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阿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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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章:墨與血與印book18.org

  方子衿在青州城外的官道邊,把阿綃的木梳掰成了兩半。book18.org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前兆。他只是在路邊歇腳時,從懷裡將那兩樣東西摸出來,銀簪和木梳,並排擱在膝上。日頭正烈,銀簪被曬得發燙,木梳卻還是涼的,齒隙里那幾根黑髮在風裡微微飄動。他盯著木梳看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雙手握住兩端,用力一掰。book18.org

  木梳發出一聲極細的呻吟。像什麼東西斷了骨頭。齒隙里那幾根髮絲被扯斷,飄起來,在日光里亮了一瞬,落進草叢中不見了。book18.org

  他將其中一半木梳放回懷裡,另一半連同銀簪一起,用一方舊帕包好,塞進包袱最底層。做完這些,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來時慢得多,像是在泥里趟。book18.org

  青州城在望時,日頭已偏西。城門口排著入城的長隊,多是趕考的舉子,背著書箱,提著考籃,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既緊張又興奮,像一群被趕向斗場的公雞。方子衿排在隊尾,前面一個圓臉的年輕舉子回過頭來,看了看他的行裝。book18.org

  「兄台也是赴試的?」圓臉舉子問。book18.org

  「是。」book18.org

  「哪個府的?」book18.org

  「濟南。」book18.org

  「濟南府的舉子怎跑到青州來考?」book18.org

  方子衿頓了一下,才說:「誤了本府的考期,只能到青州補試。」book18.org

  圓臉舉子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又看了方子衿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微微皺眉。「兄台看著面熟,」他說,「像在哪裡見過。」book18.org

  方子衿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在下姓方,」他說,「頭一回來青州。」book18.org

  「我姓陳,陳啟明,沂州的。」圓臉舉子拱了拱手,「方兄莫怪,興許是我記錯了。」book18.org

  方子衿還了一禮,不再多言。book18.org

  進了城,他在貢院附近找了家客棧住下。客棧里擠滿了舉子,廊道里到處是踱步背書的人影,嗡嗡的讀書聲從每一扇門縫裡漏出來,匯成一片低沉的蜂鳴。他要了一間最偏的小房,將包袱擱在床上,第一件事不是溫書,而是去後院打水。book18.org

  他將衣衫解開,低頭看自己左腰側。book18.org

  那個口脂印還在。book18.org

  六天過去了,印子已經淡了不少,從最初鮮紅的唇形褪成了一團曖昧的粉紅,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洇過的胭脂。但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時候,仍然能感到一絲微妙的觸感,不是痛,是熱。是她在嘬那一口時留下的體溫,固執地烙在皮膚下面,不肯散。book18.org

  他對著水盆,用濕布輕輕擦了一下那個印子。布是涼的,印子是熱的。冷熱交激,他打了個顫。book18.org

  「別擦掉。」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裡響起來。六個字,清清楚楚,像是貼著他耳朵說的。方子衿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銅鏡里自己腰側那團粉紅的印子,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不擦。book18.org

  他將濕布丟進水盆里,重新系好衣衫。book18.org

  這一夜他沒有點蠟燭。book18.org

  客棧的房裡備著油燈,燈油是上好的桐油,點起來煙少,亮堂。可他沒有點。他摸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隔壁房裡一個舉子反反覆復地背《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那聲音嗡嗡的,像一隻蒼蠅在紙窗上撞。book18.org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遠。那些經文,那些章句,那些他背了十幾年的東西,在這間漆黑的屋子裡,忽然變得毫無重量,像一堆干透了的蟬蛻。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浮現出阿綃的臉。book18.org

  不是她笑的樣子,不是她哭的樣子,是她在他身上起伏時,那種正在把什麼東西刻進身體里的表情。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說:身體記的東西,比腦子牢。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沒有她的味道,只有客棧漿洗過的粗布氣息。他忽然覺得很空。不是肚子空,是胸口下面那一塊,心窩往下一寸的地方,有一個洞,正在越變越大。book18.org

  他伸手進懷裡,摸到了那半把木梳。斷口很利,扎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用拇指摩挲著梳背上那半朵纏枝紋,紋樣被掰斷了,只剩下一截彎彎的藤蔓,孤零零地蜿蜒在木頭上。他將木梳放在鼻尖聞了聞,什麼味道也沒有。book18.org

  他把木梳塞回懷裡,翻過身,逼自己睡覺。book18.org

  考期是八月初九。頭場考四書文三道,經義四道。方子衿拿到卷子的時候,先磨墨。他磨墨的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推著墨錠,看著清水漸漸變成濃黑的墨汁。那墨汁在硯台里打旋,深得幾乎映不出人影。book18.org

  他提起筆,在卷頭寫下籍貫姓名。寫到「方」字最後一筆時,筆尖頓了一下,他不知怎麼想起了荒宅西廂房地上的灰土印子,想起阿綃赤足的腳印從榻邊走到門口然後消失的樣子。那一頓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極小的墨點,像一粒痣。book18.org

  他將墨點塗掉,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book18.org

  四書文他寫得很快。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文的每一個關節他都爛熟於心,下筆如流水。可寫著寫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在中股里引了一句不該引的典。那是個很生僻的典故,出自《漢書·外戚傳》,說的是漢武帝的李夫人死後,方士少翁為她招魂,燈影里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形,武帝遠遠望著,不能近前。book18.org

  他在破題里寫的是「君子慎獨」。寫到中股,卻扯到了招魂。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筆。然後沒有改,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頭場考完,舉子們從貢院裡魚貫而出,臉上都是被掏空了的表情。陳啟明在門口叫住方子衿,兩個人並肩走回客棧。陳啟明一路上念叨著自己的答題之得失,方子衿只是嗯嗯地應著,目光卻一直往街邊的鋪子掃。book18.org

  他看見一家香燭鋪。book18.org

  「陳兄先行一步。」他拱了拱手,轉身走進那家鋪子。book18.org

  鋪子裡光線昏暗,四壁的貨架上滿滿當當地摞著各色蠟燭,空氣中浮著一層甜膩的蠟香。掌柜是個乾瘦的老頭,見來了客,從帳本後面抬起頭來。book18.org

  「公子要什麼?」book18.org

  「菜籽油的蠟燭。」方子衿說。book18.org

  掌柜的眉毛動了一下。「菜籽油的?現在都用桐油了。菜籽油的煙大,燒起來有股味道。」book18.org

  「我就是要那股味道。」book18.org

  掌柜的從貨架最底層翻出幾根灰撲撲的蠟燭,擱在櫃檯上。方子衿拿起一根聞了聞,焦焦的,有一點苦,又有一點甜。是那個味道。他將蠟燭包好,付了錢。book18.org

  走出鋪子時,天色已近黃昏。街上的舉子們大多已回了客棧,路面空蕩蕩的,只有幾條野狗在檐下打盹。方子衿握著那包蠟燭往回走,走到客棧門口,忽然被人叫住了。book18.org

  「方兄。」是陳啟明,他站在客棧門口,手裡拿著一捲紙,「你方才進香燭鋪做什麼?」book18.org

  「買蠟燭。」book18.org

  「蠟燭?客棧房裡不是有油燈麼?」book18.org

  「備著。」方子衿淡淡地說,將蠟燭包往懷裡掖了掖,上了樓。book18.org

  第二場考論一道,判五道。第三場考經史時務策一道。方子衿在策論里論的是「吏治之要,先在恤民」,這是極穩的題目,幾乎不可能失分。他一路寫下來,字字端正,句句平實,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可寫到最後一段時,他忽然又走神了。book18.org

  他寫了一句:「恤民者,非惟恤其生,亦當恤其死。」book18.org

  這句話在八股文的章法里是多餘的。恤民指的當然是生民,何曾聽說過恤死人的?主考官若是閱卷時看到這一句,多半會皺眉。可方子衿沒有塗掉。他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是給自己留了個記號,然後擱下筆。book18.org

  三場考完,是八月十四。次日便是中秋。book18.org

  中秋夜,方子衿沒有去街上賞燈。他一個人坐在客棧房裡,將買來的菜籽油蠟燭點起來。燭焰竄起,那股焦苦中帶微甜的氣味慢慢散開,瀰漫了整個房間。他在燭光下坐著,手裡握著那半把木梳,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book18.org

  燭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人來。book18.org

  這裡是青州城,不是荒宅。這裡是客棧,不是西廂房。這裡離柳店村有四十里路。他知道她來不了。可他還是點了蠟燭。他點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時燭焰矮下去滅掉,他才和衣倒在床上,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放榜的日子是八月二十。方子衿沒有去看榜。他托陳啟明替他看,自己坐在客棧房裡,將那半把木梳翻來覆去地摩挲。木梳的斷口已經被他摸得光滑了,梳背上那半朵纏枝紋被他手上的汗漬浸得發亮。book18.org

  陳啟明跑回來的時候,腳步聲震得整條廊道都在響。book18.org

  「方兄!方兄!」他一頭撞進房裡,「中了!你中了!」book18.org

  方子衿抬起頭來。「第幾?」book18.org

  「第二十六名!」陳啟明滿臉紅光,比自己中了還高興。「你怎的一點也不激動?」book18.org

  「激動。」方子衿說。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他將半把木梳收進懷裡,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吧,」他對陳啟明說,「去看榜。」book18.org

