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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母女三人捨身救寶玉》由作者 **Yulu** 原創,首發於 **COOL18**()。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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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book18.org
同人·古典·情色·多人·支配·熟女·母女·救贖·暗黑·NTR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賈府禍起,寶玉下獄。book18.org
順天府丞傅向泉主辦此案。此人好婦人,尤好半老。book18.org
王夫人卸了金釵銀簪,薛姨媽抱緊藍布包袱,寶釵提著舊食盒——三個女人素衣素髻,走進了槐樹胡同深處那一扇黑漆門。book18.org
一室暗光。炭火如燭。book18.org
她們褪下的衣裳疊得齊整,擱在青磚地上。三件外襖。三件裡衣。三條褻褲。首飾一件不剩,只有發簪在茶几上輕輕滾了半圈。book18.org
傅向泉坐在羅漢床邊,隔著檀香的青煙看著這三個女人。賈府的正室夫人。薛家的當家主母。寶玉的正妻。三個人的臉在炭火光里白凈如素。book18.org
「三位今日來,」他慢慢地說,「是商量好了。」book18.org
王夫人把佛珠擱在茶几上。珠子散開一顆,滾到茶盞旁邊。book18.org
「是商量好的。」book18.org
一場以肉身為代價的救贖,就此展開。book18.org
而牢里的寶玉披著那件領口縫了細棉布的舊夾襖,還不知道外頭這個春天的冰,是怎麼化的。book18.org
【前引】book18.org
天色陰著,順天府后街的泥水凍成一層黑硬的皮。book18.org
巷口停著一輛青布小車,車簾垂得低,簾角壓著一枚舊銅墜。趕車的老蒼頭縮著脖子,手裡攥著韁繩,指節凍得發紅。book18.org
王夫人先下車。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灰鼠里子的青緞斗篷,斗篷舊了,領口的絨毛被風吹得亂。金釵銀簪都卸了,只在鬢邊插一根素銀扁簪。她腳才落地,身子晃了一下,周瑞家的忙上前扶住。book18.org
薛姨媽跟著下來,懷裡抱著一個包袱。包袱用藍布裹著,角上打了兩個結。裡頭有夾棉衣裳,有幾包點心,還有一隻小瓷罐,罐口封著油紙,透出一點人參湯的氣味。book18.org
寶釵最後下車。book18.org
她穿蜜合色素麵襖,外罩一件青灰斗篷。髮髻梳得齊,鬢邊沒有花。手裡提著一隻小食盒,食盒上漆面有了磕痕,鎖扣用細繩纏住。她下車時先扶了薛姨媽一把,又回身把車簾壓好。book18.org
府衙門前兩名差役抱刀站著。刀鞘上的銅箍磨得發亮,靴底踩在泥冰上,發出咯吱聲。book18.org
王夫人到了門前,低聲道:「勞煩二位通稟一聲。我們是榮國府家眷,奉了批條,來探押犯賈寶玉。」book18.org
差役抬眼掃過她們身上的衣料,又看向周瑞家的遞上的帖子和一角銀子。book18.org
那銀子包在帕子裡,帕子是舊杭綢,邊上繡著團壽紋。差役捏了捏,才慢慢接過批條,轉身入內。book18.org
王夫人站在檐下,手指捻著佛珠。珠子在她指間走得很慢,一顆一顆,磨過指腹。book18.org
薛姨媽低聲道:「姐姐,風硬,往裡站些。」book18.org
王夫人沒有動。book18.org
寶釵把食盒換到左手,右手扶住母親手臂。她掌心隔著衣料,觸到薛姨媽手臂上的輕顫。book18.org
府衙裡頭有人呵斥,有木牌落地的響聲,又有鐵鏈拖過石板的聲音。那聲音從門洞深處傳出來,像冷水從石縫裡流過。book18.org
差役出來,把批條往周瑞家的手裡一丟:「進去罷。只許半炷香。東西要先驗。話也別多。犯人在裡頭,有牢頭看著。」book18.org
王夫人福了一福:「多謝官爺。」book18.org
她這個福行得極低。斗篷下擺沾到門檻邊的灰泥。book18.org
寶釵垂下眼,伸手替她把衣角輕輕拂了拂。指尖沾上一點濕黑的泥,她用帕子包住,沒有露出聲息。book18.org
進了門洞,光便暗了。book18.org
牆上掛著兩盞油燈,燈芯結了黑花。燈油味、霉草味、汗味和藥味混在一處,壓得人喉嚨發緊。石板路窄,兩邊都是高牆,牆根積著化不開的髒雪。book18.org
一個牢頭領路,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鑰匙碰在一起,叮噹作響。每響一聲,王夫人手裡的佛珠便停一下。book18.org
薛姨媽懷中的包袱被小吏接過去,翻開驗看。book18.org
棉襖被抖開,里子是半舊的湖色綢,針腳細密。點心包也拆了,棗泥山藥糕被掰開兩塊,碎屑落在案上。人參湯的瓷罐被揭開,熱氣已經微弱,湯麵凝著一層薄油。book18.org
小吏拿竹籤攪了攪,撇嘴道:「進去罷。」book18.org
薛姨媽忙把東西重新包起,手忙了一些,結打了兩回才打穩。寶釵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把散開的點心紙重新折好,放回食盒裡。book18.org
牢門在前頭。book18.org
粗木柵欄一根根立著,外頭包著鐵皮。鐵皮邊緣有銹,銹色深紅。門上有一隻大鎖,鎖眼裡塞著油泥。牢頭開鎖時,鑰匙插進去,轉了三下,鎖舌才沉沉一響。book18.org
王夫人的身子又往前一傾。book18.org
寶釵伸手扶住她。book18.org
牢里比外頭更暗。book18.org
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潮了,踩上去沒有聲,只有悶悶的陷落。牆角放著一隻破瓦盆,旁邊擱著一個缺口粗碗。高處有一扇小窗,鐵條橫著,窗外的天色只剩一塊灰白。book18.org
寶玉坐在牆邊。book18.org
他身上穿著官府給的灰布囚衣,肩頭寬大,袖口磨出毛邊。頭髮用一根布帶束著,鬆了半邊,幾縷發垂在臉側。腳上有木枷留下的紅印,腕上也有鐵鏈磨出的破皮。那塊從小掛在胸前的玉已經不在,衣襟前空著,只剩一根舊絛子的斷頭,貼在灰布上。book18.org
他聽見門響,慢慢抬起頭。book18.org
先看見王夫人,他的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太太。」book18.org
王夫人喉間一哽,往前走了兩步,膝蓋撞到稻草上。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手還沒碰到,便停在半空。牢頭站在門邊,抱著胳膊看著。book18.org
寶釵低聲道:「太太,坐下說。」book18.org
薛姨媽忙從包袱里取出一塊乾淨帕子,鋪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扶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卻坐不住,彎腰看著寶玉的腕子。book18.org
那破皮處結著暗紅的痂,邊上浮著一點腫。book18.org
王夫人聲音發抖:「疼不疼?」book18.org
寶玉把手往袖子裡收了收:「不疼。太太別看。」book18.org
王夫人的佛珠從手裡滑下,落在稻草上。珠子滾了兩顆,停在寶玉膝邊。book18.org
寶玉伸手拾起,擦了擦草屑,雙手遞迴去:「太太念佛,別為我斷了。」book18.org
王夫人接過佛珠,指頭碰到他的手背。那手涼,指節瘦了,皮膚上有一道細小的裂口。book18.org
薛姨媽把食盒打開,聲音壓得低:「寶玉,姨媽給你帶了些吃的。山藥糕軟,粥還溫著。你多少用些。」book18.org
寶玉看向薛姨媽,眼睛裡有一點水光:「姨媽也來了。」book18.org
薛姨媽點頭,鼻尖泛紅:「來了。你寶姐姐也來了。」book18.org
寶玉這才看向寶釵。book18.org
寶釵站在王夫人身後,手裡還提著食盒的蓋子。她身上的斗篷沾了外頭的冷氣,鬢髮卻一絲不亂。她看著寶玉,眼睫輕輕垂下,又抬起。book18.org
「二爺。」她說。book18.org
寶玉也低聲道:「寶姐姐。」book18.org
這稱呼落下,王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住。薛姨媽的眼皮動了一下。牢頭靠在門邊,鑰匙串在他腰間輕響。book18.org
寶釵把食盒放到地上,取出一隻小碗。碗是府裡帶來的,白瓷細口,邊上有一道舊衝線。她揭開粥罐,用銀匙慢慢攪了攪,熱氣升起來,很淡。book18.org
她盛了半碗,遞到寶玉手邊。book18.org
「先吃一口。」寶釵道,「藥湯也帶了,等粥下去再喝。」book18.org
寶玉接過碗,卻沒有立刻吃。他看著那白瓷碗,碗沿乾淨,和這間牢房格格不入。book18.org
「家裡怎麼樣?」他問。book18.org
王夫人的嘴唇抖了抖。book18.org
薛姨媽忙道:「老太太那邊有人照看。姑娘們也都安置著。你別問這些,先保重身子。」book18.org
寶玉低頭。book18.org
粥面上浮著兩粒米花。他用匙舀了一口,送到嘴邊,又停住。book18.org
「老爺呢?」book18.org
王夫人閉了閉眼:「在別處候審。你兄弟們也各有官差看著。如今案子未定,外頭還在走動。」book18.org
寶玉握碗的手緊了一些,碗里的粥微微晃動。book18.org
寶釵伸手,穩住碗底:「小心燙。」book18.org
她的手指觸到碗底,沒有碰到他的手。寶玉抬頭看她。她的眼睛清亮,眼下卻有一層淡青。唇上沒有胭脂,顏色很淺。book18.org
寶玉低聲道:「你瘦了。」book18.org
寶釵把手收回:「路上風大。」book18.org
薛姨媽側過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book18.org
王夫人終於伸手抓住寶玉的袖子:「我的兒,你從小在老太太懷裡長大,哪裡受過這等苦。你若冷,便說。若餓,便說。若他們欺負你,也說。我們外頭想法子。」book18.org
寶玉把粥碗放在膝上,雙手扶住王夫人的手:「太太不要這樣。這裡也有稻草,也有水。我能過。」book18.org
牢頭在門口嗤了一聲:「話快些。時辰不等人。」book18.org
王夫人肩頭一顫。book18.org
寶釵轉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封,走到牢頭跟前,雙手遞過去:「官爺辛苦。裡頭這位自幼身子嬌弱,勞官爺看他些。若能讓他夜裡靠牆避風,便是大恩。」book18.org
牢頭接過小封,掂了掂,臉色緩了一點:「規矩在上頭。能照應的,自然照應。」book18.org
寶釵福身:「多謝。」book18.org
她回到寶玉身邊,蹲下身,把那件夾棉衣從包袱里取出,抖開。衣裳是半舊的,針線卻新加過,領口縫了一圈細軟的棉布,袖口又補了兩層。book18.org
「這是趕出來的。」寶釵道,「牢里潮,夜裡披著。領口我改過,不磨脖子。」book18.org
寶玉看著那衣領。針腳一針挨一針,細得幾乎看不出線頭。book18.org
他伸手摸了摸:「這是你縫的?」book18.org
寶釵道:「我和鶯兒一起做的。」book18.org
寶玉的指腹在領口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王夫人忙道:「快穿上。」book18.org
寶釵把衣裳披到他肩上。寶玉低頭配合,手臂穿進袖中。衣裳帶著外頭帶來的乾淨棉布氣味,還有一點熏籠里的殘香。那氣味很輕,落在牢里的霉味中,像一盞小燈。book18.org
薛姨媽又取出一包藥丸:「這是丸藥。你脾胃弱,粥飯不合口時含一丸。別一氣吃多。」book18.org
寶玉點頭:「姨媽費心。」book18.org
薛姨媽看著他胸前空落落的衣襟,忍了半日,還是問:「那玉……」book18.org
王夫人猛地抬眼。book18.org
寶玉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手指捏住那根斷絛:「收押時取去了。說是登記入庫。」book18.org
王夫人臉色白下去:「那玉自你落草便帶著,怎麼能離身。」book18.org
寶玉卻把斷絛鬆開:「離了也罷。人還在。」book18.org
王夫人急道:「你說的什麼話!」book18.org
寶釵看著那根舊絛,聲音很穩:「入庫便有冊。等案子明白,還能查。太太放心。」book18.org
王夫人握緊佛珠,嘴裡念了一聲佛號。book18.org
寶玉看向寶釵:「你在外頭,不要太勞神。太太也要你照應,姨媽身子也要你顧著。」book18.org
寶釵垂眼,把粥碗重新端起,遞給他:「這些話等你出去再說。眼下先吃完。」book18.org
寶玉接過碗,慢慢喝了幾口。book18.org
粥已經不熱,米粒卻軟。他咽下去,喉結輕輕動。王夫人看著他一口一口吃,手裡的佛珠又開始轉,只是每一顆都被她捏得很緊。book18.org
牢外有風穿過長廊,小窗上的鐵條發出細響。book18.org
寶玉忽然問:「老太太可知道我在這裡?」book18.org
王夫人低頭:「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府里事多,沒敢全說。」book18.org
寶玉的匙子碰到碗沿,輕輕一響。book18.org
「別叫她來。」他說,「這地方冷。她來了,我受不住。」book18.org
王夫人眼淚落下來,滴在佛珠上。她用帕子按住,卻越按越濕。book18.org
薛姨媽也哭了:「你這孩子,還只想著別人。」book18.org
寶玉放下碗:「姨媽別哭。我在這裡,耳根倒清凈。只是勞你們奔走。」book18.org
寶釵把空碗收回食盒,拿帕子擦乾碗沿:「清凈也要有精神。若衙里提審,問什麼便答什麼。別同官差爭一句閒話。外頭有老爺們料理,內里有親友照看。你守住身子。」book18.org
寶玉看她:「你說話還是這樣。」book18.org
寶釵抬眸:「哪樣?」book18.org
寶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把亂線一根一根理順。」book18.org
寶釵把帕子疊好,放進食盒:「線再亂,也要理。」book18.org
牢頭敲了敲木柵:「時候到了。」book18.org
王夫人立刻站起來:「官爺,再寬一刻。就一刻。」book18.org
牢頭皺眉:「上頭有令。」book18.org
寶釵把食盒蓋上,起身又福了一福:「勞官爺容我們把話收完。」book18.org
牢頭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袖裡的小封,哼了一聲:「半盞茶。」book18.org
王夫人連忙握住寶玉的手:「我的兒,你要記著,凡事忍耐。若缺什麼,托牢頭傳話。娘在外頭給你想法子。你父親那裡也會有轉機。你別灰了心。」book18.org
寶玉聽著,一一點頭。book18.org
薛姨媽把藥包放到稻草邊,又用手帕包住幾塊點心:「這個擱近些,夜裡餓了吃。別捨不得。」book18.org
寶玉道:「姨媽也保重。」book18.org
寶釵沒有立刻說話。book18.org
她蹲下身,把那件棉衣的前襟替他攏好,又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腕上的破皮。她動作很輕,指尖沒有碰到傷口。book18.org
「冷時便穿。」她說,「有人問起,就說是家裡送的。藥丸別叫潮氣浸了。粥罐我們帶回去,下回再送熱的。」book18.org
寶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你還來?」book18.org
寶釵的手停在衣襟的盤扣上。book18.org
「能來便來。」她道。book18.org
寶玉低聲道:「別太難為自己。」book18.org
寶釵把最後一粒扣子扣好:「難為也有難為的做法。你在裡頭好好的,外頭的人才有力氣。」book18.org
王夫人捂住嘴,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book18.org
牢頭又敲門:「走了。」book18.org
寶釵扶起王夫人。薛姨媽把包袱收緊,食盒卻留下了一層點心和藥包。牢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book18.org
王夫人走到門口,又回身。book18.org
寶玉站在牢內,身上披著那件夾棉衣。灰暗中,衣領乾淨,襯得他的臉更白。他向王夫人跪下,額頭觸到稻草。book18.org
「太太保重。」book18.org
王夫人伸手去扶,被木柵擋住。她的手指抓住冰冷的鐵皮,指甲發白。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寶玉又向薛姨媽磕頭:「姨媽保重。」book18.org
薛姨媽轉過身去,肩頭抖了兩下。book18.org
最後,他看向寶釵。book18.org
寶釵站在門邊,手裡提著空了一半的食盒。兩人中間隔著木柵,隔著燈油味,隔著一串牢頭腰間晃動的鑰匙。book18.org
寶玉道:「寶姐姐,回去罷。」book18.org
寶釵點頭:「你也回裡頭坐著。牆邊有風,往草厚處挪。」book18.org
寶玉依言往裡退了一步。book18.org
牢門關上。book18.org
大鎖重新扣住,鎖舌沉沉落下。王夫人聽見那一聲響,身子軟下去,周瑞家的和寶釵一左一右扶住她。book18.org
來時的長廊依舊暗。book18.org
油燈的黑煙貼著牆往上爬。外頭的風從門洞吹進來,帶著雪泥氣。薛姨媽抱著輕了許多的包袱,腳步一高一低。王夫人手裡的佛珠又斷了一顆,落在石板上,滾到牆根。book18.org
寶釵彎腰拾起來,用帕子包好,放進王夫人掌心。book18.org
出了府衙門,天色更低了。book18.org
青布小車仍停在巷口。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頭一方舊坐褥。寶釵扶王夫人上車,又扶薛姨媽坐穩,自己最後進去。book18.org
車輪壓過泥冰,緩緩往前。book18.org
寶釵把食盒放在膝上,手指按著鎖扣。盒裡還留著一絲粥香,很淡,很快被車簾外的冷風吹散。book18.org
她從袖中取出那顆佛珠,重新塞進帕子裡,系了一個小結。book18.org
