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滅我全家,覺醒被內射系統復仇。重寫版 第十卷 作者:Y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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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平民區·運河街支巷·沃斯診所】時間:申時末book18.org

  四點過一刻,商業區帝國劇院後巷裡的布景工還在抽煙,舞台上的排練還在繼續,觀眾席最後一排的陰影里只剩半塊冷透的黑麥麵包。她已經穿過了運河街地下集市的舊閘門,沿著那條被煤煙燻得發灰的巷子往支巷深處走。赫爾曼·沃斯的診所在支巷盡頭一棟歪歪扭扭的木結構騎樓里,一樓是藥鋪,二樓是診室,樓梯口的牆皮被滲水的霉斑浸得發黃,扶手欄杆上搭著幾條洗得發硬的繃帶。book18.org

  她踩上樓梯時,木踏板在腳底發出一連串吱嘎尖叫。診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消毒酒精和草藥的混合氣味,還有極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一個男人正在洗手池前擦拭手術器械。book18.org

  她推門進去,把鐵牙的名片放在他桌上。book18.org

  沃斯抬起頭。四十出頭,瘦臉,金絲眼鏡,嘴唇薄而乾燥,手指極細極長。一個給貴族當私人醫生的內科醫師,在貧民區開診,欠著高利貸,手指關節因為長期接觸消毒液而泛紅脫皮。他看到桌上那張印著自己名字的名片時眼神變了,手中的鑷子懸在半空中,瞳孔在鏡片後面縮了一下。book18.org

  「鐵牙讓你來的。」他的聲音比外表更老,喉嚨里卡著一層長年被消毒酒精熏出來的沙啞。book18.org

  「對。」她把借據放在桌上。借據是鐵牙夾在名單里一起給她的,右下角蓋著運河街高利貸行會的紅色蠟印,「你欠他八百克朗。利息滾了三個月。」book18.org

  沃斯把鑷子放下,用搭在水池邊的毛巾擦乾手指。他的手指在發抖,但臉上的表情是職業性的鎮定,一個醫生在聽到壞消息時的本能反應。他把借據拿起來看了片刻,然後放下。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乾澀。「我今天收的診費加起來也不夠還利息。你要是來替鐵牙催債,我只能再申請延期。」book18.org

  「不催債。債務免了,利息全清。我還額外給你八百克朗。」她從懷裡掏出鐵牙準備好的錢袋放在桌上。金幣在袋子裡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沃斯盯著錢袋,然後又盯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條件是格里高爾·凡爾登。你是他的私人醫生,每周五去他宅邸體檢。我要你明天帶我進去。」book18.org

  沃斯沉默了。他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放在手術器械旁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啞。「凡爾登是我的病人。就算鐵牙拿我的債務來逼我,我也不能把一個殺手帶進他家。你要是對他下手,我在貴族區的信譽全完了。」book18.org

  「我不殺他。」她把借據從桌上推到他手邊,「他書房裡有一個保險柜,裡面鎖著當年克萊德親手寫給他的軍械調度感謝函。這封信是我要的東西。拿到之後我不殺他,也不傷害他的家人。」book18.org

  沃斯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著那張借據上自己簽過的名字和鐵牙蓋下的紅蠟印。然後他把錢袋拿起來掂了掂,放進抽屜里推上。他的手指不再抖了,但指節仍然泛紅。他站起來走到診室角落的文件櫃前翻出一份就診記錄,動作利索,一個下定決心之後就不再猶豫的人。「明天下午四點。凡爾登的痛風發作期到了,每周五我準時去給他做關節穿刺和放血。他夫人明天正好外出,家裡只有他和兩個女僕。他的書房在二樓東側,保險柜嵌在牆壁油畫後面。密碼六位數,只有他本人知道。你扮成我的助手,換藥的時候幫我在旁邊遞器械。痛風穿刺很疼,他會分心,但密碼你得自己想辦法。」book18.org

  她從懷裡掏出備好的深藍色醫用罩袍套在軍部女文官制服外面,把武器包進繃帶卷里塞進醫藥箱底層。然後把鐵牙那張借據撕成兩半放在他桌上。「八百克朗本金加上你的債務利息,清了。明天下午三點,你準時從診所出發,我陪你走到他宅邸。醫療包里我會多帶一卷繃帶和一柄骨鋸。」book18.org

  沃斯目送她把醫藥箱的搭扣合上,然後把撕碎的借據掃進抽屜里和錢袋放在一起。診所門關上後,樓梯口的霉味重新湧上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胛骨下那道剛剛結痂的貫通傷,然後把醫用罩袍的領口拉緊,沿吱嘎作響的木梯一步步往下走。運河街支巷裡賣走私香料的攤販已經開始收攤,暮色從舊河道方向漫過來,把巷子裡的水窪染成暗橙色。她還有一件事沒做。聖瑪格麗特教堂晚上不鎖門。book18.org

  【鐵棘街十九號·三樓會客廳】時間:酉時初book18.org

  暮色從商業區的煤煙里滲下來,把窗台上的瓦盆染成暗橙色。艾琳娜靠在沙發上,把醫藥箱放在茶几上打開,一樣一樣清點裡面的東西。繃帶、骨鋸、消毒酒精、備用縫合針、兩管嗎啡,還有壓在箱底用繃帶裹好的短劍和匕首。沃斯明天下午三點從診所出發,她還有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的時間。這段時間夠她去一趟聖瑪格麗特教堂,取回卡爾森埋在聖壇石板縫裡的密碼,激活父親留下的最後四份人事令。book18.org

  她剛把醫藥箱合上,樓梯上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雷娜,雷娜的腳步聲更輕更穩,是另一種節奏。門被推開,雷娜手裡攥著一張剛從信鴿腳環上拆下來的字條,臉上的表情讓艾琳娜把醫藥箱推到一邊站了起來。book18.org

  「尼根的急報。」雷娜把字條攤在茶几上。字條只有兩指寬,被信鴿的腳環磨得邊緣起毛,尼根的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但關鍵信息是清晰的:盧西安退休後皇家法師團臨時換班表今天下午正式生效,黃金殿正面的皇家侍衛原定今夜換防的第三分隊被臨時改派,隊長康拉德·施泰因被調到外廷東門值夜班,今晚亥時到崗,一個人。備註欄里尼根加了一行小字:此人為滅門之夜黃金殿外圍警戒負責人,阻止任何外臣闖入救援,代號「殿外清道夫」。book18.org

  「今晚。外廷東門。」雷娜的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艾琳娜把字條翻過來。背面是尼根手繪的外廷東門值夜室平面圖,一間靠著宮牆內側的石砌耳房,離正殿較遠,巡邏稀疏,附近只有兩個流動哨,亥時之後其中一個會溜到御膳房後面打瞌睡。她把醫藥箱推開,從茶几底下抽出皇宮外圍地形圖,在東門位置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康拉德·施泰因。克萊德的黑皮名冊上他排在第二百九十一頁。滅門之夜他守在黃金殿正門台階上,所有試圖衝進去求情的外臣都被他攔在殿外。父親的老戰友,軍部的幾個副司長,還有一個是皇室遠支的老侯爵,全被他擋回去了。克萊德在名冊邊緣批註:此人不殺任何人,但他讓所有能救人的門都關上了。」她把地形圖折好塞進懷裡,開始檢查武器。阿德勒的偏刃劍綁在左肩,劍格左邊比右邊長一寸的弧度在油燈光里泛著冷光。短劍插在右腰側,匕首藏進靴側暗鞘。系統偽裝重新校準,這次不需要中年女文官的面孔,她調成了一張在外廷值夜班裡常見的年輕女侍衛面容。book18.org

  「他有什麼弱點。」雷娜從檔案櫃里翻出尼根之前送來的皇家侍衛人事記錄,翻到標註了康拉德·施泰因的那一頁。book18.org

  「家書。尼根在備註里寫過,他每晚值夜班時寫家書。寫了十二年,每一封都寄給同一個人,他的妻子安娜。他們結婚二十年沒有孩子,安娜去年病逝。他現在沒有可以寄信的地址,但他還在繼續寫。」她把匕首從靴側拔出來檢查了一下刃口,插回去。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已經開始漫過商業區的屋頂,「今晚我去收他的最後一封家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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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外廷東門值夜室】時間:亥時初book18.org

  外廷東門在皇宮東牆偏北的位置,離正殿和寢殿都有一段距離,是皇宮四座側門裡最不起眼的一座。守這裡的侍衛通常是被排擠的、快退役的、或者犯了錯被罰的。康拉德·施泰因三者都不是。他是主動申請從黃金殿正門調過來的,調令上寫的理由是「正門風大,膝蓋舊傷發作」。人事部的人都知道這是託詞,但沒人追究。一個在黃金殿守了多年正門的老侍衛隊長,主動讓出最顯赫的位置搬到最偏僻的側門來,背後一定有他自己不想說的原因。book18.org

  值夜室是一間靠著宮牆內側的石砌耳房,門朝東,正對著宮牆上那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鐵柵欄側門。室內只有一張舊書桌、一把藤編椅、一個鐵皮爐子和一盞帶銅罩的油燈。牆上掛著值班記錄板和一把備用的制式長劍。爐子上蹲著一隻搪瓷水壺,壺嘴冒著細白的水蒸氣。書桌上攤著一張信紙,紙面被油燈照得泛黃,上面壓著一支蘸了墨的鵝毛筆。book18.org

