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系列短篇之寶玉與襲人的第一次 【紅樓系列短篇之寶玉和晴雯的第一次】作者:Y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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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紅院這夜起了風。book18.org

不是冬夜那種刮骨的寒風,是秋深了之後從後廊底下鑽過來的穿堂風,一陣一陣地,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來又凹下去。廊下的海棠葉子乾了大半,風過時沙沙響,不像雨打芭蕉那樣綿,倒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窸窸窣窣地走著,不肯停。book18.org

晴雯歪在裡間榻上,手裡拈著一根繡花針,對著燈比了又比,始終沒往綢子上扎。book18.org

她心裡煩。book18.org

不是今日才煩,是煩了好些日子了。從什麼時候起的,她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那夜雨後,襲人早晨從寶玉屋裡出來,鬢角銀簪歪了一分,她自己不覺著,可晴雯一眼就看出來了。也許是那之後,寶玉看襲人的眼神變了——不是從前撒嬌耍賴的那個看法,是多了一層什麼。那層什麼像紗,薄薄的、透明的,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可晴雯偏偏不是旁人。book18.org

她把針往針線笸籮里一擲,針尾彈了一下,叮一聲響。book18.org

麝月在對面坐著做鞋,抬頭看她一眼:"又怎麼了?"book18.org

"沒怎麼。"晴雯翻了個身,面朝里。book18.org

"沒怎麼就好好躺著,別摔東西。那是前兒才從寶玉屋裡拿過來的針,摔彎了又得費功夫磨。"book18.org

"摔彎了拉倒。"book18.org

麝月沒再吭聲。她知道晴雯的脾氣——晴雯要是真不高興,你越問她越不肯說;等她憋不住了,自然有一番話噼里啪啦倒出來,倒出來就好了。book18.org

可今夜晴雯沒有倒。book18.org

她面朝里躺著,盯著牆上自己的影子。燈焰在身後晃著,她的影子也跟著晃。影子裡的她頭髮散了一半,鬢邊碎發翹著,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她伸手把碎發往耳後掖了掖,掖不住,又掉下來。book18.org

"寶玉呢?"她忽然問。book18.org

麝月道:"在老太太那邊,還沒回來。"book18.org

"幾時去的?"book18.org

"吃過晚飯就去了,有小半個時辰了。"book18.org

晴雯沒再問。她翻了第三個身,把臉埋進枕里。枕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味兒,是她自己用的。襲人用茉莉,她用桂花,兩種香不一樣,她也從來沒想過要跟襲人一樣。book18.org

她跟襲人不一樣的地方多了去了。book18.org

襲人會忍,她不會。襲人會周全,她不耐煩周全。襲人挨了太太幾句重話,能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受著,回頭照樣把怡紅院裡里外外打點得妥妥帖帖。她挨了重話,臉上先掛不住,嘴裡先要頂回去,頂完了又後悔——不是後悔頂錯了,是後悔頂得太直,讓人拿住了話柄。book18.org

可有一樁,她一直覺得自己跟襲人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襲人是太太定了的屋裡人,早早晚晚是要收房的。這不是什麼秘密,怡紅院裡誰都知道,連外頭的小丫頭都看得出來。襲人自己也明白,嘴上不說,行事卻一天比一天有分寸——那分寸不是丫頭的分寸,是姨娘的分寸。book18.org

晴雯不同。老太太當年撥她過來時便說過一句:"這丫頭生得好,人也伶俐,放在寶玉屋裡,將來有用處。"這話什麼意思,大家都懂。可懂歸懂,事情沒落定,她便不算數。她在這屋裡,名是丫頭,實則懸著——不上不下,不進不退。book18.org

以前她不覺得懸著有什麼不好。寶玉待她好,縱著她,她發小脾氣他笑嘻嘻地哄,她撕扇子他也不惱。她想這便夠了,日子這麼過著,不必非要去爭什麼。book18.org

可那夜雨後,她忽然覺得不夠了。book18.org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夠。只覺得心裡多了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穿過去,涼颼颼的。book18.org

院門忽然響了。book18.org

是寶玉回來了。她聽得出他的腳步聲——不像別的男人那樣沉,他走路向來輕,腳底像墊著棉花,可今夜那腳步在廊下停了一停,又走了兩步,又停了一停。像在猶豫什麼。book18.org

麝月放下鞋面,起身去掀帘子。帘子剛掀開,寶玉已經進來了,披風上沾著夜露,肩上洇了一片深色。麝月替他解披風,他擺擺手,自己扯下來丟在椅上,眼卻往榻上瞟。book18.org

"晴雯呢?"book18.org

"在裡頭躺著。"book18.org

"身上不好?"book18.org

"沒有。"晴雯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悶悶的,"累了。"book18.org

寶玉走過去,把裡間的帘子掀開一條縫。燈影里,晴雯側臥在榻上,面朝里,只露著半邊肩和一頭散著的青絲。她穿著家常的一件銀紅小襖,領口松著,露出一截後頸,白得發膩——那種白不像搽了粉,是她天生的,帶著皮膚底下血液流動的微溫。她後頸上有一顆小痣,不黑,偏褐,像一粒碎茶末子粘在那裡。book18.org

寶玉看著那顆痣,忽然覺得嗓子發乾。book18.org

"你吃了沒有?"晴雯的聲音從枕上飄過來。book18.org

"在老太太那邊用了些點心。"book18.org

"點心能當飯吃?"晴雯翻過身來,拿眼看他,"麝月,去叫小丫頭把粥熱一碗來。"book18.org

麝月應了一聲出去了。帘子落下來,裡間只剩他們兩個人。book18.org

晴雯坐起來,把散著的頭髮攏了一把,腕子一翻,三兩下便綰了個松髻,拿銀簪別住。動作利落,沒有一絲多餘。她的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分明卻不粗大,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最惹眼的是那幾片指甲——蓄了好幾年的,養得極好,瑩白里透著一層淺粉,尖上微翹,像幾小片薄玉。老太太當年挑中她,一半是因為她生得好,另一半便是誇她"手巧",說這雙手天生該繡花。book18.org

這雙手此刻正拈著被角,扯過來蓋住腿。book18.org

寶玉走過去,在榻沿坐了。坐下去時,榻板輕輕沉了一下。晴雯往旁邊挪了一點,似乎是給他讓地方,又似乎是別的意思。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尺來寬的空。book18.org