  榜文貼在貢院門外的照壁上,圍著的人密密匝匝。方子衿擠進人群,仰頭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方子衿,濟南府歷城縣人,第二十六名。」墨跡酣暢,他的名字排在中間,不前不後,剛剛好的一個位置。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自己的名字上移開,往上掃。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一路掃過去,掃到第五十七名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眼睛裡。book18.org

  「嚴世琦,青州府益都縣人,第五十七名。」book18.org

  方子衿覺得自己的血涼了一瞬。book18.org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身邊的陳啟明推了他一把。「方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答。他轉身擠出人群,大步走回客棧。一路上他的腳像踩在棉花上,街景在餘光里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塊。他推開房門,將包袱從床底拖出來,翻出那方舊帕包裹的東西。銀簪和半把木梳。他握起銀簪,翻過來看簪身上那一點暗褐色的舊痕。book18.org

  姓嚴的血。book18.org

  他還活著。book18.org

  不,不對。嚴世琦死在井底三年了,官府撈過他的屍,南崗上有他的墳。那這個嚴世琦是誰?同名?同姓?同名同姓還同籍貫,同一個府同一個縣?不可能。只有一種解釋:有人頂了他的名字。冒籍。book18.org

  方子衿將銀簪緊緊攥在手裡。簪頭上的梅花硌著他的掌心,印出一個深紅的印子。他忽然明白了阿綃在井邊說的話,「他想要找一個替身來替他自己。」那個替身不只是陰間的替身。嚴世琦死後,有人在陽間頂了他的戶籍、他的名姓、他的舉人資格,替他繼續活在世上。陰間一個嚴世琦,陽間一個嚴世琦。陰間的困在井底,陽間的在青州城考舉人。book18.org

  他要去找這個人。book18.org

  他在客棧的櫃檯上問出了嚴世琦的住處,貢院東邊的狀元樓,天字號房。那是最貴的客棧,住得起那地方的舉子非富即貴。方子衿走到狀元樓門口時,天已經黑了。八月二十的月亮還圓著,掛在瓦檐上,青白的光鋪了一地。book18.org

  他向掌柜報了嚴世琦的名字。掌柜說嚴公子出去了,赴鹿鳴宴未歸。方子衿便在天井裡等著。天井中央有一口石砌的井,井口很小,用鐵網罩著。他站在井邊,低頭往井裡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移開目光。book18.org

  鹿鳴宴散場時已近二更。一群新科舉子說說笑笑地從街上涌回來,醉醺醺的,滿身酒氣。方子衿站在天井的陰影里,一個一個地辨認經過的面孔。忽然他看見了一個人。book18.org

  那人走在人群後面,步子很慢,不緊不慢的,像是故意和別人拉開了一段距離。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身材偏高,肩膀很寬,和阿綃說的一模一樣。他的臉側著,看不清全貌,只看見一道筆直的鼻樑和一個方方的下頜。book18.org

  「嚴世琦。」方子衿叫了一聲。book18.org

  那人停住了腳步。他轉過頭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張方正的、白凈的、看起來敦厚無害的臉。三十歲左右,眉目端正,甚至算得上好看。他看見方子衿,微微怔了一下,然後拱手行禮。book18.org

  「在下嚴世琦,」他的聲音很溫和,「敢問足下是?」book18.org

  「濟南府方子衿。」方子衿從陰影里走出來,「也是今科舉子,第二十六名。」book18.org

  嚴世琦的臉上浮起一個得體的笑容。「恭喜方兄。」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接這句話。他盯著嚴世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認得你。」book18.org

  嚴世琦的笑容沒變,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方兄說笑了。你我素未謀面,」book18.org

  「天啟三年,」方子衿打斷他,「青州城外的荒宅。菜籽油蠟燭。」book18.org

  嚴世琦臉上那層笑容像瓷上的裂紋一樣,一絲一絲地凝固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也沒說出來。然後他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灰,一種從皮膚底層透上來的、死灰一樣的灰。book18.org

  「你是誰?」他的聲音還維持著鎮定,但尾音有一絲不自然的啞。book18.org

  「我在那宅子裡住了三夜。」方子衿說,「她讓我問你一句話。」book18.org

  「誰?」book18.org

  「宋綃。」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嚴世琦臉上的灰白又深了一層。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起來,又伸開。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在天井裡的那口井沿上。鐵網被他的後背壓得發出一聲細響。他猛地彈開,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又轉回來,額角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她讓你問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方子衿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相距不到三尺。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臉對著臉,輪廓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方子衿看著嚴世琦的眼睛,說出了阿綃在最後一夜貼著他耳朵說的那六個字。book18.org

  井裡的聲音不會忘。book18.org

  嚴世琦聽到這六個字,臉上的血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嘴唇翕動著,擠不出一個字。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指節白得像幾根死人骨頭。book18.org

  「她還活著?」他終於擠出幾個字,「她,」book18.org

  「死了。」方子衿說,「三年前就死了。你掐死的。」book18.org

  嚴世琦的膝蓋彎撞在了井沿上,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坐下去。他扶住井沿,手指摳進磚縫裡。他的呼吸變得很重,胸脯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抬眼看著方子衿,眼白上布滿了血絲。book18.org

  「我不是嚴世琦。」他說。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book18.org

  「嚴世琦是我哥。我是嚴世璋。」那人將手從井沿上鬆開,站直了身體,「天啟三年,我哥從青州回來,渾身是血。他說他在路上遇到大雨,投宿到一戶人家,喝醉了酒,失手殺了一個女子。他怕被官府抓住,就冒了我的名字逃到了南方。他走之前讓我頂他的戶籍。嚴世琦是舉人,有資格參加會試。我一個白丁,沒有功名。我動了心,就答應了。」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眼裡浮起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愧是悔還是怕的東西。book18.org

  「後來官府來找人,我躲在屋裡不敢出來。他們以為我跑了,就銷了案。我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可過了半年,我聽說柳店村有個荒宅,宅子後面的井裡淹死了一個人。官府的榜文上說,死者攜帶的文書上寫著『嚴世琦』三個字。」book18.org

  「他回來偷東西,」方子衿說,「失足落井。」book18.org

  「是。」嚴世璋低下頭,「他來偷宋家的東西。他走的時候太急,把一塊玉佩落在了那女子房裡。他怕玉佩被官府查到,就跑回來取。結果夜裡看不清路,掉進了井裡。」book18.org

  兩個人都沉默了。月光從瓦檐上漫下來,照著兩張相似的臉。一個是已死之人的臉,一個是活人的臉。一個是藏在井底的名字,一個是活在太陽底下的名字。可不知怎的,方子衿覺得這兩張臉並沒有什麼不同。book18.org

  「你知道那口井會叫麼?」方子衿問。book18.org

  嚴世璋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抖那一下已經夠了。book18.org

  「你知道。」方子衿說,「你去聽過?」book18.org

  「去過一次。」嚴世璋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刮。「三年前的中秋夜。我偷偷去了一趟那個荒宅。我想看看我哥到底死在哪裡。結果走到後院,我聽見井裡有人叫我。不是叫嚴世璋,是叫嚴世琦。一聲接一聲,叫了一整夜。天亮以後我去看那口井,井沿上擱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我哥的名字。」book18.org

  「是宋綃的父親刻的。」book18.org

  「我知道。」嚴世璋將臉埋在手掌里,聲音悶悶的,「我知道那個女子叫什麼。我哥在信里寫過她的名字。他說那女子叫阿綃,長得很好看,可惜脾氣太烈,用簪子扎了他。他寫這封信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點悔意。他只是覺得可惜。不是可惜殺了她,是可惜沒能得手。我讀完那封信就知道,我哥死得不冤。」book18.org

  他放下手,臉上有兩行淚。不是假惺惺的淚,是真的,是從那種長年累月的壓抑里潰堤而出的、滾燙的、渾濁的淚。book18.org

  「可我又有什麼資格說他?」嚴世璋看著方子衿,「他殺了人,我頂了死人的名字。他是鬼,我也是鬼。」book18.org

  方子衿看了他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根銀簪,放在嚴世璋手裡。簪頭的梅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亮。book18.org

  「這是她的。」方子衿說,「她還活著的時候,用這根簪子扎了嚴世琦。簪尖上沾了他的血。她死了以後,用這根簪子等了三年。等到我。我現在把簪子給你。不是給你留紀念的。是讓你記住:這世上不光有活著的債,還有死了的債。活著的債可以賴。死了的債,賴不掉。」book18.org

  嚴世璋低頭看著掌心的銀簪。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銀簪在他掌心裡叮叮地響。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將銀簪收進自己的懷裡。book18.org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book18.org

  「你現在是嚴世琦。」方子衿說,「以他的名義,去柳店村的南崗上,在義冢前燒一炷香。然後在宋家舊宅後院的梧桐樹下,給她立一塊碑。碑文你自己寫。」book18.org

  嚴世璋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我會去。」他說。book18.org

  方子衿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天井門口時,嚴世璋忽然叫住了他。book18.org

  「方兄。你方才說,你住在那宅子裡住了三夜。你住的那幾夜,她在?」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回頭。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門洞裡,聲音很平:「她在。」book18.org