王夫人閉著眼,嘴唇無聲地動著。book18.org
薛姨媽低頭擦淚。book18.org
車外,府衙門前的燈籠亮起來,紅紙在風裡微微鼓動。燈光落在雪泥上,照出一道暗紅的水痕。book18.org
第一回 燈前議策 暗室遞香book18.org
燈芯結了三朵黑花,光暗下去一截。book18.org
王夫人歪在炕上,靠著一個半舊的引枕。枕面是石青緞子,邊角磨得發亮。周瑞家的端上一盞滾水,白瓷蓋碗,碗蓋碰著碗沿,發出細響。王夫人沒有接。book18.org
薛姨媽坐在炕桌另一側,包袱擱在腿邊,手還按著那個結。寶釵立在屏風邊,斗篷解了,搭在臂彎里。食盒放在地上,盒蓋緊閉。book18.org
周瑞家的低聲道:「太太,用口熱水。」book18.org
王夫人搖了搖頭。佛珠不在手裡。她的手指空著,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book18.org
薛姨媽開口:「姐姐,總要想個法子。」book18.org
王夫人看著炕桌上那盞燈。燈油是新添的,燈芯卻舊了,燒起來噼啪響了一聲。她伸手拿起銀挑子,把燈芯撥了一下。火光跳起來,又落回去。book18.org
「周瑞家的,」王夫人道,「去叫林之孝進來。」book18.org
周瑞家的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帘子掀起,灌進一股穿堂風。寶釵伸手壓住食盒蓋子,那蓋子被風吹得微微翹起。book18.org
林之孝來得快。book18.org
他站在外間,隔著碧紗櫥回話。聲音壓得低,一句一頓。他說賈府的事如今歸順天府丞傅向泉主辦。此人姓傅,單名一個霖字,表字潤之,山東濟寧人。進士出身,在刑部做過一任主事,又在都察院磨了三年。素來手腕硬,底下人怕他。但他有個癖好。book18.org
林之孝說到這裡,停住了。book18.org
王夫人道:「說。」book18.org
林之孝的聲音更低了一寸:「好婦人。尤好半老。」book18.org
紗櫥里外都靜了。book18.org
王夫人手裡那根銀挑子停在燈芯上方。挑子尖上凝著一粒黑煙,慢慢往下墜。book18.org
薛姨媽按住包袱的手指節發白。book18.org
寶釵把食盒放在牆角,轉過身。她的面色平穩,隻眼下那層淡青重了一些。她走到炕邊,從王夫人手裡輕輕拿走銀挑子,擱進燈盤裡。book18.org
「林管家,」她向外間道,「傅大人府上在何處?」book18.org
林之孝報了地址。東城根,槐樹胡同,第三家。門口有兩棵老槐,燈籠上寫著「傅」字。book18.org
寶釵道:「知道了。你下去歇著。」book18.org
林之孝的腳步聲往後罩房去了。帘子落了,風停了。book18.org
王夫人把引枕推到一邊,坐直了身子。她鬢邊那根素銀扁簪鬆了半寸,一縷發垂在耳後。她沒有攏回去。book18.org
「我去。」她說。book18.org
薛姨媽猛地抬頭:「姐姐——」book18.org
「我去。」王夫人又說了一遍。聲音平,像說今日天陰。book18.org
薛姨媽把包袱往炕桌上一推,站了起來:「姐姐,你什麼身份?榮國府的太太,去求一個外官?傳出去,賈家的臉往哪兒擱?」book18.org
王夫人抬眼:「賈家如今還有臉?」book18.org
薛姨媽被這話堵住。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包袱從桌上滑下半邊,那件夾棉衣的袖子從藍布里探出來,袖口上寶釵縫的細棉布折了一角。book18.org
寶釵走過去,把包袱重新攏好。她攏包袱的手法很慢,藍布角對著藍布角,結打得方正。book18.org
「我去。」寶釵說。book18.org
王夫人和薛姨媽同時看向她。book18.org
寶釵把包袱擱穩,站直了。燈影罩在她身上,蜜合色的襖面泛出一層薄黃。book18.org
「我是小輩。」她道,「我去說話,身份正合適。說得好,是家裡有體面。說不好,也不過是個年輕媳婦不懂事。」book18.org
薛姨媽伸手抓住她的腕子:「你不能去。」book18.org
「娘。」寶釵把薛姨媽的手握住,「我不是小孩子了。」book18.org
薛姨媽的眼圈又紅了一層。她看著寶釵的臉,燈光下,寶釵的眼睫投下一排淺影。那影子紋絲不動。book18.org
王夫人看著寶釵,嘴唇動了兩下。她伸手摸到寶釵的袖口,手指捏住那蜜合色的料子,捏得很緊。book18.org
「寶丫頭。」她說。book18.org
寶釵道:「太太,明日我去。今晚先歇著。」book18.org
王夫人沒有鬆手。她的指腹在寶釵的袖口上磨了兩回,像在數那料子上的經緯。book18.org
薛姨媽轉過身去,肩膀輕輕抖著。book18.org
寶釵一手扶著王夫人,一手伸過去,搭在薛姨媽背上。她的兩隻手同時放在兩個長輩身上,掌心溫熱。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book18.org
院子裡的老槐枝子刮過瓦,嘩啦響了一陣。燈芯又矮下去一截。book18.org
寶釵收回手,拿起銀挑子,把燈芯挑高。火光重新漲起來,照見王夫人鬢邊那根扁簪,簪頭的銀花已經磨得模糊。book18.org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寶釵道,「今晚先送太太回房。」book18.org
她扶王夫人起身。王夫人的腿有些僵,站直時身子晃了一下。寶釵架住她的臂彎,一步一步往外走。book18.org
薛姨媽跟在後面,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book18.org
出了門,夜風灌進來。廊下掛著一盞舊紗燈,燈紙破了一個洞,光漏在磚地上,像一滴水。book18.org
寶釵把王夫人送回東跨院。王夫人坐在床沿上,周瑞家的替她脫鞋。鞋是青緞面的,鞋底沾著牢里的稻草屑。周瑞家的把草屑一根一根摘下來,捏在手心裡。book18.org
寶釵倒了盅溫水遞過去。王夫人接過來,沒有喝。水面上浮著一片細小的茶葉末。book18.org
「寶丫頭,」王夫人道,「你明日穿什麼去?」book18.org
寶釵道:「就穿今日這身。」book18.org
王夫人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盅:「柜子里有件新做的。藕荷色,銀鼠里子。還沒上過身。」book18.org
寶釵靜了一刻。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王夫人把茶盅擱在床頭小几上。盅底碰在木面上,發出沉的一聲。book18.org
寶釵退出東跨院時,廊下那盞燈已經滅了。風從穿堂灌過來,灌進她的袖口。她把斗篷裹緊,手按在領口的盤扣上。book18.org
那顆扣子是素銀的,扣面有一道細紋。book18.org
她走回自己的屋子。鶯兒還在燈下做針線,看見她進來,忙站起來。寶釵抬手叫她坐下,自己走到妝檯前,在鏡子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鏡面有些舊,邊角泛黃。鏡中人面色蒼白,鬢髮齊整。book18.org
她伸手拔下鬢邊的素銀簪子,放在檯面上。簪子在木頭上滾了半圈,停住。book18.org
第二回 藕荷衣寒 槐樹影深book18.org
第二日早起,天色依舊陰著。book18.org
寶釵在妝檯前坐定。鶯兒端了溫水進來,白銅盆沿搭著一條半舊的湖色手巾。寶釵凈了面,用梳子蘸了桂花油,把鬢髮抿得一絲不亂。她沒有戴花,只在鬢邊插了一根銀簪。book18.org
妝檯上擱著一隻小瓷盒,盒蓋開著,裡頭是胭脂。寶釵看了一眼,沒有動。book18.org
鶯兒從柜子里取出那件新衣裳。藕荷色緞面,銀鼠里子,疊得齊整,上頭還蓋著一方白布。鶯兒把白布揭開,衣裳抖開時,緞面上滑過一道淡光。book18.org
「太太送來的。」鶯兒低聲道。book18.org
寶釵站起來,伸臂穿進去。衣裳合身,腰頭收得剛好。銀鼠里子貼著皮膚,先是一陣涼,然後慢慢溫過來。book18.org
鶯兒蹲下替她系裙。裙是石青色,用一條素色汗巾束著。鶯兒的手很穩,把汗巾打了一個如意結,結頭藏在褶子裡。book18.org
「姑娘,」鶯兒抬頭,「早飯用些罷。」book18.org
寶釵道:「盛半碗粥來。」book18.org
鶯兒去了。寶釵獨自站在窗前。窗外那棵老槐的枝子光著,枝頭掛著一片殘葉,黃褐色的,在風裡打轉。book18.org
粥來了。白粥,配一碟腌蘿蔔,一碟醬瓜。寶釵吃了半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book18.org
鶯兒收碗時看了她一眼。寶釵的面色和平時一樣平穩,只有嘴唇上沒上胭脂,顏色淺了些。book18.org
「叫周瑞家的備車。」寶釵道。book18.org
鶯兒應聲去了。book18.org
寶釵走出屋子。廊下的青磚地上有夜裡的霜痕,踩上去微微發滑。她走到東跨院,王夫人已經起了,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那串佛珠——斷掉的那顆已經重新穿回去了,線是新換的,顏色比舊線深。book18.org
王夫人看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衣裳合身。」王夫人道。book18.org
寶釵福了一福:「太太費心。」book18.org
王夫人拉她坐下。炕桌上擱著一隻茶盤,盤裡兩隻蓋碗。王夫人揭開一隻,推到她面前。茶是滾水泡的,茶葉還沒沉底。寶釵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燙,茶味淡。book18.org
「去了怎麼說?」王夫人問。book18.org
寶釵把茶碗擱下:「先探一探。」book18.org
王夫人低頭捻了一顆佛珠:「若他不肯呢?」book18.org
寶釵看著茶碗里浮起的茶葉梗,梗子豎著,慢慢轉。book18.org
「總有法子。」她道。book18.org
王夫人把佛珠擱在膝上,伸手替寶釵攏了攏鬢髮。手很涼,指腹擦過寶釵的鬢角時,寶釵沒有動。book18.org
「早去早回。」王夫人道。book18.org
青布小車停在角門外。還是那輛,車簾依舊是那塊青布,銅墜子在風裡輕輕晃。趕車的換了林之孝,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車前,手裡攥著韁繩。周瑞家的跟著,懷裡揣著拜帖。book18.org
寶釵上車。車簾放下的一瞬,她看見鶯兒站在角門邊,手裡還捏著那塊擦碗的布。book18.org
車輪壓過凍泥,往東城去。從榮國府到槐樹胡同,要過兩條橫街,一座石橋。橋下的水結了薄冰,冰面上嵌著枯葉和碎石。橋頭有個賣炭的老頭,挑擔走過,扁擔咯吱響。book18.org
寶釵坐在車內,手擱在膝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她看見街邊的鋪子正在下板開門。一個夥計拿著長竿挑燈籠,燈籠紙是紅的,裡頭蠟燭早已滅了。book18.org
到了槐樹胡同口,車停了。book18.org
林之孝在外頭低聲道:「奶奶,前頭就是。」book18.org
寶釵掀簾看了一眼。胡同窄,兩邊都是高牆。第三家門口果然有兩棵老槐,槐枝子伸過牆頭,光禿禿的。門前一副石鼓,鼓面上的浮雕已被磨得模糊。門是黑漆的,門環是黃銅的,擦得亮。book18.org
門檐下掛著一盞燈籠,白紙紅字——「傅」。book18.org
周瑞家的上前叩門。門環碰在銅座上,響了三聲。book18.org
門開了一縫。一個中年門房露出半張臉,眼珠子上下打了兩個滾。book18.org
周瑞家的把拜帖遞上:「榮國府賈家內眷,求見傅大人。有要事相商。」book18.org
門房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又把她們打量了一回。目光在寶釵身上多停了一瞬。那藕荷色在灰牆下很顯眼。book18.org
「等著。」門房把門掩上。book18.org
胡同里靜。風吹過老槐的枯枝,發出一陣細密的響聲。槐樹皮上有乾裂的溝紋,溝紋里積著塵土。book18.org
周瑞家的退到寶釵身邊,低聲道:「奶奶,站進來些,風口。」book18.org
寶釵往牆根挪了半步。石鼓旁邊有一灘化開的雪水,映著天上灰色的雲。book18.org
門重新開了。book18.org
門房道:「傅大人在書房見客。隨我來。」book18.org
院子比外頭看起來深。過了影壁,是一條青磚甬道。磚縫裡長著乾枯的苔蘚。兩邊是廂房,窗紙新糊過,白得晃眼。廊下擺著幾盆枯了的菊花,枝幹還在盆里立著,花瓣早已落盡。book18.org
門房領著她們穿過垂花門,又過了一進院子。這進院子的地面是方磚墁的,磚面掃得乾淨,只角落裡有幾片被風吹來的枯槐葉。book18.org
書房在東廂。門前站著一個穿灰布夾袍的小廝,看見她們過來,把帘子打起來。book18.org
帘子是青布棉簾,裡頭的棉絮厚,掀起時帶出一股暖氣。book18.org
寶釵跨進門檻。book18.org
書房不大。迎面是一張紫檀大案,案上擱著文房四寶。筆架上掛著幾管舊筆,筆頭已經洗得發白。案角擺著一隻銅香爐,爐里燃著一截檀香,青煙直直地往上走。book18.org
左手一面牆,全是書架子。架上的書排列得緊,書脊上的籤條顏色深淺不一。右手是一排窗戶,窗紙白凈,透進來的光把屋子照得亮而不刺。book18.org
傅向泉坐在案後。book18.org
他四十出頭。臉面白凈,眉毛濃,眉梢微微下垂。留著短須,須色比頭髮深,修剪得齊。穿一件香色緞面夾袍,領口露出一截白綢裡衣。手指擱在案上,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短。手邊放著一隻青花茶盞,盞里的茶水還剩半盞。book18.org
他正在看一件公文。聽見帘子響,沒有立刻抬頭。手指在公文上點了一下,又翻過一頁,才抬起眼來。book18.org
目光先落在周瑞家的身上,然後移到寶釵。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後放下筆。book18.org
「賈府的?」他問。聲音不高,帶著山東口音的底子,每個字都收得乾淨。book18.org
周瑞家的忙遞上拜帖:「奴婢是榮國府王夫人的陪房。這是我們府上寶二奶奶,今日來給大人請安。」book18.org
傅向泉接過拜帖,沒有看,放在案角。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才重新落到寶釵身上。book18.org
「寶二奶奶。」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賈寶玉的妻室?」book18.org
寶釵福了一福:「正是。」book18.org
傅向泉把茶盞放下。盞底碰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清響。book18.org
「賈家的案子,本官是主辦。」他道,「按規矩,案子審結前,不接見犯人家屬。」book18.org
周瑞家的臉色變了一下。寶釵站著,手攏在袖中。book18.org
「大人說的規矩,民婦明白。」寶釵道,「今日來,不是問案子。是想請大人酌情,容犯人在牢里少受些苦。他自幼身子弱。」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隔著一張紫檀案的距離。香爐里的檀香灰掉了一截,落在爐面上。book18.org
「酌情?」他把這兩字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賈寶玉的案子,是上頭交辦下來的。證據已全,只等畫押定罪。酌情兩個字,輕飄飄的。」book18.org
周瑞家的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大人——」book18.org
傅向泉抬手止住她。目光還是停在寶釵身上。book18.org
「寶二奶奶請坐。」他說。book18.org
那小廝搬了一張圓凳過來。凳面是黃花梨的,上鋪一張半舊坐墊。寶釵坐下,腰背挺直。銀鼠里子的衣擺在凳腳邊微微鋪開。book18.org
傅向泉靠回椅背。椅子是太師椅,椅背上雕著雲紋。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慢慢屈起,又伸直。book18.org
「你說不是來問案子,」他道,「那你來說什麼?」book18.org
寶釵抬起眼。她的眼睫在窗光里投下淺影。book18.org
「說人情。」她道。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停在扶手上。窗外有雀鳥叫了兩聲,又停了。book18.org
「人情。」他把這兩字擱在舌頭上品了一下,「你家的事,託過不少人罷?」book18.org
寶釵道:「託過。都不如大人管用。」book18.org
傅向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放下。旁邊的小廝忙上前換了一盞熱的。book18.org
「你說賈寶玉身子弱。」他換了一副語調,慢了一些,「牢里的飯食他吃不慣?」book18.org
「他腸胃嬌嫩。府里的東西,帶進去的多半驗過就不熱了。」寶釵道。book18.org
傅向泉微微頷首:「這是實情。牢里的飯食,本官也吃過。糙米煮的,裡頭常有砂。」book18.org
他把茶盞端在手裡,盞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茶葉。book18.org
「獄中有獄中的規矩。」他道,「不過,規矩之外也有人情。你既然來了,本官也不叫你白跑一趟。」book18.org
寶釵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緊。book18.org
「多謝大人。」她道。book18.org
「先別謝。」傅向泉放下茶盞,「話說在前頭。案子是案子,照應是照應。兩碼事。本官能做的,是讓他牢中飯食稍好些,牢房靠牆避風。其餘的,看案子走到哪一步。」book18.org
寶釵道:「有這幾樣,便是大恩。」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她的手擱在膝上,手指細白,指甲上沒有蔻丹。book18.org
「你這趟來,」他忽然道,「你家太太知道?」book18.org
「太太知道。」book18.org
「榮國府的王夫人,」他頓了頓,「當年貴妃省親那陣仗,滿京城都看著。如今家裡出了事,太太們不便出門,倒叫你一個年輕媳婦拋頭露面。」book18.org