"你在生誰的氣?"寶玉問。book18.org

"沒生氣。"book18.org

"你不生氣的時候,不是這樣。"book18.org

"你多了解我?"晴雯抬眼看他。那一眼不輕不重,可裡頭有一種很細的針尖似的東西,不扎人,卻讓你沒法不注意到它在那兒。book18.org

寶玉被她問住了。他了解她嗎?朝夕相處這些年,他當然知道她的脾氣——嘴利、心高、受不得委屈、敢撕扇子、敢頂撞太太派來的嬤嬤、敢在眾人面前說"我偏不去"。他知道她愛吃甜的不愛吃酸的,知道她冬天手冷夏天手心潮,知道她繡花時愛哼一支江南小調。可這些算了解嗎?book18.org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了解一件很重要的事。book18.org

他不了解她心裡有什麼。book18.org

"我是不了解。"他老老實實道。book18.org

晴雯反倒愣了一下。她本以為他會像平時那樣笑嘻嘻地打岔,說"好姐姐,我哪兒又得罪你了",然後她便好順著台階下來,把心裡那些說不清的東西重新掖回去。可他竟認了。book18.org

他認了,她便不知道該怎麼辦了。book18.org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延展開。燈焰在燈盞里安靜地燒著,偶爾有一點風從窗紙縫隙里擠進來,把焰頭吹得歪一歪,又直回來。book18.org

"那夜的事,"晴雯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直直地看著他,"我知道了。"book18.org

寶玉手指一僵。book18.org

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也沒有說"那不一樣"。他只是看著晴雯,看著她那雙從來不會躲的眼睛。那眼睛裡此刻沒有鋒芒,也沒有責難,倒像一片很深的湖,面上看著平,底下不知道沉著什麼。book18.org

"你生氣?"他問。book18.org

"我生什麼氣。"晴雯扯了一下嘴角,"我又不是你什麼人。"book18.org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疼了一下。不是別人打的那種疼,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扎了一針,扎完了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地把針拔出來。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他沒有走到她面前,只在原地站了一息,像在費力地想一句話。然後他開口了。book18.org

"你不是我什麼人,"他說,"可你不是沒有人。"book18.org

晴雯眼睫顫了一下。book18.org

"這話你跟多少人說過?"book18.org

"只跟你。"book18.org

"你騙我。"book18.org

"我不騙你。"book18.org

"那你跟襲人——"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她截住了。不是不想質問,是忽然覺得自己沒資格質問。她是他的什麼人呢?再說深了,倒顯得她在爭。她晴雯這輩子最不屑的就是跟人爭——好東西擺在眼前,她若想要,直接伸手;若得不到,寧可轉身走開,也絕不站在那裡跟一幫子人排隊。book18.org

可這事不一樣。這事沒法伸手,也沒法轉身。book18.org

寶玉走到榻前,低頭看她。她沒抬頭,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那幾片指甲在被面上壓出幾個淺坑,像雪地上落了花瓣。book18.org

"你在意。"他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我沒在意。"她嘴硬道。book18.org

"你嘴硬。"book18.org

"你管不著。"book18.org

"我管得著。"他蹲下來,把自己的視線放得和她一樣低,"你的事,我都想管。"book18.org

晴雯終於抬起眼。兩隻眼離得只有半尺遠,她在他眼珠里看見了自己——頭髮散著,嘴巴抿得很緊,眼眶有一點紅,卻不濕。她從來不在人前掉淚,那是她的底線。再委屈,眼淚也要留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再淌。book18.org

"你憑什麼管?"她問,聲音發顫。book18.org

"憑我在乎。"book18.org

"你在乎的人多了。"book18.org

"在乎和在乎不一樣。"寶玉慢慢道,"你撕我扇子,我由你撕。你把太太派來的嬤嬤堵得說不出話,我替你圓。你病了不肯吃藥,我在門外站了一個時辰,就等你把那碗藥咽下去。你以為我是爛好人,對誰都這樣?"book18.org

晴雯沒答。book18.org

她想起那回病了,燒得渾身滾燙,嘴皮子卻還是硬的,說什麼也不肯喝藥。她嫌藥苦——其實是嫌自己躺在床上被人伺候的滋味,那種被人當作弱者的滋味。後來聽說寶玉在外頭站著,她才端起藥碗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眼淚都嗆出來,也咬著牙不出一聲。book18.org

那時她以為他不過是心軟。book18.org

可此刻她才忽然明白,心軟和心重,是兩回事。book18.org

"寶玉。"她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問你一句話。"book18.org

"你問。"book18.org

"那天夜裡,你跟襲人,是她願意的,還是你要的?"book18.org

寶玉沉默了很久。久到燈芯又結出了半個燈花,久到廊下風都歇了一陣,只剩屋裡兩個人呼吸交錯。book18.org

"她願意的。"他終於說,"可我後來想,她願意,也許有一半是因為我是二爺。她不知道怎麼不答應。而我——我那時不知道這個。"book18.org

晴雯聽懂了。他不是在撇清自己,他是在說實話。那件事做了,他不後悔,可他開始明白了——有些人在他面前,一輩子也沒學會說不。而那個沒說出口的"不",比什麼都重。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很累。心裡那個懸了很久的東西,忽然落了地。不是碎了,是終於落到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了。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悶氣?"她低聲道。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不是因為你碰了她。是因為——"她頓了頓,嘴唇抿了又鬆開,"你碰了她之後,見了我還是照舊笑嘻嘻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在你眼裡,就真的跟別人一樣?"book18.org

寶玉怔住。book18.org

他這十幾年來,身邊熱鬧慣了。姐姐妹妹丫頭僕婦一屋子人,他以為對每個人都好,便是一樣好;對每個人笑,便是誰也沒虧欠。他從來沒想過,他那些一視同仁的"好",在有些人眼裡,是一種輕慢。book18.org

他伸手,把晴雯攥著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book18.org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不是因為他的力氣大,是因為他的手指很熱,比她的手心熱得多。她的手一年四季都偏涼,這時候被他的熱一裹,像一塊冰落進溫水裡,邊緣先化了。book18.org

他掰開了她的手,卻什麼也沒做,只把她的手合在自己兩隻掌心之間,捂著。像冬天替她暖手那樣。book18.org

可這分明是秋夜。book18.org

"晴雯。"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是別人。"book18.org

她不答,指甲在他掌心裡輕輕颳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那幾片指甲碰著他掌根,微涼的,硬的,像一小排玉梳。book18.org