  「你和她,」book18.org

  「睡了。」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落進井水裡。天井裡靜得只剩下月光。book18.org

  嚴世璋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口涼氣在喉嚨里拐了個彎,變成了一聲極輕的、不知是驚是嘆是敬是畏的嘆息。book18.org

  「你怕不怕?」他問。book18.org

  方子衿的背影在門洞裡停了一瞬。book18.org

  「怕。」他說,「可後來不怕了。她是鬼。可鬼比人暖。」book18.org

  他邁步走出狀元樓,走進八月的夜風裡。街上已經沒有人了,青石板路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細細的白光,像鋪了一層薄霜。他將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半把木梳。斷口已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梳背上那半朵孤零零的纏枝紋,走了很遠的路,一直走到客棧門口,才忽然站住。book18.org

  他想起來了。那封陳啟明提過的信,在鹿鳴宴後由驛使送到客棧櫃檯上。他方才出門時忘了取。他轉身走到櫃檯前,掌柜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封信遞給他。信封上只寫著「方子衿親啟」五個字,沒有落款,字跡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筆。book18.org

  他撕開封口。信很薄,只有一張紙,紙上只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印子還在麼」book18.org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日期。book18.org

  方子衿將信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紙上沒有別的話,就這一句。四個字。像她在他耳邊說話一樣,不多,不重,只問一句。book18.org

  他拿著信上了樓,關好房門,點起那根菜籽油蠟燭。燭焰竄起,焦苦微甜的氣味瀰漫開來。他在燭光下解開衣襟,低頭看自己左腰側。那顆小痣上,那個口脂印已經淡得不能再淡了,只剩下一圈若有若無的粉色輪廓,像是桃花瓣剛剛飄落時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後一點印痕。book18.org

  他從包袱里翻出筆墨,在那封信的背面寫了幾個字。book18.org

  然後將信塞進了包袱里。他將蠟燭吹滅,在黑暗裡躺下來。手按著腰側那個已經淡到近乎消失的印子,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窗外,八月二十的月亮緩緩移過瓦檐。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更鼓。夜很深了。book18.org

  # 第七章:歸骨book18.org

  方子衿回到柳店村是在九月初三。book18.org

  他本應早幾日就動身的。放榜後新科舉子各有應酬,鹿鳴宴、座師拜謁、同年聚會,一整套笨重的禮儀像綁在腿上的沙袋,邁一步都得費些力氣。他將這些一一應付過去,辭了陳啟明邀他同游的盛情,又去了一趟狀元樓。掌柜說嚴公子已經退房走了,走得很匆忙,帳都沒結清。方子衿在嚴世璋住過的房門口站了一會兒,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地上一小片碎紙屑被穿堂風吹得打旋。他彎腰拾起一片,認出是他那封信的邊角。信被撕了。人去了哪裡,沒人知道。book18.org

  他雇了一頭驢。出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城門還沒開全,他從門縫裡擠出去,驢蹄踏在官道夯土上,悶悶的聲響在晨霧裡傳不遠。四十里路,他來時走了大半天,回去卻從清晨走到了日暮。不是因為驢慢,是他每到一個岔路口都要停下來想一想,不是認路,是猶豫。book18.org

  他怕。book18.org

  怕那宅子裡沒有人。更怕那宅子裡有人,但不再是那個人。她說過鬼暖不久,天一黑就涼回去。他走了十幾天,她暖的那一點溫度,夠不夠撐到他回來?book18.org

  到柳店村時,夕陽正往西山後面沉。他在村口的茶攤前下了驢,茶攤還是那個茶攤,老嫗還是那個老嫗。老嫗看見他,手裡的茶碗險些掉在地上。book18.org

  「你,」她指著他,牙齒漏風的嘴裡擠出幾個不成句的字,「你、你不是,」book18.org

  「我回來了。」方子衿說。book18.org

  老嫗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他臉上有沒有多出什麼東西來。然後她放下茶碗,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捧出一包干荷葉包的東西,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糯米糕,」她說,「給你供,不,給你吃的。」book18.org

  方子衿接過,道了謝。他牽著驢沿著土路往荒宅走,驢蹄踩在路面上,將浮土揚起半尺高。遠遠的,荒宅的輪廓從暮色里浮出來,還是那座歪斜的門楣,還是那片齊膝的蒿草,只是屋頂上多了一蓬新落的梧桐葉,枯黃的,被晚風一片一片地揭起來又放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翻書。book18.org

  他將驢拴在門口的石墩上,推開木門。book18.org

  院子裡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蒿草依然茂密,照壁依然倒了一半。可他走了幾步就發現不對,地上有腳印。不是他的。是一行新鮮的赤足印,從後院的方向走過來,穿過堂屋,走到西廂房門口,然後又折回去。腳印很小,纖纖的,五個腳趾的印子清清楚楚,踩在浮土上,邊緣還很銳利,沒有被風吹糊。book18.org

  新鮮腳印。book18.org

  他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他將干荷葉包的糯米糕夾在腋下,大步穿過堂屋,推開西廂房的門。book18.org

  榻上空著。燭台還在老地方,旁邊擱著那半截剩下的菜籽油蠟燭。窗台上多了一隻碗,碗里盛著半碗水。水是清的,沒有落灰。book18.org

  有人來過。不,有鬼來過。而且不是很久以前,就在今天。book18.org

  他轉身往後院跑。梧桐樹還在,樹下那片寸草不生的土還是老樣子,只在旁邊多了一塊石板,不是新的,是從井沿上搬過來的。石板上刻的字在夕陽里泛著青光:「嚴氏世琦之柩。天啟三年九月晦日。」他將石板移開,底下什麼也沒有,只有土。book18.org

  嚴世璋沒有來。他沒有來燒香,沒有來立碑,沒有做他答應過的任何一件事。方子衿看著那塊空碑,心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荒涼。活人答應的事,原來這麼輕。輕到風一吹就散了。book18.org

  可誰立的碑?這石板原在井沿上壓著,沒有第三個能挪動它。是阿綃自己搬過來的。這個念頭讓方子衿心裡猛地抽了一下。book18.org

  他將石板重新放好,走到井邊。井口仍然敞著,黑洞洞的,腐爛的甜味已經散了,只剩下一股潮氣的腥。他低頭往井裡看了一眼,井水很靜,映著他自己的臉,和頭頂上梧桐樹的影。沒有第二張臉。book18.org

  井裡的東西,不叫了。book18.org

  他在井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西廂房。夕陽已經沉盡了,屋裡暗得很快。他從包袱里找出那半截菜籽油蠟燭,擱在燭台上,拿火鐮打火。book18.org

  燭焰竄起來。焦苦微甜的氣味散開,瀰漫了整個房間。他坐在榻上,將糯米糕從荷葉包里取出來,擱在窗台上那隻水碗旁邊。然後他等。book18.org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燭焰跳了一下。門口的空氣冷了一度。book18.org

  他抬起頭。阿綃站在門檻外面,白衣在夜風裡輕輕飄著。她的臉很白,但不像第一夜那樣白得近乎透明。她瘦了,不,鬼不會瘦,可她看起來確實比十幾日前更輕了,輕得像是只要吹來一陣稍大的風,整個人就會化成一縷煙。她扶著門框,手指扣在木框上,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book18.org

  「回來了。」方子衿說。book18.org

  阿綃沒有立刻走進來。她站在門檻外面,隔著那一根低矮的木頭,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又動了一下。最後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赤著的腳尖。book18.org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她說。book18.org

  「我考完就回來了。」book18.org

  「可你走了十幾天。」book18.org

  「考了三場。又等了放榜。又,」他頓了一下,「又去了些別的應酬。」book18.org

  阿綃抬起頭來。她的眼眶紅了,可依然沒有淚。她跨過門檻,走到他面前。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她走到他面前,沒有坐,也沒有像從前那樣伸手碰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從沒做過的事,她跪下來,將臉埋在他膝上。她的肩膀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你怎麼了?」方子衿伸手撫她的頭髮。頭髮涼絲絲的,比從前更涼了。book18.org

  「我等了十幾天。」阿綃的聲音悶在他膝上,「天一黑就到這裡來,等到天亮再回去。你點過的蠟燭燒完了,我找遍了全屋也沒找到第二根。我就坐在黑里等。你不知道黑里有多長。」book18.org

  方子衿彎下腰,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抱進懷裡。她的身子很涼,比任何一夜都涼,涼到他能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迅速地流失,像是抱著一塊永遠不會化的冰。他將她往懷裡緊了緊,手撫著她的後背,一節一節地摸過她的脊骨。那些骨節似乎比從前更凸了,稜稜的,隔著白衣也能感覺到。book18.org

  「我買了蠟燭。」他貼著她的耳朵說,「在青州城買的。菜籽油的。買了一整包。」book18.org

  阿綃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燭光里亮得很異常,不是水光,是另一種東西,是光自己。是那種黑夜裡的貓眼、深水裡的磷火才有的光。book18.org

