玉符揣进袖子里,走过去拿起了那两封信。book18.org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几乎连呼吸都快断绝的我,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复杂。book18.org

  “出息。”book18.org

  他嘟囔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石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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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莱仙岛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和某种不知名仙草的冷香。这风吹在脸上,远比洛京那夹杂着烟火和尘土的气息要干净得多。book18.org

  师父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按理说一天就能回来,我真担心他是不是出啥事了。落雪每天都来照顾我,我虽然有意和她拉开距离,但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除了刚开始的几天,每天都来找我聊聊天,说是要给我解闷。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自言自语,可她依旧不亦乐乎。book18.org

  我靠在那张垫着软玉丝的石榻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只白鹤。book18.org

  落雪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双手撑着下巴,正叽叽喳喳地跟我讲着她小时候在蓬莱摘仙果、因为贪玩被师傅罚抄经书的趣事。她的声音清脆极了,像是一连串落在玉盘里的珠子。book18.org

  可我这耳朵,就像是塞了团旧棉花。那些字眼从左耳朵进去,转了一圈,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又从右耳朵溜走了。book18.org

  直到那"珠子落玉盘"的声音突然停了。book18.org

  我感觉手臂被人没好气地推了一下。book18.org

  "喂!"落雪撅起那张俏丽的小脸,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这会儿瞪得圆圆的。她有些气恼地把手从下巴上挪开,身子往后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我刚才说到哪儿了?"book18.org

  我回过神,看着她那副微微鼓着腮帮子、明显是带着娇嗔的模样。book18.org

  这要是换作从前,我大概率会顺口扯两句不着四六的玩笑话,或者笑眯眯地捏个由头把这小丫头哄得找不着北。但此刻,脑子里那根叫做"教训"的弦猛地绷紧了。book18.org

  之前那烂摊子还历历在目。我不是来沾花惹草的。book18.org

  我将视线从她那张气鼓鼓的脸上移开,硬下心肠,打算随口糊弄过去,不再去接这个话茬。book18.org

  "抱歉。"我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少了那份轻佻,"我有些累了。"book18.org

  我看着她有些错愕有些伤心的表情,思绪像是不受控制的断线风筝,再次飘远了。book18.org

  晓霜那丫头……现在到底在干什么?book18.org

  洛京虽然远,但现在这个时辰,大概也到了她该做早课的时候了吧。裴师姐教她规矩,也不知道她还那么倔不倔。她跟着我的时候,连句稍微重一点的话我都没对她说过。book18.org

  她现在,还会像那天一样,恨我吗?还是说,已经把我这个不负责任、满身污糟的"哥哥"给忘了?book18.org

  蓬莱的风吹进来,卷起床幔的一角。我盯着那翻飞的青色布料,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其涩口的酸楚。book18.org

  我闭上了眼睛。眼皮盖下来的那一刻,周遭光线暗了下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而更喧嚣了。book18.org

  我把声音放得很低,顺势将头偏向软榻内侧,把脸半埋进靠枕里,“你讲的故事很有趣,只是这身子骨不争气,撑不住劲儿了。”book18.org

  这明显是个逐客的烂借口。book18.org

  耳边没有传来衣服摩擦或是木凳拉开的动静。落雪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停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勾勾的视线。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她正盯着我。book18.org

  “你不想听我讲就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微嗔,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的探究,“那……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book18.org

  “我的故事?”我睁开一条缝,看着她。book18.org

  “对呀。”她双手扒在床沿上,大眼睛忽闪着,“你这通身的气派,还有你那伤……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呀?有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除妖经历?”book18.org

  我被她问得一时卡壳。book18.org

  以前的事?我拿什么讲?book18.org

  我脑子里就两样东西。一样是这几天拼命回忆起来的、仅有的一点关于晓霜的干净片段。另一样,就是老头子和裴昭霁强行塞进我脑子里的那些荒谬绝伦的“光辉事迹”。book18.org

  怎么讲?难道我要对着这个满眼放光、涉世未深的蓬莱小仙姑说:你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废人,以前最擅长的是在大白天把道门魁首按在床上变着花样地弄?book18.org

  那些事,烂在肚子里我都嫌腌臜。book18.org

  “没什么好讲的。”我重新闭上眼睛,打算硬下心肠直接回绝,“就是个跟散修差不多的家伙,没见过什么大世面……”book18.org

  “你就那么…不想和我说话吗。”book18.org

  落雪小声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趴在床沿的手指上。那姿势,那带着点委屈又满含期待的神态,毫无防备地撞开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book18.org

  晓霜……在之前求我给她讲故事时,也是这样趴在我的床前,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的。book18.org

  我嘴里的拒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心里的那股酸涩感像涨潮一样漫了上来,逼得我只能轻轻叹了口气。book18.org

  “行吧。”我把垫在脑后的靠枕往上扯了扯,让自己靠得舒服些。目光越过落雪,投向了石室外那片茫茫的云海,声音变得异常绵长、温润。book18.org

  “我的事儿大多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有个徒弟。”book18.org

  “徒弟?你这么年轻就收徒弟啦?”落雪有些惊讶。book18.org

  “嗯。”我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是个挺可怜的小丫头。她叫晓霜。”book18.org

  我就这么靠在榻上,借着给落雪讲故事的由头,把那些被我珍藏在脑海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了出来。book18.org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洛京的贫民窟。那地方脏极了,满地都是泔水和烂泥。”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描述一幅褪色的画卷,“她天生极寒冰体,身子冷得像冰块,没人教她怎么控制。我见她的时候,她正被体内溢出的寒气反噬,整个人裹在冰霜里,连睫毛上都结着冰溜子,快要活生生冻死了。”book18.org