寶玉感覺到那幾片指甲的觸感,心裡忽然動了一下。晴雯的指甲,他是從小就認得的——整個榮國府里再找不出第二雙這樣的手。姐姐妹妹們雖然也養指甲,可那是大家閨秀的養法,染鳳仙花汁,戴護指,養出來是一種矜貴的精緻。晴雯不同。她養指甲沒那麼多講究,不多描畫,卻養得比誰都好。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純粹為了自己而留的東西——不是規矩要求,不是誰賞的,是她自己樂意。她愛它們,護它們,從不許小丫頭碰。book18.org

他心裡湧起一個念頭:這雙手,這指甲,是她最晴雯的東西。若他要認領她,得先認領這雙手。book18.org

他低頭,把她一隻手舉到燈下。book18.org

"你做什麼?"晴雯往後縮。book18.org

"讓我看看。"book18.org

"看了這麼多年,還沒看夠?"book18.org

"沒看夠。"book18.org

他的手托著她手背,翻過來,看掌心。掌心有幾道細細的繭痕,是頂針磨出來的,不深,卻看得出。一個丫頭的手,再天生麗質,也逃不過針線活留下的痕跡。他把拇指按在那道繭子上,輕輕揉了一下。繭子是硬的,周圍的皮膚是軟的,軟硬相間處,是她皮膚最本來的紋理。book18.org

晴雯想抽手,可他托得很緊。book18.org

"一道繭子,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好看。"他說,"這繭子是你。沒做過針線的晴雯,不是晴雯。"book18.org

"你——"晴雯嘴一張,卻忽然說不出話來。她打算說"你又胡說",可這幾個字到了舌尖,忽然變了味道。他沒胡說。他看得懂。那繭子不是勞作的痕跡,是她在這世上掙一碗飯吃的證據。她再漂亮再伶俐,也是要低頭的。低頭做針線,低頭聽差遣,低頭咽下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話。book18.org

可她在他面前,忽然不想低頭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這回用了力,真抽開了。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book18.org

她把手指放在他領口,指尖捻住了最上面那顆紐襻。book18.org

"你做什麼?"這回輪到他問了。book18.org

"脫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叫你脫你就脫。"book18.org

寶玉看了她兩息,沒問第二句,抬手解自己中衣的紐襻。一顆,兩顆,三顆,手指有些急,解到第三顆時鈕子卡了,扯了一下沒扯開,他索性用了點蠻力——絲線吃不住勁,啪一聲斷了。book18.org

晴雯低頭看著那顆斷線飛出去,落在地上燈影照不到的暗處。book18.org

"二爺也會使蠻。"她嘴角彎了一點。book18.org

"跟你學的。"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book18.org

"你撕扇子那回。"book18.org

晴雯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忍住了一聲笑。不是好笑,是某種說不清的、熨帖的笑。那回她撕扇子,滿屋子人都覺得她又發瘋了,只有他不攔著,說"撕得好"。事後她去收拾那些碎扇骨,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不說話,幫她撿。book18.org

她撿著撿著忽然問了一句:"你不心疼?"book18.org

他說:"扇子是死的。你是活的。"book18.org

那話她記到了現在。不是因為話好聽,是因為他的口氣——不是哄,不是敷衍,是平的,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book18.org

此刻他那件月白中衣敞開了,露出少年人的胸膛。跟幾個月前相比,又結實了幾分。鎖骨底下那顆痣還在,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也不知是哪兒蹭的。晴雯伸手碰了碰那道印子。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我問的不是這個印子。"她抬眼看他,"我問的是——那天夜裡,她說疼了沒有?"book18.org

寶玉沉默了一息,然後道:"她說沒有。但我知道她疼。"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咬著枕頭。"book18.org

晴雯的手指從他胸膛上滑下去,停在他腰側。那裡有一根肋骨,微微凸出來一點,皮膚底下是骨頭的硬和肌肉的韌。她把掌心貼上去,感覺他的呼吸在掌心裡起伏著。book18.org

"那我也咬著枕頭好了。"她說。book18.org

寶玉一把攥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力道有些大,攥得她指骨發緊。她抬眼看他,發現他眼裡的神色變了——不是方才那種溫軟的、求和好的神色,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的神色。book18.org

"你說什麼?"他問,聲音低下去。book18.org

"說得很明白,我不說第二遍。"book18.org

"你不後悔?"book18.org

"我晴雯什麼時候後悔過——嘶——"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舉高,嘴唇貼在她指尖上。不是一根一根地親,是把她的手指併攏,從指尖那一排指甲開始,貼著,往下,滑過指腹、指節,停在掌根。那個動作不是吻,是在認。認她的每一節骨節,每一道指紋,每一寸別人看不見的紋路。book18.org

晴雯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從掌根傳上來,沿著腕子、小臂,一路燒到肘彎。她不是沒被人碰過手——梳頭的小丫頭天天碰,麝月疊衣裳時偶爾碰到,可那些碰到都是死的。只有他的碰,是活的。他嘴唇經過的地方,每一寸皮膚都忽然有了知覺,忽然記起了自己存在的意義。book18.org

她的手開始發抖。book18.org

"冷?"他抬起頭。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那為什麼抖?"book18.org

"你管不著。"book18.org

她說著"管不著",卻把手指張開,插進他發間。他的頭髮還有些濕氣的涼意,是外頭夜氣沁的。她手指攏著他的後腦,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book18.org

他順著她的力道,抬起頭,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燈在他左邊,把她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半邊隱在暗處,輪廓被光影切成兩半。她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亮著,像兩顆被砂紙磨過的星——不圓潤,有稜角,亮得刺人,也亮得動人。book18.org

"你怕不怕?"她問他。不是軟聲軟氣地問,而是帶著一點挑釁的意味,像在說:你怕,你就不是寶玉。book18.org

寶玉沒有答話。book18.org

他用行動答了。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鬢邊那根銀簪抽出來,隨手丟在枕上。她的頭髮嘩地散下來,鋪在肩上,有幾綹落在胸口,烏黑地襯著銀紅的小襖。他抓住小襖的衣襟,往兩邊扯開。帶子崩了,不響亮,悶悶的一聲。裡頭是一件荼白的小衣,薄薄地貼在她身上,能看見鎖骨下面淺淺的凹窩。book18.org

晴雯沒有護,也沒有躲。她挺直了腰,讓他看。book18.org

"看夠了?"她問。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那就別看太久。"她自己動手把小衣也褪了。動作乾淨利落,不像襲人那樣遲疑、那樣需要他的手指一截一截幫忙。她褪完了,光著上身對著他,肩是肩,胸是胸,線條分明沒有一絲含混。皮膚在燈下泛著一層暖黃的光,像上了極薄的一層桐油。book18.org