  「一整包是多少根?」book18.org

  「我沒數。」book18.org

  「那能燒多久?」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阿綃將臉重新埋進他胸口。她貼著他的衣襟,聲音悶悶的:「那就不走了?」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這幾瞬里,阿綃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緊。他知道她在等一個答案。他也知道這個答案不該輕易給。他是新科舉人,朝廷等著授官;他在濟南有家,有父母;他是一個活人,活在陽世。可他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襟的那隻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纖細的指骨,關節處微微泛著青色的血管。這隻手在十七天前還是涼的,後來被他暖熱了,現在又涼回去了。book18.org

  「朝廷授官的話,」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我得上任。」book18.org

  阿綃的手從他的衣襟上鬆了一點。book18.org

  「可這裡不遠就有一個驛丞的缺。」他說,「驛丞不是官,是吏。可以在柳店村設驛站。」book18.org

  阿綃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她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裡面找出什麼東西來。book18.org

  「驛丞一個月多少俸祿?」她問。book18.org

  「不多。」book18.org

  「夠買蠟燭麼?」book18.org

  「夠。」book18.org

  阿綃忽然笑了。這一笑和從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沒有苦澀,沒有哀傷,沒有那種憋了三年終於憋不住的釋放。就是笑。很輕的、從嘴角翹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下去的笑。她從跪姿直起身來,跨坐在他腿上,雙手扶著他的肩膀,額頭抵著他的額頭。book18.org

  「你瘋了。」她說。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是舉人。你可以做知縣,做推官,在京里考庶吉士。你跑回來跟我一個鬼做鄰居?」book18.org

  「你不是鄰居。」方子衿說,「你是阿綃。」book18.org

  阿綃吻住他。這一回是她主動。她的嘴唇貼上來,和第一夜一樣涼,但嘴唇裡面有一點微溫了,不是他傳過去的溫度,是她自己的,是從她身體深處重新燃起來的那一丁點火種。她的舌頭探進他嘴裡,涼的尖,溫的根,在他上顎輕輕一刮,颳得他渾身一激靈。她的手從他的肩膀滑下來,扯開他的腰帶。這一回扯得麻利,不像上一回那樣抖,也不像上上一回那樣急。她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做的事。book18.org

  「今晚不是留你。」她在吻的間隙里說。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阿綃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她的鼻子蹭著他的鼻尖,睫毛掃在他的眉骨上,癢酥酥的。book18.org

  「是接你。」book18.org

  她將他推倒在榻上。她的白衣從肩頭滑下來,露出一片薄薄的肩和那隻墨色的痣。她俯下身來,嘴唇從他的額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吻。吻過眉骨,吻過眼皮,吻過鼻尖,吻過嘴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舌尖挑開他的牙關,探進去,在他舌根處輕輕一點。book18.org

  然後她的嘴唇繼續往下。下巴,喉結,鎖骨窩。她的舌尖在鎖骨窩裡打了一個圈,方子衿的喉結在她嘴唇下面滾動了一下。她繼續往下。胸口,肋骨,小腹。她的嘴唇貼著他小腹上那一道淺淺的毛髮,鼻尖蹭著下面的皮膚,呼出的氣息是涼的。book18.org

  她將他的中衣解開。他仰面躺著,燭光在他身上鋪了一層暖金。阿綃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握住他。他已經在她的手觸到之前就硬了。她在掌心裡拿捏了一下,叫了一聲他的名字。book18.org

  「方子衿。」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三個字我念了十幾天。白天不敢念,夜裡才敢。念多了就覺得這三個字不是名字,是咒語。一念,你就在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含了進去。book18.org

  她的口腔已經不是涼的了。是溫的。不是他的溫度,是她自己的。是從她自己身體里生出來的、不借不欠不偷不搶的、真正的溫度。方子衿感到那股溫熱包裹上來的時候,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見一棵枯了三年的樹,忽然在枝頭冒出了一粒新芽。他伸手扶住她的後腦,手指輕輕陷進她的髮絲里。book18.org

  她含著他,動作很慢。不像從前那樣急切,也不像從前那樣鄭重。是一種篤定。一種「你回來了,我不急」的篤定。她的嘴唇箍著他,頭部緩緩地起落,每一下都吞到根底,停一瞬,再緩緩退上來。退的時候舌尖會繞著頂端畫一個圈,將滲出的液體卷進嘴裡。她的另一隻手托著他下面那兩粒圓卵,用指腹輕輕地揉著。book18.org

  方子衿的呼吸越來越重。他悶哼了一聲,小腹上的肌肉一縮一縮的。阿綃抬起頭來,嘴唇離開他,帶出一條銀亮的細絲。book18.org

  「你比從前更熱了。」她說,聲音啞啞的。book18.org

  「是你更熱了。」book18.org

  「我?」阿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暖了?」book18.org

  「你暖了。」book18.org

  阿綃怔了一怔。然後她低下頭,重新含進去。這一回含得更深了,深到喉嚨深處。她的喉口一張一合,裹著他,像在吞咽什麼珍貴的東西。方子衿感到她的口腔確確實實是溫熱的。不是借來的溫度,不是短暫的、天一黑就會流失的溫度。是她自己燃起來的火。book18.org

  她含了一會兒,直起身來。她的臉是紅的,真真切切的紅潤,像三月的桃花。她跨上他的身體,握住他,抵在自己兩腿之間。那裡的花瓣已經濕透了,透明的液體從他頂端淌下來,拉成絲,斷了,落在她大腿內側,在燭光下亮亮的一道。她緩緩地往下坐,將他吞進體內。book18.org

  兩個人都發出一聲低吟。book18.org

  她的裡面也是溫的。不再是涼的,不再是溫涼的,而是溫熱,一種滑膩的、層層疊疊裹上來的溫熱,像手掌掬住的溫泉水。方子衿能感到她內壁的每一道褶皺都在輕輕收縮,像有無數張小嘴在同時吮吸。他扶住她的腰,看著她在自己身上起伏。book18.org

  阿綃的動作不緊不慢。她雙手撐在他胸口,腰肢款擺,每一下都坐到底。到底的時候她會停一瞬,小腹微微收緊,內壁也收緊,將他緊緊絞住。她的乳房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乳尖硬硬地翹著,在燭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她的臉是紅的,眼眶是紅的,嘴唇也是紅的,胭脂色,和她留在他腰側的那個印子一樣。book18.org

  「你知道鬼暖了意味著什麼?」她忽然低下頭來,問他。book18.org

  方子衿看著她的眼睛。她眼裡那層水光比任何一夜都盛,可不再有哀傷了。book18.org

  「意味著什麼?」他問。book18.org

  「意味著我在活。」阿綃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說還陽。是說我從死的那個殼裡掙脫出來了一點。不多,就一點。夠我等你。夠我接你。夠我不再需要借你的陽氣才能暖起來。」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翻過來,壓在身下。他俯身吻她,舌頭頂開她的牙關,嘗到她口腔里溫熱的甜。他的手從她的腰滑下去,托起她的臀,將她雙腿架在自己肩上。這個姿勢讓進入更深了。阿綃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呻吟,手指攥住他撐在她肩側的手腕。book18.org

  「重一點。」她說。book18.org

  方子衿加重了力道。榻板開始吱呀作響,拍擊聲越來越密。阿綃不再壓抑聲音,她叫出來了,不大,低低的,啞啞的,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聲的尾音都拐著彎往上翹,像問句,又像答句。她的內壁隨著每一下撞擊劇烈收縮,痙攣著,將他往裡吸。book18.org

  「方子衿。」她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在。」book18.org

  「方子衿。」book18.org

  「在。」book18.org

  她一遍一遍地叫,他一遍一遍地應。叫到後來她不再清醒了,嘴唇翕動卻沒有聲音,只剩下喉嚨里低低的嗚咽。她的內壁猛地絞緊了,一股熱燙的液體從她體內最深處噴湧出來,澆在他頂端。那液體是熱的,滾燙的,不是溫熱的,是燙的。方子衿在那股熱流的衝擊下射了出來,精液噴進她體內深處,和她的熱液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胸膛貼著她的乳房。兩個人的心跳交疊在一起,他的沉穩有力,她的輕而急促。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了。三年來第一次,她不是從別人的胸膛上聽到心跳,而是從自己的胸腔里。book18.org

  「我聽見了。」她啞著嗓子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的心跳。」book18.org

  方子衿將手覆在她左胸上。乳房下面,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有一個東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著。很輕,很弱,像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在蛋殼裡啄。他感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眼睛忽然有點熱。book18.org

  「是真的。」他說,「是你的心跳。」book18.org

  阿綃的眼眶又紅了。然後她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滾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髮絲里。不是那種無聲的、瀰漫的、止不住的淚。就是一滴。很燙。她睜開眼睛,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將手指放在嘴裡抿了一下。鹹的。book18.org

  「你把我弄哭了。」她說,聲音裡帶著哭腔,可臉上在笑。「你又把我弄哭了。方子衿,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會流眼淚。」book18.org

  他低下頭,吻她的眼角。舌尖嘗到又咸又澀的味道。她抱住他的背,將臉埋在他頸窩裡。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不是高潮的餘韻,是哭。無聲的、輕微的、一點一點從身體里往外擠的哭。他抱著她,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直到她的顫抖漸漸平息下去。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從他的頸窩裡抬起頭來。她的睫毛還濕著,可眼睛裡的光已經變了,不再是那種水底珠子的光,而是一種暖的、實實在在的、活人才有的光。book18.org