  落雪听得入了迷,甚至忘了去追问那些惊心动魄的桥段,只是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book18.org

  “我把她救了回来。那丫头长得其实挺好看的。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眼睛是纯净的湛蓝色。”我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发紧,“她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我带她去买新衣服,带她在洛京的街上买糖葫芦看杂耍。她一开始连拿都不敢拿,后来熟了,就不叫我师傅,天天跟在屁股后头喊哥哥。”book18.org

  “那她现在人呢?”落雪忍不住插了一句嘴。book18.org

  我看着窗外,眼眶有些发热。book18.org

  “她被我留在了别处。”我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怅然,“我本想把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都给她,想护着她平平安安地长大,绝不让她沾染这修仙界的一点脏泥。”book18.org

  我没有再往下说。那些被撕裂的不堪,那些晓霜在门外枯坐一夜的绝望,被我死死地锁在了舌根底下。book18.org

  我只是看着落雪,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book18.org

  “她是个好姑娘。”我轻声呢喃,像是一句无力的祷告,“只是……我没护好她。”book18.org

  石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海风偶尔吹过。落雪看着我那副几乎要把内疚刻进骨头里的神情,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默默地替我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book18.org

  那段略显沉重的话尾音落在安静的石室里,像是一粒石子砸进了深潭,连个回音都没激起,却震得我胸口发闷。book18.org

  她微微抿着嘴唇,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最初那种单纯的好奇,似乎又多了一层更深、更柔软的探究。book18.org

  她动了动身子,手扶着裙沿,嘴唇微张,似乎还想再向那片我刻意回避的过往里再探寻几分。最终却没开口,犹豫犹豫,最后只是温柔又带着歉意的说:“对不起,让你想到不好的事了,你好好休息。”然后就退出房间,又看我一眼,轻柔的关上了门。book18.org

  我望着天花板,又想起晓霜,然后闭上了眼睛。book18.org

  眼皮阖上的那一刻,那股子深藏在骨缝里的疲倦,就像是蓄谋已久的潮水,瞬间突破了防线,将我所有的意识彻底淹没。book18.org

  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连海风的呼啸都变得模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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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沉长的大觉醒来之后,日子就像是从湍急的瀑布落进了平缓的深潭,一下子慢了下来。book18.org

  海风每天准时穿过石室的窗格,带着点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海盐气息。落雪也每天准时给我换药。不过她的话少了很多,这让我松了口气。book18.org

  这天晌午,我半靠在软榻上,由着她解开我胸前缠着的细麻纱布。book18.org

  "任大哥,"落雪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种绿油油、带着怪味的药膏往我那几条狰狞的伤疤上抹,一边忍不住抬起眼看我,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光,像是憋了很久,问我"我看书上写大秦洛京的夜市,有那种喷火的杂耍,那火真的是从嘴里喷出来的吗?不会烧着胡子吗?"book18.org

  她从小在这与世隔绝的蓬莱仙岛上长大,看腻了云海白鹤,对外头那满是红尘烟火气的九州大陆充满了近乎痴迷的好奇。book18.org

  "是真的。"我许久没说过话,也有些闷了,配合着她上药的动作稍微侧了侧身子,虽然我也不是很确信,但语气平和,"那是江湖艺人的把戏,嘴里藏着特殊的火油。不过,胡子倒是真烧焦过几个。"book18.org

  "扑哧。"落雪被逗乐了,笑声清脆。她拿着药棉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完好的皮肤,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缩了回去,原本白皙的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粉。book18.org

  她微微垂下头,不敢看我,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声音软软的:"外头真好玩……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她的余光悄悄瞥向我,那里面藏着一丝朦胧却鲜活的希冀。book18.org

  我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泛起涟漪,随后又被我按了下去。book18.org

  如果换作是之前,遇到这般娇俏可人、满眼都是我的小仙姑,我肯定是无法自持的。可现在,一想到那个因为我的一时荒唐而红着眼睛在门外枯坐一夜的小丫头,我心里那股名为"内疚"的浊气就重得压人。book18.org

  我这满身都是烂桃花结的业障,哪里还敢再去招惹这种干干净净的姑娘。book18.org

  "外头可不只有杂耍,骗子和吃人的妖兽也不少。还是这蓬莱清静。"我敛去眼底的情绪,扯出一个礼貌且疏离的微笑,语气温润却也像这海风一样带着界限感,不动声色地将她那点刚冒头的小心思给堵了回去。book18.org

  落雪听出了我话里的敷衍,嘴唇微微抿了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换药。book18.org

  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假装没看见这小丫头生闷气。book18.org

  不接招,就是最好的拒绝。这世上的因果太多,能少沾一件是一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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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这个月的月末,当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那种撕裂般的钝痛已经变成了隐隐的酸胀时,我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book18.org

  这副破筛子一样的身体,总算是慢慢养回了一丝人气儿了。book18.org

  在榻上硬生生窝了快一个月,那两根骨头总算不再像是被人用生锈铁钉铆死在席子上。当我在落雪的搀扶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迈出那间满是苦药味的石室时,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微咸的水汽,直接灌进了肺叶,激得我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book18.org

  "当心些呀!"落雪见我咳嗽,立刻紧张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大有我再多喘一口粗气她就要把我扛回床上的架势。book18.org