最惹眼的不是她的乳房,是她左胸下方那道弧線。book18.org

那裡有一道極淡的紅痕,從左乳外側斜著劃向肋骨底部,像一道老舊的雨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一旦發現了,便再也挪不開眼。book18.org

"這是什麼?"寶玉的手指懸在那道痕上方,沒敢碰。book18.org

"小時候跟隔壁丫頭搶一件棉襖,被對方指甲抓的。"晴雯淡淡道,"那年我七歲。那丫頭後來賣給一個走商的了,我進了府。你看——"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那道痕上,"不疼。早就不疼了。就是消不掉。像破布上的縫線。"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淡,淡得近乎漠然。可她把他的手按在那道痕上的力道,卻是重的。book18.org

寶玉默不作聲。他低頭,把嘴唇貼在那些傷痕上。book18.org

一道長長的、蜿蜒的、早就褪了顏色的舊抓痕——他用嘴唇從頭跟到尾,花了很長的時間,吻到最後一寸時,他聽見晴雯喉間滾過一聲很悶的、來不及壓住的輕哼。他停了一下,又從頭來了一遍。這次的唇走得比剛才更慢,更低更貼近皮膚,幾乎是在嗅。他嗅到她身體的氣息——不是桂花油,不是皂角水,是她皮膚自己的味道。有一點酸,有一點咸,像夏天午後曬過的棉被。book18.org

"別聞了——髒。"她把他的肩膀推開一點。book18.org

他沒退,反倒把掌心完全覆上來,手掌的溫度和壓力把她那半邊肋骨捂熱了。book18.org

"晴雯。"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道印子,以後歸我了。"book18.org

"你憑什麼——"book18.org

"誰抓的,我不問。可它現在歸我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他的神色是認真的,從沒有過的認真。那不是少年人的衝動許諾,也不是撒嬌耍賴的討要,而是一種平靜到近乎霸道的陳述。像在說一個事實:今夜之後,她的身體會記得他,他也會記住她的。book18.org

晴雯忽然伸出手,也去摸他。book18.org

不是摸。是認。book18.org

她手指先落在他的鎖骨上——那顆痣,跟她那顆一樣位置,只是比她的大一些。"這顆痣,歸我了。"她的手指移到肋骨最下面一根,那道微微凸起的骨緣上——"這裡也歸我。"然後是肩膀,肩胛骨旁邊一枚小肉粒,像一顆白芝麻嵌在皮膚上——"這兒,也歸我。"book18.org

她的語氣跟平時罵他時一模一樣——乾脆,利落,不留餘地。可她的指尖在發抖。book18.org

寶玉抓住她的手,十指扣住。他感覺到她指甲的涼意貼在自己手背上,那幾片薄玉又滑又硬,微微往肉里掐了一絲絲,不疼,只是讓她無法離開。book18.org

他就著這個姿勢把她緩緩推下去,她的背落在褥子上時髮髻全散了,青絲鋪了半張枕。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頭髮染成烏金色。鎖骨下面那朵微微隆起的乳房弧線,在柔黃的燈下有一種鈍鈍的、不屬於丫頭的驕傲。乳尖顏色淺得像初春最嫩的海棠瓣,不深,不艷,偏偏襯在那張倔強到幾乎刻薄的臉上,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刺人。book18.org

他俯下去,嘴唇貼在她的鎖骨窩裡。那裡有一顆她後頸上另一顆對稱的小痣,現在他全都看見了。嘴唇壓住那顆小痣的時候,他感覺她胸腔里震了一下,接著她猛然抬手下意識想遮住胸口,卻被他早一步壓住手背。book18.org

"你——"她聲音發緊。book18.org

"我什麼?"book18.org

"你別老動手——"book18.org

"我沒動手。我動的是嘴。"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不說話了。他的嘴唇從鎖骨往下滑,滑到乳房側邊,停在那兒的一道淡青色血管上。那道血管很細,像葉脈,隱隱約約地浮在皮膚下面。他用舌尖碰了一下——只是碰,不是舔。舌尖認了一次那道血管的位置,然後嘴唇再壓上去,輕輕匝了一口。book18.org

晴雯忽然發出一聲。不是叫,是被燙到般吸了一口冷氣,尾音卻往下墜,墜到一半又強行提上來——於是那半截聲音就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她的性子一樣彆扭,卻彆扭得叫人心驚。book18.org

"你——你弄疼——"她別過臉。book18.org

"疼?"book18.org

"不是那種疼——"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book18.org

那是她的乳房第一次被另一個人的嘴唇認真地看、認真地碰。那道血管她每天早上穿衣裳時都會看見,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可他碰過之後,它突然活了。它在皮膚底下跳,像一條被驚動的河,從胸口往小腹的方向流去。book18.org

寶玉又低了頭。這回是另一邊。那邊的乳尖比這邊更敏感些,他在唇間輕輕含住,晴雯整個人就彈了一下,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五個淺印。她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使不上力——不是沒有力氣,是力氣去哪了?渾身上下的力氣好像全都往那個被他含住的地方涌去,四肢是空的、虛的、軟的。book18.org

"寶玉——"她聲音碎了,"你住嘴——"book18.org

他住了。不是聽她的話,是抬起頭來看她。她的臉紅著——不是兩頰飛霞那種紅,是從耳根到鎖骨到胸口的整片紅,像被煮熱了的桃花。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不公平——"book18.org

"什麼不公平?"book18.org

"你碰了我這麼多——"她咬咬牙,"我還沒碰你——"book18.org

寶玉眼裡亮了一下,不是慾望的亮,是發現某種對等的驚喜。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book18.org

"碰。"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晴雯抿著嘴,手掌展開,學他方才的動作——先摸鎖骨,再滑到肋骨,再握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瘦,腰側有兩條斜斜的肌肉,硬而韌,在她掌心底下微微抽動。她沒想到男人被碰的時候也會抖。她的手往下,隔著褲子,他的硬已經抵在布料上,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反彈起來的弧度,頂著褲襠。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在那裡,懸著。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怎麼。"book18.org