  她從榻上下來,赤足走到窗台邊,拿起那隻碗,從窗台上端到榻邊。碗里是半碗清水,燭光映在裡面,晃成碎碎的金。book18.org

  「這是什麼?」方子衿問。book18.org

  「井水。」阿綃說,「後院那口井裡的水。你走後,我每天夜裡打一碗,放在窗台上照月光。照一夜,第二天看,水裡沒有影子。死物照不出影子。」book18.org

  她將碗端到他面前。燭光在碗里晃了一陣,平靜下來之後,水面上映出兩張臉。一張是他的。一張是她的。book18.org

  阿綃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水面。水紋盪開,影子碎了。等水再靜下來,影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方子衿已經移開了臉。book18.org

  「再照一次。」阿綃說,聲音急切。book18.org

  方子衿將臉重新湊過來。水面晃了一陣,然後兩張臉又出現了。他的,她的。清清楚楚。book18.org

  阿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到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一個氣泡。她將水碗擱下,轉身回到榻上,躺進方子衿懷裡,將頭枕在他肩窩上。book18.org

  「我照得出來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知道鬼照不出自己的影子。人才能。」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抱緊。book18.org

  「你現在是人。」他說。book18.org

  阿綃沒有說話。她將手掌貼在他胸口上,感受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跟著那節奏輕輕敲著,像是在學一首新曲子的節拍。敲了一會兒,她的手慢慢往下滑,滑過他的小腹,滑到他的腰側,停在那顆小痣的位置。那塊皮膚上,口脂印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粉色輪廓,像褪了色的硃砂。book18.org

  「快沒印子了。」她用手指輕輕蹭著那塊皮膚。book18.org

  「你再來一個。」book18.org

  阿綃低下頭,將嘴唇貼上去,咬了咬那顆小痣周圍的一圈皮肉。咬得不算輕,方子衿輕輕吸了口氣。她鬆開口,退開一看,那裡多了一圈淺淺的牙印,牙印裡面夾著一小塊胭脂色的唇印。book18.org

  「這就不容易掉了。」她說。book18.org

  「牙印會消。」book18.org

  「那就再咬一遍。」book18.org

  「萬一咬破了怎麼辦?」book18.org

  「那就留個疤。」阿綃將臉貼在他的腰側,嘴唇貼著那塊新印子,聲音有些悶,「疤比印子牢。一輩子掉不了。」book18.org

  方子衿伸手撫著她的頭髮。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燭焰安靜地燒著,偶爾跳一下,發出極其細微的噼啪聲。糯米糕在窗台上擱著,水碗映著燭影。窗外,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上來了,將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一晃一晃。book18.org

  快睡著的時候,方子衿忽然聽見阿綃說了一句話。很輕,輕到像是說夢話。book18.org

  「明天你去南崗麼。」book18.org

  「去。」他說。book18.org

  「燒香?」book18.org

  「燒香。」book18.org

  阿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將臉從他腰側抬起來,下巴擱在他胸口上,看著他。book18.org

  「你要是真想當驛丞,」她說,「驛站就修在老宅的院子上。」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住在驛站里,我住在驛站下面。白天你處理公文,我睡在下面。夜裡你點蠟燭,我上來。」她將臉貼回他胸口,「這樣不算分居。」book18.org

  方子衿悶悶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笑什麼?」阿綃抬起頭來。book18.org

  「笑你把身後事安排得這麼清楚。」book18.org

  「不是身後事。」阿綃糾正他,「是身前事。我現在有心跳了。」book18.org

  方子衿將手覆在她左胸上。那一下一下的跳動還在,比方才更有力了一些,像是那隻雛鳥在蛋殼裡蹬了一下腿。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正將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一晃一晃的。後院的井不知什麼時候被月光照見了,井口幽幽地亮著一層銀白的光。井水靜靜的,很深,但什麼聲音也沒有。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的時候他發現井口是敞著的,石板被搬到了梧桐樹下,井口沒有遮蓋。book18.org

  「井口的石板,」他低頭問阿綃,「是你搬開的?」book18.org

  「嗯。我拿他的碑給自己立了墳。」阿綃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立完以後,井裡就沒有聲音了。也許他走了。也許他只是不再叫了。我不想知道。反正我不再去那口井邊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暖了。」她說著,將手覆在自己胸口上。book18.org

  窗外,月光慢慢地從井口移開。井底黑洞洞的,水很深,什麼也看不見。但如果有人站在井邊往下看,也許會看見水面上浮著一根細細的東西,一根簪子。不,不是簪子。是簪子的影子。book18.org

  梅花頭。book18.org

  # 第八章:驛舍春深book18.org

  方子衿的驛丞告身是九月廿三下來的。book18.org

  青州府的批文寫得很明白:「著舉人方子衿權攝柳店驛丞,俸米六石,另給蠟燭銀二錢。」蠟燭銀是方子衿自己要的。他在補缺的呈文里夾了一行小字:柳店驛地處荒僻,舊為宋氏私宅,野徑無燈,請撥蠟燭銀以充夜用。府衙的胥吏看了這一條,大概以為是窮酸舉人的計較,大筆一揮就批了。二錢銀子能買一大包菜籽油蠟燭,夠燒小半年。book18.org

  驛站就設在宋家舊宅。方子衿雇了兩個本地的短工,將前院收拾出來,堂屋改成遞鋪的公房,東廂房做馬廄,西廂房還是西廂房,他的臥房。收拾屋子的時候,他從後院經過,看見井口上的石板又被人挪回了原位,嚴嚴實實地壓在井沿上。他問阿綃是不是她挪的,阿綃搖頭。不是她。那是誰?兩個人都沒往下說。book18.org

  驛站開張頭一天,只有一個從沂州來的信使在此換馬。信使匆匆喝了碗茶就走了,臨走時往西廂房看了一眼,說那間屋子怎麼窗上糊了新紙。方子衿說那是他的臥房。信使沒再問。book18.org

  到了夜裡,驛站就只剩下方子衿一個人。他在西廂房裡點起菜籽油蠟燭,燭焰竄起來,焦苦微甜的氣味瀰漫開。然後他等。等不了多久,門口的空氣就會冷一度,阿綃就會從後院的方向走過來,赤足踩在青磚上,腳步一圈一圈地盪開,像漣漪。book18.org

  她推開門,站在燭光里。今晚她的臉是粉的,不是白的,不是紅的,是粉的。像桃花瓣被揉碎了兌進水裡,薄薄地敷了一層。她的白衣還是那件白衣,但衣帶換了新的,是方子衿從青州帶回來的絛子,藕荷色,結在腰側,垂下來長長的一條。book18.org

  「你換了衣帶。」方子衿說。book18.org

  「舊的朽了。」阿綃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藕荷色絛子,「昨夜一系就斷。三年前的衣料,經不住了。」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他拈起那根新絛子,藕荷色映著她白衣,襯得很鮮。他慢慢地解開絛子的結,像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禮物。阿綃沒有動,只是側著頭看他解,眼睛裡有一點笑。book18.org

  「你解衣帶的手藝比從前好了。」她說。book18.org

  「練的。」book18.org

  「拿誰練的?」book18.org

  「拿你。」book18.org

  阿綃笑了一聲,伸出食指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那根指頭是溫的,不是借來的溫度,是她自己的、從她胸腔里那一丁點火種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溫度。他將她的手指捉住,放在嘴裡輕輕咬了一下。指腹有一點井水的微澀,還有她自己的味道。book18.org

  「你的手有味道了。」他說。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活人的味道。」book18.org

  阿綃將手指抽回來,自己放在鼻尖聞了聞。聞完之後她搖了搖頭。「聞不出來。」book18.org

  「你當然聞不出自己。我能。」方子衿將她的手指重新捉回來,擱在自己鼻尖下面。那味道很淡,像雨後翻開第一鏟泥土時聞到的冷冽腥甜,又像新摘的桑葉在掌心裡揉碎之後留下的青澀餘味。和第一夜吻她時舌根嘗到的涼意同源,但現在已經不涼了。book18.org

  阿綃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握住他的手,拉著他的手貼在自己左胸口上。隔著白衣和一層薄薄的皮肉,那一下一下的跳動正撞著他的掌心。比昨夜更有力了些,像是那隻雛鳥在蛋殼裡長出了骨頭。book18.org

  「驛丞大人。」她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多少公文要批?」book18.org

  「今天沒有。明天也沒有。後天大概也沒有。」book18.org

  「那這個驛站到底是做什麼的?」book18.org

  「等人。」book18.org

  「等誰?」book18.org

  「等一個鬼。她白天住在梧桐樹下,夜裡上來點燈。」book18.org

  阿綃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她臉上那層粉色深了一些,像是桃花瓣又多揉碎了兩片。她鬆開他的手,從他腿上站起來,退後兩步,站在榻邊。燭光從側面打過來,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西牆上,那影子不再是第一夜那種若有若無的淡灰,而是實實在在的、濃墨重彩的黑。book18.org

  「驛丞大人今晚想怎麼等?」她問。book18.org

  方子衿靠在榻背上,看著她。她的嘴唇在燭光里泛著胭脂色,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含著笑。她的手指拈著腰側那根藕荷色絛子的結,慢慢地捻著,不急不緩,像在彈一首隻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曲子。book18.org