  我笑着摆了摆手,顺着石阶站稳脚跟,眯起眼睛去适应这外头刺眼的天光。book18.org

  原本以为之前待的方丈峰半山腰已经足够宽阔,可真正走出来一看,才发觉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脚下的玉石栈道仿佛悬在半空,顺着崖壁蜿蜒盘旋,一眼望不到尽头。book18.org

  落雪见我四处打量,那股子活泼的劲头又冒了出来。她指着远处隐没在云海里的两座巨型山影,声音清脆得像落盘的珍珠:"任大哥,其实这地方叫蓬莱仙岛,是由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拼起来的。咱们现在踩着的,就是主岛蓬莱。"book18.org

  她兴致勃勃地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给我掰着指头数:"喏,蓬莱主修医术,这满山的药草香你闻到了吧?那边尖点儿的是瀛洲,一群背着剑的闷葫芦呆的地方;至于之前送你来的那个方丈峰,就是成天敲敲打打炼器的。"book18.org

  我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听着她将这岛上那些松散的宗门组织、几个叫得出名号的核心修士,当成邻里八卦一样抖落出来。book18.org

  顺着栈道绕过一处凸起的石壁,视野陡然开阔,一片湛蓝平静的内海展现在眼底。book18.org

  我脚步微顿。book18.org

  视线越过那些在半空中悠闲盘旋的仙鹤,落在了下方极远的海面上。几艘看着颇为简陋的木质渔船正随着波浪微微起伏,船头立着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影,正合力往上收着一张挂满水珠的渔网。隐约的号子声被海风扯碎了飘上来,带着一股最纯粹、最粗糙的凡尘泥土味。book18.org

  这可是传说中拒不接客的海外仙山,怎么会有凡俗人家在这儿撒网打渔?book18.org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落雪。book18.org

  顺着我的视线望去,落雪原本欢快的语调卡顿了一下。她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有些沉重的灰影。book18.org

  "这岛上……确实住着些凡人。"她抿了抿嘴唇,脚下的步子放慢了,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海面上的平静,"他们本来不是这儿的人。有些是出海遇了极大的风暴,抓着破木板偶然漂到这附近的死海边缘;但更多的人……"book18.org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角的穗子:"更多的是在九州经历了那些……天灾人祸,被岛上出去游历的仙长们顺手救下来,带回来的。他们回不去了,岛上的前辈们便在山脚下划了块地方,让他们安生过日子。"book18.org

  那句"天灾人祸"和"被仙长救下",明明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把小小的锤子,冷不丁地在我那空荡荡的脑壳里敲了一下。book18.org

  我看着下方那张被一点点拉出水面、装满银白鱼鳞的破渔网。book18.org

  这与世隔绝的灵气,这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还有这群只能在山脚下苟延残喘、将这方寸天地当做最后堡垒的凡人。book18.org

  一个完全不属于这片海域、也找不出来由的词汇,毫无征兆地从我脑海极深、极模糊的某个角落里浮了出来。book18.org

  桃花源。book18.org

  我没有张嘴把它念出来,甚至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一首诗、一个故事,还是一段被完全抹去的记忆。我只是觉得,把这个词安在眼前这片看似安宁、实则满是避难者余生的海面上,简直合适得有些让人觉得发堵。book18.org

  我没去接落雪那略显压抑的话茬,只是伸手紧了紧领口的粗布衣襟,继续沿着这悬在半空的石阶,迎着风慢慢地往前走。book18.org

  从栈道上吹了一圈海风回来,我这副刚能下地走两步的身子骨,到底还是透支了。book18.org

  刚在软榻上坐定,落雪便手脚麻利地给我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我道了声谢,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可那一星半点的药力刚散开,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没了动静。book18.org

  我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试着去探寻气海里那一丝微弱的波动。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根本没法运转。只要我试图去牵引经脉里的那点残存真气,哪怕只是一丝最轻微的念头,蛰伏在血肉深处的那团黑绿色的妖气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疯狂地扑上来撕咬。book18.org

  “呃……”我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单。book18.org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霸道破坏。book18.org

  那本源妖气,根本不是我现在这副破败躯壳能扛得住的。这股妖气就像是寄生在我骨髓里的毒瘤,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的生机。我自身衍生出的每一丝气血,还没来得及滋养受损的经脉,就会被它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用来壮大它自己。book18.org

  而若是想用强横的法力去剥离它,那这股已经和我的血肉神魂融合到极深地步的妖气,就会玉石俱焚地带走我剩余的全部生机。book18.org

  给我治疗,不仅收效甚微,反而会增长我的气血,转头又成了滋养那股妖气的养料。book18.org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book18.org

  落雪的师父,蓬莱仙岛那位精通医理的长老,来看过几次后,也是直摇头。对于这种前所未有的棘手情况,他也束手无策,只能用最温吞的法子,靠着海量的温补药草慢吞吞地去磨那妖气的锐气,再一点一点、像织补破渔网一样去接我那断裂的经脉。book18.org

  漫长,且痛苦。book18.org

  随着海风带入石室的微凉,我胸口又是一阵刀绞般的刺痛。book18.org

  这种连呼吸都在被凌迟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在极致的虚弱中,我的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张脸。book18.org

  裴昭霁。book18.org

  那个在天宗的房间里,总是用一种端庄又娇媚的神情看着我的女人。book18.org

  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些我尚未完全恢复记忆的昏沉日子里,是她每天红着脸,用那种让我羞窘到无地自容的“双修治疗”,硬生生地压制住了我体内这股叫嚣的妖气。book18.org