寶釵沒有接話。她坐著,手指在袖中互相攥著。book18.org
傅向泉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多留了一刻。book18.org
「牢里的事,本官吩咐下去。」他道,「你還有話麼?」book18.org
寶釵站起來,又福了一福:「還有一件事。牢里潮冷,犯人的衣裳單薄。民婦縫了一件夾棉衣,想請大人通融,許他穿著。衣裳已經在府衙驗過,裡頭沒有夾帶。」book18.org
傅向泉捻著短須:「衣裳驗過了?」book18.org
「驗過了。府衙的差爺看過,棉絮里外都翻了。」book18.org
傅向泉不說話。書房裡只有檀香煙在往上走。小廝站在門邊,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終於開口:「衣裳可以穿。旁的不用說了。」book18.org
寶釵又福了一福。book18.org
傅向泉站起來。他比坐著時看起來高。肩寬,背直。從案後走出來,袍角擦過紫檀案腿。book18.org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了半扇窗。冷氣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公文紙嘩啦響了一聲。book18.org
「天冷。」他望著窗外,「路上慢走。」book18.org
寶釵道:「謝大人。」book18.org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棉簾掀起的一瞬,傅向泉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book18.org
「寶二奶奶。」book18.org
寶釵停步,回過身。book18.org
傅向泉站在窗前,逆著光。窗外的天色在他肩上勾出一道灰白的輪廓。book18.org
「你家那個案子,」他慢慢地說,「說重也重,說輕也輕。關鍵在有人肯擔待。」book18.org
他轉過臉來,光落在他的半邊臉上。一隻眼睛亮,一隻眼睛暗。book18.org
「你回去想想。」他道,「想通了,再來。」book18.org
棉簾落下。冷風灌進寶釵的領口,她攏了攏斗篷。book18.org
穿過垂花門時,她看見廊下那幾盆枯菊。有一盆的枝幹上還掛著一朵殘花,花瓣已經焦黑,蜷成一團。book18.org
周瑞家的跟在她身後,一路不說話。嘴唇閉得緊,嘴角往下撇。book18.org
出了槐樹胡同,車等在巷口。林之孝蹲在車旁抽煙,看見她們出來,忙把煙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book18.org
「奶奶,回府?」book18.org
寶釵點頭。book18.org
上車時,她的腳踩上車凳,腿有些沉。周瑞家的在身後扶了她一把,她坐進車裡,把車簾掖好。book18.org
車簾落下的那一瞬,她的肩胛骨才慢慢松下來。銀鼠里子貼著後背,里子上的絨毛已經被體溫焐熱。book18.org
車子在凍泥上走。街邊的鋪子已經全開了,有人在買炭,有人在裱糊窗紙。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車邊經過,孩子的鞋掉了一隻,婦人彎腰去撿。book18.org
寶釵坐在車內,雙手擱在膝上。食盒沒有帶,膝上空的。她的手指互相搭著,指腹輕輕按在指節上。book18.org
傅向泉最後那兩句話,在車簾內的暗光里重新浮起來。book18.org
想通了,再來。book18.org
她把這話擱在舌根底下,沒有嚼。車窗外的風把簾角吹起,她看見石橋上的冰面比來時亮了一些,薄處透出底下的水色。book18.org
回到榮國府,角門上的舊紗燈還掛著。燈芯早就滅了,燈紙在風裡微微鼓動。book18.org
鶯兒等在廊下。看見寶釵進來,忙迎上前。她接過斗篷,手碰到寶釵的指尖。book18.org
「姑娘,手涼。」book18.org
寶釵道:「倒碗熱茶。」book18.org
鶯兒快步去了。寶釵在炕沿上坐下來。炕燒得暖,熱氣透過褥子傳上來。她把腳擱在炕沿,鞋底還沾著外頭的泥。book18.org
鶯兒端茶進來,又用銅盆打了熱水。寶釵脫了鞋襪,把腳浸進水裡。水溫剛好,熱氣從腳底往上爬。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腳踝上有一道襪帶勒出的淺痕。book18.org
「叫鶯兒去請太太和姨太太過來。」她道,「說我有話。」book18.org
鶯兒應聲出去。book18.org
寶釵獨自坐著。腳泡在熱水裡,手端著茶盞。茶是滾水沖的六安瓜片,茶葉慢慢展開。她喝了一口。水燙,舌尖微微發麻。book18.org
窗外老槐枝子刮過瓦,又響起來。book18.org
第三回 寒夜密議 素手同舟book18.org
窗紙上最後一點天光也褪盡了。book18.org
鶯兒進來把燈掌上。燈罩是素紗的,罩口有一圈淡黃煙痕。她把燈擱在炕桌上,又往炕里添了兩塊炭。炭是新炭,放進爐里時發出一陣細密的噼啪聲。book18.org
寶釵把腳從水盆里提出來。腳背上的水珠滾下去,滴在盆沿上。鶯兒蹲下,用一塊干手巾替她擦腳。手巾是半舊的,邊角起了毛,擦過腳踝時,襪帶勒出的那道淺痕還在。book18.org
外頭廊下響起腳步聲。兩雙鞋踩在磚地上,一輕一重。book18.org
帘子掀起,王夫人先進來。她換了一件石青色素麵長襖,髮髻上只插一根銀簪。簪頭的銀花磨得模糊,在燈下看不清楚紋路。薛姨媽跟在後面,身上還是日間那件舊斗篷,領口的絨毛被風吹得亂。book18.org
寶釵站起來,赤腳踩在炕沿的木框上。book18.org
「太太,姨媽,坐下說。」book18.org
王夫人在炕桌左側坐下,薛姨媽坐在右側。鶯兒搬了一張小杌子,放在炕邊。寶釵坐下去,腳擱在炕沿上,襪子還沒穿。她的腳趾微微蜷著,趾甲是淡粉色的,沒有染蔻丹。book18.org
鶯兒倒了兩碗茶,又退到外間去。book18.org
王夫人先開口:「見著了?」book18.org
「見著了。」寶釵道。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寶釵把茶盞端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茶盞是白瓷細口的,盞底有一道舊衝線,和昨日帶去牢里的那只是一套。book18.org
「牢里的事答應了。」寶釵道,「飯食可以好一些。牢房靠牆避風。棉衣也准穿。」book18.org
王夫人的佛珠在指間走了一顆。book18.org
「他還有別的話。」寶釵說。book18.org
燈芯爆了一聲。王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住。book18.org
寶釵看著燈罩里的火苗。火苗直直地往上走,頂端微微發藍。book18.org
「他說案子說重也重,說輕也輕。關鍵在有人肯擔待。」寶釵把聲調放平,每個字都一般大小,「他說想通了,再去。」book18.org
王夫人沒有接話。她把手裡的佛珠擱在膝上。佛珠在膝蓋上輕輕滾動了一顆,又停住。book18.org
薛姨媽端茶的手頓了一頓。茶盞里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一滴,落在炕桌的漆面上。那滴水映著燈光,亮了一瞬,然後慢慢攤開。book18.org
「這話是什麼意思?」薛姨媽問。book18.org
寶釵沒有回答這問題。她彎腰從杌子上拾起襪子,把襪子展開。襪子是白布的,襪口繡著一圈暗花。她把一隻套上右腳,又把左腳套進去。手指在襪口上拉了一下,把皺褶拉平。book18.org
「意思很清楚。」王夫人說。聲音很平。book18.org
薛姨媽把茶盞放在桌上。盞底碰到漆面,發出極輕的一響。book18.org
「他——」薛姨媽只吐出一個字,便停了。book18.org
燈芯又爆了一聲。這次比剛才響。一粒黑煙從燈罩口飄出來,很快散了。book18.org
王夫人把佛珠重新拾起來。她的手很穩。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走,速度比平時慢。珠子是沉香木的,舊了,木紋里嵌著經年的汗漬和油脂。book18.org
「我去。」王夫人說。book18.org
薛姨媽猛抬起頭。她的眼角還紅著,鼻尖也紅著。嘴角動了兩下,才說出話來。book18.org
「姐姐。你已經做了多少年了。賈府的太太,貴妃的母親。你不能去。」book18.org
王夫人捻了一顆佛珠:「貴妃已經沒了。賈府也不是從前的賈府。」book18.org
「那也不能是你。」薛姨媽的聲音發顫。她把手從桌上拿下來,按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用力,指節突出。「我去。」book18.org
王夫人抬起眼。book18.org
薛姨媽說下去。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被炭盆里的噼啪聲蓋住。「我是姨媽。我老了,臉面不值錢。我去了,就算傳出去,也只說薛家老婆子不知羞。連累不到府里。」book18.org
「你住口。」王夫人道。book18.org
薛姨媽閉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條線,唇色發白。book18.org
寶釵把兩隻襪子都穿好了。她站起來,走到炕桌邊,提起茶壺,往王夫人的茶盞里續了水。又往薛姨媽的茶盞里續了水。水柱細而穩,一滴都沒有灑出來。book18.org
她把茶壺擱回原處。book18.org
「太太去不得。」她說,「姨媽也去不得。」book18.org
王夫人抬頭看她。book18.org
「太太是賈府的正室夫人。朝廷命婦。登了冊的。若被人知道,案子便不是案子,成了醜事。那時誰也保不住。」寶釵的語調平穩,像在說一匹布的尺頭,「姨媽是薛家的當家主母。薛家還有生意在,有鋪子在外頭。若沾上這種事,買賣便受牽連。薛蟠表兄還在外頭等著打點。」book18.org
她頓了一頓。book18.org
「我去。最乾淨。」book18.org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斷了。book18.org
線是今日新換的,深色的絲線。珠子無聲地落在炕席上。一顆滾到炕桌底下。一顆停在茶盞旁邊。還有一顆順著炕沿滾下地,落在寶釵的鞋面上。book18.org
寶釵彎腰,把珠子一顆一顆拾起來。先從鞋面上拾起那顆,又從茶盞旁拾起兩顆,最後跪下去,伸手探到炕桌底下,摸到那顆滾進角落的。她把四顆珠子攤在掌心,又從炕席上尋到剩下的幾顆。一共十八顆,一顆不少。book18.org
她把斷開的絲線兩頭對齊,穿過第一顆珠子。手指很穩,線頭穿過珠孔時不打顫。book18.org
「線是新的。」她說,「回頭再穿一穿就好。」book18.org
薛姨媽伸手按住寶釵的腕子。book18.org
「你不能去。」薛姨媽的眼淚淌下來了。淚水從眼角滑到鼻翼邊,積在法令紋里。她沒有擦。「你是寶二奶奶。你是正妻。你才多大。」book18.org
寶釵把佛珠擱在桌上,反手握住薛姨媽的手。book18.org
「娘,」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這一聲叫得很輕。薛姨媽的眼淚流得更快了。book18.org
寶釵道:「我嫁進來兩年。寶玉待我好。太太待我好。老太太也待我好。如今家裡出了事,我能出力的地方,便出。這和正妻不正妻沒有關係。」book18.org
她把薛姨媽的手握緊了一些:「再說,傅大人那句話,不一定就是那個意思。或許只是讓我再去說一回。或許他等的是別的話。」book18.org
王夫人搖頭。搖得很慢。book18.org
「寶丫頭。你心裡明白。他等的不是別的話。」book18.org
寶釵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炭盆里的新炭燒透了,發出紅光。光從爐門的縫隙里漏出來,照在青磚地上,像一條極細的紅線。book18.org
「明白。」寶釵說。book18.org
王夫人伸手摸到桌上的佛珠。十八顆珠子散在漆面上,有一顆還擱在寶釵剛穿過絲線的那根線上。她把珠子攏到一處,手指壓著。book18.org
「你若去了,」王夫人的聲音很低,「寶玉將來知道了,怎麼辦?」book18.org
寶釵看著燈。book18.org
「將來的事,」她道,「等他出來再說。人先出來。」book18.org
薛姨媽用帕子按住口鼻。帕子是白綢的,角上繡一朵淡藍的小蘭。眼淚洇濕了蘭花。book18.org
「你們都不用去。」王夫人忽然站起來,「我去。我老了。臉面是虛的。身子也是虛的。擔待什麼,我都擔得起。」book18.org
寶釵也站起來。她比王夫人高出一些。燈影把她的身量投在牆上,肩是肩,腰是腰。book18.org
「太太。」她伸手扶住王夫人的肘彎,「您若是去了,被有心人拿住把柄,寶玉的案子便再無轉圜。傅向泉要的不止是一個人。」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臂僵住了。book18.org
寶釵的聲音更低了:「他要的是賈府低頭。」book18.org
屋裡靜下來。只有炭火在爐膛里輕輕炸響。book18.org
薛姨媽擦乾眼淚。她把帕子疊好,方方正正地擱在炕桌角上。手指按在帕子上,按得蘭花的繡線微微變了形。book18.org
「那就一起去。」薛姨媽說。book18.org
王夫人和寶釵同時看向她。book18.org
薛姨媽沒有抬眼。她的手還按在帕子上,嘴唇微顫,話卻說得穩:「三個人。他不敢全要。要了也不敢不辦事。三個人去,便不是一個人的把柄。是三家的一根繩。他想拿捏,也得想想拿不拿得住。」book18.org
燈芯歪了一下。火苗舔著燈罩的素紗,紗面上透出一塊焦黃色。book18.org
寶釵拿起銀挑子,把燈芯扶正。火苗重新立直,影子在牆上定住。book18.org
「姨媽說得對。」寶釵把銀挑子擱回燈盤裡,「三個人,便不是求他。是和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後,誰也不能往外說。」book18.org
王夫人站在燈影里。她的臉上沒有淚。鬢邊那根素銀扁簪鬆了一寸,一縷白髮從簪下露出來。那白髮很細,在燈下泛著淡銀的光。book18.org
寶釵看見了那縷白髮。她伸手替王夫人把簪子重新插好。指尖碰到王夫人的鬢角,鬢角的皮膚薄,血管在下面微微跳動。book18.org
「太太,您說呢。」寶釵收回手。book18.org
王夫人閉上眼睛,又睜開。book18.org
「哪天去?」book18.org
「明日。」寶釵道。book18.org
「明日太急。」王夫人說,「後日。後日是傅向泉休沐的日子。休沐日不見客,宅里人少。」book18.org
寶釵點頭。book18.org
薛姨媽把手從帕子上拿開。帕子上留了潮痕,慢慢在炕桌的漆面上攤著。book18.org
「穿什麼?」薛姨媽問。book18.org
王夫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石青色長襖。book18.org
「素凈些。不戴首飾。不薰香。」她說,「我們是去求人。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樣子。」book18.org
寶釵道:「首飾都不戴。衣裳顏色不要艷。頭髮梳光。旁的,到了再說。」book18.org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老槐的枯枝刮過屋瓦,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聲音從屋頂傳下去,落在三個女人的沉默上面。book18.org
薛姨媽忽然開口:「寶丫頭,那件衣裳。明日不要穿新做的。穿舊的。」book18.org
寶釵看向母親。book18.org
「舊的。」薛姨媽又說了一遍,「他那樣的人,見慣了巴結。你穿舊的去,倒讓他覺得你不是來巴結。」book18.org
王夫人慢慢點頭。book18.org
「你娘說得對。」book18.org
寶釵把這話收下了。她走到柜子前,打開櫃門。柜子里掛著幾件衣裳。她的手越過那件藕荷色新衣,取出一件石藍素麵舊襖。襖面是棉布的,洗過很多水,藍色褪得淡了。領口有一小塊補過,針腳極細,看不出來,但摸得到。book18.org
她把舊襖搭在椅背上。襖袖自然垂下,袖口的摺痕很深,是疊久了留下的。book18.org
王夫人站起來:「今晚早點歇。明日起來,把頭髮梳好。旁的不用多想。」book18.org
寶釵送王夫人到門口。廊下的燈早已滅了,院子裡只有屋裡的燈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出一方淡黃。王夫人走入那片光,又走出那片光。她的背影筆直,灰鼠里子的斗篷在夜風裡不動。book18.org
薛姨媽最後走。book18.org
寶釵送到門邊,薛姨媽回過頭。她的手抬起來,停在半空,最後只輕輕拍了拍寶釵的手背。book18.org
「後日。」薛姨媽道,「娘和你一起去。」book18.org
寶釵點頭。book18.org
薛姨媽走了。帘子落下。燈罩里的火苗被簾風帶得晃了一下。book18.org
寶釵獨自站在屋子中央。她把那件舊襖從椅背上拿起來,摸了摸領口的補丁。補丁是夏天縫的,用的是石藍線,顏色比襖面深半度。指腹順著針腳走了一排,針腳細密,一針挨一針。book18.org
她把舊襖重新疊好。四角對摺,袖子往裡收。疊到一半,手指停住。book18.org
燈花又爆了一聲。book18.org
鶯兒從外間探進頭來:「姑娘,熱水燒好了。」book18.org
寶釵道:「端進來。」book18.org
鶯兒端了銅盆進來,擱在盆架上。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氣。又捧來一疊乾淨手巾。book18.org
寶釵解開衣領的盤扣。素銀扣子一顆一顆鬆開,露出裡頭的白綢小衣。她把手浸進熱水裡。水很燙,指尖先紅起來。然後撩水洗臉,熱水順著頸子淌下去,淌進領口裡。book18.org
鶯兒在旁邊站著,手裡拿著干手巾。她看著寶釵的側臉,想說什麼,又閉了嘴。book18.org
寶釵接過手巾,把臉上的水擦乾。把鬢髮往耳後抿了一下。book18.org
「鶯兒。」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後日跟我出門。把針線籃帶著。」book18.org