  康拉德·施泰因坐在藤椅里,背對門口,正在寫信。book18.org

  他的背影比艾琳娜從檔案畫像上看到的更瘦。皇家侍衛制服外面套著一件舊毛呢大衣,大衣肘部打了皮補丁,領口翻出來的羊毛里襯被磨得發亮。頭髮灰白,剪得極短,後頸上有一道從軍年代留下的舊刀疤,從耳根斜拉到領口邊緣。他的左手按在信紙上,右手握著鵝毛筆,筆尖懸在紙上頓了很久才落下去,寫幾個字,又停住。一個寫了十二年家書的人,寫到妻子去世之後,每一行字都比前一行更慢。book18.org

  他在寫:親愛的安娜,今晚月色很好。東門比正門安靜,附近能聽到御花園那邊一隻夜鶯在叫,叫得不如你在院子裡養的那隻好聽。昨天我夢到你了,夢到你還在老屋後院曬床單,風吹得床單鼓起來像船帆。你說要把床單收進來,我說再曬一會兒。醒來以後我在床邊坐了很久,覺得不該說再曬一會兒。應該幫你收床單。book18.org

  他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對著油燈的光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進桌上一個已經裝滿信封的鐵皮盒子裡。鐵皮盒子上的漆磨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盒蓋邊緣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標籤上是女人的字跡:康拉德·施泰因的寶藏。他把盒蓋合上,然後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book18.org

  一把銀梳子。和母親那把一樣的銀梳子。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陰影里,原本已經打算拔劍了,看到那把銀梳子時手指在劍柄上停住了。不是奧德里克家的銀梳子,但相似到了讓人起疑的程度。梳柄上的纏枝花紋是北境銀匠常用的傳統紋樣,梳齒的間距、梳背的弧度、銀質燒藍的色調,都和母親那把如出一轍。他在油燈光里把梳子翻過來,用拇指摩挲著梳背上刻的那行極小的字。她站在門口陰影里,看不見刻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贈禮人的落款。她伸手推開值夜室的門。book18.org

  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跨過門檻的那一步帶進了室外的冷風。油燈的火苗被風推得矮了半寸,光暈在牆上晃了一下。鵝毛筆從筆擱上滾下來撞在信紙邊角停住,他的手指還停在那把銀梳子的梳背上。他聽到身後有人進來,沒有轉身去拔掛在牆上的備用長劍,也沒有站起來擺出戰鬥姿態。只是把銀梳子輕輕放回鐵皮盒旁邊,把那隻裝滿信封的盒子往桌角挪了挪,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你終於來了。」book18.org

  她穿過值夜室走到他書桌對面,把阿德勒的偏刃劍從肩頭解下來放在桌上。劍格左邊比右邊長一寸的瑕疵在油燈光里格外醒目。他看著那把劍時瞳孔縮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她。灰藍色的眼睛,和父親麾下所有騎兵團老軍官一樣的瞳色,眼角布滿被歲月反覆拉扯後留下的細密紋路。他的眼睛不渾濁也不銳利,只是疲憊。一種在黃金殿門前守了多年,每晚坐在這間偏僻的耳房裡給一個已經不在的人寫家書的男人特有的疲憊。book18.org

  「你知道我要來。」她繞到他書桌前,把系統偽裝推到最邊緣,讓他完整地看到她的臉。book18.org

  「盧西安退休那天我就知道了。他走之前派人給我送了一封信。說你還活著,說你正在一個一個地找我們。」他把鵝毛筆從桌上撿起來插回筆擱上,把灑了幾滴墨漬的舊吸墨紙團起來扔進桌下紙簍。「我本來想遞辭呈逃掉,但逃去哪裡。逃回老家我妻子墳前等她託夢罵我?還是主動申請調到東門來,每天對著這封信發獃。」他把桌上那封沒寫完的家書攤平。開頭的稱呼仍然是親愛的安娜,寫的仍然是月色很好。信紙邊緣有幾道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打開又折好。book18.org

  「……我收到過你母親送我的這把梳子。」他把銀梳拿起來放在她手掌心裡。銀質在體溫下略微發暖,梳背刻的字在指尖的摩挲中慢慢浮現出來:給我最親密的戰友康拉德。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安娜。伊莎貝爾·馮·奧德里克。母親的遺物原來有一套不止三把。她和姐姐們各有各的,而母親偷偷送給了陪伴父親站崗最多的老夥計。一個替女兒們撐著傘的老侍衛,收到了一把銀梳子。不是給奧德里克家的人用的,是給他用來為他未來的妻子梳頭的。book18.org

  「我找到安娜的時候她已經在病床上了。我替她梳了十年頭髮,直到她走。那天晚上我在正門站崗,皇帝陛下站在殿里,克萊德拿著處決令從我面前經過,我讓他們過去了。我守住了黃金殿,但那天晚上正門是錯誤的方向。我應該守著你們家。」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到窗外映著月色的宮牆,又移回她手心裡那把銀色小梳上,「這把梳子是夫人送給我的嫁妝。我留給安娜十年,現在該還給你了。你可以用它來殺我。」book18.org

  她把銀梳放進胸口內側的口袋裡,和母親的信及軍徽壓在一起。然後拔出短劍橫放在書桌上,劍刃和銀梳並列。book18.org

  「先告訴我兩件事。滅門之夜正門具體發生的事。還有,你剛才為什麼不拔劍。」book18.org

  「第一件事。那晚你父親被抓進宮裡時經過我面前。他認出我的臉,停下來喊了我的名字,說:『康拉德,我女兒在府里寫作業,今天她的歷史論文寫到一半。』我說:『將軍,我會記得。』然後克萊德推著他往前走。我在正門守了一夜。天亮以後我去了法務省簽了克萊德事後補發的值勤確認單。」他把油燈往她這邊推了推,「第二件事。我不拔劍的原因不是怕死,是我內袋裡這封還沒寫完的家書。它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不想讓人看到只寫一半的東西。如果你信裡面任何一個字,讓我把它寫完。等我寫完最後一頁,劍就在牆上,命在這裡。」book18.org

  她把桌上那封還沒寫完的家書翻到背面,擰開他桌上的墨水瓶蓋,把鵝毛筆插回去蘸了蘸墨水,然後把筆放在他手心裡,抽出信紙正面對著油燈的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筆尖落在那張寫滿了一半的紙上,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其實昨晚御膳房的貓生了崽,三隻黑的,一隻花的。花的那隻右耳上有塊白斑,我想管它叫安娜,又怕你生氣。如果你在天上能看到,就托個夢給我回信。我的字還這麼丑,沒練好。落款寫完後他把鵝毛筆擱回筆座,把信紙折好放進那隻鐵皮盒裡,蓋上。然後把整個鐵皮盒子抱起來,站起來,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請把這家書帶出去,交給能讀到它的人。下一個就是我的。」他把盒子遞給她,「現在你可以動手了。」book18.org

  他把鐵皮盒子往她懷裡推了推,然後退到藤椅前面站定。爐子上的搪瓷水壺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咯咯作響,兩個人都沒有去關火。book18.org

  艾琳娜沒有拔劍。她把鐵皮盒子放在桌上,把銀梳子從懷裡取出來放在盒子旁邊。那把母親送他的嫁妝在油燈光里泛著柔和的舊銀光澤,梳背上母親親手刻的字清晰可辨:給我最親密的戰友康拉德。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安娜。book18.org

  「這把梳子你留著。安娜病逝之前你幫她梳了十年頭,這把梳子早就是她的了。」她把短劍收回腰間,重新系好斗篷領口的繩扣,把他的盒子也推回去。「這些信我不會帶走。你說得對,讓它們留在這裡陪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又重組。book18.org

  「你妻子在信里說讓你幫她收床單。你那天在夢裡跟她說再曬一會兒。現在你把這些信繼續寫完,將來再見到她的時候,你跟她說你替她把床單收了。」book18.org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拔出阿德勒的偏刃劍,用劍尖在門框上方的石磚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刻痕。北境騎兵團的聯絡暗號,所有老軍官都認得。book18.org

  「……剩下的名單上還剩多少人。」他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book18.org

  「三百零三個。」book18.org

  他沉默了許久。搪瓷水壺的蒸汽在狹小的值夜室里瀰漫,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然後他站起來,從牆上取下那把備用的制式長劍,橫放在自己的藤椅上。不是要戰鬥,是退役。一個守了大半輩子門的人,終於把門從自己這邊打開了。book18.org

  「我幫不了你殺三百零三個人。但如果你需要有人替你收一次床單,這把劍還是你的。」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克萊德事後補發的值勤確認單,放在油燈上點燃。紙張蜷縮成灰燼落在鐵皮爐子旁邊,和那些年他寫給安娜卻從未寄出的信一起化成了灰。「……你父親經過我面前時,我手裡攥著一個東西。不是劍,是一枚戒指。他那天在進殿之前褪下來塞進我大衣口袋裡的。他說這是奧德里克家的傳承戒指,戒面上刻著你們家的紋章,交叉雙劍與鷹盾。他說如果有朝一日他的女兒們能活下來,把這個交給長女。交給艾琳娜。」book18.org

  他從大衣內袋裡取出那枚戒指。黃金在油燈下泛著沉暗的光澤,戒面刻著交叉雙劍與鷹盾,和父親軍徽上的紋樣一模一樣。他把戒指按在她掌心。book18.org

  「我等到今天晚上才等到你來。你大姐我找了一年沒找到。現在你來了,戒指歸你。」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多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個守門人最後的交接。「……她的名字在你母親送我的梳子後面。我等到她了。現在輪到你把我的門關上了。」book18.org