  “师弟……别怕……”book18.org

  她那带着黏腻鼻音的软糯呼唤,仿佛穿越了千里海域,再次在我耳边响起。book18.org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她那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压迫感”和大胆挑逗,我心里会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畏惧。那种感觉,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一块巨大的、柔软温热的沼泽彻底吞噬。book18.org

  可是……好想她啊。book18.org

  真的好想。只要那道端庄中透着靡丽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现,我这颗在妖气折磨下变得冷硬麻木的心,就会瞬间软成一团棉花。book18.org

  在这个冰冷石室里,在这个被妖气生生折磨得睡不着觉的当下,我竟然无比怀念她在洛京那些荒唐、羞耻,却切切实实让我感到温暖和生机的日夜。book18.org

  现在离了她,离了那阴阳交泰时真气互补的温润压制,这妖王本源的霸道,终于毫无遮挡地向我露出了锋利的獠牙。book18.org

  “任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book18.org

  落雪收拾完药碗,一转头看到我这副冷汗淋漓、蜷缩着身子的模样,吓了一跳。她赶紧跑到榻边,冰凉的小手探向我的额头。book18.org

  “没……没事。”我强忍着剧痛,勉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就是……这药太苦了点,胃里有些翻腾。”book18.org

  落雪半信半疑地看着我,虽然没有戳穿我拙劣的谎言,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叹了口气,拿过旁边的干毛巾,动作轻柔地帮我擦去额头的冷汗。book18.org

  感受着身边这份有些笨拙却真挚的关切,我心里的苦涩稍微被冲淡了些。book18.org

  这天下午,海风隔着石室的窗缝吹进来,我正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墙角一株不知名的仙草发呆。落雪和落霜刚替我换过药回去休息了,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我被这药味熏得昏昏欲睡之际,"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了,门板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震落了一层灰。book18.org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撑起半个身子。book18.org

  逆着门外的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干瘪身影趿拉着草鞋,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那股子劣质酒糟味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药苦味。book18.org

  "师傅!"book18.org

  我心头一喜,连经脉里的酸痛都顾不上了,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可话赶话到了嘴边,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担忧先于理智蹦了出来:"您可算回来了!晓霜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她没事吧?还有裴师姐她们在洛京可还安好?"book18.org

  听到我这连珠炮似的追问,老头子刚跨进门槛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也僵了半拍。book18.org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没立刻回我的话,而是走到榻前,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book18.org

  "你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他没好气地骂骂咧咧,拉过一旁的圆凳一屁股坐下,"老子在天上顶着罡风飞了十天半个月,好不容易赶回来,你连口热茶都不问,上来就惦记你那徒弟和那些个疯婆娘!真他娘的不孝!"book18.org

  虽然挨了骂,但我眼巴巴地盯着他,等他的下文。book18.org

  老头子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随手用袖子一抹嘴。book18.org

  "别拿那种眼神看老子。"他别开视线,盯着石桌上的茶壶,语气放得随性,"那白头发小丫头好得很,吃得饱睡得香。就是……估计是嫌洛京那破地方太闷了,再加上受了点闲气,没在别院待着,跑到剑宗的地界去讨清静了。"book18.org

  剑宗…吗book18.org

  不过我紧绷了几个星期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了靠枕上。只要她没钻牛角尖做什么傻事,没出意外,去剑宗就去剑宗吧,有沐掌门照看,总比留在洛京那个是非之地强。book18.org

  我当然不知道,老头子这轻飘飘的两句话里,藏了多少故意瞒着我,而且他也未能完全了解的事情。要是…能早点知道的话…book18.org

  "至于那个裴昭霁嘛……"老头子晃了晃酒葫芦,砸吧着嘴继续说道,"大概是终于反思过味儿来了,觉得自己在天宗的那些事实在是有伤风化。这不,说是要在华山清心寡欲地洗刷罪孽呢。"book18.org

  我点了点头。book18.org

  老头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在脏兮兮的道袍上蹭了两下,粗鲁地扯过我的胳膊。book18.org

  "手伸出来,老子看看。"book18.org

  两根干瘦的手指搭在我的寸关尺上。老头子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慢慢收敛,稀疏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一边号脉,一边时不时地拿起酒葫芦灌上一小口,那副样子活像个遇上了疑难杂症的江湖郎中。book18.org

  过了好半晌,他才收回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book18.org

  "娘的,那老妖王的本源毒气还真是顽固。"老头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斜眼看着我,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恶劣的戏谑光芒。book18.org

  他凑近了一点,满嘴的酒气直冲我的面门,突然语出惊人:book18.org

  "小子,这么慢吞吞地靠药水泡着,没个四五年你连下地跑跳都费劲。要老子说……要不,你把这蓬莱岛上那小丫头,就是那个落雪给收了吧。"book18.org

  他挑了挑眉,笑得极其下流:"跟之前你跟裴丫头一样跟她双修,借着那阴柔的功法底子,保管你这破经脉接得比飞剑还快!至于她们那老古板师父那边,包在老头子我身上,老子去把她搞定!"book18.org

  "什……什么?!"book18.org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刚才还惨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耳根。book18.org

  "师傅,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顾不上经脉的酸痛,挣扎着往床榻里侧缩了缩,急得连话都结巴了,"先不说人家心情如何,我现在是真没那个心思了!"book18.org

  面对我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老头子根本没当回事。book18.org

  "嘿嘿嘿……"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这窘迫的样子,发出一阵连绵不绝、极其欠揍的怪笑。book18.org