「帶針線籃做什麼?」book18.org
寶釵沒有答。她把用過的巾子搭在盆架上,走向床鋪。被子已經鋪好了。被裡是舊的湖色綢,洗得軟了。她坐進被子裡,把被角掖在肩頭。book18.org
鶯兒吹了燈。屋子陷入暗藍的夜光里。窗紙微微發白,映著院裡的老槐樹影。book18.org
寶釵睜眼躺著。被子裡逐漸暖起來。她聽見鶯兒在外間的小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一個。然後靜了。book18.org
老槐枝子在風裡刮過瓦。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她把被角拉到下巴,手指按住領口那處補丁的位置。棉布軟,補丁比周圍厚半厘。指腹上還能感覺到那排針腳。book18.org
後日。book18.org
她在黑暗裡閉上眼睛。book18.org
第四回 素衣同車 槐門深叩book18.org
第三日清晨。天未亮透,窗紙還是灰的。book18.org
鶯兒已經起了。她在小炭爐上坐了一壺滾水。壺是錫壺,壺嘴冒出的白氣在暗裡看不見,只聽見水滾時壺蓋輕輕掀動的聲音。book18.org
寶釵睜眼。被子裡還留著隔夜的餘溫。她坐起來,被角從肩頭滑下。湖色綢的里子貼著皮膚,涼了一瞬。book18.org
鶯兒聽見響動,掌了燈過來。燈芯是新的,光白而薄。她把燈擱在妝檯上,轉身去柜子里取那件石藍舊襖。book18.org
襖已經抖開了,搭在鶯兒臂上。洗褪的藍色在燈下泛著灰調。領口那塊補丁比周圍厚半厘,針腳密密地排過去。book18.org
寶釵站起來,讓鶯兒替她穿衣。book18.org
先穿白綢小衣,領口的盤扣一顆一顆繫上。再套石藍舊襖,襖袖窄窄地貼著腕子。襖面洗過太多次,布料軟了,貼著皮膚幾乎沒有分量。book18.org
最後系裙。裙是鐵灰色的,用一根同色汗巾束腰。鶯兒蹲下去打結,手指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單結。結頭很小,藏在褶子裡。book18.org
寶釵坐在妝檯前。鶯兒蘸了桂花油替她抿頭。梳子從頭頂直梳到發尾,力道均勻,梳了三遍。鬢髮抿得緊,一絲都不岔。髮髻挽在腦後,用的是銀簪。簪面素凈,沒有花。book18.org
鶯兒拿起胭脂盒。盒蓋開了一縫,寶釵搖了搖頭。book18.org
「今日不上。」book18.org
鶯兒把盒子擱回原處。鏡子裡,寶釵的面色白凈,嘴唇顏色淺淡。眼下一層薄青,比前兩日重了些。book18.org
外頭廊下傳來腳步聲,是周瑞家的。book18.org
「奶奶,太太那邊傳話,辰時二刻角門上車。」book18.org
寶釵應了一聲。她把針線籃拿起來。籃是竹編的,蓋子用細繩繫著。裡頭裝著剪刀、針插、兩束絲線、一截白綢。她把籃子遞給鶯兒。book18.org
「帶著。」book18.org
鶯兒接過去,手指捏緊籃柄。book18.org
院子裡有了人聲。是東跨院那邊傳來的。王夫人的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只聽見幾個字,落進早晨的冷空氣里便散了。book18.org
寶釵走出屋子。天已經亮了,雲層壓得很低,顏色像舊棉絮。院裡的老槐枝子上凝了霜,霜是白的,薄薄一層。青磚地上有夜裡的霜跡,踩上去澀澀的響。book18.org
薛姨媽已經到了。book18.org
她站在角門邊的廊下,穿著一件鐵灰素麵長襖。襖是新做的,布料卻故意洗舊了。領口沒有絨毛,光著。髮髻上插一根烏木簪子,簪頭沒有花。手上沒有鐲子。耳上沒有墜子。只在腕上套著一串舊佛珠。book18.org
她看見寶釵走過來,伸手替寶釵理了一下衣領。手指很涼,碰到寶釵的頸側時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吃過了沒有?」book18.org
寶釵道:「喝了兩口粥。」book18.org
薛姨媽點頭。她自己的嘴唇也幹著,唇角有一點起皮。book18.org
王夫人從東跨院出來了。book18.org
她走在磚地上,腳步不快。穿一件玄色素麵長襖,料子是老貢緞,年歲久了,緞面泛出暗啞的光。袖口寬大,蓋過手背。髮髻梳得極緊,插的是那根素銀扁簪。簪頭銀花磨平了,只剩一個模糊的凸起。book18.org
她沒有戴佛珠。book18.org
寶釵注意到這一點。太太出門從不離佛珠。今日腕上空了。只在袖口露出一截腕骨,皮膚薄而白。book18.org
王夫人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薛姨媽,又看了一眼寶釵。book18.org
「走罷。」book18.org
角門外,青布小車已經等著了。book18.org
還是林之孝趕車。他換了件乾淨的深藍布袍,袖口扎著綁腿。看見三位主子出來,把車凳擺好。book18.org
王夫人先上車。她踩上車凳時腿彎了一下,周瑞家的忙托住她的手肘。王夫人甩開她的手,自己上了車。book18.org
薛姨媽跟著上去。她手裡的帕子攥成一團,上車後坐在王夫人左手邊。book18.org
寶釵最後上車。她回身從鶯兒手裡接過針線籃,放在腳邊。然後坐在王夫人右手邊。book18.org
車簾放下。簾角的銅墜碰在車轅上,響了一聲。book18.org
車身晃了一下,輪子碾過凍泥,開始往前。book18.org
車廂內暗下來。只有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一道道細長的灰白天光。光條落在三個女人的膝上,隨車身微微晃動。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王夫人坐得直,腰背不靠車壁。手擱在膝上,手指安靜地蜷著。玄色襖袖遮過手背,只露出手指尖。book18.org
薛姨媽閉著眼,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佛珠在她腕上慢慢轉,一顆一顆,挨著皮膚走。book18.org
寶釵低頭看著腳邊的針線籃。竹編的蓋子繃得緊,細繩系得結實。她把腳往籃子邊靠了靠,鞋底觸到竹編的邊框。book18.org
車過石橋。橋面的石板鬆了一塊,車輪壓上去時車身猛顛一下。三個人的身體同時晃了晃。薛姨媽伸手扶住車壁,佛珠在腕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王夫人開口:「寶丫頭。」book18.org
「太太。」book18.org
「你上次去,書房裡可有旁人?」book18.org
寶釵想了想:「一個端茶的小廝。年紀輕,穿灰布夾袍。門邊還有一個。帘子外頭。看不清楚。」book18.org
王夫人默然。book18.org
車過一條橫街。街邊有賣早點的鋪子,炸油條的氣味透過車簾鑽進來。是焦香,混著油的熱氣。那氣味很快被風吹散,換成了冷風裡雪泥的土腥味。book18.org
薛姨媽睜開眼:「到了槐樹胡同,誰先說話?」book18.org
王夫人道:「我。」book18.org
薛姨媽握緊腕上的佛珠:「姐姐說什麼?」book18.org
王夫人看著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那光落在她的膝上,是一條窄窄的白線。book18.org
「說人情。」她道。book18.org
車輪壓過一段碎石路。石子在外頭咯吱響。林之孝在車前輕輕吆喝了一聲,把韁繩往左帶。車身慢慢拐進一條窄巷。book18.org
寶釵認得這是槐樹胡同。book18.org
車停了。book18.org
外頭靜了一刻。然後聽見林之孝從車轅上跳下的聲響。鞋底落在凍泥上,悶悶的一聲。book18.org
「太太,到了。」book18.org
周瑞家的掀開車簾一角。冷風灌進來,直撲在臉上。寶釵眨了一下眼。book18.org
王夫人先下車。她踩上車凳,這次腿沒有彎。站在車旁,玄色長襖在風裡只輕輕動了一角。book18.org
薛姨媽跟著下去。她把手裡的帕子掖進袖口,騰出手來扶住車身。book18.org
寶釵把針線籃留在車上。空手下了車。book18.org
槐樹胡同還是上回來的模樣。兩邊高牆,牆根積著髒雪。那兩棵老槐立在傅府門前,枝幹光禿禿地伸過牆頭。槐樹皮上的溝紋比上次看時更深了些。book18.org
門前石鼓依舊。黑漆門依舊。黃銅門環擦得亮,映出天上灰色的雲。book18.org
門檐下那盞白紙燈籠已經滅了。燈紙上寫著一個「傅」字。墨色濃,筆畫粗。book18.org
周瑞家的上前叩門。book18.org
門環碰在銅座上,響了三次。book18.org
門開了一縫。還是那個中年門房。他看見周瑞家的,又看見後頭三個女人。目光在她們身上掃了一個來回。素衣,素髻,沒有首飾。book18.org
「賈府的。」周瑞家的遞上拜帖,「求見傅大人。」book18.org
門房接過帖子,沒有立刻回話。他往門外多看了一眼。三個人站在石鼓旁邊,衣色灰暗,襯得她們的臉更白。book18.org
「等著。」門房把門掩上。book18.org
巷口有風灌進來,冷。寶釵站在王夫人身側,略後半步。她看見王夫人的袖口在風裡輕輕抖動。袖口寬大,抖動時露出裡頭一截腕骨。腕骨的皮膚上起了細小的粟粒。book18.org
薛姨媽站在王夫人另一側。她低著頭,手指在袖中捻著佛珠。珠子碰珠子的細響,被風蓋住了。book18.org
門重新開了。book18.org
門房道:「傅大人在書房。隨我來。」book18.org
院子還是上回的院子。影壁,青磚甬道,磚縫裡的枯苔。兩邊廂房的窗紙白得晃眼。廊下那幾盆枯菊還在,枝幹上的殘花又少了兩朵。只剩一朵焦黑的,蜷在枝頭。book18.org
穿過垂花門。又過一進院子。方磚墁地,掃得乾淨。角落裡有幾片槐葉,是被風吹進來的,黃褐色的,卷了邊。book18.org
書房在東廂。門前那個灰衣小廝站著。看見她們過來,把青布棉簾掀起。book18.org
帘子掀起時,帶出一股暖氣。暖氣里有檀香。不是上回那種新點的。是經年累月熏在木頭裡的,淡而沉。book18.org
王夫人跨進門檻。book18.org
寶釵跟在後面。她跨進書房的那一刻,聞到了那檀香。和上回來時一樣,青煙直直地往上走。銅香爐還擱在紫檀大案的案角。香灰堆了一截。book18.org
傅向泉坐在案後。book18.org
他今日穿的是蟹殼青色緞面夾袍。領口露出白綢裡衣。短須修得齊整。手裡握著一管筆,正在寫什麼。筆尖在紙上游,發出極細的沙沙聲。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抬頭。book18.org
王夫人站在書房當中。薛姨媽站在她左邊。寶釵站在她右後方。book18.org
三個人排成一排。素衣,素髻,沒有首飾,沒有胭脂。燈影罩在她們身上,把三個人拉成牆上三道深淺不一的灰影。book18.org
傅向泉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筆架上,拿起紙吹了吹墨。然後把紙放在案角,用一方青田石鎮紙壓住。book18.org
他抬起頭。book18.org
目光先落在王夫人身上。book18.org
然後移到薛姨媽。book18.org
然後停在寶釵。book18.org
他把身體往太師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屈起,又伸直。book18.org
「王夫人。」他叫了一聲。book18.org
這稱呼說得慢。三個字,每個字都一般重。book18.org
王夫人福了一福:「傅大人。」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他看著她福下去的動作——腰彎得很低,玄色襖袖垂過膝。賈府的正室夫人,朝廷的命婦。在給他行禮。book18.org
他沒有叫她起來。book18.org
香爐里的檀香灰又掉了一截。落在爐面上,無聲無息。book18.org
第五回 茶涼人立 暗室言深book18.org
傅向泉沒有叫她起來。book18.org
王夫人便那樣福著。腰彎得低,玄色襖袖垂過膝。袖口寬大,露出裡頭的白綢內襯。內襯上有一小塊補過,針腳細密。book18.org
書房裡只有檀香煙在走。銅香爐擱在案角,青煙直直地往上。煙柱在半空散開,化進窗紙透進來的灰白天光里。book18.org
薛姨媽站在王夫人左側。她低著頭,腕上的佛珠不動了。手指捏著袖口,指節發白。book18.org
寶釵站在右後方。她的目光落在王夫人彎著的後背上。玄色貢緞的料子繃緊了,肩胛骨的輪廓從緞面下透出來。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一下。book18.org
「王夫人請起。」book18.org
王夫人直起身。動作不快,一節一節往上。先直腰,再抬肩,最後收腿。站直時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三位請坐。」book18.org
小廝搬了三張圓凳過來。黃花梨的凳面,上頭各鋪一張半舊坐墊。三張凳子排成一排,對著紫檀大案。book18.org
王夫人在中間坐下。薛姨媽坐她左邊。寶釵坐她右邊。鶯兒被留在外頭廊下,手裡抱著那個針線籃。book18.org
傅向泉端起案上的青花茶盞。盞蓋撥了撥水面上的茶葉。茶葉是龍井,葉片在水底展開,顏色黃綠。他喝了一口,把茶盞放下。book18.org
「王夫人親自登門,」他道,「是為了賈寶玉的案子?」book18.org
王夫人道:「是。」book18.org
傅向泉靠回椅背。太師椅的靠背上雕著雲紋,他的肩膀剛好嵌進雲紋的凹陷里。book18.org
「案子的事,上回寶二奶奶來,本官已經說過了。牢里的照應,能給的都給了。旁的——」他把話斷了。book18.org
王夫人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她的手擱在膝上,手指交疊。指甲剪得短,沒有蔻丹。手背上皮膚薄,看得見底下的青筋。book18.org
「大人說的旁人,是在說擔待。」book18.org
傅向泉的眉毛動了一下。很短。然後恢復了。book18.org
「寶二奶奶把話帶回去了。」book18.org
「帶了。」王夫人道,「民婦今日來,便是來問這擔待二字。」book18.org
傅向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水咽下去,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王夫人是個明白人。」他放下茶盞,「本官也就直說。賈寶玉的案子,卷宗已經到了刑部。人證物證齊全。照律法走,他這條命——」book18.org
他停了一停。窗外雀鳥叫了兩聲。雀聲很細,從窗紙外頭透進來。book18.org
「他這條命,說保得住也保得住。說保不住,也保不住。」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指在膝上互相捏緊了。book18.org
「保得住怎麼說?」book18.org
傅向泉沒有立刻答。他從案上拿起一把小銀剪,把燈芯上的焦花剪了。剪子輕輕一合,焦花落進燈盤裡。book18.org
「王夫人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時,書房的空氣沉了一沉。小廝站在門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香爐里的檀香灰又掉了一截。book18.org
寶釵看著傅向泉的手。那手擱在案上,手指粗大,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一層薄繭。集中在拇指根部。滑鼠磨出來的那種。book18.org
王夫人開口:「民婦明白。」book18.org
四個字。說得穩。book18.org
薛姨媽在旁邊猛地捏了一下腕上的佛珠。珠子的稜角硌在指節上,疼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把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臂擱在案上。book18.org
「王夫人明白什麼?」book18.org
王夫人抬起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上浮著幾條血絲。眼尾的紋路在燈下很輕。book18.org
「明白大人要什麼。」她道。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隔著一張紫檀大案的距離。檀香煙在他和她之間豎著走。book18.org
「本官要什麼?」book18.org
王夫人沒有答。她把目光移開,落在案角那隻青花茶盞上。茶盞里還剩半盞水。茶葉已經沉了底。book18.org
「大人要的是——」她頓了一頓,「民婦。」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在案上停住。book18.org
薛姨媽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她把手按在王夫人的膝蓋上。手指用力,指節突起。book18.org
「大人。」薛姨媽開口。聲音發顫。她自己止住了顫。「民婦也明白。」book18.org
傅向泉的目光移到薛姨媽身上。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鐵灰素麵長襖。布料洗舊了,領口光著。髮髻上只一根烏木簪子。臉上沒有粉,嘴唇起了一點皮。眼角有細密的紋路。年紀是老了,但眉眼還留著當年的模樣。book18.org
「你是——」傅向泉問。book18.org
「民婦薛王氏。賈寶玉的姨媽。薛家的當家。」book18.org
傅向泉把薛姨媽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不快。從頭巾看到鞋底,又從鞋底看回臉。book18.org
「薛家。」他念了一聲。「皇商薛家。」book18.org
薛姨媽道:「是。」book18.org
傅向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敲了三下。停了。book18.org
「你們三位今日來,是商量好了。」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語調是平的。book18.org