  「你想怎麼讓我等?」他反問。book18.org

  阿綃的嘴角那一點翹意更深了。她將絛子的結解開,白衣敞開,露出裡面的身體。鎖骨還是那兩道深深的彎弓,肩頭那顆墨色的痣還是那顆痣。可小腹上那道淺淺的豎線似乎比從前更淡了,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她將白衣褪下,疊好擱在榻邊,然後赤身跪行到他面前,伸手解開他的腰帶。book18.org

  她低下頭,含住他。book18.org

  這一回和從前都不一樣。從前她含他的時候,要麼是試探的、辨認的,要麼是鄭重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身體里的。今晚她含得很隨意。就像在吃一樣普通的東西,一口一口地、不緊不慢地,嘴唇輕輕地箍著,舌尖懶懶地舔著。她的頭髮從兩側垂下來,梢端在他大腿根上一下一下地掃,癢得他小腹一陣一陣地縮。book18.org

  她含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抬起頭對他說:「你瘦了。」book18.org

  「怎麼瘦了?」book18.org

  「你腰上的骨頭比從前凸。」她用手指戳了戳他腰側那顆小痣的位置。那顆痣上的牙印已經消了,但口脂印還在,她又補過,嘴唇嘬出來的那團粉紅,像是烙在皮膚上的一朵梅花。book18.org

  「驛站的飯不好吃。」他說。book18.org

  「我明天給你做飯。」book18.org

  「你會做飯?」book18.org

  阿綃瞪了他一眼。「我活著的時候做了十八年飯。」book18.org

  她說完又低下頭去,重新含住。這一回她含得深了些,頭部起伏的節奏也快了些。方子衿悶哼了一聲,手指陷進她的髮絲里。她的口腔是溫熱的,不是借來的、不是攢來的、不是用陽氣換來的,是她自己燃起來的。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流,從胸口往下淌,一直淌到小腹,又從她含住的地方傳到她的舌尖上。book18.org

  阿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來,嘴唇離開他,帶出一根細細的銀絲。那根銀絲在燭光下亮了一下,斷了,落在她下唇上。她用舌尖將斷絲卷進嘴裡,抿了抿,然後說了一句他從沒聽她說過的話。book18.org

  「我想讓你從後面。」book18.org

  方子衿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沒有羞怯,沒有急切,沒有鄭重。就是一種普通的、坦坦蕩蕩的、像說「我想喝茶」一樣的平常。book18.org

  他將她拉過來,翻了個身。阿綃四肢撐在榻上,腰塌下去,臀翹上來。這個姿勢她用過,是第三夜。可那時候她是背對著他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半試探一半害怕。今晚她沒有回頭。她將臉埋進手臂里,只留給他一個弓曲的脊背和兩瓣勻稱的臀。book18.org

  方子衿跪行到她身後。他扶住她的腰,她的腰還是那麼細,兩隻手合握還有餘。但腰上的肉比從前軟了。從前是涼的、緊的、像冰過的玉。現在軟了,溫溫的,手一握上去就有一種往裡陷的觸感,像是捏到了一塊剛出籠的糯米糕。book18.org

  他抵上去,在她的花瓣縫隙間慢慢蹭。那裡已經濕了,透明的液體從縫隙里滲出來,沾濕了他的頂端。他用頂端在她那一點凸起的肉核上慢慢地碾磨,阿綃的身體顫了一下,從手臂里悶出一聲極細的呻吟。book18.org

  「不用磨。」她悶聲說,「直接進來。」book18.org

  方子衿對準了,緩緩推進去。從後面進入的角度讓她體內更緊了。她的內壁裹上來,一層一層地,嚴密地箍著他。他每推進一寸,她就從手臂里漏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推到底的時候,她的脊背猛地繃直了一下,一節一節的脊骨凸起來,像一串埋在皮膚下面的珠子。book18.org

  「疼?」他停住。book18.org

  「不疼。是,」她沒說完。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太深了。從後面……頂到了別的地方。」book18.org

  方子衿緩緩抽出來,又緩緩推到底。阿綃的脊背又繃直了一瞬,然後整個身體軟下去,臉埋在手臂里,發出一聲拐著彎的、長長的呻吟。那呻吟的尾音往上翹著,像一根被彈響的琴弦,餘音在空氣里盪了一陣才散。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不快,每一下都又深又穩。他低頭看著自己在她體內進出的樣子,她的花瓣被撐得薄薄的,紅嫩的內壁隨著抽出的動作翻出來一點,又隨著推入的動作縮回去。透明的液體越來越多,從兩個人連接的地方滲出來,沿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淌,在燭光下亮得刺眼。有幾滴滴在榻上的灰土裡,洇開一個又一個小圓印。book18.org

  阿綃的呻吟越來越密了。她不再將臉埋在手臂里,而是側過臉來,半邊臉頰貼著臂彎,嘴唇微微張開,舌尖抵著上顎。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從側面看去,她的表情是一種失神的、迷茫的、被什麼東西攫住了的模樣,不是痛苦,不是快樂,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團說不清的混沌。book18.org

  「你轉過來。」她說。book18.org

  方子衿退出來。阿綃翻過身,仰面躺下,雙腿纏上他的腰。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脖子,將他往下拉,直到兩個人的鼻尖碰到鼻尖。她的眼睛裡那層水光在燭下晃動,像是碗里的井水被月光照見。book18.org

  「還是看得見臉好。」她說。book18.org

  他重新進入她。這一回很順,她的裡面已經濕透了,泥濘不堪。他從正面進入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動作在她小腹上漾起的細微漣漪,不是隆起,是漣漪。她小腹上的皮膚本來就薄,被燭光一照,隱約能看見下面有什麼東西在一進一退地蠕動。book18.org

  阿綃也在看。她低垂著眼看著兩個人連接的地方,看著他在自己體內進出的樣子。看了很久,她抬起頭來,對他說:「你說它記住了我。」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的身體。你上次說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它的記性好,還是我的記性好?」book18.org

  方子衿想了想。「你的。」book18.org

  「我也覺得是我的。它在記我之前,已經記過很多別的東西。冷,熱,空氣,被褥,你自己的手。可我只記過你。」她說著,內壁猛地絞緊了一下,「只記過一個活人。」book18.org

  方子衿俯下身去吻她。他吻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用力,舌頭撬開她的牙關,在她口腔里翻攪。她的口腔是溫熱的,甜裡帶著一點微咸,是眼淚。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流了淚。不是那種積蓄了三年忽然潰堤的、洶湧的淚,而是細細的、無聲的、從眼角不停地溢出來的淚,像泉水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水珠,一顆一顆地滾下去,滾進耳朵里,滾進髮根里,滾進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唇舌之間。book18.org

  他嘗著她的眼淚,抽動的節奏加快了。榻板重新開始吱呀作響,拍擊聲又密又濕。阿綃鬆開他的嘴唇,將臉埋進他的肩窩,牙齒咬住他肩頭的衣料,又像上次那樣,把那塊布咬得濕了一小片。她的內壁在劇烈地收縮,一陣一陣的痙攣,每一下都將他絞得幾乎忍不住。book18.org

  「方子衿。」她從牙縫裡擠出他的名字。book18.org

  「在。」book18.org

  「方子衿,」book18.org

  「在。」book18.org

  她沒有再叫第三聲。她將牙齒從他衣料上鬆開,頭往後仰,頸間的紅痕被拉長,那道紅痕現在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線若有若無的粉色痕跡,像桃花瓣剛剛凋落時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殘紅。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然後她的內壁猛地絞緊了,一股滾燙的液體從她體內最深處噴涌而出,澆在他頂端。那液體燙得驚人,比任何一夜都燙,燙到方子衿覺得自己被她的體內燙著了,燙到他渾身一顫。book18.org

  他在那股熱流的衝擊下射了出來。精液噴進她體內深處,一股接一股,和她的熱液混在一起。阿綃的身體還在痙攣,一陣一陣的,直到他射完了,她的身體還在微微地顫。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她的胸口也在劇烈起伏,兩個人汗涔涔地貼在一起。過了很久很久,她的痙攣才漸漸平息下去。她抬起手,用手指在他後背上慢慢地畫圈。畫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餓了。」book18.org

  這兩個字讓方子衿愣住了。他撐起身來,低頭看著她。「你餓了?」book18.org

  「嗯。」阿綃自己也有些茫然,「剛才弄完之後,忽然就覺得餓。肚子空空的,胃在響。你聽。」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皮膚,方子衿感到下面有一個東西在輕輕地咕嚕。不是他留在她體內的東西在流動,是胃。是胃在蠕動。book18.org

  「鬼會餓?」方子衿問。book18.org

  「鬼不會。」阿綃說,眼睛睜得很大,「人會。」book18.org

  他將她拉起來,兩個人赤著身子並排坐在榻上。窗台上還擱著那碗井水,水面上映著燭焰的倒影。榻邊的包袱旁放著一包干荷葉包的糯米糕,他上次從柳店村帶回來的,已經吃了大半,還剩兩塊。他將糯米糕拿過來,遞了一塊給阿綃。book18.org