"你怕?"book18.org

"我怕?"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瞪他一眼,"我晴雯——"book18.org

話沒說完,她自己抽開了他的褲帶。力氣有些大,抽得他腰上勒出一道淺痕。褻褲落下去時,她第一次看見他的身體——完完全全地。book18.org

他比她想像中要——她想像中其實沒有畫面。她這輩子沒見過男人的裸體,嬤嬤們說的那些都是遮遮掩掩的暗話,她自己也不曾偷偷看過什麼。此刻看見了,她反而靜下來。book18.org

那東西立在燈下,離她的臉只有一尺遠,比她想像中要——溫善。不是猙獰的,頂端有一點圓潤的光澤,皮膚撐得很薄,薄到能看見底下暗青色的血管。它微微跳動著,像一隻被捏在手心裡的小雀。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頂端。book18.org

燙。比燙更確切——是比體溫高一些的溫熱,表面有一點黏滑,是她指腹從未碰過的觸感。那東西在她碰到的瞬間跳了一下,寶玉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的手——"book18.org

"我的手怎麼?"她沒看他,還在研究。book18.org

"涼——"book18.org

"你受不了?"book18.org

"受得了——就是——"book18.org

"就是什麼?"book18.org

"就是你別停。"book18.org

晴雯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像終於占了一回上風。她把手指收攏,輕輕握上去。不會握,握得太緊,寶玉又吸了一口氣。她松一點,又太松,掌心只貼了半邊。她皺著眉調整了三次,終於找到一個恰好的力道——握得住,又不勒。那東西在她掌心裡跳得越發快了,像脈搏,又比脈搏重。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它,忽然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你有這個東西,我什麼都沒有。不公平。"book18.org

"你也有。"寶玉把她的褻褲褪下來。這回她沒有緊張。她反而把腿打開了一點——不是討好,是坦然的、不服輸的——似乎在說,你看吧,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book18.org

他看到了。book18.org

她腿間那片地方,被燈影半遮著,有毛,稀疏的、軟軟的,不是他想像中的濃黑,是跟她發色差不多的一種深棕。毛髮之下是一道閉合的縫,形狀像一片沒完全展開的葉子,顏色是淺粉的——比她乳尖的顏色還要淺。濕潤已經滲出來了,薄薄地覆在那道縫上,在燈下泛著細微的水光。book18.org

晴雯忽然併攏了腿。book18.org

"夠了——"她聲音發悶。book18.org

"你說了公平的。"book18.org

"我是說我看你,不是——"她把臉擰向牆那面,耳根燒得像烙鐵,"你別盯著那裡看。"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她咬住了嘴,第一次露出了受窘的樣子——那張嘴平時什麼尖話都說得出來,此刻卻忽然空了。book18.org

寶玉沒有趁機逗她。他只是俯下身,把她的膝彎輕輕分開。不是硬掰,是用手心貼著膝彎內側慢慢推。她的腿有些僵,推一寸便想合回來半寸,推了三次才終於分開到可以容下他身體的地步。她沒有拒絕,只是不熟練。像一個從來沒被人幫過忙的人,忽然有人替她做了件事,她不知該說謝謝還是該推開。book18.org

"疼你就掐我。"他說。book18.org

"掐哪裡?"book18.org

"哪裡都行。指甲留著,不就是為了這個?"book18.org

晴雯怔了一瞬。book18.org

她的指甲。留了這麼多年,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了什麼。旁人問起,她只說"好看"。可好看的東西多了——絹花好看,胭脂好看,她為什麼獨獨挑了指甲?也許是因為那些都是別人做的,只有指甲是她自己的。從指根長出來,一點一點養起來,護著,不讓它斷,不讓它裂。它是她身體上最私密也最倔強的一部分,像她這個人一樣——不肯屈,不肯折。book18.org

此刻他說"留著就是為了這個"——為了在疼的時候掐他。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那幾片指甲有了新的意義。不是護具,是武器。不是把自己藏起來的東西,是可以在另一個人身上留下印記的東西。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把腿完全張開了。book18.org

"你來。"book18.org

兩個字,像戰場上遞刀。book18.org

寶玉扶著她的腰,對準了她。他的頂端抵住她濕潤的入口,燈焰在他眼裡晃著。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窗紙上掠過一溜梧桐枝的影子,晃一下便過去了。book18.org

他進入了。book18.org

只進了一個頂端。濕潤緩衝了第一記壓力,但緊是真實的——比任何東西都真實的緊。不是勒緊,是被一層活的、暖的、濕滑的肉壁從四面八方同時圍攏了,每一面都在辨認他的形狀。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呼吸,也停住了心跳。不是不想呼吸,是身體里忽然多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所有器官都停下來判斷——這是誰?這能不能進來?book18.org

晴雯的指甲陷進了他的後背。不是掐,是抓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每片指甲都在他肩胛骨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月牙形痕跡。book18.org

"你——太大了——"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book18.org

"還進不進了?"book18.org

"進——"book18.org

他又進了一截。book18.org

她的身體忽然收緊了,一層一層地往裡縮,不是推他,是吞。推是往外的,吞是往裡的。她的陰道是一個第一次接待來客的、不諳世故的主人,不會客氣,不知進退,拿不准該不該留人,於是就一會兒推一會兒吞,兩種力一起作用在他身上。book18.org

寶玉感覺額上的汗滴下來了。book18.org

不是累的,是被夾的——不是疼的夾,是軟的夾,是濕的夾,是一層一層層次分明的、從外到里的包裹,像一個沒有盡頭的柔軟的穴道。最深處有一團更熱的東西,他的頂端碰到時,晴雯的腿猛地夾了一下他的腰。book18.org

"那是什麼——"她喘著氣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碰到——什麼東西——"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你怎麼會不知道——是你的——"book18.org

兩個人都停下,面面相覷。燈底下,兩張臉上是一樣的茫然,一樣的陌生,一樣的不知所措——她不知他的身體,他不知她的身體。誰也不是那個"知道該怎麼辦"的人。book18.org

寶玉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不是調笑,是被兩個人的笨拙逗出來的——兩個自以為對彼此了如指掌的人,此刻才發現原來對彼此一無所知。晴雯也笑了,笑意只在嘴角抿了一瞬,抿完又別過臉去,但她手上掐他的力氣鬆了半分。book18.org

"別問是什麼了。"她把他的後腦壓下去,嘴唇貼在他耳邊,"繼續——我不怕了——"book18.org

他繼續往裡走。她的體溫在他沿途的每一個褶襞上溫熱地鋪陳開。他漸漸走到了底——最深處是滑膩的,有水,但不是她方才分泌的那一種,是更深的、從極深處湧出來的水,熱度比外面的高一些,碰到時她的小腹明顯抽了一下。book18.org