  她把戒指套進左手食指,和父親在北境哨站留給她的那枚舊戒指並排,兩枚戒指在她的指節上輕輕碰撞。然後她關上門,走進外廷東門外被宮牆陰影淹沒的夜色里。值夜室的窗戶里透出油燈的暖黃光暈,照在她剛才劃在門框上的那道刻痕上,像一個遲到了多年的暗號終於被人認領。book18.org

  【鐵棘街十九號·倉庫夾牆】時間:子時初book18.org

  從皇宮外廷東門回鐵棘街的路上,左手指節上的兩枚戒指一直在輕微碰撞。一枚是父親在北境哨站留給她的舊戒指,戒面刻著交叉雙劍與鷹盾,邊緣被北境的寒風磨得發亮。另一枚是康拉德·施泰因還回來的傳承戒指,同樣的紋章,更重一些,內側刻著母親的名字縮寫。兩枚戒指並排套在食指上,每走一步就在指節間撞出一聲極細微的叮噹,像是父親和母親在用一個她聽不見的頻率低聲交談。book18.org

  她在鐵棘街後巷的水龍頭下沖了手,冷水把指甲縫裡的灰塵沖乾淨,然後從後樓梯翻進倉庫夾牆。油燈還亮著,燈芯剪得很短,火苗穩在豆大一點。雷娜靠在行軍床邊上翻帳本,薩拉盤腿坐在地上,重劍橫在膝頭,正用磨刀石慢條斯理地磨著劍刃。獸人的左臂上那道被哈根匕首劃出的傷疤已經癒合得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細線,磨刀石刮過鋼鐵的尖銳聲響在夾牆裡反覆迴蕩。book18.org

  薩拉聽到她進來,沒有抬頭,只是把磨刀石翻了個面。「你的腳步比走之前輕了。不是故意壓的,是骨密度變了。S級。」book18.org

  「剛突破。」艾琳娜把偏刃劍解下來靠在行軍床邊,在薩拉對面的地上盤腿坐下。她把左手伸過去給薩拉看,兩枚戒指在油燈光里泛著沉暗的金色光澤,「康拉德·施泰因還回來的。他在外廷東門值夜室守了多年,每天夜裡給死去的妻子寫一封寄不出的信。」book18.org

  薩拉把磨刀石放在一旁,粗手指捏住她的指尖,豎瞳在戒指上掃了一遍又一遍。獸人的手指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但捏住她指尖的力道極輕。「兩枚戒指。一枚舊的一枚新的。舊的磨得厲害,是你父親戴了大半輩子那枚。新的這枚是傳承戒,內側刻的字是你母親的名字。獅鬃部族的傳承戒指是戴在拇指上的,因為拇指連著心臟。你們人類戴食指,差了一指的距離。」她鬆開她的手指,從自己拇指上褪下一枚銀質戒指放在她掌心。戒面刻著獅鬃部族的圖騰,一頭側臥的母獅,和薩拉肩胛骨上的紋身一模一樣。「這是戰士誓約的信物。你突破S級之後要戴兩枚人類戒指,再加一枚獸人的。獅鬃部族的規矩,誓約戰友晉升時交換信物。你的狼牙吊墜是我替鐵棘傭兵團給你的,這枚戒指是我自己的。」book18.org

  艾琳娜把銀戒指套進右手拇指。戒圈微緊,獸人的指節比人類粗,但不至於卡住。拇指連著心臟,薩拉說。她把三枚戒指在油燈下並排看了一遍:父親、母親、戰友。三枚戒指三個承諾,每一個都還沒還完。book18.org

  「雷娜。阿德勒明天出城的事確認了嗎。」book18.org

  雷娜從帳本上抬起頭,把眼鏡推到額頭上。「鐵棘傭兵團沿線所有聯絡點都傳回來了。明天是本月第三旬第三天,阿德勒會在卯時帶小公主從北門出城,和之前每個月一樣。路線從北門到石橋村,在麵包房至少停留半個時辰。尼根的眼線確認過,阿德勒今天傍晚在皇宮內務部遞交了出宮申請,寫的理由是小公主想畫秋天的麥田。獲批了。」book18.org

  「皇帝明天下午的安排。」book18.org

  「明天下午他在黃金殿會見南境軍團新任指揮官。詔令今天傍晚剛發出去,尼根從法務省的內線那兒拿到的副本。」雷娜從帳本里抽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攤在茶几上,是皇宮內務部今天傍晚剛簽發的覲見安排副本,上面列著明天下午未時皇帝將在黃金殿接見南境軍團新任指揮官的細節。隨行侍衛編制被臨時抽調了一部分去外廷維持禮儀秩序,黃金殿正面的守備比平時少了至少三成。盧西安退休後新法師團還沒完全接管感知結界,阿德勒一早就出城。窗口正好在午時到申時之間。book18.org

  薩拉把磨好的重劍舉到油燈下檢查刃口,豎瞳在劍刃反光里眯成兩條金線。「我在北境礦道里答應過你,獅鬃部族會陪你走到盡頭。明天的路我不陪你走,我在宮門外頭等你。但今晚,」她把重劍靠在牆上,從地上拎起一壺北境帶來的烈酒,用犬齒咬開木塞,仰頭灌了一口,然後把酒壺遞給艾琳娜。「今晚你得陪我喝。你要去的地方是皇宮內最危險的一扇門,明晚你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不管你是站著還是被抬著出來,獅鬃部族都要在先人的名字上多刻一行。我的名字,你的名字,一起刻在戰爭石上。」book18.org

  艾琳娜接過酒壺灌了一口。烈酒辣得嗓子發緊,和北境苔原上那個月夜她們第一次並肩作戰後在冰磧丘營地里喝過的同一種酒。她把酒壺還給薩拉,然後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夾牆角落裡那面被煙燻得發黑的舊盾牌前,把父親的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掛在盾牌上方。「薩拉。你還記得在老哨站你第一次跟騎兵團的老兵扳手腕,加雷特用兩隻手才跟你打平。」book18.org

  「記得。他輸了不認帳,又灌了我三杯。」book18.org

  「明天如果我成功了,你要回北境替我跟加雷特再比一次。告訴他這次不用兩隻手,一隻手就夠了。」她轉過身來靠著盾牌,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淡,但在油燈光里是清晰的。薩拉看著她的臉,忽然把酒壺放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獸人比她高近兩頭,豎瞳在昏暗的夾牆裡變成了純粹的暗金色。她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顴骨上那道從孤山帶下來的舊疤痕。book18.org

  「你剛才笑了。」薩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母獅在夜裡對自己的幼崽低吼。「我在你身邊這麼久,第一次見你笑。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遺言。你不打算死在黃金殿,你不打算跟皇帝同歸於盡,你是以活下去為前提在跟我告別。」她鬆開手,退回行軍床邊坐下,重新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那好。明天我在宮門口等你。你走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一站,讓我看到你的臉。然後我們一起回北境。加雷特的手腕還是我的。」book18.org

  她靠在行軍床上閉了片刻眼睛。薩拉的烈酒在她胃裡燒著一團暖意,三枚戒指在她指節上各自泛光。明天卯時阿德勒出城,午時到申時是窗口。她還有不到六個時辰可以睡覺。book18.org

  六個時辰之後,她會跨過黃金殿的門檻。book18.org

  【黃金殿·皇帝寢殿密室】時間:午時三刻book18.org

  正午的陽光從御花園方向斜斜地打進黃金殿東翼的拱窗,在寢殿走廊的石板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艾琳娜站在走廊盡頭最後一根大理石柱後面,背貼石壁,系統偽裝推到S級完全形態。她現在的面容不是中年女文官,不是軍部借調員,不是任何一張她在帝都用了幾個月的假臉。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完全透明的人形輪廓,光線穿過她的身體時只產生極細微的折射偏差,像一塊被磨得極薄的冰片貼在石柱邊緣。book18.org

  走廊里兩個皇家侍衛剛換完班。新上崗的兩個都是A級,尼根的情報沒錯,但都不是復仇名單上的人。他們的站姿筆直,矛杆握在左手,右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在走廊兩端來回掃。巡邏頻率比平時密了一倍,皇帝的寢殿外圍守備在阿德勒出城後自動升到了最高級別,但這兩個侍衛的站位有一個漏洞:他們每半刻鐘會在走廊中段交叉換位,換位時兩個人的視線同時離開寢殿正門大約兩息。book18.org

  她在心裡默數他們的步數。第一百二十步,兩人在走廊中段交叉,視線同時轉向兩側。暗影步發動。book18.org

  S級暗影步的距離是A級時的三倍,冷卻只有十息。她從石柱後面消失,穿過寢殿正門上方那道極窄的通風窗,無聲地落在寢殿內室東側的帷幔後面。帷幔是深紅色絲絨的,繡著帝國雙頭鷹紋,厚得能遮住一個人的身形。她的靴底踩在羊毛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寢殿比公主的寢殿大三倍,但格局相似。四柱床靠西牆,床上鋪著暗金色的絲綢被褥,被褥整齊得沒有一絲褶皺,皇帝昨晚沒在這裡睡。床對面是書架和一張紅木書桌,桌上堆著幾份沒批完的奏摺和一杯冷掉的咖啡。北牆是一整面落地拱窗,窗外是御花園的玫瑰叢,正午陽光透過玻璃把玫瑰的紅色濾成一片柔和的光暈灑在地毯上。東牆有一道暗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更亮的燈光和一股極淡的龍涎香氣。book18.org