  老头子那阵欠揍的怪笑并没有持续太久。book18.org

  他笑够了,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碗,把里面凉透的残茶一口灌进嘴里,甚至还"呸"地一声吐出一根茶梗。茶碗被他重新搁下的时候,他脸上那副老流氓的做派已经退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石室里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book18.org

  "小子,"老头子拖了张凳子往床边蹭了蹭,压低了嗓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正经的。你这副被老妖王毒气腐成漏勺的经脉,光靠蓬莱这点温吞水泡着,别说四五年,就是十年八载,你都不一定能下地跑个全乎。"book18.org

  我靠在软枕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锦被边缘。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他这么直白地宣判,嗓子眼还是像塞了团干棉花一样发涩。book18.org

  "我年轻那会儿,去过一趟西域。"老头子没管我怎么想,自顾自地往下说,"那边有几个避世的宗门,修的门道跟咱们中原大秦不一样。他们有一门功法,是专门引妖气入体,化为己用的。我琢磨着,你现在体内那股子千年妖王的本源去不掉,不如干脆'借力打力',用他们那功法给它化了。"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借妖气修炼?"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原本还有些虚弱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师傅,那……那不就是魔修吗?!"book18.org

  我这会儿脑子里虽然没有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记忆,但自打醒来后,潜意识里那种正统道门的清规戒律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引妖入体,丧失心智,这怎么听都是那些话本子里十恶不赦的魔头才干得出来的勾当。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修道之人,怎么能去碰那种脏东西?book18.org

  老头子像看傻子一样白了我一眼,抬手就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book18.org

  "魔你个大头鬼的修!脑子被门挤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西域那地方的人,管这叫'圣修'。人家那可是正儿八经传承了几千年的门道,跟咱们这边的儒、道、法一样,是摆在明面上的大道之一。那些拿妖气害人的那是走火入魔的野路子,这功法是有可取之处的,借的是妖气的'势',守的还是自己的'心'。"book18.org

  他盯着我,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商量的余地:"用还是不用,你自己拿个主意。老子不逼你。"book18.org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泡在药液里而泛着病态苍白的手。book18.org

  石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熏炉里的药香一丝一缕地往鼻子里钻。book18.org

  用妖气……book18.org

  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过,依然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排斥的腥膻味。可是,如果不用呢?难道我就要在这湿冷的石头屋子里躺上十年八年?每天等着落雪来给我换药,当一个连走两步路都要喘半天的废人?book18.org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我想起了那双总是怯生生、像冬日湖水般干净的湛蓝色眼睛。晓霜那个小丫头,现在是不是还在笨拙地练习着我教她的剑法?她生气了还会不会躲在墙角掉眼泪?book18.org

  我想起了那件素净的道袍衣角,在给我喂药时轻轻扫过我手背的触感。裴昭霁在床前守着我时,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还有她端着药碗时微微发红的眼角。book18.org

  她们都在等我。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缩在这海外的海岛上,让她们一直等下去?book18.org

  去他妈的魔修还是圣修。book18.org

  我缓缓收紧了五指,手背上绷起几根隐约可见的青筋。我抬起头,迎着老头子那双探究的目光,声音虽然轻,却没有了一丝刚才的慌乱。book18.org

  "好。"我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认真的笑,"只要能快点好起来,而且要能保留神智……我学。"book18.org

  老头子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干脆有些意外。他没再多说什么讽刺的话,只是拍了拍膝盖站起身。book18.org

  "行。老子这就去安排。不过这丑话得说在前头,"他往门口走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那法门霸道得很,到时候你要是疼得哭爹喊娘,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book18.org

  老头子走到门口,一只脚都快跨出门槛了,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顿住脚步。book18.org

  他在宽大的破袖兜里摸索了半天,伴随着几声金属磕碰的闷响,他手腕一翻,直接将两个修长的物件抛了过来。book18.org

  "拿着。"book18.org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几乎是本能一般,稳稳地接住了。book18.org

  那是两柄入鞘的长剑。触手的瞬间,剑鞘的纹理贴合着掌心的弧度,那种奇异的熟稔感,就像是离散多年的老友重新握住了手。book18.org

  "这把,叫万情剑。是老子当年留给你的。"老头子指了指我左手那把剑鞘半枯半润的剑,眼神里难得闪过一丝正经,"你失忆前,往这剑里强行灌进了极浓烈的情感。现在里头还残存着些许底子,你留着感受感受。"book18.org

  他又指了指我右手里那把略显朴素的剑:"那把叫问心剑,是你小子自己鼓捣出来的玩意儿,能用来强化和牵引情绪。夜里闲着没事,你就拿这俩物件多亲近亲近,看看能不能把你那锈死的脑门子撬开一条缝,想点以前的破事儿起来。"book18.org

  丢下这番话,他也不管我有没有听懂,趿拉着草鞋,优哉游哉地晃出了石门。book18.org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海浪声像是某种古老而单调的安眠曲,一下下拍打着方丈峰的礁石。book18.org

  石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book18.org

  我盘腿坐在软榻上,将万情剑和问心剑一左一右地横放在膝头两侧。我没有去强行运转气海里那股被妖气缠绕的真元。奇怪的是,当我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搭上两把剑的剑柄时,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结感在识海中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book18.org