他不動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到了,是因為停下來體會被完全包裹的感覺。她的身體是一個不斷在起伏、抖動的內壁,會自己蠕動,一縮一放都很緩慢,緩慢到近乎猶豫——她身體最深處還沒想好要不要徹底接納他。但就是這種"還沒想好",讓每一次肌肉的微小收放都像一道未盡的問句。book18.org

"你的身體在跟我說話——"他低聲道。book18.org

"你又說夢話——"晴雯嘴硬,可自己的腿卻不自覺地勾住了他的腿。腿根內側最軟的那塊肉貼在他大腿外側,燙得不祥。book18.org

"真的。它在說——"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它說——這個人——以前沒來過——要好好看看——"book18.org

"你別——自我——感動——"book18.org

她嘴碎著,身體卻誠實——深處又湧出一股水來,燙,黏度比先前的略大,順著他的形狀往下流,淌到褥面上。那水不是叫出來的,是被身體的"認領"磨出來的——她的陰道在認他的形狀,一寸一寸地認,從外到里,從他頂端的弧度到莖身的曲度,每一處凸起和凹陷都默記下來。這是她的身體這輩子第一次記一個男人,它知道不會有第二次——第一次的記憶是最深的,深到骨頭裡。所以它認得很鄭重。book18.org

"現在歸我了——"他在她深處輕聲說。book18.org

"什麼歸你了——"book18.org

"這裡。"他往裡頂了一下,不重,卻把她子宮口的軟肉推深了一些。book18.org

晴雯咬住了嘴唇,沒咬住——那一聲哼終於漏出來。不是疼的哼,是被填滿時、身體無處可逃的哼。這一聲之後她便不再忍了——不是不想忍,是忍到極限了。她的聲音不是花旦的腔,不是崑曲的念白,是碎的、啞的、夾雜著細小氣聲的喘息,像一個人在急雨中跑了幾里路,停下來扶著牆,全部氣息都在抖。book18.org

風比剛才更大了。窗紙被吹得鼓起又收縮,發出蓬蓬的悶響。炭盆里有一塊炭塌下去,火星濺起來,在帳子上投了一閃而逝的紅。晴雯看見那片光掠過紗帳,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平安。那是她養過的一隻貓,灰背白腹,耳朵上有個缺口,是跟別的貓打架留下的。有一回平安跑出去三天沒回來,第四天夜裡她自己蜷在被子裡偷偷掉淚,被襲人看見了。襲人問她你怎麼了,她說沒什麼,沙子迷了眼。其實她是在想,平安會不會死在外面。後來平安回來了,她把它狠狠揍了一頓,揍完了又抱著它哭。book18.org

此刻她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那隻貓。也許是腿間這個男人的身體,像那隻貓——她以為跑掉了的、不屬於她的東西,此刻卻在她懷裡。她抱著他的背,指甲停在他脊柱兩側的肌肉上,不再掐,是貼著,像當年抱著平安時一樣——怕它又跑了。book18.org

"你怎麼——停了——"她睜開眼,才發現他正看著她,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沒想什麼——"book18.org

"你眼睛裡——在跑東西——"book18.org

"那你別停。"book18.org

他又動起來。進得更深,退得更慢。每一下退,她的內壁都跟著追上來,像水跟著月亮走的潮線。他再進時,她恰好迎上去,兩股力道在深處匯合,撞出一聲不易察覺的水響。book18.org

開始時她沒有快感——只是被撐滿的陌生感知。但此刻不一樣了。逐漸地,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內部被打開了——不是門,是一道被塵封的、單向通過的閥。一旦他的身體在最深的地方反覆過幾遍,那道閥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她內里的肌壁開始產生一種獨立於意識之外的記憶——每次他一退,它不等大腦的指令,自己就追上去,提前收緊,提前含住。他的身體越撞越深,它吞得越熟。book18.org

晴雯意識到這一點時,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羞恥——不是因為他,是因為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它不等她同意,自己就學會了怎麼跟他的身體相處。她的意志還在說不清楚,她的身體已經說了"好"。book18.org

"你——"她喘著,"你感覺到了嗎——"book18.org

"感覺到什麼——"book18.org

"它在——自己動——"她的臉紅透了,不是情慾的紅,是羞恥的紅——說"它在自己動"這句話,幾乎用盡她這輩子存下的所有厚臉皮。book18.org

"我感覺到——"寶玉的呼吸也在抖,"它——在吞——"book18.org

"它不聽我的——"book18.org

"你讓它別吞——"book18.org

"我管不住——"book18.org

"那就不用管——"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汗從他下顎滴下來,落在她唇上。她嘗到鹹味,還有一點點澀——是他連日在太太屋裡喝的苦茶的澀味。她伸出舌尖把那滴汗舔進去,然後他的嘴就罩下來了——不是之前那種碰碰嘴唇、試探的吻,是含,是吞,是把她半息呼吸都吞進自己肺里的那種吻。舌尖和舌尖碰了一下,她的退縮了一步,他便打開齒關把她的舌重新卷回來。吻和下面的撞擊同一節奏,上面一吸下面一頂,上下一起時她的身體忽然痙攣了一下。book18.org

那不是高潮。book18.org

那是高潮的前哨——身體第一次觸碰到那個未知的開關時,被電擊般的劇烈哆嗦。她全身每一寸皮膚都猛然收緊,連手指都無法控制地往後張開,指甲在空氣里划過一道弧線,然後重新死死扣在他肩胛骨上。book18.org

這一次指甲真正地掐進去了。book18.org

像五把微型的小刀片,薄薄的、弧形的、有切口的,嵌進他的皮膚。血珠子從第一個甲印往外滲,紅得不像血——是她指甲壓碎的毛細血管釋放出來的深紅,在燈下反著微光。book18.org

他感覺到了疼——尖銳的、在她指甲與他皮膚之間發生的疼——但他什麼都沒說,反而把頭埋進她頸窩,由著她掐。book18.org

她掐了三道,第四道時忽然收回手。book18.org

"你——怎麼不叫——"book18.org

"叫有用?"book18.org

"疼——"book18.org

"你疼你抓我是應該的。"book18.org

"可我沒疼——"book18.org

"那你抓我也是應該的。"book18.org

她忽然沒話了,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有血絲——他的血。那不是她抓出來的疼,是她宣洩的、藏了這麼多日子、差一點爛在心裡的東西。現在它們淌出來,不是眼淚,是他的血。book18.org