  皇帝在密室里。book18.org

  她把偏刃劍從肩頭解下來握在右手,左手拔出短劍,鬥氣壓到最低但隨時可以爆發。S級的鬥氣在體內循環時不再像A級那樣有明顯的脈衝感,而是一種持續平穩的、像潮汐般緩慢漲落的能量流。她可以用這種能量流掩蓋自己的存在,也可以在瞬間把它變成致命一擊。book18.org

  她推開了暗門。book18.org

  密室不大,是一間圓形石室,穹頂上畫著帝國歷代皇帝馴服巨龍的壁畫,顏料里摻了金粉,在燭光下泛著沉暗的金屬光澤。石室正中央是一張石台,台上攤著一張帝都周邊地形圖,地圖邊緣壓著幾隻銅質鎮紙。石台對面是一扇窄長的窗戶,窗外是御花園的另一角,能看到玫瑰叢和噴泉。窗戶前面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皇帝恩斯特·馮·羅森塔爾四世背對著她,正在看窗外御花園裡新開的玫瑰。他比她在畫像和檔案里看到的更矮更瘦,灰金色的頭髮稀疏地梳向一側,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絲絨便袍,袍子太大,撐在他瘦削的骨架上半松半垮地垂著。便袍袖口鑲著金線繡成的龍鱗紋,在午後的陽光下每一片龍鱗都像是在微微蠕動。他沒有戴皇冠,頭頂只有一圈被皇冠壓出的淺痕。腳上穿著一雙舊皮拖鞋,左腳那隻鞋底邊緣磨出了線頭。book18.org

  和阿德勒那雙拖鞋是同一款。瑪格達大概給皇宮裡的每個人都納過一雙。book18.org

  「阿德勒今天不在。」皇帝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比艾琳娜預想的更平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戒備,只是一個老人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把右手從窗台上拿起來,手指間捏著一朵剛摘的玫瑰,花瓣是深紅色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我一直覺得你不會在他不在的時候來。他在的時候你至少可以拿公主的性命要挾他,讓他不能拔劍。他不在,你就只剩正面殺我了。」他把玫瑰放在窗台上,轉過身來。book18.org

  他的臉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龍血的副作用,六十歲的人看起來不到四十,皮膚光滑,顴骨飽滿,下頜線條仍然緊緻。但龍血的另一個副作用也在顯現:他轉身時左腿拖了半寸,魔力運轉已經開始遲滯,瞳孔是豎的,龍類的豎瞳,金底黑芯,在午後的光線里微微收縮了一下。那雙豎瞳從她模糊的輪廓上掃到那把偏刃劍不對稱的劍格上,然後回到她的臉。book18.org

  「阿德勒的劍。你連這個都拿到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審視的表情,一個掌權了大半輩子的人在評估一個從未見過的對手。「盧西安的藥也斷了。菲利普跑了。阿德勒今天早上跟我告假的時候說小公主想畫秋天的麥田。我讓他去了。我知道這是你設的局,但我還是讓他去了。因為我不在乎他站哪一邊。我在乎的是,他走後誰來敲我這扇門。」book18.org

  他把便袍袖口的金線龍鱗紋拂平,左手扶著石台邊緣穩住那條拖了半寸的左腿,右手掌心朝上攤開。一團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裡無聲地燃起來。龍焰。不是魔法火焰,是龍血持有者與生俱來的天賦,燃燒的是龍血本身。火焰的外焰是純粹的金色,內焰是極淡的白色,溫度高到連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殺你父親?不是因為功高震主。」他把掌心的龍焰舉到眼前,金色火光照亮了他的豎瞳,「是因為他有我沒有的東西。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願意為他死。而每一個見到我的人都只是怕我。包括阿德勒。他守了我大半輩子,但他心裡一直想退休,想去城外找一個烤麵包的女人,想過不需要拔劍的日子。他每次告假的時候眼神都是一樣的,那種眼神我見過無數次。不是忠誠,是忍耐。」book18.org

  他把龍焰從左手拋到右手,火焰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金色的弧線,落在右手掌心時溫度又升高了一檔。「我嫉妒你父親。他不需要龍血也能讓人追隨他。我給了他一切,軍銜、封地、榮耀,他什麼都沒給我,只給了我一個在斷頭台上俯視我的眼神。他到死都在俯視我。」book18.org

  「我父親在斷頭台上說了什麼。」她拔出父親那把舊短劍。布條已經被她在戰前拆下來洗了,纏上一圈新棉布。劍刃上還留著從北境礦洞到孤山再到灰橋鎮每一場戰鬥的細小缺痕,每一道都是磨過骨頭的。book18.org

  「他只說了一句話。」皇帝把龍焰攥成拳,火焰從指縫間噴出來在她面前不遠處的空氣中擴散成一陣熱浪,「他說,我的徽章留給戰場,不留給叛徒。然後他把兩枚軍徽吞進肚子裡,俯視著我被噎死的那一刻。」book18.org

  他抬手,龍焰如矛般射出。book18.org

  艾琳娜用暗影步閃過第一擊。金色火柱擦著她的左肩掠過,她剛才站的位置,石室中央那張鋪著地圖的石台,被龍焰正正擊中。大理石台面在接觸火焰的瞬間沒有燃燒,而是直接熔化了。石台像一塊被切開的熱黃油般從中間塌陷下去,銅質鎮紙在岩漿里滾了半圈就化成了銅水。帝都周邊地形圖在火焰里蜷縮成一片灰燼,灰燼被熱浪裹挾著飄上穹頂,粘在壁畫上歷代皇帝馴龍的臉上。book18.org

  S級對S級。龍焰的威力遠超她在檔案里讀到過的任何魔法攻擊描述。這不是菲利普那種藥劑師能用藥水壓制的力量,這是純粹的龍血爆發力。皇帝的鬥氣等級和她同級,但他的龍焰輸出量壓她一頭,至少高了兩個小階。她不能正面扛,只能用暗影步耗他。book18.org

  第二次龍焰緊跟著她的位移軌跡掃過來。她剛在石室東側落地,鞋底還在石板上打滑,金色火柱已經追到了她面門前。她後仰躲開,火柱擦過額頭把幾縷碎發燒成了焦末,空氣中瀰漫著角蛋白燃燒的刺鼻臭味。偏刃劍在她右手換了個握法,她把劍格朝前翻出,用那個左邊比右邊長一寸的斜面劈開龍焰的餘波,然後從餘波瓣之間貼身切進去,一劍刺向皇帝左膝,他轉身時暴露的弱點,龍血流轉最慢的位置。book18.org

  皇帝被迫後退。他的左腿拖得更明顯了,龍血在盧西安的藥斷了之後已經無法均勻運轉,左膝上方的股動脈位置有明顯的循環遲滯。他退了兩步,龍焰在掌心中斷了半拍,這半拍足夠讓她衝到他三步之內。book18.org

  父親的舊短劍從左手疾刺他右肩,刃尖在龍鱗護體上擦出一串金色火星。龍鱗沒有破,但撞擊力讓他的右臂猛地往後甩去,龍焰的準頭偏了。偏刃劍跟著從下面反向削過去,劍格左側比右側長出的那一寸斜面在他右腕上劃出了一道細長的口子。血滴在石板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龍血落地的瞬間把石頭熔出幾個冒煙的淺坑。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傷口,然後把受傷的右掌再次抵在石室牆壁上。龍焰從掌心噴涌而出,沿著石壁蔓延,把整間圓形石室的內壁變成了一圈金色火牆。穹頂上壁畫里的歷代皇帝被火光映得面目扭曲,巨龍的金粉翅膀在熱浪中仿佛真的在扇動。火牆向內收縮,把她的移動空間從整間石室壓縮到了中央不到五步直徑的小圈。book18.org

  暗影步的冷卻還剩三息。book18.org

  她側身用偏刃劍擋開一股從火牆上分出來的龍焰細流,劍身在高溫下開始發燙,握柄的纏布邊緣開始冒煙。她的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扎進左側火牆邊緣一塊還沒完全融化的石條上為自己多劈出一個位置。然後她忽然收回右手,在他把火焰柱沖向她面門的瞬間讓肩胛骨撞開身側被燒得酥脆的石牆碎塊,整個人貼著熔岩飛沫從他的視野中心直接滑到側面。暗影步冷卻完畢。book18.org

  她從側面穿過未完全封閉的火牆縫隙,出現在他背後,舊短劍刺進他右肩胛骨下方。劍尖刺穿了龍鱗被匕首鑿出的細密裂紋,龍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濺在她小臂上,液態的金色血液在皮膚表面發出無聲的腐蝕嘶響。book18.org

  皇帝往前踉蹌兩步,膝蓋撞在石台上,右手掌心的龍焰在石台邊緣砸滅了半寸。但沒有熄滅。他轉過身時豎瞳里金色紋路正在瘋狂旋轉,龍血本能在瀕死邊緣全面激活了。他的左右掌心同時噴出龍焰,兩道金色火柱分別掃向她的左右兩側,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她只能後退,背貼住被龍焰烤得發紅的石壁,灼痛從肩胛骨灌進後腰。book18.org

  他借著龍焰掩護往前逼近了一步,左腿拖得比剛才更厲害,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更接近釋然的東西。一個人在臨死前終於可以把自己藏了很久的話說出來。book18.org