  不需要真气催动,也不需要回忆什么复杂的法诀。book18.org

  就好像身体的潜意识里早就刻下了一套使用方法。book18.org

  我试着将心神沉入左侧的万情剑中,同时右手虚握问心剑,牵引着那种玄妙的共鸣。book18.org

  "嗡——"book18.org

  剑身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长鸣。book18.org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我此刻这宁静心智掀翻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剑身上汹涌地倒灌进我的脑海!book18.org

  那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极度纯粹、极度浓烈的主观体感。book18.org

  最先撞上来的,是一股狂放不羁的豪迈。那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迎着狂风饮下最烈的烧酒,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随性,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流氓"痞气。那种"老子想干嘛就干嘛,谁也管不着"的张狂,横冲直撞,肆无忌惮。book18.org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book18.org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说实在的,哪怕是现在,我和落雪相处时仍然会有些说不上来的局促,我从来不是什么随性的人。book18.org

  可还没等我从那种荒谬的痞气中缓过神来,第二股截然不同的情绪,犹如深海暗流,紧跟着将我彻底淹没。book18.org

  那是一份重重的悲悯与慈悲。book18.org

  就好像在看着无数人在泥沼中挣扎,心底生出的一股想要将一切苦难抹平的酸楚。伴随着这份慈悲的,是浓烈到几乎要泣血的守护之意。那是一种哪怕拼上性命、粉身碎骨,也要将某些东西死死护在身后的惨烈决绝。book18.org

  这股守护之意太深、太痛了。它与前面那种流氓般的随性荒谬地交织在一起,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鲜血淋漓的灵魂。book18.org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腹在这两把冷硬的剑鞘上摩挲着。book18.org

  "这……这就是……"book18.org

  我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飘忽不定。book18.org

  这就是,“任三"吗?book18.org

  原来,在这副彬彬有礼、谦和温润的皮囊之下,曾经藏着一个如此矛盾、如此狂热,又如此深情的家伙。book18.org

  我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抗拒,而是任由自己沉浸在那些过去的自己亲手刻在剑痕里的感情中。在那些激荡的悲悯与张狂里,我似乎隐隐捕捉到了一抹霜雪般的银白,以及空气中那一丝极淡、极苦涩的药香。book18.org

  虽然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的手,却紧紧地、再也舍不得松开那两把有些冰凉的剑。book18.org

  那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根同源的狂暴情感在识海中疯狂对撞,就像是两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那扇一直死死焊住我记忆的玄铁大门上。book18.org

  “咔哒——”book18.org

  黑暗的脑海深处,响起了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book18.org

  最初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缝隙,可紧接着,这道缝隙便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book18.org

  画面,像决堤的黑水,毫无预兆地咆哮着倒灌进来。book18.org

  没有声音,没有逻辑,只有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碎片。book18.org

  我看到了一个干瘪发霉的硬馒头。一个胡子拉碴的脏老头坐在烂泥地里,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无赖一样嚎啕大哭。画面里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脏手,把那半个沾了泥的馒头递了回去。老头破涕为笑,露出一口黄牙,粗糙的大手揉乱了我的头发。book18.org

  深山老林里呼啸的寒风,破庙里劈柴的闷响。book18.org

  满目疮痍的村落,跟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将一包包散发着苦味的草药塞进那些长满冻疮的手里。book18.org

  大雪封山的日子,那扇破木门外再也没有了趿拉草鞋的声音。桌上只留下一把泛着冷光的剑,以及空荡荡的寂寥。book18.org

  记忆的流转突然变得极度暴戾,带着黏稠的血腥和令人窒息的脂粉味。book18.org

  我看到了一张沾满泪水、布满屈辱红痕的绝美脸庞。在这张脸上,端庄与淫荡疯狂交织,她跨在我身上,在绝望中索取着最后的温度。book18.org

  关中肃杀的牛皮军帐。暗红色的诡异阵法在脚下流转。那身象征着高洁的冰蓝色繁复道袍被撕裂,那双平时执掌拂尘的手死死扣着我的后背。在换躯的死局里,她用身体作为筹码,做着最卑微的乞求。book18.org

  洛京喧闹的长街,一方宁静的别院。一头刺眼的、如霜雪般的银白长发在阳光下晃动。一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两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我青衫的衣角,脆生生地喊着那个让我心头一软的称呼。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这声呼唤还没落下,眼前的景象骤然被一片刺骨的黑雾吞噬。book18.org

  老头子在梦里的虚影。book18.org

  西北戈壁上呼啸的狂风。book18.org

  那道封锁着地狱的暗紫色厚重结界。结界后面,是白花花的肉体、令人作呕的肉瘤,以及撕碎了修仙界最后一块遮羞布的荒淫与暴行。book18.org

  “铮——!”book18.org

  双剑齐鸣的清脆声响几乎要把我的脑膜刺穿。book18.org

  我看到老妖王那干枯的爪子死死掐着那雪白丰盈的躯体。book18.org

  我听到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那不是别人,是我自己!book18.org

  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如何倒转气海,如何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奇经八脉尽数震断。大口大口的温热鲜血喷洒在泥水里。book18.org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把心底所有的眷恋、暴戾、怜悯和疯狂,硬生生地、连皮带肉地剜了下来,全部砸进了面前那把沾血的剑里。book18.org

  “呃——!”book18.org

  那些画面闪得太快,信息量庞大到远远超出了这具虚弱身体的承受极限。book18.org

  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像是要炸开一样突突狂跳。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双手像铁爪一样死死抠住那两把剑的剑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book18.org

  眼前的景物已经彻底模糊了。石室的灰墙、摇曳的烛火全都被挤压成了拉长的光线。book18.org

  那些画面在疯狂加速,旋转,最终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点的黑洞,猛地往内一塌。book18.org