寶釵從座位上站起來。她走到王夫人身側,站定。石藍舊襖的衣角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是商量好的。」寶釵道。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這個年輕媳婦。第二次來了。上回穿藕荷色新衣,這回穿洗褪了的石藍舊襖。領口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細得看不出來。book18.org
「寶二奶奶。」他叫了一聲。「你上回來,本官就覺得你不一樣。」book18.org
寶釵沒有接話。book18.org
傅向泉站起來。他繞過紫檀大案,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們三個。窗紙的白光勾出他的肩型。肩寬,背直。袍子的衣褶在腰處收攏,又在下擺散開。book18.org
「三個。」他慢慢說。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本官在官場二十年。送銀子的有。送禮的有。送地的有。送人的也有。獨獨沒有見過三個一起來的。」book18.org
他轉過身。窗光在他臉上切成明暗兩半。book18.org
「你們知不知道,這事若傳出去——」book18.org
王夫人接住他的話:「傳不出去。」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book18.org
「傳出去,」王夫人的聲調很平。「民婦身敗名裂。賈府名聲掃地。案子翻不過去。大人前程也斷送。」book18.org
她把每一個「也」字都說得一般重。book18.org
「大人和民婦,是一條船上。」book18.org
傅向泉不說話。他走回案後坐下。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涼的,放下。book18.org
「王夫人。你不愧是賈府的正室。」book18.org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不在。她的手指空著,在膝上互相捏著。捏了一會兒,鬆開。book18.org
「大人。民婦今日來,帶了妹妹,帶了媳婦。不是來逼大人。是來求大人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賈寶玉的案子,求大人擔待。人證物證,求大人酌情。」王夫人的聲音平得像一面鼓。「民婦三個人,今日都聽大人吩咐。」book18.org
薛姨媽把按住王夫人膝蓋的手鬆開了。那手擱回自己膝上,手指在袖子裡輕輕顫。book18.org
寶釵站在王夫人身邊,手攏在袖中。掌心貼著腕骨。腕骨上的脈搏在跳。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們三個。排成一排。book18.org
玄色素麵。鐵灰素麵。石藍舊襖。三個人。三張白凈的臉。沒有脂粉。沒有首飾。只有髮髻上的銀簪和烏木簪子,襯得面色更素。book18.org
他開口了。book18.org
「吩咐不敢當。」他把這兩字放在了舌頭上品了一下。「既然來了,便請三位先用茶。」book18.org
他抬手指了一下旁邊的茶几。茶几上擱著一隻青瓷茶壺,壺邊排著三隻茶盞。盞是白瓷的,盞口細。book18.org
小廝忙上前倒茶。book18.org
倒了三盞。茶水冒著白氣。茶葉是新放的,還沒沉底。book18.org
傅向泉端起自己的茶盞,舉了舉。book18.org
「請。」book18.org
王夫人端起茶盞。手指穩。盞邊碰到嘴唇時,她閉上了眼。茶水咽下去。喉間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薛姨媽也端起茶盞。她的手有些不穩。茶盞在指間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一滴,落在膝上。鐵灰的布料洇了一小塊深色。book18.org
寶釵最後一個端茶。她喝了一口。茶是龍井。水燙。舌尖微微發麻。她把茶盞放下。盞底碰在茶几上,發出清響。book18.org
傅向泉放下茶盞。他站起來,走到門邊。青布棉簾落著。簾外廊下站著那個灰衣小廝。book18.org
他把帘子掀開一條縫,對小廝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低。然後放下帘子,轉身面對三個女人。book18.org
「今日府里沒有旁人。」他說,「休沐日。管家去城外收租了。廚下留了一個燒火婆子。書房院裡不會有人來。」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book18.org
「三位請隨本官來。」book18.org
他走到書房裡側的一扇門前。那門是木頭的,漆著暗紅色。門框上掛著一幅舊字畫,畫的是一枝墨梅。他推開那扇門。book18.org
裡頭是另一間屋子。book18.org
比書房小。窗戶朝南,窗紙上糊著新紙。光透進來,柔而均勻。屋裡沒有書架。只有一張紫檀木的羅漢床。床面寬大,上頭鋪著一張半舊的灰鼠褥子。褥子上擱著一隻方枕。book18.org
床對面是一架屏風。屏風上繡的是山水。山是遠山,水是秋水。繡線的顏色舊了。山還是青的,水還是白的。book18.org
牆角有一隻銅炭盆。炭火燒得正紅。紅光從銅盆的鏤空花紋里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像一朵朵金紅色的小花。book18.org
傅向泉走到羅漢床邊,轉過身。book18.org
「三位。」他道。book18.org
第六回 暗室解衣 炭紅如燭book18.org
傅向泉站在羅漢床邊,轉過身來。book18.org
炭盆里的炭火燒得正紅。紅光從銅盆的鏤空花紋里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屋裡沒有點燈。窗紙透進來的天光灰白,和炭火的暖紅混在一處,鋪在三個女人身上。book18.org
王夫人站在最前面。玄色素麵長襖的衣擺垂到鞋面。她的腰背挺直。炭火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見她鬢邊那根銀簪。簪頭的銀花已經磨平了,只剩一個模糊的凸起。book18.org
薛姨媽站在她身後半步。鐵灰長襖的領口扣到頜下。手指在袖中攥著佛珠。珠子挨著珠子,在指腹下慢慢滾。book18.org
寶釵站在最右側。石藍舊襖的袖口窄窄地貼著腕子。她把手攏在袖中。針線籃擱在外頭廊下,鶯兒守著。book18.org
傅向泉把三人看了一遍。book18.org
「三位既來了,」他開口,「規矩先說清。」book18.org
王夫人道:「大人請說。」book18.org
傅向泉走到炭盆邊,拿起銅火鉗,撥了一下盆里的炭。炭塊翻了個面,紅光炸亮了一瞬。火鉗擱回銅架上,發出一聲清響。book18.org
「今日這屋裡的事,出不了這扇門。」他轉過身,「三位也都是明白人。本官不逼。不催。誰若想走,此刻便走。走出去了,本官就當今日沒來過。」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但若留下來。便要聽本官的。」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一下。然後鬆了。book18.org
「民婦既然來了,便不走。」book18.org
薛姨媽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一顆一顆,繞了三圈。她把手串擱在旁邊的茶几上。佛珠落在木頭面上,輕輕散開了一顆。book18.org
「民婦也不走。」book18.org
寶釵沒有開口。她只是站著。石藍舊襖的領口貼著頸子。領口那塊補丁被炭火的光映得微微發亮。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寶釵。book18.org
「寶二奶奶?」book18.org
寶釵抬起眼:「民婦也留。」book18.org
傅向泉在羅漢床邊坐下。灰鼠褥子陷下去,發出極輕的窸窣聲。褥子上的毛是灰褐色的,很短,伏倒了一片。book18.org
「王夫人。」他叫。book18.org
王夫人往前一步。book18.org
「把外頭的衣裳解了。」book18.org
炭盆里爆了一聲。一粒火星從銅盆的鏤空花紋里蹦出來,落在青磚上,很快滅了。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穩。她抬起右手,摸到領口第一顆盤扣。扣子是素銀的,扣面有一道細紋。她解開一顆。又解開一顆。book18.org
第三顆解開時,玄色貢緞的領口鬆開了。露出裡頭的白綢內襯。book18.org
她把手移到腋下,解開腋下的扣子。然後抬手拔下鬢邊的銀簪。簪子抽出來時,髮髻散了一角。一縷頭髮從耳後垂下來,落在肩上。book18.org
她把銀簪擱在茶几上。簪子碰在木頭面上,滾了半圈。book18.org
然後她褪下外襖。book18.org
玄色貢緞從肩上滑下。衣料厚,滑得慢。先露出左肩。再露出右肩。然後整件襖子落下去,堆在腳邊。book18.org
王夫人穿著白綢裡衣站在炭火光里。book18.org
裡衣是舊的。白綢洗過很多次,泛出一點淡黃。領口有一小塊補過。袖口寬大,蓋過手背。她的肩窄。腰身顯出來了。白綢貼著小腹,隨呼吸微微起伏。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目光從她的領口移到她的腰。又從腰移到她赤著的腳踝。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了。腳上只套著一雙白布襪。book18.org
「薛姨媽。」他開口。book18.org
薛姨媽的肩頭顫了一下。她的手抬起來,碰到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手在扣子上停了一刻,然後開始解。book18.org
扣子解得不快。一顆,再一顆。鐵灰素麵長襖的領口鬆開,露出裡頭的藍布小衣。book18.org
她拔下烏木簪子。髮髻鬆了。頭髮散開一些,垂在臉側。book18.org
褪下外襖時,襖袖掛住了腕上的什麼。她自己低頭一看,是腕上忘了,佛珠已經擱在茶几上了。掛住的是袖口的一截線頭。book18.org
她把線頭扯斷,把襖子疊好,擱在茶几上。折了四角,袖子往裡收。疊得很慢。疊好了,才站直。book18.org
寶釵站在原地。book18.org
她沒有等傅向泉叫。book18.org
她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右手摸到領口的盤扣。素銀扣子。一顆。兩顆。三顆。石藍舊襖的領口鬆開。book18.org
她把銀簪拔下,擱在茶几上。簪子沒有滾。book18.org
褪下舊襖時,動作不快。襖袖先退出左手,再退出右手。她把襖子搭在椅背上。襖袖自然垂下。袖口的摺痕很深。book18.org
裡衣是月白色的。窄袖。領口收得緊,露出一截頸子。book18.org
三個人站在炭火前。一個穿白綢裡衣。一個穿藍布小衣。一個穿月白窄袖裡衣。三雙白布襪踩在青磚地上。地上有三堆疊好的衣裳。book18.org
傅向泉從羅漢床邊站起來。他走到王夫人面前,隔著一步的距離。book18.org
「王夫人,」他道,「近前來。」book18.org
王夫人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手指碰到王夫人的下頜。那手大,指節粗。他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了一寸。book18.org
王夫人的眼睫動了一下。她的眼睛迎著炭火光。眼白上的血絲更深了些。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從她的下巴滑下去,滑過頸側。指腹粗糙,擦過白綢領口的邊緣。手指停在她鎖骨的位置。那裡有一個極小的凹陷。book18.org
王夫人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給本官寬衣。」他道。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抬起來。手指碰到傅向泉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蟹殼青的緞面夾袍。扣子是瑪瑙的,涼而滑。她解開一顆。又解第二顆。手指穩得像在捻佛珠。book18.org
夾袍的領口鬆開,露出裡頭的白綢裡衣。book18.org
王夫人把手移到他的腰間,解了腰帶。腰帶的扣是銅的,有些澀。她用了些力,銅扣彈開,帶子落在她手裡。她把腰帶疊好,擱在床頭的小几上。book18.org
然後她褪下他的夾袍。book18.org
蟹殼青的緞子從肩上滑下。袍子厚,落下去時帶起一小股風。傅向泉穿著白綢裡衣站著。他的肩寬,腰窄。裡衣貼在身上,隱約顯出底下肌肉的線條。book18.org
薛姨媽站在旁邊。她低著頭。藍布小衣的領口在輕輕抖。book18.org
傅向泉轉向她。book18.org
「薛姨媽。」book18.org
薛姨媽抬起頭。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book18.org
「你來。」傅向泉道。book18.org
薛姨媽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青磚地上,布襪的底子薄,腳掌觸到磚面的涼意。她在傅向泉跟前站定。book18.org
傅向泉低頭看著她:「看著本官。」book18.org
薛姨媽把視線從地上抬起來。目光先落在他的領口,再往上,到他的下巴,再到他的眼睛。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拿起她一隻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裡衣的第一顆扣子上。他的手掌包著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燙。book18.org
「解。」他說。book18.org
薛姨媽的手指在扣子上動了一下。扣子是布扣。軟。她解開一顆。第二顆時手指滑了一下,扣子從指縫裡彈回去。她又去捏,捏住了,慢慢送過扣眼。book18.org
裡衣的領口鬆開了。傅向泉的胸膛露出來。皮膚白凈。胸口有一片淡黑的胸毛,往下延伸。book18.org
薛姨媽把手收回去。手指蜷在掌心。book18.org
寶釵站在牆邊。月白裡衣的袖口窄,貼著她的腕子。她的視線沒有移開。看著傅向泉。看著太太。看著姨媽。她的嘴唇閉著,唇色淺淡。book18.org
傅向泉自己把裡衣褪了。白綢堆在腳邊。他赤著上身站在炭火光里。肩寬。背直。腰側的肌肉緊貼著皮膚。book18.org
他走回羅漢床邊,坐下。book18.org
「王夫人。薛姨媽。過來。」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走過去。王夫人在他左側。薛姨媽在右側。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左手按住王夫人的後頸。右手按住薛姨媽的後頸。兩隻手同時用力,把兩個人的臉往下壓。book18.org
王夫人的膝蓋碰到青磚地。她跪下去了。白綢裡衣的衣擺散在磚面上。薛姨媽跟著跪下去。她的膝蓋骨碰在磚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傅向泉把她們的腦袋往自己胯間按。book18.org
「你們知道該做什麼。」他道。book18.org
王夫人的臉貼著他小腹的位置。她的嘴唇碰到褲腰的布邊。褲腰是白布的,繫著一條帶子。她抬起手,摸到那根帶子。手指一拉,帶子鬆了。book18.org
她把褲腰往下褪。book18.org
傅向泉的陰莖露出來。book18.org
半勃。顏色深。龜頭從包皮里探出一半。根部有一叢黑毛。皮膚上有一根青筋,斜斜地橫過去。book18.org
王夫人看著它。她的手停住了。跪在她身後的薛姨媽從她肩後也看見了。薛姨媽的呼吸變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還按在她們的頸後。book18.org
「王夫人先來。」他道。book18.org
王夫人把手伸出去。手指碰到那根陰莖。皮是熱的。比她的手熱得多。她握住莖身。手小,握不全。拇指和食指圈住,中指剛好搭在上面。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嘴唇碰到龜頭。先是閉著的嘴貼上去。然後嘴唇分開。把龜頭含進去。book18.org
傅向泉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按住王夫人後頸的手指收緊了一些。book18.org
王夫人的嘴裡熱。濕。舌尖觸到龜頭的前端。有一點咸。龜頭在她的舌面上滑了一下,她又含進去一些。book18.org
薛姨媽跪在旁邊。她看著王夫人的嘴唇箍在傅向泉的陰莖上。那嘴唇上下一合,慢慢往後拉。又往前推。動作不快。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把薛姨媽的腦袋也往下按。book18.org
「你也來。」book18.org
薛姨媽的臉湊過去。她的嘴唇碰到王夫人的手指旁邊。陰莖的側面。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book18.org
那味道腥。微咸。皮膚底下血管在跳。book18.org
王夫人把龜頭吐出來。嘴唇上沾著唾液,在炭火光里亮了一線。她把臉側開,給薛姨媽騰出位置。手指還握著莖身。book18.org
薛姨媽閉上眼,把嘴唇貼上去。她含得很淺。只含了龜頭。嘴唇箍著那圈凸起的邊緣。舌尖在底下的系帶上掠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的大腿繃緊了一瞬。book18.org
他左手仍按著王夫人。右手按著薛姨媽。手指插進她們的頭髮里。王夫人的髮髻早已散了。頭髮鋪在肩上。薛姨媽的頭髮也散了一半,垂在臉側。book18.org
「睜開眼。」他道。book18.org
薛姨媽把眼睜開。龜頭在她嘴裡。舌頭底下。她能感覺到它在變大。book18.org