她又把手重新扣上去,輕了。book18.org

開始是亂抽的——兩個人都在一種本能的、沒有技巧的節奏里互相推著,他沒有經驗控制,她也沒有經驗承受。於是節奏就亂得像兩個初學走路的人互相撞——一次深了,她吸一口冷氣;一次淺了,他又撞回深處重新找節奏;還有一次他撞在接近入口的某塊敏感區域——不是子宮口,是前壁上那片微帶粗糙感的區域——晴雯上半身猛地彈起來,嘴大大張開卻沒出聲。book18.org

從那一刻起,節奏變掉了。book18.org

她記下那個位置。他不認識,但她的身體記住了,並且開始使用它——她的骨盆腔裡面那個不可名狀的器官,開始以一種沉默的、不為人知的方式調整入口的角度,讓他每次到底時都擦過那塊區域。不是她知道怎麼做,而是她的陰道已經學會怎麼自己去追那個觸點。每次碰到那一塊晴雯的腰椎就一麻發軟,腳趾全蜷起來。她不再忍聲,喉底的呼嘆越來越碎,幾乎連不成句——"寶——寶——"book18.org

"你叫我什麼——"book18.org

"寶——寶玉——"book18.org

她叫他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赤裸地叫。從前叫"二爺"是身份,"寶玉"是他在她允許時才能用的,可此刻她連著叫、疊著叫,每一聲都帶著身底的撞擊,每一聲都像在重新定他的名字。她越叫越輕,越叫越軟,到最後只是嘴唇翕動著發不出聲,只有氣流從嗓子裡經過時帶出一點極細微的顫音。book18.org

他的呼吸也越來越重。已經不是控制了,是被本能牽著走。他的脊柱像被人系了一根弦,弦的另一頭是她的身體——她的身體每吞一下,那根弦就彈一下,彈得越來越密。終於弦斷了。book18.org

他在斷的那一瞬間,聽到了晴雯的聲音。book18.org

"別出去——"book18.org

三個字。不是請求,是命令。晴雯即使在就要散架的時刻也會本能地使用命令句。book18.org

他沒有出去。book18.org

精液從身體深處湧出來時,他的身體先是猛地收緊——後背的肌肉在上炸開,他肩上她指甲的舊傷崩出新的熱意——然後那一股溫燙便從最深最窄處爆發衝進她內部,比尿慢,比汗更黏,一注一注打到她宮頸口上。她在那一刻也被打門了——不是某一次的撞擊,而是連續的、直接灌滿和擊打子宮口的感覺讓她身體里那道閥終於失效——不是打開,是碎掉。液體從她最深處反湧出來,和精液匯在一起,從陰道的每一道夾縫裡往外擠,沿著小陰唇淌到腿根,流過肛周,打濕了她的股縫。book18.org

他從她背上抽出手一看,一片濕,全是她的汗和體液混合物。book18.org

晴雯躺在下面,渾身都在抖。腿還在抽搐,大腿內側的肌肉一小股一小股地痙攣。她把手臂橫在自己眼上擋著光,不說話,喘息很粗,粗到近乎在抽泣。book18.org

但她沒哭。她把手臂壓得很緊,不讓眼睛露出來。book18.org

寶玉慢慢從她體內退出來。退出來的一瞬間,有液體湧出的聲音——微弱的悶響,像拔了一個塞子。book18.org

他低頭看見她腿間。燈影下,黏的白的液體正從她身體深處往外淌,一路淌到腿根,流過大腿內側,在腿彎處改變了方向,沿著小腿的弧線往下,流過腳踝,最後浸進身底下的褥子裡。褥子上本來繡著一朵粉海棠,現在被濡濕了一大片,海棠瓣變成了深粉色,像被雨澆透了。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晴雯從手臂底下漏出半隻眼,看見他在看,立刻把腿合起來。book18.org

"別合。"book18.org

"你又憑什麼——"book18.org

"憑這個——"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她淌到腿彎處快要滴落的那一縷白濁輕輕接住,蘸了一點放在自己手背上,伸過去讓她看。book18.org

"這是你的——"他說,"和我的。"book18.org

她透過指縫看著那一抹白黏在燈下反光。book18.org

"噁心——"她說。book18.org

"不噁心。"book18.org

"你又覺得不噁心?"book18.org

"是你的,也是我的。"book18.org

"你說過了。"book18.org

"再說一遍。"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沒說話,但腿慢慢鬆開了,不再夾緊。體液還在往外溢,比剛才慢了,變成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滲,比之前稀些了,不再濁白,變成透明的淺白色。她讓他看,不躲了。book18.org

"你看夠了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看夠了就把燈熄了——"book18.org

"不熄。"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以後每一次都不熄燈。"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來——她以前說過,她怕黑。從前她打地鋪睡在外間,非得點一盞小燈不可,不然睡不著。那盞燈在屋裡時他也睡得著,滿屋光晃晃的,不像黑夜,倒像黃昏。她此刻說要熄燈不是怕羞——是怕被他看見軟下來的自己,那個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軟下來的晴雯。book18.org

"你什麼都要管——"她說,聲音已沒了火氣,只剩下睏倦。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連燈也要管——"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把那根沾了體液的手指伸到自己鼻尖前,認真地聞了一下。那個味道不是他背過的任何一本書里寫過的——不是春宮圖上的文字,不是偷買的話本里的形容。它有鹹味,有腥味,有她那股從不擦香粉的淡淡的膚味,混合起來像夏天暴雨前泥土翻出來的那種氣味——不香,但讓人記住一輩子。book18.org

"你是狗——"她從臂下透出一縫眼看見了。book18.org

"汪。"他應了一聲。book18.org

晴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客氣的笑,是被逗到了不經大腦的、一秒鐘想忍沒忍住的笑。這勾得她全身肌肉又抽了一下,下體的酸脹感重新湧上來。book18.org

笑著笑著她把手臂從臉上拿開,露出兩隻紅紅的眼窩。沒淚,只是眼眶紅。她把他的手拉過來,學著他方才的樣子——蘸他手背上剩下的體液,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把那根手指輕輕含進自己嘴裡,只含了一節指尖,嘗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味道?"他問。book18.org

"跟你身上一個味兒。"她道,"——沒味。"book18.org

"沒味你含什麼——"book18.org

"含你不行?"book18.org

她把他那根手指吐出來,翻了個身,把他按回枕上。book18.org

"我就問你一件事。"她道。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天一亮——"book18.org