  所有的声音、颜色、痛楚,甚至是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绝对的虚无彻底抽空。book18.org

  停住了。book18.org

  没有了血腥气的风,没有了绝望的哭喊。book18.org

  我的意识似乎被剥离出了这具痛苦的躯壳,悬浮在了一片绝对的、刺眼的苍白之中。book18.org

  这片空间大得没有边界,静得让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正中央,静静地坐着一个人。book18.org

  他就那么盘腿坐着,没有任何动作。book18.org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黑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飘逸在肩头。book18.org

  我看不见他的脸。book18.org

  但我盯着那个熟悉的、甚至透着股散漫不羁味道的背影,一股直击灵魂的战栗感瞬间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上了天灵盖。book18.org

  那个背影……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我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头皮发麻的震撼中缓过神来,那盘腿坐着的青衫背影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book18.org

  他霍然转身,那张脸——果然就是我那张脸!只是那眉眼间此刻没有半分所谓的温润谦和,而是挂着一种几近扭曲的狂怒和暴戾。book18.org

  我刚想张开嘴说句"你是不是……"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记极其响亮、极其粗暴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扇在了我的左脸上!book18.org

  那力道大得离谱,我甚至听到自己耳膜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嗡鸣。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猛地一甩,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book18.org

  我整个人都被扇懵了。还没等我调整好重心,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肉般的剧痛。book18.org

  他紧接着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掏在我的胃袋上。那种五脏六腑瞬间揪在一起的酸楚和痉挛,直接将我胸腔里所有的空气给硬生生挤了出去。book18.org

  "呃——!"book18.org

  我连惨叫都没法发出,本能地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肚子,眼泪都被这一下砸了出来。book18.org

  可他还嫌不够。就在我弯腰的瞬间,一只带着风声的布鞋底,毫不留情地直奔我的面门而来。book18.org

  "砰!"book18.org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我的鼻梁上。我甚至听到了软骨错位的细微声响。整个人就像是个破烂的沙袋,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仰面朝天地摔得七荤八素。book18.org

  "傻逼东西!你几把让晓霜看到啥了?!"book18.org

  他根本没打算停手,冲上来对着蜷缩在地上的我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乱踢。每一脚都带着十足的恨意,重重地落在我的肋骨、大腿和后背上。book18.org

  "老子怎么都想不到,我他妈当时发誓要让晓霜干干净净的长大,谁敢碰晓霜我弄死谁!"他一边疯狂地踢踹着我,一边扯着嗓子破口大骂,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狂怒,"结果是我他妈自己脏了晓霜的眼睛!你拿什么赔!傻逼!"book18.org

  我抱着头,在地上像条烂狗一样滚来滚去,试图躲避他暴雨般的脚印。book18.org

  耳边全是他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可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不是在记忆里吗?这明明是绝对空白的意识空间啊!为什么这巴掌、这拳头、这踹在骨头上的力道,疼得比在现世还要真切百倍?!鼻腔里涌出的温热液体已经流进了嘴里,咸腥得要命。book18.org

  但我硬是一声没吭,更不敢喊半句求饶的话。book18.org

  因为我心里清楚得很,他骂的每一个字,他踹的每一脚,我全他妈活该。如果我现在有他的力气,我甚至想跟着他一起踹死地上这个混账东西。book18.org

  这场惨无人道的单方面殴打不知道持续了多久。book18.org

  直到我躺在地上连蜷缩的力气都没了,他大概是终于把那股邪火发泄出了一大半,喘着粗气停下了动作。book18.org

  "呼……呼……"book18.org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恶狠狠地盯着地上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的我。book18.org

  "这……这到底是……"我稍微挪开护在头上的手臂,肿着半边眼睛,含混不清地喘息着。book18.org

  "你少在老子面前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酸秀才样。"他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语气里依然带着未消的戾气,"你以为这是看画本子呢?老子是你当时在魍魉洞自断经脉时,有先见之明留的一手!"book18.org

  他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的鼻子:"当时老子怕那妖王玩阴的,在往万情剑里倒灌情感的时候,硬是从神魂里剥了一缕出来,跟着情感一起封进了剑里。刚才你小子去摸那两把破剑,老子这缕残魂顺着剑意回到了你体内。"book18.org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又变得阴冷起来。book18.org

  "老子这刚一回来,连气都没喘匀,就顺手翻了翻你这几个月空白脑子里的记忆。"book18.org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往前跨了一步。book18.org

  "砰!"book18.org

  他又是一脚狠狠地踹在我的大腿根上。book18.org

  "你他妈真行啊!老子拼了命护着的小白菜,你倒好,让她端着个凳子在门外听你开了一夜的荤场子!老子踹死你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废物!"book18.org

  又挨了两脚,我疼得倒吸着凉气,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在地上。book18.org

  他踹完这两脚后,没有再继续。book18.org

  我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其沉重、透着无尽疲惫的叹息。book18.org

  “要不是老子现在只剩这么一缕快要散干净的破残魂……”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儿,“老子现在就算拼着神魂俱灭,也一定要抢了这具身子的控制权,直接拿万情剑在脖子上抹一刀,以死谢罪!”book18.org

  我扯了扯肿胀的嘴角,没敢还嘴。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他绝对干得出来。book18.org