王夫人又湊過來。這一次她含住了龜頭下面的莖身。嘴唇從側面貼上去。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地舔過。舌尖在那根青筋上走了一遍。book18.org
傅向泉把後腦靠在羅漢床的靠背上。喉間發出一個低低的聲音。book18.org
寶釵站在牆邊。book18.org
她看著太太和姨媽的背影。兩個跪在炭火光里的女人。白綢。藍布。散了的髮髻。她們的肩膀微微動。嘴唇和舌頭的聲響很輕,被炭火的聲音蓋住了大半。book18.org
寶釵的手垂在身側。book18.org
傅向泉抬起眼。越過兩個跪著的女人,看向牆邊的寶釵。book18.org
「寶二奶奶,過來。」book18.org
寶釵走過去。月白裡衣在炭火的光里泛著暖調。她走過王夫人身後時,王夫人的肩停了一下。book18.org
寶釵在羅漢床邊站定。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從他胯前抬起眼的兩個女人嘴唇上都沾著濕。他的陰莖已經完全硬了。龜頭脹得發亮,莖身直直地往上翹。book18.org
「把裡衣脫了。」他道。book18.org
寶釵把手抬起來,摸到月白裡衣的領口。扣子是布扣,細密。她把第一顆解開。然後第二顆。手指不快,也不慢。book18.org
裡衣的領口鬆開。鎖骨露出來。book18.org
她把裡衣從肩上褪下。月白色的布料從她身上滑下去。露出裡頭的白綾抹胸。抹胸是舊綾子縫的,胸前的繡花已經洗淡了。她的肩圓。手臂白。腰在抹胸下收緊。book18.org
傅向泉的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趟。從肩走到腰。從腰走到抹胸底下的胸脯。book18.org
「繼續。」他道。book18.org
寶釵把手伸到背後。摸到抹胸的系帶。帶子打了一個活結。她拉住一頭,輕輕一扯。結鬆了。抹胸貼著她的胸,沒有立刻落下。她用手按住,把白綾從胸前慢慢拉下來。book18.org
乳房在炭火的光里一點點露出來。book18.org
她的胸脯豐滿。皮膚白。乳尖是淡粉色的,在溫熱的空氣里微微收緊了。乳房的側面有一道抹胸留下的淺紅壓痕。book18.org
她把抹胸疊好,擱在腿旁的地上。然後站直。book18.org
赤裸著上身。站在這場屋裡,和太太、姨媽一起。book18.org
傅向泉把她從頭看到腰。又從腰看回臉。book18.org
「寶二奶奶。身子的確好。」他的聲音低下去一些。「難怪賈寶玉那樣的人,也肯娶。」book18.org
寶釵沒有說話。她的手指貼著大腿外側。指甲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從羅漢床邊站起來。陰莖硬著,直指前方。他走到寶釵面前,伸手。手指碰到她的下巴。不重。輕得像碰到茶盞的盞沿。然後他的手指往下走。指腹擦過頸側。擦過鎖骨。停在一隻乳房的上緣。book18.org
他把手覆上去。book18.org
掌心燙。手指粗大。寶釵的乳房在他掌中被握滿。他收攏手指。乳肉從指縫間鼓出來。book18.org
寶釵的嘴唇分開了一線。呼吸從鼻子換到嘴唇。聲音很輕。book18.org
傅向泉用拇指撥了一下乳尖。book18.org
寶釵的腹肌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傅向泉看見了。book18.org
他又撥了一下。這一次慢。拇指的指腹粗糙,碾過乳頭時,乳頭的顏色深了一度。book18.org
薛姨媽跪在地上,轉開臉。她的嘴唇上還沾著傅向泉的濕。手擱在膝上,手指互相攥著。book18.org
王夫人沒有轉開臉。她看著。看著寶釵在傅向泉的手下。她的眼睛裡有炭火的光。光在眼白上跳。book18.org
傅向泉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兩隻手同時揉寶釵的乳房。乳肉在指間變換形狀。他的拇指抵住乳頭,慢慢畫圈。book18.org
寶釵的腹部又收了一下。這次收得更深。小腹的皮膚底下,肌肉的輪廓透出來。book18.org
傅向泉低下頭。嘴唇湊近寶釵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book18.org
「寶二奶奶。賈寶玉碰過你這裡沒有?」book18.org
寶釵的睫毛動了一下。book18.org
「碰過。」她道。聲音平。每個字都一般大。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揉。book18.org
「碰過?怎麼碰的?」book18.org
寶釵沒有說話。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水。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從她乳房上移開。他走回羅漢床邊坐下,拍了拍身側的褥子。book18.org
「過來。坐近些。講給本官聽。」book18.org
第七回 錦褥低聲 炭紅照膝book18.org
寶釵在羅漢床邊坐下。book18.org
灰鼠褥子貼著她裸露的後腰。褥子上的毛短而密,觸在皮膚上微微發癢。她把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安靜地搭著,指腹輕輕按在指節上。book18.org
傅向泉側過身看她。炭火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見她一隻乳房的輪廓。乳尖在微溫的空氣里還緊著,顏色比剛才深了半度。book18.org
「講。」他道。book18.org
王夫人跪在炭盆邊。白綢裡衣的衣擺鋪在青磚上。她的手指擱在膝上,指節微微蜷著。她沒有看寶釵。視線落在銅盆鏤空花紋漏出的那一小片紅光上。book18.org
薛姨媽也跪著。藍布小衣的領口斜著,露出半邊鎖骨。她的嘴唇閉著,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線濕跡。book18.org
寶釵開口。book18.org
「他碰過我的臉。」book18.org
傅向泉把一隻手放在她露著的膝蓋上。布襪的襪口剛好在膝下。他的手指搭在襪口上方的皮膚上。皮膚很滑。book18.org
「怎麼碰的?」book18.org
寶釵的喉嚨動了一下。book18.org
「用手指背。從鬢角劃到下巴。」她停了一瞬。「很輕。」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從她膝蓋往上移。指腹擦過大腿外側,停在腰側那個凹窩裡。拇指根剛好陷進去。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還有耳後。」寶釵的聲音平,每個字都一般大小。「他用嘴唇貼過。左邊。」book18.org
傅向泉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左邊耳後。他的短須擦過她的皮膚。鬍鬚硬,扎得微疼。book18.org
寶釵的肩胛骨往回收了一下。動作很小。book18.org
傅向泉的嘴唇沒有離開。貼著她的耳後說話,氣息吐在她皮膚上:「他碰過你胸口沒有。」book18.org
「碰過。」book18.org
「隔著衣裳還是裡頭。」book18.org
「都碰過。」寶釵道。book18.org
傅向泉把嘴唇從她耳後移開。他的手從她腰側滑到胸前。手掌覆住她一隻乳房。掌心貼著乳肉。手指慢慢收攏。book18.org
「這樣碰的?」book18.org
寶釵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大。手指粗。虎口有薄繭。手背上浮著幾條青筋。book18.org
「他不用這麼大的力。」她道。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鬆了一線。力道減下去。掌心輕輕貼著。book18.org
「這樣?」book18.org
寶釵閉了一下眼。很短。睜開時眼睫上沾了一星水光。book18.org
「也不完全一樣。」她道。「他的手比你涼。」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收回去。他靠回羅漢床的靠背。陰莖還硬著,貼在腹前。龜頭脹得發紅。book18.org
「寶二奶奶,你很會說話。」他把聲調放慢。「每句話都不多。每句話都讓人想往下聽。」book18.org
他拍了拍自己大腿內側的褥子。book18.org
「坐過來些。」book18.org
寶釵往他身邊挪了半尺。大腿側面碰到他的腿。他的腿硬。肌肉繃著。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把她的下巴托起來。book18.org
「你嫁給賈寶玉兩年。他碰過你底下沒有。」book18.org
炭盆里的炭塊塌了一聲。一塊燒透的炭裂成兩半,紅光從裂縫裡湧出來。王夫人跪在炭盆邊,手指在膝上攥緊了。book18.org
寶釵的嘴唇分開。又合上。book18.org
「碰過。」book18.org
「碰進去沒有。」book18.org
「進去過。」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從她下巴滑下去。指腹擦過頸側。擦過鎖骨。停在胸口。乳溝之間。那裡皮膚薄,底下的心跳傳上來。book18.org
「幾次。」book18.org
寶釵抬眼看他。她的眼睛清亮。眼底有炭火的光在跳。book18.org
「大人問這個做什麼。」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在她胸口停住。指腹按在胸骨上。book18.org
「因為本官想知道。」他慢慢地說。「賈寶玉那樣的人。生下來嘴裡銜著玉。從小在脂粉堆里長大。他碰女人,是怎麼個碰法。是蜻蜓點水,還是一步一步來。」book18.org
他把手指從她胸口移開。轉向跪著的王夫人。book18.org
「王夫人。你過來。」book18.org
王夫人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在青磚上跪得有些僵。她站直時腿晃了一下。走到羅漢床邊。book18.org
傅向泉拍了拍自己另一側的褥子。book18.org
「你也坐。」book18.org
王夫人在他另一側坐下。灰鼠褥子又陷下去一塊。她的白綢裡衣領口還敞著一顆扣子。鎖骨露在外面。book18.org
傅向泉左右看了看。book18.org
左手的王夫人。白綢裡衣。髮髻散了。右手的寶釵。赤裸上身。月白裡衣堆在腳邊。book18.org
薛姨媽還跪在地上。book18.org
「薛姨媽也過來。」傅向泉道。book18.org
薛姨媽站起來。她的膝蓋也僵了。站起來時一隻手撐了一下地。走到床邊,站在王夫人身側。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拉住她的腕子。把她拉到膝前。book18.org
「你也坐。坐這兒。」book18.org
他指指自己的膝蓋。book18.org
薛姨媽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她側身,坐在傅向泉的大腿上。她的藍布小衣貼著傅向泉赤裸的胸膛。她感覺到了他胸口那片黑毛。硬。扎人。book18.org
傅向泉一手攬住薛姨媽的腰。腰在他掌下微微發顫。book18.org
他另一隻手重新覆上寶釵的乳房。book18.org
「接著說。」他道。「賈寶玉怎麼碰你底下。」book18.org
寶釵看著他的手在自己胸口上揉。乳肉在指縫間變換形狀。傅向泉的拇指碾過乳頭。乳頭已經完全硬了。顏色從淡粉變成深紅。book18.org
「他先碰外頭。」寶釵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book18.org
「用嘴還是用手。」book18.org
「都用了。」book18.org
「先用的哪個。」book18.org
「手。」寶釵道。「隔著褻褲。用指腹。很慢。」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從她乳房上往下滑。指腹擦過肋骨。擦過小腹。停在裙腰上。鐵灰裙子的汗巾束得緊。他的手指勾住汗巾的一頭。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脫了褻褲。用的嘴。」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一拉。汗巾的結鬆了。單結。和他預想的一樣。他把汗巾從她腰上抽出來。裙腰鬆開。book18.org
「用嘴碰哪裡。」book18.org
寶釵的小腹收緊。皮膚底下肌肉的輪廓透出來。book18.org
「大人。這些事——」book18.org
「講。」他把裙腰往下褪。book18.org
鐵灰裙子從寶釵的腰上滑下去。露出裡頭的白綾褻褲。褻褲也是舊的。褲腰上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細密。book18.org
寶釵低頭看著他的手。手在她褻褲的腰上停住了。book18.org
「碰哪裡。說。」book18.org
寶釵抬起眼。她看著傅向泉的眼睛。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半度。book18.org
「碰了那粒豆子。」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勾住褻褲的褲腰。往下拉。白綾從她胯上褪下。先是小腹露出來。然後是那一小片黑毛。毛不濃。蜷曲著。最後是那一條縫。book18.org
他把褻褲褪到她膝彎。book18.org
薛姨媽坐在傅向泉腿上。她的臉扭向一邊。嘴唇緊緊閉著。手指攥著藍布小衣的衣擺。book18.org
王夫人看著寶釵。看著她的褻褲被褪到膝彎。看著她的腿被傅向泉分開一些。王夫人手裡的佛珠不在。她的手指空著。在袖中互相攥著。book18.org
傅向泉把寶釵的一條腿抬起來。脫掉白布襪。襪帶鬆開。又脫掉另一隻。然後把褻褲從腳踝上褪下去。book18.org
寶釵的下身赤裸了。book18.org
炭火的光鋪在她的小腹上。小腹平坦。恥骨微微凸起。那一條縫緊閉著。陰唇的顏色淺淡。只有邊緣微微泛紅。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覆上去。book18.org
掌心貼著她的陰阜。手指往下探。中指的指腹分開陰唇。裡頭是熱的。濕的。book18.org
他的手指停在縫口。book18.org
「你說他碰了豆子。」他把中指的指腹往上移。找到那顆陰蒂。小小的。藏在包皮里。他把包皮輕輕推上去。陰蒂露出來。book18.org
「碰了多久。」book18.org
寶釵的嘴唇分開。呼吸從嘴唇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傅向泉的指腹在陰蒂上畫圈。力道很輕。book18.org
「很久是多久。」book18.org
寶釵沒有答。她的腹肌收緊了。大腿內側的肌肉也跟著收緊。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停住。book18.org
「問你話。」book18.org
「一炷香。」寶釵道。「有時更久。」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重新動起來。這一次快了一些。指腹碾過陰蒂。寶釵的大腿往內夾了一下。夾住了傅向泉的手。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抽出來,在她大腿內側拍了一掌。力道不重,但聲響脆。book18.org
「別夾。」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重新分開。他的手指又覆上去。這一次用的拇指。拇指粗糙。碾在陰蒂上時,寶釵的腰往上頂了一下。又落下。book18.org
傅向泉轉過頭,看著坐在他腿上的薛姨媽。book18.org
「薛姨媽。你這女兒,身子敏感。」book18.org
薛姨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傅向泉的拇指繼續碾。寶釵的呼吸變了。從鼻子走的呼吸換到嘴唇。嘴唇分開。胸口起伏加快。book18.org
「他碰完豆子之後呢。」傅向泉問。book18.org
寶釵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子。灰鼠毛從指縫間擠出來。book18.org
「之後——」她的聲音斷了。喉間咽了一下。「之後用手指進去。」book18.org
「一根還是兩根。」book18.org
「先一根。後來兩根。」book18.org
傅向泉的中指從陰蒂上移開。往下。指尖碰到穴口。穴口已經濕了。淫水從縫裡滲出來,沾在他的指腹上。book18.org
他把中指慢慢推進去。book18.org
寶釵的腰又往上頂了一下。這一次頂得高。落下時發出輕輕的一聲肉響。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停在她體內。內壁裹上來。熱的。濕的。緊的。褶皺一層一層。book18.org
「這樣進去的?」他問。book18.org
第八回 指間舊事 唇下新痕book18.org
傅向泉的中指停在寶釵體內。內壁裹上來,一層一層地貼著指節。熱。濕。褶皺在指腹下微微蠕動。book18.org
「這樣進去的?」他問。book18.org
寶釵的嘴唇分開。呼吸從唇縫裡走。胸口起伏著,乳尖在炭火光里微微顫。book18.org
「他先進得慢。」她道。聲音低,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撈上來的。book18.org
傅向泉把中指往外退了一分。又推進去。這一次慢。指腹碾過內壁。褶皺一層一層地滑過去。book18.org
寶釵的腰往下沉了半寸。大腿內側的肌肉繃緊。灰鼠褥子上的毛被她攥在指縫裡。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這麼慢?」book18.org