  「康拉德家的後代。康拉德·弗里曼,你從正法場救走的那個瘸腿老校官,在鴉棲鎮教堂里替你們家守著那些孤本。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那麼多個冬天,只為了等到你來。這就是你父親留下的人。」他把左手掌心對著她,火柱離她臉只有一拳的距離,「科爾溫在南境抓到你二姐時,她手裡攥著一件東西。不是首飾,她把你們姐妹三人小時候穿過的舊騎裝從府裡帶出來了。逃出來那天她什麼都沒拿,只拿了一件你的騎馬外套。因為那件外套是你在七歲那年自己縫的第一件衣,歪歪扭扭全是線頭。她說如果能活著見到你,要把外套還給你。維羅妮卡最後說,『告訴艾琳娜,她縫的那個扣眼方向不防水。』然後她把趕來的科爾溫笑成了瘋子。科爾溫原話是,笑成這樣的囚犯不值得活。」book18.org

  她握緊短劍往前一步踏進他龍焰的交匯點。book18.org

  左手鬆開偏刃劍讓它墜向地面,同時右手將舊短劍拋給左手用最後一根還沒被灼傷的中指搭住劍柄邊緣,然後她整個人撞進他護體龍鱗與龍焰之間的死角。弓起右膝壓進他那條拖了半寸的左腿關節窩裡,用自己全身的體重撞碎了龍血循環最慢的那處舊創。book18.org

  龍焰中斷了。book18.org

  皇帝的左腿失去了支撐力,整個人往後栽在石室地板上,便袍的袖口金線龍鱗紋被地上半熔的石板灰沾成了黑色。他的後腦勺磕在地磚上一聲鈍響,豎瞳里的金色紋路在衝擊下短暫渙散了半瞬。然後他的右手掌心裡龍焰重新燃起來,從她左側掃過,把她左肩的斗篷燒出一個焦洞。她右手的偏刃劍從她鬆開的左腰側重新提起,劍尖抵進他右手掌心那團還在凝聚的龍焰中央,把它壓在他自己胸口上。book18.org

  他掙扎著試圖再抬起左手,但她的膝蓋已經壓進了他手肘。龍焰在他自己胸口上方被劍尖壓制著,距離便袍絲絨只剩一寸。火焰倒映在他豎瞳里,金色紋路已經不再旋轉了,只是靜止地、緩慢地收縮著,像一頭即將沉入泥沼的龍最後眨了眨眼。book18.org

  「……你的騎馬外套。科爾溫臨死前有沒有告訴你,那件外套他扔了。扔進了紅松林的懸崖下。我當時笑他,但他沒找著。」book18.org

  他把頭仰靠在地上,豎瞳里的金色光芒開始從邊緣往中心褪色,龍血在盧西安的藥斷了整整三天後終於開始真正衰竭了。胸口被龍焰壓制的位置,絲絨便袍的邊緣開始冒出青煙。他的呼吸從粗重變成了斷續的喘息,但嘴角仍然掛著那個弧度,不是笑,是某個更深的、被壓在龍血底下半輩子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話終於被燒穿了封口。book18.org

  「……其實那件外套沒扔。科爾溫騙了我。他把它偷偷鎖在南境舊物箱裡,想著留待以後再領功。後來我在他的遺物清單上看到那行字,你二姐說的扣眼,方向是反的。你七歲用左手縫的。」他把右手從她的劍尖下移開,龍焰擦過他自己左腕濺到地面上,把他便袍的袖口燒成了灰。然後他用那隻被灼傷的手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件騎馬外套。疊得整整齊齊,被壓在龍血持有者的懷裡,被他的體溫焐了太久,布料的褶皺里還殘留著龍涎香的淡淡氣味。袖口那個被二姐嘲笑過的扣眼真的不防水,每一針的方向都是反的。她把外套連同那隻扣眼一起攥在胸口,劍尖對準他的心臟。龍血徹底枯竭了,皇帝胸口被父親軍刀劈開的裂痕上龍鱗正在一片一片脫落。他的豎瞳已經恢復了人類眼睛的形狀,棕綠色的,渾濁的,不帶任何龍類威嚴的。只是一個老人在失血過多之後模糊了焦距,嘴唇翕動了數次才勉強擠出幾個字來。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動手。」book18.org

  她鬆開偏刃劍,把左手慢慢伸向自己頸側。那條從母親匣子裡拿到的舊銀梳子,三姐妹一人一把。她把梳子從衣領里抽出來攥在手心裡,梳背上歪歪斜斜刻著母親當年用剪刀尖划下的字跡。她把梳子翻轉過來,將最密的一排梳齒壓在他喉嚨上。book18.org

  「這是還給伊莎貝爾。」她壓低梳齒,齒尖陷進他喉結兩側的皮膚。「這是還給格蕾塔·穆勒。」她往下一划。梳背的銀邊割開了表皮層,血從切口裡滲出來沿著梳齒往下流,滴在他便袍領口的龍鱗金線上。「這是還給伊爾莎·鮑爾。」再一划,梳齒划過他的鎖骨上窩,表皮層與真皮層同時裂開,血從鎖骨窩溢出來流進他自己的便袍翻領里。然後是克拉拉·穆勒,然後是海德薇·穆勒,然後是弗里茨·施密特,然後,她把梳子收回來,低頭看著梳齒上掛著的血珠,聲音突然變得極低極平。book18.org

  「……跟莫妮卡姑媽。她是遠親,不識字。你的罪狀她根本看不懂。她跪在排水溝里不是因為怕你,她從頭到尾只是怕克拉拉冷。克拉拉嚇死前對姑媽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叫她等你。」她把梳子從他第三個傷口上移開,換回父親那柄刀尖已被龍焰熔化但刀身仍在的軍刀。雙手握刀,從正面刺入他胸口正中的龍鱗裂隙。龍鱗徹底碎了。刀尖刺入他心臟上方,被肋骨卡住沒有刺穿心臟。但他的呼吸在刀尖穿透胸骨時猛烈地抽搐了半下,然後整個人都靜止了,只有喉嚨里發出的咕嚕聲在石室火牆退去後的寂靜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你贏了。但帝國不會屬於你。你父親知道這一點。」他的眼白正在翻,龍血枯竭後過度失血的瞳孔已經在渙散。手指還攥著那朵從窗台上拿下來的玫瑰,花瓣被掌心的龍焰餘溫烤焦了,邊緣捲成深黑色的細條。book18.org

  「我不要帝國。」她拔出軍刀,換短劍對準他喉嚨。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名字從她舌尖滾過,但她只說了四個。伊莎貝爾,格蕾塔,伊爾莎,克拉拉。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釘子,把他最後那些不甘的呼吸釘進胸口。book18.org

  她把短劍刺進他喉結上方,往下一划。動脈血噴出的聲音被石室穹頂上歷代皇帝畫像無聲的俯視吸盡。他的豎瞳在最後一瞬渙散成了和所有人類一樣的灰綠色,那雙阿德勒見過、瑪格達在麵包房爐火旁聽他說過「我去買麵包」的灰綠色,那雙在十幾年前深夜抱著發高燒的小公主衝進御醫院大門的灰綠色。book18.org

  系統提示最後一次響起:復仇目標確認,恩斯特·馮·羅森塔爾四世,帝國皇帝,滅門案元兇。擊殺掉落:無需結算。收納。第三十一具屍體。全屬性加成更新:+15.5%。王隕領域已解鎖。亡者之證·軍團召喚進化完成。book18.org

  她把短劍從他喉嚨里抽出來,劍刃上的龍血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氧化成暗紅色,和人類的血沒有區別。然後彎下腰,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抽出那朵烤焦的玫瑰放在他胸口。窗外御花園裡的玫瑰還在開,正午陽光照在花瓣上,和這朵焦掉的玫瑰曾經是同一種顏色。book18.org

  【黃金殿·皇帝寢殿密室】時間:未時初book18.org

  皇帝的屍體在系統空間裡和其他三十具屍體一起不腐不壞。艾琳娜蹲在石室中央那塊被龍焰熔了一半的石台旁邊,把父親的軍刀橫放在膝蓋上。刀尖被龍焰熔化後凝成不規則的鈍圓,刀身上的淬火紋仍然隱約可見,鐵砧鎮莫格的手藝在龍焰底下也沒完全消失。她把軍刀插回腰間,站起來,環顧這間還在散著餘溫的圓形石室。穹頂上歷代皇帝馴龍的壁畫被龍焰熏得發黑,軍神馬爾庫斯的臉被熏成了灰黃色,他腳下那條被他用長矛釘在地上的巨龍正在一塊塊剝落金粉。book18.org

  她從石台殘骸下面撿起那朵被皇帝攥過的玫瑰。花瓣已經焦了,邊緣捲成深黑色的細條,但花萼還完好,深綠色的萼片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龍血。她把玫瑰放在石台殘骸正中央,然後從懷裡取出克萊德的黑皮名冊攤在玫瑰旁邊。book18.org

  名冊翻到最後一頁。她用手指划過那上面列的三百二十七個名字,最後一個名字,恩斯特·馮·羅森塔爾四世,帝國皇帝,滅門案元兇。她從他喉嚨上橫拉的那一劍開始,從這個名字倒著往回數。book18.org