"天亮也不怕。"他打斷她。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也怕。跟她一樣。"book18.org

跟襲人一樣。他沒有迴避那個名字。他說的是實話——她們都怕同一件事。怕天亮,怕天亮之後一切都變回去。怕他們之間在這方寸帳子裡發生的一切,經不起日光的照。怕他在天亮後依舊變回那個滿口甜言的二爺,而她依舊是那個被掐在"收房"二字里不上不下的丫頭。book18.org

晴雯看著他的眼。book18.org

"你跟她——那天夜裡——也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跟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就是——跟她說的時候不全是真心。不是騙她,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是真心。"book18.org

"那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你掐的。"book18.org

他指了指自己肩胛骨上那幾個還在滲血的指甲印。晴雯盯著那幾個血印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邊緣已經凝固的痂。她的指甲。她養了這麼久的指甲,終於派上了用場——不是什麼繡花,不是描圖,而是在另一個人身上打下印記。book18.org

"明天,"她低聲道,"你要是在別人面前,跟她們開玩笑——就笑的時候想一想這兒——"book18.org

她把指腹用力按在他肩上一道指甲痕上。book18.org

"——會痛嗎?"她問。book18.org

"會。"book18.org

"會就好。"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秋夜的涼意從窗紙縫隙里滲進來,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氣息,是柜子里長期存著的味道。她把他脖子下的被子掖好——這是個慣動作,在怡紅院服侍他睡覺服侍了千百次。可這一回掖完了她的手沒離開,停在他胸口,掌心貼著他胸骨正中的位置。心跳從皮下一寸處傳上來,穩定,緩慢,像遠處寺廟敲夜鐘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book18.org

"晴雯。"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心跳也很快。"book18.org

"誰讓你摸——"book18.org

她下意識又凶了一句,凶完自己先笑了——是那種沒脾氣的笑。她把手壓在自己胸口試了試,果然快。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各自骨頭,分別傳到各自的掌心裡——然後他們的掌心又互相壓著,於是那兩種不同頻率的心跳便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誰更快。book18.org

後半夜風停了,月亮轉到東窗底下,冷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帳子上。紗帳被月光一照,上面的花紋便浮出來,淡淡地覆在兩個交疊的身體上,像蓋了一張極薄極涼的繡花。book18.org

天快亮時,晴雯先醒了。book18.org

不是睡飽了自然醒,是這些年養成的時辰醒了。她睜開眼,看見晨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灰濛濛的,帶著一層薄霧。帳子還垂著,外頭的小丫頭已經開始走動,廊下有輕輕的腳步聲和水聲。一切都跟每個早晨一樣。book18.org

不一樣的是,她的手指在醒來時正握著寶玉的手指。兩個人的手是相扣著睡的,十指交叉,這是他們睡熟後各自不知道的事,但身體知道。book18.org

她的身體此刻在告訴她另一件事——她的腿間很濕,從陰唇到大腿內側的皮膚上都有幹掉的體液結成的薄層,像溏心蛋被煎糊的那一層皮,又有一些還在緩慢外滲。她輕輕坐起來時,下身深處有發麻的感覺——酸,軟,像被人壓了一夜的琴弦忽然鬆開。book18.org

寶玉還沒醒,他肩上的爪痕已經干痂了,把褥子上蹭了一點點淡紅。book18.org

晴雯看著那幾道痂,忽然伸手從笸籮里抄起剪刀,對著自己左手無名指那片最長的指甲剪下去——book18.org

剪刀下了一半,忽然停了。book18.org

她把那隻手指頭夾在剪刀的兩個刃口之間,遲遲沒合。她想了很久,然後把那片指甲剪下來三層——不是全部,是頂上一層最薄的角質。放在燈下看幾乎透明,只有弧形的尖上有她自己體膚的一點點暖黃。book18.org

她把它放在他枕邊,壓在他的髮帶上。book18.org

然後俯下身,嘴唇貼在他肩上的痂上,停了一下——他的身體暖烘烘的,已經和昨夜不一樣。她嘴唇壓過他的皮膚時,殘存在他身上的自己指甲的痕跡,也在她唇下被重新認了一遍。book18.org

窗外不知哪只鳥忽然叫了一聲,晴雯抬起頭。天光穿過窗紙,落在那片薄透的指甲上,那指甲便像一小片被日光打透的薄玉一樣亮起了極淡的金色。book18.org

她轉身掀開帳子一角,赤足踩上冰涼的地板。涼意從湧泉穴躥到小腿,竄進還留有酸脹感的下腹,她打了個顫,抱著自己的肩,站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彎下腰,把那件掉在地上的、昨晚被她扯崩了衣帶的小襖撿起來,撣了撣灰,抖了抖已經冷透的身子,披上。book18.org

她沒叫小丫頭。book18.org

水是涼的。她拿銅盆去院子裡接了一盆井水,自己提進來,倒進盆架上的盆里。一抬頭時,在鏡子裡看見了一個人。半明半暗地——眼角還留著昨夜的倦,嘴唇沒塗胭脂,髮髻沒梳,可眼睛底下那顆微不足道的小痣卻比任何時候都分明。鎖骨下方、胸側、肚臍旁邊,三個暗紅色的吻痕並排著,兩個大一點,一個小一點,像三枚私鑄的銅錢,印在皮膚上。book18.org

她拿冷水把臉撲了三遍,每一下都把臉埋進水裡久一點。涼意把皮膚上的潮紅慢慢壓下去了,吻痕沒有。book18.org

到了梳頭的時候,麝月推門進來,看她一眼,愣住了。book18.org

"你脖子上——"book18.org

晴雯頭也沒回:"蚊子咬的。"book18.org

"蚊子?這都深秋了——"book18.org

"秋蚊子毒。你不知道?"book18.org

"那這三個包也太整齊了,排成一溜——"book18.org

"它咬得講究。"晴雯把木梳往梳妝匣上一拍,"你梳不梳?不梳出去。"book18.org

麝月撇撇嘴,轉身走了。book18.org

晴雯一個人坐在鏡前,把那片剪下來的指甲從梳妝匣里拈起來,穿進一根細銀鏈子裡——那鏈子是她娘留給她的,統共就這麼一件,從沒戴過。她把鏈子掛上脖子,放進衣領里,貼著胸口。book18.org

窗外,天大亮了。book18.org

怡紅院的一切又活轉過來——小丫頭洒掃的洒掃,提水的提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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