「更慢。」寶釵道。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指的進出放得更緩。推進去,停一瞬。退出來,又停一瞬。每一次推進,寶釵的腹肌便跟著收緊一下。小腹上浮出一條淺淺的筋線。book18.org
王夫人坐在羅漢床另一側。白綢裡衣的衣擺鋪在褥子上。她的手擱在膝上,手指互相攥著。指節發白。她看著傅向泉的手指在寶釵體內進出。看著寶釵的大腿微微分開。又微微合攏。book18.org
薛姨媽坐在傅向泉腿上。她感覺到了他大腿肌肉的繃緊。感覺到了他陰莖硬著貼在她臀側。藍布小衣下的身體微微發顫。她不敢動。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指退出來。指節上沾著淫水,在炭火里亮了一線。他把手指舉到寶釵眼前。book18.org
「賈寶玉進去時,你也這樣濕?」book18.org
寶釵看著那根手指。指腹上的紋路被淫水填滿了。她的氣味沾在他手上。book18.org
「濕。」她道。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指放進嘴裡。舌尖卷過指腹。嘗了她的味道。咸。微腥。他把手指從嘴裡抽出來,伸手按住薛姨媽的後腦。book18.org
「薛姨媽。你來嘗嘗。你女兒的味道。」book18.org
薛姨媽的脖子僵住了。傅向泉的手加了力,把她的頭往前按。她的臉湊近寶釵的小腹。寶釵的大腿還分著。陰阜上那一片黑毛還沾著濕跡。book18.org
薛姨媽閉上眼。她把嘴唇貼上去。貼在寶釵的大腿內側。那個皮膚最薄的地方。舌尖觸到皮膚上的細汗。鹹的。book18.org
寶釵的身子縮了一下。她的手從褥子上抬起來,落在薛姨媽的肩上。手指碰到藍布小衣的接縫。沒有推開。只是擱著。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從薛姨媽後腦移開。轉向王夫人。book18.org
「王夫人。你過來替本官含。」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從膝上移開。她在褥子上挪了半尺。低下頭。他陰莖還硬著,龜頭脹得發亮。她把嘴唇湊上去。含住龜頭。book18.org
傅向泉吸了一口氣。王夫人的嘴熱。比剛才更熱。她含得深了些。龜頭抵到上顎。她的舌尖在莖身底下那根青筋上劃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一手按著王夫人的後腦。另一隻手重新覆上寶釵的陰阜。這次用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兩根手指分開陰唇,同時推進去。book18.org
寶釵的腰離了褥子。book18.org
兩根手指在她體內撐開。比剛才粗。比剛才滿。內壁被撐到兩邊,裹著指節。傅向泉把手指彎曲。指腹抵住內壁上一處微微粗糙的地方。book18.org
寶釵嘴裡漏出一個聲音。很短。像呼吸被掐斷了一下。book18.org
「他碰過這裡沒有。」傅向泉問。book18.org
寶釵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水。嘴唇上沾了一根髮絲。她抬手把那根髮絲拈開。book18.org
「碰過。」她道。book18.org
傅向泉的手指在那處粗糙上反覆碾過。力道忽輕忽重。寶釵的大腿開始輕輕抖。膝蓋互相碰撞。布襪早已脫了。赤著的腳踩在褥子上。腳趾蜷起來。book18.org
薛姨媽的嘴唇還貼在寶釵大腿內側。她感覺到了女兒大腿的顫動。那顫動從皮膚下傳上來,傳到她的嘴唇上。她睜開眼。看見傅向泉的手指在女兒體內進出。看見那兩片陰唇被撐開。看見淫水從指根滲出來,沾在灰鼠毛上。book18.org
她把嘴唇移開。額頭上有一層細汗。book18.org
傅向泉低頭看見她抬起的臉。鼻尖紅了。眼角濕著。book18.org
「薛姨媽。你也來。」他把王夫人的頭輕輕推開。「你們兩個一起。」book18.org
王夫人把龜頭吐出來。嘴唇上沾著唾液和水光。她直起腰,和薛姨媽對視了一眼。王夫人的眼睫動了一下。薛姨媽的嘴唇顫了一下。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低下頭。book18.org
傅向泉的陰莖被兩張嘴同時含住。王夫人在左側,含住龜頭。薛姨媽在右側,含住莖身底下的囊袋。舌尖舔過那一層皺皮。book18.org
傅向泉的腰往前頂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book18.org
他的手在寶釵體內加快了。兩根手指快速進出。每一下都碾過那處粗糙。淫水被攪出來,發出細微的滋滋聲。book18.org
寶釵的呼吸變了。變成一段一段的。肋骨在皮膚下一根一根地浮現。乳尖硬得發紅。她伸手握住傅向泉的手臂。不是推開。是抓住。指尖嵌進他的皮膚。book18.org
「賈寶玉讓你到過沒有。」傅向泉的手指不停。book18.org
寶釵咬著下唇。鬆開。聲音碎成幾截。book18.org
「到過。」book18.org
「幾次。」book18.org
「記不清。」book18.org
傅向泉把手指猛地抽出來。寶釵的穴口發出一聲輕微的噗響。內壁翻出一圈紅。淫水從穴口淌出來,落在灰鼠褥子上。book18.org
他把寶釵攔腰抱起來。book18.org
她被他放在羅漢床中央。灰鼠褥子上有一塊濕了的痕跡,顏色比旁邊的毛深。他把她的腿分開。兩條腿彎起來,腳踩在褥子上。book18.org
然後他跪在她腿間。book18.org
陰莖硬著。龜頭對準穴口。穴口還張著一點。從裡頭翻出來的紅肉上沾著淫水。book18.org
他抬頭看了寶釵一眼。book18.org
「寶二奶奶。看本官。」book18.org
寶釵的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白上浮著幾條血絲。眼底的淡青比來時更深。她看著他把龜頭抵在穴口上。龜頭濕了。不知道是她的淫水還是王夫人的唾液。book18.org
傅向泉往前頂入。book18.org
龜頭撐開穴口。陰唇往兩邊翻開。莖身一寸一寸地沒進去。寶釵的腰從褥子上抬起來。她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只有吸氣。book18.org
傅向泉停住。book18.org
停在她的最深處。龜頭抵著宮頸口。那裡的肉更滑。更燙。微微跳著。book18.org
寶釵的身體從裡到外裹住了他。book18.org
王夫人跪在旁邊。她看見那根陰莖全根沒入。看見寶釵的穴口箍在莖根上。兩片陰唇被撐得薄了,顏色從淺淡變成深紅。她手裡的佛珠不在。手指在膝蓋上緊緊攥著。book18.org
薛姨媽也看見了。她看見寶釵的腳趾蜷著。腳背繃直。看見她的小腹上浮出一根筋線。看見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像在念什麼。book18.org
傅向泉開始動。book18.org
他抽送得慢。每一下都全退全進。龜頭從穴口退到只剩半個,再全推進去。內壁裹上來,被莖身碾開,又裹上來。book18.org
寶釵的聲音出來了。不是叫。是低低的悶哼。從牙縫裡漏出來。她伸手抓住身下的褥子。灰鼠毛從指縫間擠出來。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按住她兩隻乳房。揉。抽送。揉。book18.org
「賈寶玉這樣操過你沒有。」book18.org
寶釵的眼眶裡蓄了水。不是眼淚。是身體被頂到深處時漫上來的水光。book18.org
「沒有。」她道。聲音啞了。book18.org
「哪裡沒有。」book18.org
「他沒有——」她的聲音被一記深入頂斷了。龜頭撞在宮頸口上。她的腰彈起來,又落下去。「他沒有這樣深過。」book18.org
傅向泉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抽出陰莖。把寶釵翻過去。book18.org
她趴在灰鼠褥子上。後背的皮膚白凈。脊椎在皮膚下一條淺淺的溝。腰窩有兩個。臀豐。大腿並著,腿間的濕痕從後面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傅向泉按住她的腰。從後面進去。book18.org
這個角度更深。寶釵的臉埋進褥子裡。她的手指抓住褥子邊緣的木框。指節發白。book18.org
傅向泉抽送的節奏變了。快了。每一下都撞擊在她的臀上。肉響一聲接一聲。他伸手揪住她的髮髻。髮髻早已散了。頭髮鋪在背上。他抓住一把,往後拉。book18.org
寶釵的臉被迫抬起來。正對著炭盆。炭火的光直直地照在她臉上。她看見銅盆鏤空花紋里漏出的紅光。看見炭塊在火里裂開。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晃。book18.org
王夫人跪在她身前。王夫人的手伸過來。碰了碰她的臉。手指涼。寶釵的臉頰燙。book18.org
「寶丫頭。」王夫人低低叫了一聲。book18.org
寶釵伸出手去。握住了王夫人的手指。book18.org
傅向泉衝刺了十幾下。每一下都很重。然後他猛地拔出來。book18.org
陰莖從寶釵體內退出。莖身上滿是淫水。他把寶釵翻過來,跪在她胸口上方。手握著自己的陰莖快速套弄。book18.org
精液噴出來。book18.org
第一股落在寶釵的下巴上。溫的。稠的。第二股落在她的乳溝里。第三股落在她的小腹上。然後第四股。第五股。漸漸稀了。落在她恥骨上那一小片黑毛上。book18.org
寶釵閉著眼。精液從下巴流到頸側。又流到耳根。她沒有擦。book18.org
傅向泉喘著氣跪在她上方。陰莖還硬著,龜頭上掛著最後一點白濁。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寶釵。看著她身上的精液。下巴。胸口。小腹。恥骨。他伸手,把精液在她胸口上抹開。乳尖從白濁中露出來。顏色深紅。book18.org
「王夫人。薛姨媽。過來幫她舔乾淨。」book18.org
第九回 精痕共舐 姊妹同承book18.org
王夫人先動了。book18.org
她從褥子上挪過去。白綢裡衣的衣擺拖在灰鼠毛上,發出細密的窸窣聲。她俯下身,嘴唇貼到寶釵的下巴。那上面沾著一道精液。已經半乾了,邊緣凝成一層薄翳。book18.org
王夫人伸出舌尖,把那道精液從寶釵的下巴上舔起來。舌尖沿著下頜骨的弧線走。精液的味道咸。腥。黏。她咽下去時喉間輕輕響了一聲。book18.org
寶釵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睜著眼,看著太太的嘴唇在自己下巴上移動。王夫人的髮髻早已散了,頭髮垂在寶釵的頸側,涼涼地掃過皮膚。book18.org
薛姨媽還跪在褥子邊。藍布小衣的領口敞了一顆扣子,鎖骨上有一層細汗。她的嘴唇還濕著。目光從寶釵的下巴移到胸口。book18.org
傅向泉已經坐起來了。他靠在羅漢床的靠背上,陰莖還半硬著,擱在小腹上。蟹殼青的夾袍堆在腳邊。他伸手從床頭小几上端起一盞涼茶,喝了一口,看著王夫人的嘴唇在寶釵的皮膚上移動。book18.org
「王夫人舔得仔細。」他放下茶盞。book18.org
王夫人沒有應。她把寶釵下巴上的精液舔凈了,嘴唇往下移。移到寶釵的頸側。那道從下巴流下來的精液已經在頸側干成一條白痕。她的舌尖沿著白痕往下劃,把乾了的精液重新濡濕,卷進嘴裡。book18.org
寶釵的喉嚨動了一下。王夫人的舌尖正划過她頸側那根動脈。舌尖下,脈搏在跳。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把薛姨媽的腰攬過來。book18.org
「薛姨媽。你也去。胸口那片是你女兒。你當娘的自己來。」book18.org
薛姨媽的肩顫了一下。她俯下身,嘴唇湊近寶釵的胸口。寶釵的乳溝里積著一小灘精液。乳尖從白濁中露出來,顏色深紅,還硬著。book18.org
薛姨媽閉上眼。她把嘴唇貼上去。舌尖從乳溝的底部開始舔。精液在她的舌面上化開。她舔得很慢。舌尖碰到寶釵的乳尖時,兩個人都頓了一下。book18.org
寶釵的手抬起來,擱在薛姨媽的肩上。手指碰到藍布小衣的接縫。沒有推開。只是搭著。book18.org
王夫人的嘴唇已經移到了寶釵的小腹。小腹上那幾滴精液散得更開,在炭火光里泛著淡白。她把嘴唇貼上去,舌尖在寶釵的肚臍周圍畫了一圈。肚臍里也積了一滴,她用舌尖探進去,把那滴精液勾出來。book18.org
寶釵的腹肌收緊。小腹上浮出淺淺的筋線。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三個女人。book18.org
王夫人的頭埋在寶釵的小腹上。薛姨媽的嘴唇含著寶釵的乳尖,在把乳暈上的精液一點一點地舔凈。寶釵躺在灰鼠褥子上,赤裸的身體上只剩幾道精液的白痕。她的手指搭在母親肩上,另一隻手握著王夫人的手指。book18.org
炭盆里的炭塊塌下去一層。紅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銅盆的鏤空花紋在牆上投出細密的光斑。book18.org
王夫人的嘴唇終於移到了寶釵的恥骨。恥骨上那一小片黑毛沾著精液。毛被精液黏成一綹一綹的。她把嘴唇貼上去。舌尖分開那綹黑毛。精液從毛根上被舔起來。book18.org
寶釵的大腿往內夾了一下。夾住了王夫人的肩膀。book18.org
王夫人停住。抬眼。寶釵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炭火光里碰了一下。王夫人低下頭,繼續舔。book18.org
薛姨媽已經把寶釵胸口舔凈了。她直起腰,嘴唇上沾著最後一點白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子是藍布的,洇了一小塊深色。book18.org
傅向泉把茶盞擱下。book18.org
「王夫人。薛姨媽。起來。」book18.org
兩個人都站起來。王夫人的膝蓋在褥子上跪得有些僵,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薛姨媽伸手扶住她的肘彎。book18.org
傅向泉站起來。他赤著身子走到王夫人面前。陰莖又硬了,直指著她的小腹。他伸手扯住王夫人裡衣的領口。book18.org
「王夫人。你這件裡衣,穿得夠久了。」book18.org
他把白綢裡衣從王夫人肩上褪下去。衣料滑過臂彎。滑過手腕。落在腳邊。book18.org
王夫人的上身赤裸了。book18.org
她的肩窄。乳房不大,微微下垂。乳尖是褐色的,在炭火的熱氣里慢慢收緊。鎖骨底下有一片淡青的血管。小腹上有幾道銀白色的舊紋。那是生過孩子的痕跡。book18.org
傅向泉把她從頭到腰看了一遍。沒有年輕女子的緊。皮膚卻白。白得透出底下的血管。他伸手覆住她一隻乳房。掌心包住。乳肉在他指間安靜地待著。book18.org
「王夫人。」他慢慢地說。「當年貴妃娘娘,可是喝你的奶長大的。」book18.org
王夫人的眼睫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她道。book18.org
傅向泉的拇指撥了一下她的乳尖。乳尖在指腹下硬起來。顏色從褐色變成深褐。book18.org
「那本官今日,也嘗嘗賈府太太的奶。」book18.org
他低下頭,把嘴唇貼上王夫人的胸口。含住她的乳尖。舌尖抵住乳頭。吸了一下。book18.org
王夫人的呼吸換了一口氣。手從身側抬起來,停在他的肩上方。沒有落下。只是懸著。book18.org
傅向泉吸了左邊,又換右邊。嘴唇在王夫人的兩隻乳房之間來回。他的短須扎在她的皮膚上,留下淡紅的細痕。book18.org
然後他直起腰。把王夫人推倒在灰鼠褥子上。book18.org
王夫人倒下去時,肩胛骨先著褥。然後腰。然後臀。她的髮髻全散了,頭髮鋪在灰鼠毛上。灰白的髮絲混在黑髮之間。book18.org
傅向泉跪在她腿間。把她的白綾褻褲褪下去。褻褲是舊的,褲腰上有一道縫補的痕跡。他把褻褲從她腳踝上扯掉,扔在旁邊。book18.org
王夫人的下身赤裸著。book18.org
她的陰毛比寶釵的濃。黑中夾著幾根灰白。陰唇的顏色深。兩片唇厚厚的,閉合著。大腿內側的皮膚鬆了一些,但還白凈。book18.org
傅向泉分開了她的腿。book18.org
他沒有用手指。直接把龜頭抵在穴口上。穴口幹著。他往前頂了一下。沒有進去。book18.org
王夫人的腰在褥子上繃直了。book18.org
傅向泉吐了一點唾液在掌心,抹在龜頭上。又把手指探到寶釵那邊,在她還濕著的穴口蘸了一下。手指沾了淫水,抹在王夫人的穴口上。book18.org
然後他再頂進去。book18.org
龜頭撐開陰唇。莖身一寸一寸地沒入。王夫人的體內緊。比寶釵的澀一些。內壁裹上來時,王夫人吸了一口氣。氣從牙縫裡進去,發出細細的一聲。book18.org
傅向泉全根沒入。停住。book18.org
「王夫人。你這兒,生過幾個。」book18.org
王夫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book18.org
「三個。」她道。聲音啞了。book18.org
「哪三個。」book18.org
「賈珠。元春。寶玉。」book18.org
傅向泉開始動。抽送不快。每一下都全退全進。莖身碾過內壁。內壁慢慢濕了。澀變成了滑。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抓住身下的褥子。灰鼠毛從指縫間擠出來。她沒有出聲。嘴唇閉著,牙齒咬著下唇。下唇的唇色褪了。book18.org
傅向泉加快了。肉響一聲接一聲。他的腰撞在王夫人的大腿上。大腿內側的皮膚被打得泛紅。book18.org
王夫人終於出聲了。不是叫。是悶哼。從喉嚨深處被撞出來的。每一下撞擊,便漏出一個短促的悶響。book18.org
薛姨媽蹲在褥子邊。她看著傅向泉的陰莖在姐姐體內進出。莖身上已經沾了一層薄白。那是王夫人體內的濕,被磨出來了,起了細沫。她看見姐姐的小腹一緊一松。看見姐姐的腳趾蜷著又張開。看見姐姐臉上的表情——眼睛閉著。眉心擰著。嘴唇咬著。那不是痛苦。那是一種忍耐的快意。book18.org
傅向泉忽然拔出來。book18.org
他把王夫人翻過去。王夫人跪在褥子上,手撐著褥面。背弓著。脊椎在皮膚下一條淺溝。臀比寶釵的瘦。他按住她的腰窩,從後面進去。book18.org
王夫人悶哼了一聲。這一次更響。book18.org
傅向泉揪住她的頭髮。頭髮里摻著白絲。他把她的頭往後拉。她的臉仰起來。對著薛姨媽跪著的方向。book18.org
薛姨媽看見姐姐的臉。眼角有淚。淚不是哭的。是身體被頂到某個地方時自己漫出來的。book18.org