  卡斯帕·范德林。格雷戈·瓦爾特。科爾溫·塔斯克。蝰蛇。魯道夫·克萊德。博伊德·哈斯勒。馬庫斯·瓦爾特。阿爾布雷希特·馮·凱勒曼。魯伯特·法伯。沃爾夫岡·馮·哈根。奧托·馮·克萊因。尤利安·瓦爾特。康拉德·施泰因。恩斯特·馮·羅森塔爾四世。三十一個。book18.org

  三十一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她親手殺的。從灰石鎮暴雨夜那個把她按在糧袋上的追捕隊長,到剛才倒在她腳下咽氣的皇帝。三十一具屍體在系統空間裡不腐不壞,按擊殺順序排列,每一具都保留著死亡瞬間的姿態。卡斯帕後頸上的劍痕還在,克萊德被割開的喉嚨還在往外滲黑色的血凍,皇帝胸口的龍鱗裂隙里還能看到心臟殘片。book18.org

  她把名冊翻到下一頁,帝國曆1250年10月滅門事件參與者完整清單,克萊德的字跡,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當前狀況。大部分標註是「現役·北境分部」「現役·南境分部」「現役·帝都分部」,少數標註是「退役·住址不詳」「調離·去向待查」「死亡·非我方行動致死」。她在檔案室地下室和一路上清剿過的不止這三十一個,但克萊德名冊上標註的核心參與者還有一長串。有些人她只是打昏了,有些人從犯根本沒有正面遭遇。核心主犯已盡數伏誅。剩下的從犯名單、外圍參與者、事後包庇者,這份名冊上還有將近三百個名字。book18.org

  她不能把剩下的人全殺光。不是做不到,是不該做。父親在絲絹遺書上寫得明白:「不要為難那些被命令的人。他們也恨自己。」塞巴斯蒂安在霜脊隘通口把父親的遺書交給她時說了同樣的話。盧西安在退休前對她說,他把良心和審判分得太開,但他寫下的處決令是皇帝的命令不是他的。法伯在灰橋鎮編號屍體時每寫一個就數個名字,數了兩年,每天晚上從頭再數一遍。這些人不是無辜的,但他們也不是元兇。元兇死在她腳下,死在她劍下,死在她身體里。剩下的交給法律。book18.org

  但帝國現在的法律是誰寫的?是尤利安·瓦爾特簽過字的那套法律。是皇帝用龍焰燒掉所有反對意見後剩下的那套法律。如果她把名冊交給樞密院,樞密院會把它鎖進法務省檔案館地下室,和奧德里克家族叛國案預審記錄放在同一個鐵架子上,再過二十年都沒人翻開。她需要一個新的皇帝。一個不會把名冊鎖進地下室的人。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御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盛,午後的陽光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噴泉的水柱在陽光里泛著彩虹,小公主平時會在噴泉邊喂金魚,阿德勒站在旁邊看著她,手裡拿著半塊黑麥麵包。今天噴泉邊沒有人。阿德勒還在石橋村。她轉身走回石台邊把名冊合上塞進懷裡,然後把皇帝便袍袖口上那條被龍焰燒斷的金線撿起來纏在自己左手腕上,不是戰利品。是信物。她需要這截金線讓阿德勒相信她接下來說的話。book18.org

  走到寢殿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皇帝陳屍的位置。現在那裡只剩一灘正在冷卻的暗紅色龍血和一圈被熔化的石磚。她把暗門原樣拉回半掩狀態,門外那兩個皇家侍衛仍然在走廊里交叉巡邏,完全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她發動暗影步從通風窗原路撤出,S級暗影步的位移距離把整條走廊的盲區全部覆蓋了。兩個侍衛交叉換位時視線同時移開,她穿過走廊、穿過東翼偏殿、穿過外廷與內廷之間那條塞巴斯蒂安教她的夾牆暗門,一路暢通無阻。book18.org

  【帝都北門·城門外官道】時間:申時初book18.org

  她在北門外半里的官道岔路口等阿德勒。從黃金殿出來之後她先回了一趟鐵棘街,把沾了龍血的衣服換掉,左肩那道被南境追捕隊員刺穿的貫通傷重新包紮了,繃帶纏得極緊,限制了肩關節的活動範圍。她在傷口外面套了一件乾淨的重磅亞麻襯衫和皮背心,外面披回鐵棘傭兵團的深灰色潛行斗篷。短劍和偏刃劍掛在腰側,父親的軍刀插在背後。狼牙吊墜掛在領口外面,三枚戒指在指節上各自泛光。book18.org

  雷娜在她出門前往她手裡塞了一塊剛烤好的黑麥麵包,說是鐵匠鋪學徒早上多烤的。她站在官道邊嚼著麵包,嚼著嚼著把麵包掰成了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用手帕包好放進懷裡。遠處官道盡頭出現了兩個騎影,一匹白馬,一匹灰斑小馬。白馬上坐著一個穿灰色粗呢外套的老人,灰馬上坐著一個栗色卷髮的小姑娘,小姑娘懷裡抱著一卷畫紙和半塊沒吃完的黑麥麵包。book18.org

  阿德勒在十步外勒住馬。他從馬背上翻下來時左肩低了半寸,握韁的手指關節泛白。S級護衛長的直覺在馬車還沒停穩時就已經嗅到了她身上的氣味,龍血、龍焰、玫瑰灰燼和皇帝便袍上的龍涎香混在一起。他放開韁繩往她面前走了一步,灰綠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和她纏了新繃帶的左肩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她左手腕那截從皇帝袖口上扯下來的金線上。book18.org

  「……他死了。」他的聲音沙啞,沒有憤怒,只是確認。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沒有去拔腰間佩劍。過了很久,他才從制服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那兩枚軍徽。火徽和鷹徽,被他在麵包房外對著月光擦了兩年,沾過瑪格達爐火旁的細麵粉,又被他收進懷裡焐了一路。他把軍徽放在她掌心。「這是你父親吞下去的,從亂葬崗找回來的時候上面還黏著血。我一直以為這兩枚徽章是我最貴重的遺物。今天交給你,我就不欠你父親了。」book18.org

  她把火徽和鷹徽攥在掌心,然後抬起頭看著他,把懷裡那半塊還微溫的黑麥麵包掏出來放進他另一隻手裡。他和瑪格達的爐火邊、小公主畫紙旁那種烤焦了一些邊緣的酸麵包。book18.org

  「瑪格達讓我帶給你的。她說你每次買麵包都會把最大那塊留給公主。」她把麵包紙包塞進他手裡,然後退後一步,把左手腕上那截金線解下來放在麵包紙包上面。「皇帝死了。樞密院推了個十二歲的遠房侄子繼位,攝政權在六個大貴族手上。你是先帝護衛長,也是現在唯一還留在宮裡的S級。你接手攝政權比他們六個加起來都更合適。你帶過兵,守過殿,知道一份處決令從簽發到落地要走多少步流程,也見過太多不該簽的字。」book18.org

  「……你要我當皇帝。」他把麵包紙包和金線一起攥在手裡,聲音乾澀得像是被北境的風沙磨過。book18.org

  「攝政王。或者別的什麼稱呼。我不在乎稱謂。」她把父親的名冊最後一頁副本從懷裡取出來遞給他。那上面列著三十一個已伏誅的核心主犯名單,和她今晚要在軍部檔案室核對的從犯名單分類。阿德勒低頭看著這份名單,拇指滑過一個個名字,最後停在「恩斯特·馮·羅森塔爾四世」上。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自己當。」book18.org

  「我不是領袖。我是復仇者。領袖需要坐在會議室里跟人談判,我只會用劍說話。你已經在皇宮裡坐了大半輩子,你知道怎麼讓那群貴族不敢造次,也知道怎麼讓追捕局的人服從命令而不是服從恐懼。」她從懷裡掏出第二份名單,是她在鐵棘街提前整理好的從犯分類草案,遞給他。「剩下的二百九十六個參與者,大部分是被命令的。士兵、低級軍官、被迫封路的哨兵。我建議分三批處理:第一批,主動參與殺戮的,軍法審判;第二批,被動執行命令的,開除軍籍、剝奪退伍金;第三批,事後包庇的,公開譴責、記錄在案。審判公開進行,名冊上每一個名字對應的罪行都要公之於眾。」book18.org

  他接過名單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很久,然後把名單折好塞進內袋和金線放在一起。灰綠色眼睛裡的血絲比剛才更密了,但他的聲線仍然穩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帝國歷史上從來沒有公開審判過滅門案的參與者。一旦這些名單進入軍法程序,等於承認了帝國對奧德里克家族的罪行。樞密院會瘋。」book18.org

  「讓他們瘋。你有薩拉。她明天傍晚前會帶一支鐵棘傭兵團的護衛隊到石橋村接公主和瑪格達,護送她們回宮。從石橋村回皇宮的路上會經過商業區正法場,正法場會在明天傍晚同時公開那批主犯名單和重啟軍法審判的消息。」book18.org

  阿德勒沉默了很久。他把麵包紙打開,掰了半塊麵包放進嘴裡慢慢嚼,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馬車裡乖乖坐著等他回來的伊莎貝爾。今天瑪格達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拿著炭條在畫紙上畫龍,龍鱗用金粉顏料塗得歪歪扭扭。他把剩下半塊麵包放進衣兜里,轉回來看著艾琳娜。book18.org