  阿綃接過,低頭看著手裡的糯米糕。她的手微微發顫,眼眶又紅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會餓,就意味著她在活。不是那種需要燃燒陽氣才能維持的、短暫的、天一黑就會涼回去的假暖。是真正在活。會餓,會渴,會流眼淚,會照出自己的影子。book18.org

  她咬了一口糯米糕。嚼得很慢,咀嚼的動作有些生澀,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用過牙了。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後抬頭看著方子衿。燭光將她臉上那層粉紅照得更深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嘴角是翹的。book18.org

  「甜的。」她說。book18.org

  方子衿伸手擦了一下她臉上的淚痕。他的指腹從她顴骨上滑下去,帶下一片濕痕。他將那片濕痕放在自己嘴裡抿了一下。鹹的。和所有的眼淚一樣咸。book18.org

  可阿綃忽然又說了一句:「比上次甜。」book18.org

  「上次?」book18.org

  「你喂我的那口酒。第三夜。」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糯米糕,聲音含含混混的,「那口酒是苦的。可我沒告訴你。今晚這個是甜的。真的甜。」book18.org

  方子衿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還是涼絲絲的,滑得像水,但髮根處已經是一片微溫,不是皮膚的溫度,是血液流過皮下的溫度。他想到她剛才說的那句話:鬼不會餓,人會。她餓了。她餓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他的眼睛忽然一熱。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低聲問:「還想吃什麼?」book18.org

  阿綃從他懷裡仰起臉來,想了想。「想吃你上次包袱里那種蜜棗。」book18.org

  「明天我去村裡買。」book18.org

  「還要什麼?」book18.org

  「還想喝口酒。你爹埋的那種。」book18.org

  「我爹埋的?那得挖。」book18.org

  「那就挖。」她將最後一塊糯米糕塞進嘴裡,嚼完了咽下去,然後舔了舔手指。那動作很認真,一根一根地舔,舔得乾乾淨淨。舔完之後她將手放在他膝蓋上,仰臉看他。眼睛裡的水光還在,可水光下面的東西已經變了。不再是那種積蓄了三年終於壓不住的哀傷,而是一種踏實的、篤定的、甚至帶著一點嬌縱的光。book18.org

  「驛丞大人。」她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一個月的俸祿,夠養個老婆麼?」book18.org

  方子衿低下頭看她。她的眼睛坦坦蕩蕩的,沒有扭捏,沒有試探,像是問了一句很平常的話,今天晚飯吃什麼,明天是不是下雨,那根蠟燭還能燒多久。book18.org

  「夠。」他說。book18.org

  「那就行了。」阿綃將頭靠在他肩上,一隻手按著自己小腹,感受著胃裡那一點久違的蠕動。另一隻手往下探,再次握住他。他剛從她體內退出來,上面還沾著兩個人的體液,濕漉漉的,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她用拇指在頂端輕輕一蹭,蹭下一片濕液,放在嘴裡抿了抿。book18.org

  「我更餓了。」她咂了咂舌頭,抬眼看他,眼裡的嬌縱光又亮了一分,「驛丞大人還有沒有別的吃的?」book18.org

  方子衿看著她沾著濕液的嘴唇,忽然覺得渾身一熱。他翻身將她重新壓在榻上。這一次不是緩慢的、鄭重的進入,而是直接分開她的雙腿,猛地推了進去。阿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被一陣喘息淹沒了。她的雙腿纏上他的腰,腳跟蹬著他的尾椎骨,將他往更深處推。這一回兩個人都不再克制,不再慢慢地、鄭重地、像儀式一樣地銘記。這一回是索要。是活人對活人才能有的那種索要。是餓。book18.org

  榻板瘋狂地吱呀作響。阿綃叫得比任何一夜都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西廂房裡撞來撞去,混著兩個人粗重的喘息和肉體相擊的濕響。她的指甲在他後背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紅痕,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他皮肉里。她不再叫他的名字了,只是不停地從喉嚨里擠出一些斷斷續續的、不成字的聲音。那些聲音拐著彎,打著顫,一個接一個地從她嘴裡漏出來,像是她的身體里藏了一把正在被彈響的瑟。book18.org

  方子衿在她體內射第二次的時候,整個人都虛脫了。他從她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阿綃側過身來,將頭枕在他肩窩裡,手指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畫圈。兩個人都不說話。燭焰矮下去,將滅未滅的。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阿綃忽然說了一句。book18.org

  「那半把木梳還在麼?」book18.org

  「在。」方子衿從榻邊的包袱里摸出那半把木梳。梳背上那半朵纏枝紋,被他的手指摩挲得鋥亮,斷口處已經磨得光滑圓潤,不再扎手。book18.org

  阿綃接過木梳,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她從自己的長髮里抽出一根,繞在木梳的齒上,一圈一圈地纏,纏到最後將發尾塞進齒縫裡系好。那根頭髮在燭光下亮了一亮,黑的,長的,帶一點微彎的弧度。book18.org

  「另一半在我墳里。」她說,「我死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把梳子,嚴世琦沒發現。我爹把我埋進土裡的時候,手掰不開,就讓它握著了。」book18.org

  她將半把木梳還給方子衿。book18.org

  「兩半對在一起,才是一整把。」book18.org

  方子衿將木梳握在掌心裡。木梳上纏著她的頭髮,摸上去還有一點細細的溫度。她的頭髮現在已經不再是那種涼絲絲的、滑得像水一樣的觸感了。是溫的。是真的頭髮。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爹把你埋在哪兒?梧桐樹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棵樹還活著。」book18.org

  「活著。」阿綃的聲音很平,「她要是枯了,我也就散了。可她沒有。」她頓了頓,側過頭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梧桐樹,「今年秋天它又活了幾枝,發了新葉,稀疏的很,可總算是真的葉。」book18.org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將幾片稀疏的新葉的影子投在紙窗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寫字。後院那口井被月光照得幽幽發亮,水面靜靜的,很深,但什麼聲音也沒有。book18.org

  方子衿在快睡著的時候,聽見阿綃對著窗外說話。不是對他說,是對著那棵樹。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余唇齒之間的氣聲。book18.org

  「娘。」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將臉埋進他胸口。book18.org

  # 第九章:舊疾book18.org

  來送急遞的人是臘月廿九到的。book18.org

  方子衿正在前院掃雪。柳店這年的雪下得厚,從臘月廿三斷斷續續下到年關,將荒宅的破瓦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西廂房頂上幾根新換的椽子。他抬頭看見一個皂衣小吏從土路上連滾帶爬地蹚過來,帽翅上的雪結了冰,沉甸甸地耷拉著,像兩隻凍僵的鳥翅膀。book18.org

  「方驛丞,」小吏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封套,雙手遞過來,「青州府的急遞。」book18.org

  方子衿接過封套,拆開。裡面是一封兵部火票和一通公文。火票上寫著:急飭各驛,自正月初五日起,沿途各站預備換馬芻豆,勘合廩給加倍,以迎欽差南巡。府台大人批了一行朱字:柳店驛雖小,亦在驛路,不可有誤。下面又用小字補了一句:聞柳店驛近有異聞,府台擬於來年開春親往查驗。book18.org

  方子衿看完,將公文折好塞進袖子裡,對小吏說:「知道了。你回去稟府台,柳店驛馬兩匹,芻豆充足,不誤官差。」book18.org

  小吏沒有走。他站在雪地里,兩隻腳來回倒騰,眼珠子往西廂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方驛丞,」他壓低聲音,「府台大人還讓小的私下問您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大人說,有人看見驛丞房裡深夜亮著燈,窗上有時映著一個女子的影。」book18.org

  方子衿將掃帚靠在牆上,轉過身來看著小吏。小吏被他看得往後縮了半步。「你回稟府台,就說是我內人。」book18.org

  「內、內人?」book18.org

  「嗯。娶了。三年前娶的。柳店村本地人,姓宋。」book18.org

  小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方子衿從懷裡掏出幾十文錢遞過去,小吏接了錢,鞠了個躬,轉身踩著雪走了。走出好遠,還在回頭往西廂房的方向看。book18.org

  方子衿關上院門,將掃帚擱在廊下,走到後院。梧桐樹的葉子落盡了,枝幹上覆著薄薄一層白雪,像是誰在枯骨上披了一件素衣。樹下那塊刻著嚴世琦名字的石碑還在,碑肩上也積了雪。井口的石板壓得嚴嚴實實,雪覆在上面,一片平整潔白,連個鳥爪印都沒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西廂房。book18.org

  阿綃正坐在榻邊縫一件衣裳。是件月白色的中衣,方子衿的舊衣改的。她低著頭,針在手裡一上一下,髮髻上插著那根銀簪,梅花頭正對著燭焰,一明一暗。book18.org

  「誰來了?」她沒抬頭,只是問。book18.org

  「府里送公文的。」book18.org

  「說了什麼?」book18.org

  「年後有欽差過境,讓驛站預備。」book18.org

  阿綃將針扎進布里,抬頭看他。「還有呢?」book18.org

  方子衿在她身邊坐下來。「府台聽說了一些閒話,問你是誰。」book18.org

  阿綃的手停在半空。針尖在燭光下亮了一下。「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是我內人。」book18.org