王夫人的嘴唇張著。聲音從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漏出來。她伸手往前,想抓住什麼。寶釵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book18.org
傅向泉又衝刺了二十多下。然後猛地拔出來。他把王夫人翻過來。跪在她胸口前。手握著自己的陰莖套弄。book18.org
精液噴在王夫人的胸口上。第一股落在鎖骨之間的凹陷里。第二股落在左乳上。第三股落在右乳上。稀了。落在她肋骨間的薄皮膚上。皮膚底下,心臟在跳。book18.org
傅向泉喘著氣。他低頭看著王夫人。王夫人的胸口上滿是白濁。乳尖從精液中露出來。顏色已經深紅。book18.org
他轉向薛姨媽。book18.org
「薛姨媽。輪到你了。」book18.org
薛姨媽的身子縮了一下。她蹲在褥子邊,藍布小衣的扣子還剩兩顆。手指捏著衣擺。指節發白。book18.org
傅向泉走過去,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站在他面前。個子比他矮一頭。他伸手解了她藍布小衣剩下的兩顆扣子。衣襟敞開。露出裡頭的白布抹胸。抹胸舊了,邊緣起了毛。book18.org
他把抹胸扯下來。book18.org
薛姨媽的乳房露出來。她的乳房比王夫人豐一些。比寶釵的軟。乳尖是深褐色的,在空氣里慢慢收緊了。乳房側面的皮膚上有抹胸留下的壓痕。紅紅的,一道一道。book18.org
傅向泉把她推在羅漢床邊。讓她趴在床沿上。把她的裙子撩起來。褻褲褪到膝彎。book18.org
薛姨媽的臀圓。大。皮膚白。臀縫深處那一片顏色深。傅向泉分開了她的腿。用手指探進去。她的穴口濕得比王夫人快。手指進去時,已經滑了。book18.org
傅向泉沒有多說。他把陰莖抵在穴口。推進去。book18.org
薛姨媽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她的手指抓住褥子的邊緣。指節在木框上磕了一下。book18.org
傅向泉按住她的腰。抽送得比剛才更猛。每一下都撞在她的臀上。肉響更響了。她的臀肉在他小腹上彈回來。book18.org
薛姨媽的臉埋在褥子裡。褥子上的灰鼠毛貼著她的嘴唇。她的聲音從褥子裡悶悶地傳出來。短促的。每一下撞擊對應一聲。book18.org
傅向泉伸手,揪住她的髮髻。把她的臉從褥子裡抬起來。book18.org
「薛姨媽。看著你姐姐。」book18.org
薛姨媽睜開眼。王夫人躺在對面的褥子上。赤裸著。胸口滿是精液。寶釵坐在王夫人旁邊,手還握著王夫人的手指。兩個人都在看她。book18.org
薛姨媽的眼淚淌下來了。淚從眼角流到鼻翼。又從鼻翼流到嘴角。她的嘴唇在抖,但沒有哭出聲。book18.org
傅向泉衝刺了十幾下。拔出來。精液噴在薛姨媽的臀上。白濁從臀峰流下來,流進臀縫裡。又從臀縫滴下來,滴在灰鼠褥子上。book18.org
他鬆開薛姨媽的頭髮。退後一步。坐在羅漢床邊沿。喘著氣。陰莖軟下去了,耷拉在腿間。book18.org
屋裡只有喘氣聲。book18.org
三個女人。一個躺在褥子上,胸口滿是精液。一個趴在床沿上,臀上淌著白濁。一個坐在褥子上,身上只剩乾了的精痕。book18.org
炭盆里的炭火燒到了底。紅光暗了。銅盆的鏤空花紋在牆上的光斑變成了暗紅色。book18.org
窗外有雀鳥叫了兩聲。很細。從窗紙外頭透進來。book18.org
傅向泉站起來。他走到屋角,從銅盆架上取下一條手巾。手巾是半舊的,搭在盆沿。他用水淋濕了,擰了兩把。然後走回來,把手巾遞到寶釵手裡。book18.org
「擦擦。」他道。book18.org
寶釵接過手巾。手巾涼。她先替王夫人擦去胸口的精液。手巾從鎖骨擦到乳溝。從乳溝擦到肋骨。動作不快。力道輕。book18.org
王夫人閉著眼。胸口起伏著。呼吸還沒有平下來。book18.org
寶釵又換了手巾的另一面。替薛姨媽擦去臀上的精液。薛姨媽趴在床沿上沒有動。臀上那一片皮膚被擦過時,她的身子微微縮了一下。book18.org
寶釵最後擦自己。下巴。頸側。小腹。恥骨。手巾擦過皮膚時,精液的痕跡被水濡開,淺了,消失了。她把用過的巾子疊好,擱在旁邊的小几上。book18.org
傅向泉已經穿上了裡衣。蟹殼青的夾袍也披上了。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起那盞涼茶。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氣喝完。book18.org
「今日的事,」他把茶盞放下,「本官說話算話。賈寶玉的案子,本官會酌情。」book18.org
王夫人從褥子上坐起來。她把白綢裡衣從地上撿起來,披在肩上。book18.org
「大人。酌情是多少。」book18.org
傅向泉看著她。她裸著身子披著裡衣。衣襟敞著。鎖骨上還有一道他剛才吸出來的紅痕。book18.org
「酌情就是,死不了。刑也不會重。但要等。案子要辦得體面。外頭看著不能有漏洞。」book18.org
王夫人把衣襟合攏。手指系上第一顆扣子。手還穩。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三個月。至多半年。罪名從輕。處置從輕。」book18.org
王夫人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她穩住自己。book18.org
「民婦記住了。」book18.org
傅向泉也站起來。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方青田石鎮紙,在手心裡掂了一下。book18.org
「三位放心。本官不是那不守信用的人。今日之事,你們不說,本官也不會說。賈寶玉出來之後,案子卷宗會銷乾淨。」book18.org
他把鎮紙擱回原處。book18.org
「你們收拾收拾。外頭車還等著。」book18.org
後記 春冰化盡 素手拂塵book18.org
出獄那日,天放了晴。book18.org
順天府后街的泥冰已經化盡了。凍了一冬的黑皮軟成濕泥,踩上去微微下陷。牆根積著的髒雪只剩幾片殘白,縮在背陰處,邊緣被日光舔得越來越窄。book18.org
巷口停著一輛青布小車。車簾還是那塊青布,銅墜子擦亮了。林之孝蹲在車旁,手裡沒有攥韁繩。韁繩擱在車轅上。他看見門洞裡有人出來,站起來,腿有些僵。book18.org
門洞裡先走出來一個差役。刀鞘上的銅箍換了新的,亮得晃眼。差役身後,跟出來一個瘦長的人影。book18.org
寶玉站在門洞口。日光落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book18.org
他穿著那件灰布囚衣。肩頭寬大,袖口的毛邊比入獄時磨得更薄了。頭髮用布帶束著,束得緊。腕上的鐵鏈印已經消了腫,只剩一圈淡紅的痕。夾棉衣披在外面,領口的細棉布還乾淨著,只是袖口蹭了一層灰。book18.org
他手裡抱著一個小包袱。包袱用藍布裹著,是薛姨媽打的結。角上兩個結頭,一個緊,一個鬆了。book18.org
林之孝上前接過包袱。寶玉沒有立刻鬆手。手指在藍布上停了一刻,才遞過去。book18.org
「二爺。」林之孝叫了一聲。喉嚨里像有什麼堵著。book18.org
寶玉點了點頭。book18.org
車簾掀開了。book18.org
寶釵先下車。她穿著那件蜜合色素麵襖。髮髻梳得光。鬢邊沒有花。手扶在車框上,指節微微發白。book18.org
她看著寶玉。從上到下。從頭髮看到腳上的舊鞋。目光在腕上那圈淡紅上停了一瞬。然後走上前,把夾棉衣的領口替他攏好。手指碰到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層青色的胡茬。book18.org
「上車。」她道。book18.org
寶玉握住她的手指。只握了一下。她的手涼,和平時一樣涼,涼得穩定。book18.org
「寶姐姐。」他道。book18.org
寶釵把手指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反手握住他的腕子,扶他上車。book18.org
車內。王夫人坐得直。佛珠重新串好了,在她指間慢慢走。珠子是沉香木的,十八顆,線是新的。她看見車簾掀起,看見寶玉彎腰進來。佛珠停了。book18.org
薛姨媽坐在王夫人旁邊。她伸手把車簾掖好,又收回去。手在膝上揉了一下帕子。帕子的角上那朵蘭花已經洗淡了。book18.org
寶玉在她們對面坐下。膝上擱著那個小包袱。包袱散開一角,露出夾棉衣的袖子。book18.org
王夫人伸手摸他的臉。手指從額頭劃到下頜。指腹下,顴骨比入獄前高了。她把手收回去,擱在佛珠上。book18.org
「太太。」寶玉叫了一聲。book18.org
王夫人的喉間動了一下。她把佛珠繞在腕上,解開包袱,從裡頭取出一件乾淨衣裳。一件月白長衫,料子是舊的,洗得軟了。針線新加過。book18.org
「換上。」她道,「那身不要了。」book18.org
寶玉接過衣裳。布料的觸感乾淨。他把灰布囚衣脫下來,堆在腳下。那團灰布縮在車板上,像一層蛻下的皮。他把月白長衫套上。袖子長了一指,蓋過了腕上那道淡紅。book18.org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濕泥,聲音比冬天悶。book18.org
車過石橋。橋下的冰全化了。水是渾的,帶著泥沙的黃色。橋頭賣炭的老頭不在,換了一個賣風箏的。風箏攤在扁擔上,紙是紅的綠的。風不大,風箏沒有飛起來。book18.org
寶玉看著車窗外頭。街邊的鋪子全開了。有人在買布,有人在裱糊窗紙。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過。孩子的鞋沒有掉。那婦人嘴裡嚼著什麼,腮幫子一鼓一鼓。book18.org
「老太太知道了麼。」寶玉問。book18.org
王夫人捻了一顆佛珠:「前兒知道了。哭了一場。說等你出來,要給你做一碗你小時候愛吃的藕粉圓子。」book18.org
寶玉的眼睛裡有水光浮上來。沒有落。他把臉轉過去,看車窗外頭。book18.org
車到榮國府角門。門檐下的舊紗燈換了新的。燈紙是白紙,上頭還沒有寫字。守門的老婆子從門房裡探出半張臉,看見下車的人,臉上皺成一團。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book18.org
進了二門。院子裡擺著幾盆迎春。黃花小朵,開在枝頭。枝子是去年剪過的,新枝從剪口邊抽出來。book18.org
鶯兒站在廊下。看見寶玉進來,張了張嘴。手裡還拿著那塊擦碗的布。布掉在地上,她沒有撿。book18.org
「二爺。」她叫了一聲,聲音碎了。book18.org
寶玉停下步子,看著她:「鶯兒。」book18.org
鶯兒撿起那塊布,轉身往裡跑。鞋底在磚地上啪啪響。她是去報信了。book18.org
屋裡。炕燒得暖。炕桌上擱著一隻白瓷茶壺,壺邊排著幾隻茶盞。盞是細口的,全是那套有衝線的舊瓷。那根銀挑子還擱在燈盤裡,挑子尖上的黑煙已經刮乾淨了。book18.org
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她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擱在炕桌上。珠子散開,輕輕滾了兩顆。她沒有攏。book18.org
薛姨媽坐在炕桌另一側。手裡的帕子已經揉皺了。她端起茶壺倒水。水柱細,有一滴灑在桌上。她用指尖抹開。book18.org
寶釵站在窗前。窗紙是新糊的,白得透亮。外頭老槐的枯枝上冒了新芽。芽是嫩綠,很小。她轉過身,看著寶玉。book18.org
寶玉坐在炕沿上。月白長衫的袖口蓋過手背。他的手指擱在膝上,互相搭著。指節清瘦。book18.org
「那玉。」他開口。「可查了。」book18.org
王夫人和薛姨媽同時看向寶釵。book18.org
寶釵走到柜子前,打開櫃門。從裡頭取出一隻木匣。匣子是紫檀的,面上沒有雕花,只有木紋。她打開匣子。裡頭擱著一塊玉。通靈寶玉。五彩晶瑩,燦若明霞。絛子是新換的,深色絲線,結頭打得方正。book18.org
「卷宗銷了。入庫的物件發還。」寶釵把匣子放到寶玉手裡。「絛子我重新穿過。舊的那根斷了,接不回來。」book18.org
寶玉拿起玉。玉溫。他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分量和從前一樣。他把玉掛在頸上。玉貼著胸口,涼了一瞬,然後慢慢溫過來。book18.org
「太太。」他把匣子擱下。「那案子。說是從輕發落。仗了八十。流三百里。折了贖銀,不流了。八十杖也減了四十。餘下的四十,行刑的下了輕手。皮肉傷。養養便好。」book18.org
王夫人的手按在佛珠上。珠子硌在掌心裡。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薛姨媽開口:「那傅——」book18.org
寶釵截斷她的話:「那付出去的贖銀,家裡還湊得齊。薛家鋪子裡還有一筆帳沒有收。收上來便夠了。」book18.org
薛姨媽閉了嘴。嘴唇抿成一條線。她低下頭,手指在帕子上來回搓。book18.org
寶玉看著寶釵。看著她把茶盞端起來,用手背試了試盞壁的溫度。然後遞到他手邊。book18.org
「茶溫剛好。」她道。book18.org
寶玉接過茶盞。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涼。穩定。和上車時一樣涼。book18.org
「寶姐姐。」他低聲說。「這幾個月,你瘦了多少。」book18.org
寶釵把銀挑子拿起來,撥了一下燈芯。燈是白天點的,火苗在日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春天了,身上冬日積的沉自然消些。」她把銀挑子擱回去。「你也瘦了。先養回來。」book18.org
寶玉喝了一口茶。茶水咽下去時,喉結輕輕滾動。book18.org
王夫人站起來。她把佛珠套回腕上。珠子在腕骨上碰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今晚在我屋裡用飯。」她道,「你姨媽也來。寶丫頭也來。一家人吃一頓。」book18.org
她說完便走出去了。帘子落下時,外頭的日光漏進來一條縫。光縫落在青磚地上,亮了一瞬,又合上。book18.org
薛姨媽跟著出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寶釵一眼。寶釵微微點了點頭。薛姨媽掀簾出去了。book18.org
屋裡只剩下寶玉和寶釵兩人。book18.org
窗紙上的日光從白變成了淡金。老槐的新芽在風裡輕輕晃。影子落在窗紙上,像幾個淡黑的墨點。book18.org
寶玉把手伸過去,握住寶釵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擱著。不動。book18.org
「那日你來牢里,」他道,「你說能來便來。後來你果真來了。不止一次。」book18.org
寶釵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指節比從前瘦。握力還在。book18.org
「來了便來了。」她道,「你在裡頭好好的,外頭的人才有力氣。」book18.org
寶玉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有幾道淡紅的痕。是做針線留下的。頂針箍出的印子。他低頭看了許久。book18.org
「這件衣裳的領口是你縫的。」他指著自己身上的月白長衫。book18.org
「是我縫的。」寶釵道。book18.org
寶玉把她的手掌合攏,握在手心裡。兩隻手包住她一隻手。book18.org
「往後。我給你磨墨。我給你端茶。我給你疊衣裳。」他把每個「我」都說得一般重。「你說的那些線,我幫你一起理。」book18.org
寶釵看著他。眼睫輕輕垂下去。又抬起來。book18.org
「線再亂。也要一根一根理。」她站起來,把他喝完的茶盞收進茶盤裡。盞底碰在盤沿上,輕輕一響。「先換了藥。背上的傷我看一眼。」book18.org
寶玉把衣裳褪到腰間。肩胛骨之間橫著幾道淡紅的杖痕。已經結了薄痂。邊緣開始起皮。寶釵從柜子里取出藥罐。罐口封著油紙。她把油紙揭開,藥膏的氣味散出來。涼涼的,混著冰片和草藥的清苦。book18.org
她用指尖蘸了藥膏,抹在他的傷上。指腹從肩胛骨之間划過。力道輕。一痕一痕地抹過去。杖痕被藥膏填滿時,顏色深了,然後慢慢被膏體覆蓋。book18.org
寶玉坐著不動。肩上的皮膚在藥膏的涼意里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寶釵把藥罐封好。又用帕子擦凈手指。帕子上沾了一點藥膏的白痕。她把帕子疊好,擱在藥罐旁邊。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老槐的新枝刮過屋瓦。聲音比冬天軟。是嫩枝擦瓦的細響。book18.org
寶釵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頭的空氣灌進來。不是冬天那種帶雪泥氣的冷。是春天的濕。泥土翻開的味道,混著迎春花淡淡的一點甜。book18.org
「院子裡的迎春開了。」她道。「去年冬天種的那兩盆。」book18.org
寶玉走到她身後。從她的肩後看出去。那兩盆迎春擱在廊下。黃花小朵。枝頭還有幾個花苞沒開。苞是青綠色的,尖兒上破了一點黃。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窗前。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日光從窗戶鋪進來,鋪在他們腳邊的青磚地上。磚面上有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book18.org
屋外。鶯兒端著一隻銅盆走過廊下。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氣。她聽見屋裡有人說話,沒有進去。把銅盆擱在門邊,退下去了。book18.org
盆里的水氣升起來,在廊下散成一團白霧。白霧被風拉到院子裡,碰到那兩盆迎春時,散得更開。book18.org
盆沿上搭著一條幹凈的手巾。book18.org
巾子是湖色的。邊角繡了一朵小蘭。顏色和薛姨媽帕子上那朵是一樣的。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