  「……你上午剛殺了皇帝。下午就來找我,讓我接手他的位置。你不怕我今晚就下令讓追捕隊全城搜捕你。」book18.org

  「你不會。」她抬起眼睛直視他。那雙灰眼睛和他在公主寢殿見過的是同一雙,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得意,沒有疲憊,只是平靜。「我在公主面前沒殺你。你在石橋村之前就有無數次機會能在皇宮裡截住我。你在公主寢殿放過我,是因為你心裡那個烤麵包的女人跟擋在皇帝身前不讓我過去這兩件事之間,你早就選好了。現在皇帝不在了,你不需要再選。」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心口上,沒有說話。午後的陽光把官道兩側的麥茬田曬得一片金黃,遠處石橋村方向升起一縷細細的炊煙。瑪格達的烤爐又開始燒第二爐了。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她,聲音里那種護衛長特有的沉穩此刻卻混著某種更深的、被壓了大半輩子終於能說出口的東西。book18.org

  「……我守了他大半輩子。不是因為我忠誠,是因為我怕他傷到伊莎貝爾。她七八歲那年發高燒,他在寢殿外面吼太醫,龍焰把寢殿大門燒了一個洞。他的手按在門框上燒到第二天都聞得到焦味。從那以後我知道如果我不守他,他會把火噴向公主。你殺了他,我不怨你。但你得答應我,以後有空來宮裡看看她。她還欠你一幅龍。」他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拿在手裡,低頭看了看它,這把劍格左邊比右邊長一寸的舊劍跟他跟了半輩子。然後他把劍重新掛回腰側,用另一隻手從衣兜里掏出那半塊黑麥麵包,咬了一口。「……你剛才說你不是領袖。你錯了。你是你父親的女兒。」他把麵包咽下去,翻身上馬,拉起韁繩。那匹老白馬在原地打了個轉,他最後一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明天傍晚,正法場。我會帶新君去。你坐在平民區最後一排,不要讓人認出你。看完就走。」book18.org

  「我會在暗處。不會給你們添麻煩。」她把斗篷上的兜帽重新拉上,罩住臉上還未消退的細小灼傷,轉身往北走。在她身後,阿德勒策馬往石橋村去接小公主。book18.org

  【帝都北郊·聖瑪格麗特教堂】時間:酉時初book18.org

  從北門官道回城的路上,暮色已經開始從麥茬田的邊緣往官道中央收攏。阿德勒的馬蹄聲往石橋村方向漸漸遠了,小公主的畫紙在灰馬背上被風吹得嘩嘩響,瑪格達的炊煙還在天際線盡頭細細地升著。艾琳娜站在岔路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矮松林後面,然後轉身往北郊另一條岔路走。她還有一件事沒做完。聖瑪格麗特教堂的密碼還埋在聖壇石板縫裡,父親留下的最後四份人事令還在她懷裡,每份調令的邊緣都被體溫焐得微微髮捲。book18.org

  教堂的尖頂在北郊矮丘上冒出來時,天已經半黑了。石砌小教堂和兩周前她來挖父親軍刀時一模一樣,彩窗是暗的,拱形木門虛掩,門縫裡透出祭壇蠟燭的微光。墓地里的紫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左數第三棵下面那個被她挖開過的土坑已經被安德烈亞斯神父填平了,上面鋪了一層新草皮。她推開木門走進去。book18.org

  安德烈亞斯正跪在第一排長椅前擦燭台。灰發剃得極短,黑袍上還是那幾塊顏色不一的補丁,肩胛骨從袍子底下凸出來。他聽到腳步聲,把抹布疊好放在長椅上,站起來轉過身。那雙棕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左手食指上那兩枚泛著暗金色光澤的家族戒指上。book18.org

  「……你上次來是挖你父親的刀。這次是挖什麼。」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和上次一樣平淡,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等這個時刻等了一段時間。book18.org

  「密碼。卡爾森上校埋在聖壇石板縫裡的。他說你知道具體位置。」book18.org

  安德烈亞斯把抹布拿起來搭在長椅靠背上,從祭壇上取下一支蠟燭,領著她走到聖壇側面的聖瑪格麗特小神像前。戰士之母的雕像在燭光里俯視著他們,石雕的裙擺上刻滿了戰死者的名字,每一個都是當年北境戰爭結束後由陣亡將士家屬親手刻上去的。他彎腰蹲在雕像底座背面,用手指沿著底座與石板地之間的縫隙摸過去,摸到一塊微微翹起的石板邊緣。book18.org

  「這塊石板是我在第二年秋天重新鋪回去的。卡爾森上校把密碼埋進去時我在旁邊。他說如果有一天有個女人帶著兩枚戒指來,就讓她自己撬開。」他把蠟燭放在石板旁邊,從黑袍口袋裡掏出一把舊鑿子和一把小錘。「你自己來。」book18.org

  她跪在石板前,把鑿子對準縫隙,錘子敲了三下。舊砂漿裂開,石板鬆動了。她用手指把石板撬起來,底下是一個極淺的凹槽,槽里放著一隻和墓地里那個一模一樣的鐵盒。鐵盒不大,油布包裹,封口用皮繩紮緊。皮繩是新的,不是兩年前的那根。有人定期換過。她把鐵盒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拆開油布,打開盒蓋。book18.org

  裡面是一張極薄的羊皮紙,折成小方塊,展開後上面用工整的軍部密文寫著一串字母和數字。密碼。父親當年親手設定的密碼,用的是騎兵團的老密文,所有北境老軍官都能破譯。密碼旁邊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卡爾森的字跡:三份已激活,四份待激活。這些孩子不該死在這裡。book18.org

  她把密碼攥在手裡。羊皮紙很薄,在燭光下幾乎透明,墨跡從背面透過來像一條條細密的血管。她從懷裡掏出那四份還未激活的人事令攤在聖壇台階上,逐一填入密碼的最後一行校驗碼。每份檔案的校驗碼在卡爾森激活前三份時就自動更新了格式,現在四份全部解碼。父親在滅門當天簽發的最後一批調令,被克萊德攔截、被尤利安凍結、被整個帝國試圖遺忘的那些名字,全部可以正式激活了。一份調令對應一個軍官,一個軍官帶著一整支下屬部隊。那些散落在帝國邊疆三個駐軍區的騎兵團舊部,從此不再是殘黨,不再是逃兵,不再是帝國軍法追捕名單上的叛國者。他們的調令在帝國法律上重新生效,他們的軍銜、榮譽、退伍金和家屬安置權全部恢復。book18.org

  她把四份激活後的人事令折好塞進懷裡,和卡爾森之前激活的那三份放在一起。七份調令,七個名字。父親在滅門前夜簽下它們時對卡爾森說:「這些孩子不該死在這裡。」book18.org

  安德烈亞斯把鑿子和錘收回去,把蠟燭從地上拿起來。燭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瘦削的臉在光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老也更平靜。「你父親最後一次來這座教堂,是滅門前三天。他沒有做告解。他只是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看著聖瑪格麗特雕像看了半個時辰。我問他需要什麼,他說不需要,只是想坐一會兒。臨走前他在雕像底座上刻了一行字。你自己看。」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聖瑪格麗特雕像前,蹲下來,借著燭光看底座邊緣那一行極小的刻字。字跡是父親親筆,炭條寫的,被教堂的濕氣侵蝕了兩年,筆畫邊緣已經模糊,但每一個字母仍然清晰可辨:為戰死者的母親,也為母親們的戰死者。book18.org

  她伸手去摸那行字。粗糙的石面上,父親刻字時留下的鑿痕在她指尖下像一條條細密的血管。母親的信在她懷裡壓了這麼久,信上寫父親在斷頭台前對她說:「你一個人站在那裡太冷了。」父親不怕死,但他怕一個人站在斷頭台上太冷。母親留下來陪他,不是因為不想逃,是因為他冷。她跪在聖瑪格麗特面前,沒有祈禱,只是把四份剛激活的人事令放在雕像底座上,和父親刻的那行字並排。book18.org

  「……我把你的人帶回家了。」她站起來時安德烈亞斯已經退回到祭壇旁邊。他把蠟燭放回燭台上,從黑袍內側摸出一條褪色的絲帶遞給她。絲帶一端繡著極細的麥穗紋,和康拉德給的那條一樣,但顏色不同,這條是深藍色的,騎兵團的軍旗色。book18.org

  「卡爾森上校每周末點一根蠟燭,這條絲帶是他每次來時綁在長椅扶手上的。他說這是騎兵團第三營的軍旗邊角料,你父親當年從北境寄給他的。現在物歸原主。」book18.org

  她把絲帶綁在左手腕上,和金線並排。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包還沒吃完的黑麥麵包,掰了一塊放在聖瑪格麗特雕像前的供盤裡。「神父。我不是信徒。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卡爾森上校,告訴他密碼用上了。所有七個孩子都回家了。」book18.org

  【北境苔原·老哨站七號】時間:午時book18.org

  北境苔原的秋天來得比帝都早一個月。凍土表面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老哨站廢墟的地面上,那面被北境風雪撕成布條的帝國鷹旗還在旗杆上飄著,只是現在旗杆旁邊多了一面鐵棘傭兵團的荊棘劍旗和一面獅鬃部族的金紋戰旗。三面旗在風裡拍打著各自不同的節奏,像三個語言不通的老兵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酒。book18.org