  “可惜啊。”他有些颓然地在原地蹲了下来,看着自己已经开始有些边缘模糊的手掌,“老子到底不是那种专门修炼什么鬼道魂魄的邪修。当时在魍魉洞里被逼到绝路,剥离神魂也做得太仓促了。那万情剑虽然能装得下老子这漫天的怨气和杀意,可它终究不是什么温养聚魂的法宝。而且那老头子也是个废物,竟然没看出来老子在剑里!出去怼他!傻逼老头,活不知道多少年,连个魂魄之类的东西都不学学吗?”他突然又瞪着我说:“出去给我骂那老头子,看你记忆,埋在身体里那妖王残魄,他不是也没看出来吗!真几把废物!“book18.org

  骂完一通,他又叹了口气,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刚才的暴戾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结局的苍凉。book18.org

  “老子快要消散了。”他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事实。book18.org

  我心里猛地一紧,顾不上浑身的酸痛,硬撑着手臂从地上坐了起来。book18.org

  “磨蹭什么,给老子爬起来。”他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将我半个身子硬生生地拽了起来。book18.org

  还没等我站稳,他猛地往前一凑。book18.org

  “砰”的一声闷响。book18.org

  他的额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额头上。book18.org

  在那两块皮肉接触的瞬间,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实体的碰撞感。相反,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我的脑壳直接撑爆的信息流,就像是决堤的黄河水,顺着眉心那点接触面,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倒灌进我的识海里!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头皮。book18.org

  那些信息太多、太杂了!各种逍遥杂法里我还没来得及融会贯通的偏门奇术、老头子在市井里教我的那些坑蒙拐骗的手段、我对“我心一剑”最深层的感悟,还有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无数细碎认知,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刻进了我的骨髓里。book18.org

  我痛得浑身痉挛,勉强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他已经变了模样。book18.org

  他的身形变得极其透明,就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色烟雾。他那双曾经凌厉的眼睛,此刻透过那层虚无的轮廓看着我。book18.org

  “老子这就把烂摊子全甩给你了。”book18.org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洪亮,变得缥缈而微弱,带着他没好气的嫌弃,却又在尾音里藏着深重的嘱托和温柔。book18.org

  “把晓霜给老子照顾好……还有裴昭霁那婆娘……”book18.org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那团青色的烟雾彻底涣散,化作无数光点,在这片苍白的空间里彻底归于虚无。book18.org

  我脱力地摔回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快要裂开的脑袋,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我就那么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那里,在那种几乎要把神经扯断的剧痛中,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吞咽并处理着那如同海啸般突然涌入我脑海的庞大信息。book18.org

  脑腔里就像是倒进了一整锅沸腾的铁水。那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晦涩难懂的阵法符文,还有那个残魂临死前硬塞进来的情绪,挤压着我的每一寸神经,几乎要把我的头骨生生撑裂。book18.org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在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中,我仅存的那一丝理智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孤舟,死死攀住刚才救命的《清心咒》不放。book18.org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book18.org

  我在识海深处,近乎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几句口诀。那股微弱却纯粹的凉意,像是一把极细的梳子,在一团乱麻的记忆碎片里艰难地梳理着。它一点点地抚平那些因为信息过载而暴走的刺痛,将那些不属于我当下的残魂执念慢慢化解、融合。book18.org

  我根本不知道外界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夜。book18.org

  直到脑子里那令人作呕的搅拌感彻底停歇,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终于蜕变成了一种虚脱般的酸胀,我才猛地从那片苍白的意识空间里被弹了出来。book18.org

  "呼——"book18.org

  我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半个时辰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张大嘴巴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闷热的废气。book18.org

  视线里,依然是蓬莱仙岛这间石室灰蒙蒙的顶棚。两旁的石案上,那两把被老头子扔下的万情剑和问心剑,正安静地躺在剑鞘里,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余温。book18.org

  我瘫在软榻上,想要抬手抹一把脸,却发现整条胳膊酸软得像一滩烂泥。浑身的粗布衣裳早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被清晨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海风一吹,凉得刺骨。book18.org

  可是这冷风吹在身上,我却突然有了一种踏实的、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book18.org

  我想起来了。book18.org

  那个缺了一大块的脑子,那片只剩下白开水的荒原,现在被填得满满当当,连一条缝隙都没留下。book18.org

  那些日子,就像是重新在我的眼前活过了一遍,历历在目。book18.org

  我记起了八岁那年,饿得两眼发蓝,在烂泥沟里跟野狗抢食,最后抢了路边一干瘪老头手里半个馒头,那老头大哭起来,我没忍心 还了回去,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什么“逍遥真人“的弟子;记起了在南岳衡山,我怎么把那个在泥潭里绝望挣扎的裴道首拉了出来,又怎么在那张紫檀木床上,用近乎野蛮的方式帮她重塑道心。book18.org

  还有洛京的早市,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那个有着一头霜雪般银发、总是怯生生拽着我青衫下摆,脆生生喊我"哥哥"的小丫头。book18.org

  甚至连在魍魉洞里,面对千年老妖王时,我强行逆转真元、经脉寸断时那种让人发狂的剧痛,此刻都清晰地刻在我的骨头缝里。book18.org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听别人讲故事、满心茫然和局促的病号了。book18.org

  那些混不吝的、见不得光的、温柔的、狠戾的过往,连同那残魂最后留给我的几脚和一顿臭骂,全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我这具残破的身体里。book18.org

  我看着石墙上明明灭灭的火光,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空虚感,终于被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彻底塞满。book18.org

  虽然那一堆烂摊子和还不清的情债依然让人头大,但至少现在,我…不,老子知道老子是谁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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