  地下指揮室里擠滿了人。book18.org

  騎兵團的瘸腿老兵把行軍床全讓給了從孤山救出來的重傷員,自己坐在彈藥箱上用匕首削木頭。加雷特的門牙還是沒補,笑起來露出那個黑洞,他正在跟獨眼軍官爭論誰在孤山礦道里殺的人更多。獨眼軍官用他唯一那隻眼睛翻了翻,說礦道那次不算,因為薩拉提前把守衛打殘了。薩拉靠在牆上,重劍立在腳邊,豎瞳半眯著,嘴角那個缺了塊的犬齒在油燈光里亮得像一顆被敲碎的月亮。羅德尼·布萊恩坐在桌首,那把缺了口的錫杯里倒滿了北境苔蘚酒,白髮在油燈下泛著銀光。卡塔莉娜拄著拐杖從地窖深處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新開的橡木桶酒,手指上那枚斷劍銀戒在杯沿上輕輕磕了一下。她遞了一杯給剛出院的康拉德,老校官現在可以丟掉拐杖用那條重新接好的右腿站穩了,他接過酒杯時,指節上父親留下的牙印在燭火下微微泛白,他沒有敬酒,只是低頭聞了一下杯里的麥酒泡沫,低聲說了句「這桶是你父親存的最後一桶,比上回開的那桶更烈」。book18.org

  薇若妮卡坐在主位上,雙劍掛在椅背上。她面前攤著一份剛拆開的帝都急報,阿德勒簽發、尼根轉遞、鐵棘傭兵團信鴿連夜飛了六天送到北境。急報標題是《帝國軍法特別審判庭第一號公告》,下面密密麻麻列著第一批被審判的滅門案核心參與者名單。公告末尾有一行手寫附註,是阿德勒的筆跡:名單已同步抄送樞密院與各追捕分部。正法場重新開放時,第一批從犯的公開審判將在原址舉行。附註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阿德勒私人加上的:公主說龍畫好了,等你回來拿。book18.org

  薇若妮卡把急報放下,抬起眼看著坐在她對面板凳上的艾琳娜。book18.org

  「阿德勒真的把名單公布了。」book18.org

  「公布了。第一批三十一個核心主犯,全部伏誅。從犯分三批處理,軍法審判、開除軍籍、公開譴責。正法場重新開放那天他會親自帶新君去。」她從懷裡掏出那份在聖瑪格麗特教堂親手填入密碼校驗碼的人事令副本放在桌上攤開。七份人事令,七個名字。父親在滅門前夜簽下它們時對卡爾森說:「這些孩子不該死在這裡。」「卡爾森上校在軍部後勤司地下室管檔案管了這麼多年,他一直守著這些調令。他說這些調令在帝國法律上重新生效了。騎兵團散落在帝國邊疆三個駐軍區的舊部,軍銜恢復,退伍金補發,家屬安置重新排期。他們不再是殘黨。不再是逃兵。」book18.org

  地下指揮室里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加雷特不再削木頭,羅德尼不再轉動錫杯底座,獨眼軍官放下手裡的空杯,卡塔莉娜把拄拐換到另一側。然後加雷特用匕首敲了一下自己坐的那個彈藥箱,刀刃在鐵皮上發出的脆響在地下室里迴蕩了好幾輪。然後他用那雙被無數個死人磨過繭的老嗓子吼了一聲,緊接著獨眼軍官的拳頭也跟著砸在他自己的膝甲上。整個地下指揮室炸開了鍋。騎兵團的老兵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幾十個嘶啞的聲音齊聲唱起了北境軍歌。那首歌的調子不准,歌詞也記不全,但每個人都記得最後一句:回家的人不用回頭,回頭的人還在路上。book18.org

  康拉德靠在角落裡,那個裝滿寄不出家書的鐵皮盒子擱在膝上。他沒有跟著唱,只是用唯一能動的左腳一下下輕輕點著地。他看著盒蓋上妻子貼的那張泛黃標籤,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轉向艾琳娜,忽然用一種極輕的、只有靠近才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我今天能給她寫信了。我要告訴她,那個當年穿著反扣眼外套的小丫頭長大了,把所有人都帶回來了。」book18.org

  艾琳娜把那份名單副本折好放在桌上,站起來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她走出地下指揮室爬上廢墟地面,北境午後的陽光落在臉上,和灰石鎮那個暴雨夜完全不同。她走到廢墟中央那塊被風蝕了多年的花崗岩前,從懷裡取出父親的純金火徽和鐵鷹徽。胃酸腐蝕的痕跡還在鐵鷹徽背面,她把它們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兩枚軍徽嵌進岩縫。和上次她獨自放進去時不同,這次岩縫裡不知被誰提前鑿了一道極細的卡槽,軍徽放進去剛好嵌穩。是赫伯特。那個留在鐵砧鎮的老斥候長,從塵泥渡被接到老哨站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鑿子在花崗岩上為他老將軍鑿了這道槽。他正蹲在廢墟角落裡用小錘敲一塊馬蹄鐵,看到她走過來時只是抬手對她打了個響指。他手背上那個交叉雙劍的舊刺青被歲月磨成了模糊的灰綠色,但那是父親麾下每一個老斥候都會紋的印記。book18.org

  她把軍徽嵌穩後站起來,走到廢墟邊緣。她的馬還在廢墟角落裡等著。灰斑母馬,是老哨站馬廄里最安靜的那匹,蹄子踏著凍土,噴出的鼻息在秋日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她把偏刃劍掛在馬鞍左側,父親的軍刀掛在右側,舊短劍仍在腰側。鞍袋裡裝著卡爾森激活的七份人事令副本、鐵牙的客戶名單、克萊德黑皮名冊上還未清算的那部分從犯索引、一份南境沼澤西岸老磨坊的位置圖,還有半塊冷透的黑麥麵包。book18.org

  薩拉從地下指揮室里走出來,把一張折好的羊皮紙塞進她手裡。「北境到南境的驛道地圖,鐵牙托尼根轉來的。沿途所有追捕分部都已接到軍部命令停止搜捕殘黨,但有些偏遠哨站還沒收到通知。如果有不開眼的攔你,你拿著阿德勒簽的那份公告給他們看。」她從腰間解下那把繳獲自哈根的短匕,匕鞘已經換成了獅鬃部族風格的鞣革,倒轉匕柄遞過去。「這把匕首陪你從帝都到北境,再陪你往南。一個月之後石港城有獅鬃部族的秋季貿易集市,我在那裡等你。你要是遲到了,我就替你喝第一杯。」book18.org

  艾琳娜接過匕首插進靴側暗鞘。然後把自己和阿德勒互贈的那柄戰劍從背上慢慢退下來遞給她。「這把劍在你上次回北境時說『劍格左邊比右邊長一寸』時,就該歸你。你是第一個找出它弱點的人。」薩拉接過去時沒有用握劍的姿勢,而是兩個掌心平鋪托住劍身中部,低下頭讓額頭抵上偏刃的劍格,閉上眼睛默念了一句極短的獅鬃部族誓言。然後她把戰劍掛在背上原來的暗鞘旁,偏刃劍格剛好和重劍劍尾在同一個扣環里。book18.org

  薇若妮卡也從地下指揮室走出來,站在廢墟豁口處。她沒有走過去幫妹妹牽馬,也沒有說什麼「保重」之類的話。她只是把一直掛在頸間的舊銀梳摘下來,翻到梳背,指著母親刻的那行字輕輕念了出來。「給我最不省心的女兒。願你找到屬於自己的路。」然後她把銀梳重新掛回脖子上,抬起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妹妹。那雙眼睛和父親的眼距一樣窄,和母親的瞳色一樣深,是北境苔原上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奧德里克家直系血親的眼睛。book18.org

  「你上次回來的時候瘦得像一把剛淬完火的劍。這次回來,你手上有了戒指,肩上有了疤,懷裡揣著你父親和你自己簽下的調令。你把三百二十七個人帶回來了,包括你自己。去吧。石港城沒人認識你,南境沼澤也沒人。在外面不用再用假名。」book18.org

  艾琳娜把母親的銀梳子從懷裡取出來,在掌心裡翻到梳背。母親刻的那行字還在,給我最不省心的女兒。願你找到屬於自己的路。她把梳子放回懷裡,翻身上馬。三枚戒指在指節上並排,狼牙吊墜在胸前輕輕晃蕩,阿德勒那條金線和卡爾森的騎兵團絲帶還纏在左手腕上。她低頭看著大姐,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淡,但在北境午後的陽光下是清晰的。book18.org

  「我去石港城見薩拉之後會順便去貝格海姆鎮,把姑媽的墳修一修。九歲的克拉拉怕冷,得給她燒一件厚外套。」她拉起韁繩,灰斑母馬在原地轉了半圈,蹄子在凍土上踏出一個新印。然後她往東南方向策馬,經過老哨站的旗杆時抬手碰了一下薩拉後來掛上去的那面染著母獅紋章的小戰旗,驚動了廢墟上幾隻正在打盹的北境林雀。獨眼軍官靠在斷牆上眯起他那隻僅剩的眼睛,用肩膀撞了一下身邊的加雷特:「你欠她的那杯酒,下次她回來的時候別忘了補。」book18.org

  「……你去哪補。她還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加雷特把匕首插回鞘里,望著苔原盡頭漸漸縮小的那個騎影。book18.org

  「她說了。」薇若妮卡還站在豁口處,北境的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覆在眉骨上。「她說下次回來吃我們的烤肉。」book18.org

  馬蹄聲漸漸遠了。灰斑母馬載著她消失在北境苔原與龍脊山脈交界處那片墨綠色的矮松林里,只在凍土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最淺的那枚蹄印邊緣,她從母親遺物里抽出的線頭正纏著康拉德當年找到的那顆野花籽,被風吹進浮土。book18.org

  (全書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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