  阿綃低下頭去繼續縫。她縫得很慢,針腳細密而整齊,每一針入布都先拿指腹在布底下探一探,像怕扎到什麼。方子衿看著她的手,那手是暖的,指節分明,拈針的那根大拇指上戴著一枚銅頂針,是他秋天在村集上給她買的。她戴了幾個月,銅光磨成了柔光。book18.org

  「你今天有什麼不舒服?」方子衿問。book18.org

  阿綃將針別在布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來了,不大,隔著冬衣幾乎看不出來,但脫了衣裳就顯了。一個圓圓的小丘,皮膚繃得緊緊的,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淡粉的光澤。book18.org

  「它動了。」阿綃說,「上午動了兩下。」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睡著了。」她將手覆在小腹上,輕輕地畫圈,「它一睡我就想吐。早上吐了一回,中午又吐了一回。晚上吃了半碗粥,沒吐。」book18.org

  方子衿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著她的手背和她的小腹,他什麼也感覺不到,沒有胎動,沒有心跳。可他知道那東西在裡面。是三個月前的事。有一夜他射在她體內之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手指將精液引出來。她將他的手腕按住,說留一留。留什麼?他沒問她。鬼不會懷孕,這是陰陽兩界最基本的規矩。可她現在不是鬼了,她會餓,會流淚,會照出自己的影子。誰也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懷。book18.org

  那一夜之後不久她就有了反應。晨起乾嘔,聞到油腥味就噁心,喜歡吃酸的。柳店村的老嫗來看過她一眼,隔著窗子看了半天,說這姑娘長得真白,然後塞了一包山楂干就走了。方子衿沒敢讓她進屋。book18.org

  「你明天要去青州麼?」阿綃問。book18.org

  「要。去府衙核勘合,順便接王道士。」book18.org

  阿綃的針頓了一下。「王道士還活著?」book18.org

  「活著。上個月託人帶信來,說他已經不做道士了,在家種菜。可他信里夾了一張符,讓我貼在井口石板上。我貼了。」book18.org

  「怪不得這幾天井邊沒有風聲了。」阿綃說,「從前刮北風的時候,井沿上的磚縫會嗚嗚地響,像是在吹一根很粗的笛子。這幾夜不響了。」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的手從小腹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握著。她的手掌是溫熱的,但指尖有一點涼,是縫衣縫久了,血脈不通。他將她的指尖包在自己掌心裡,用拇指一個一個地揉著。揉到無名指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們從沒有拜過堂。沒有媒人,沒有花轎,沒有紅燭,沒有蓋頭,沒有交杯酒,沒有三天回門。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在她從榻上坐起來的那一夜,將銀簪插回她髮髻里,就算是了。book18.org

  「阿綃。」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等從青州回來,我們補個儀式。」book18.org

  「什麼儀式?」book18.org

  「拜堂。」book18.org

  阿綃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燭光里映著兩簇跳動的焰火,那兩簇火苗在她瞳孔深處晃了很久,她才開口。book18.org

  「有什麼用?」book18.org

  「沒有用。就是想。」book18.org

  阿綃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低下頭去繼續縫那件中衣。她縫了幾針,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我爹埋在哪兒?」book18.org

  方子衿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村裡人說是埋在南山腳下。」book18.org

  「有碑麼?」book18.org

  「聽說有。」book18.org

  阿綃將針別好,把中衣疊齊,擱在枕邊。然後她吹滅了蠟燭。屋裡黑下來,只有紙窗外透進來的雪光,薄薄的一層,將屋裡的物事都鍍成一片幽幽的銀灰。她躺下去,將後背貼在他胸膛上,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book18.org

  兩個人靜靜地躺著,都不說話。過了很久,阿綃忽然輕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方子衿。我是個斷了香火的人。沒有墳,沒有碑,沒有後人。活著的時候沒有,死了以後也沒有。你要是跟我拜堂,你是跟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拜堂。」book18.org

  「你不是什麼都沒有。」方子衿貼著她的後腦勺說,「你有把梳子。還有根簪子。還有一件白衣。你還有心跳了。」book18.org

  他將手在她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還有它。」book18.org

  阿綃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她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死緊。book18.org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梧桐樹的枝幹被雪壓得吱吱地響,像是老骨頭在翻身。井口石板上的那張符被北風掀起一角,在雪夜裡簌簌地抖。book18.org

  正月十五,方子衿從青州把王道士接了回來。book18.org

  王道士已經七十四了,背駝得像一張弓,走路要拄一根竹杖。他已經脫了道袍,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他站在荒宅門口,抬頭看了看門楣,說了進門以後的第一句話。book18.org

  「三年前我來的時候,這裡還有一股怨氣。現在沒了。」book18.org

  方子衿將他領到西廂房。阿綃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那件縫好的中衣。她看見王道士進來,站起身來,低頭行了個禮。王道士眯著眼睛看了她很久,看得方子衿心裡發毛。然後他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不是隔著衣袖,是直接搭在皮膚上,指腹貼著腕脈。book18.org

  阿綃沒有躲。她垂眼看著那根搭在自己腕上的枯指,眼神很平靜。book18.org

  王道士搭了很長時間。長到方子衿幾乎忍不住要開口問。然後他鬆開手指,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煙袋,慢條斯理地裝煙絲。book18.org

  「陰脈已退,」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舊砂紙,「陽脈未全。半陰半陽,不在陰陽簿上。」book18.org

  他打了個火鐮,點著煙袋,吸了一口。煙霧在燭光里散開,辣辣的煙味將菜籽油的焦苦氣都遮住了。book18.org

  「她在度。」王道士吐出三個字。book18.org

  「度什麼?」方子衿問。book18.org

  「度劫。死人有怨氣,怨氣不解就成鬼。在怨氣里困得越久,魂魄就越冷。可她的怨氣被人拔了。」王道士看了方子衿一眼,「你拔的。」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有。你睡了她。」王道士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你吃了她做的飯」一樣平。「陰魂怕陽氣,可也貪陽氣。活人的陽氣對鬼是毒藥,也是藥。你用陽氣把她凍住的怨氣化開了,她就開始往活人的方向走。會餓,會渴,會哭,會來月事。」book18.org

  他的煙袋桿指了指阿綃的小腹。book18.org

  「會懷孕。」book18.org

  方子衿的手心全是汗。他握住阿綃的手,她的手也是汗。兩個人手心裡都是冷汗,交握在一起,滑得像兩條魚。book18.org

  「她能生下來麼?」方子衿問。book18.org

  王道士沉默了。他抽完了一袋煙,將煙灰在鞋底上磕掉,重新裝了一袋。他的動作慢得磨人,裝煙絲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年紀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見過三個鬼懷孕。」他點著煙,吸了一口,「頭一個,胎成了,鬼母卻在臨盆那天散了,化成一灘水。」book18.org

  「第二個。胎在她肚子裡長了十三個月,生下來是個肉塊,沒眼睛沒鼻子,只會哭,哭了三天死了。」book18.org

  「第三個。」他停了一下,看著阿綃,「胎長到五個月,鬼母忽然開始回冷。先是腳,一覺醒來腳是涼的;然後是手,吃飯的時候手指僵了,筷子都拿不住。冷到胸口的時候,她來找我。我說沒救了,陽氣耗盡了。她不說話,只是摸著肚子哭。第二天她男人來報信,大人孩子都沒了。」book18.org

  屋裡靜得能聽見雪落。book18.org

  阿綃將手從小腹上移開,放在唇邊呵了一口熱氣。她看著自己呵出的那口白氣在空中消散,然後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現在還沒冷。」book18.org

  王道士抬起眼皮看她。「可你每個月有三天會冷回去。初一、十五,月亮最圓的時候。我說得對不對?」book18.org

  阿綃沒有回答。可方子衿知道他說對了。他每個月這兩天都會發現她的體溫比平時低一些,不是冷,是涼,是那種初秋井水的微涼。她從不提,他也不問。book18.org

  「這是陰根。」王道士將煙袋擱在桌上,「你的怨氣雖然化了,可你死了三年,陰氣在骨髓里積得太深。陽氣能暖你的血肉,暖不到骨頭。每個月月亮最圓的那兩天,天地間的陰氣大盛,你就會往回退。退多少,看你的根基。」book18.org

  「那還能懷麼?」阿綃問。book18.org

  「能。但它在你肚子裡,也受你陰陽波動的影響。你暖的時候它長,你冷的時候它就停。長了停,停了長,最後會怎樣,我不知道。」book18.org

  王道士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門口。他推開門,雪光湧進來,將屋裡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阿綃,又看了看方子衿。book18.org

  「我說了這麼些。你們還打算要它?」book18.org

  阿綃沒有看方子衿。她直接回答了。book18.org

  「要。」book18.org

  王道士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三張符,遞給她。book18.org

  「初一、十五、晦日。月事來的時候不要動。動了,胎根就斷了。」book18.org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遞給方子衿。「這是九陽丹。不是給她吃的。她吃不了。是給你的。每月初一、十五、晦日的前夜,你吃一顆。吃了之後你的陽氣會旺一些,在她冷的時候渡給她。能補一點陰根。」book18.org

  方子衿接過瓶子。瓶身是溫的,是王道士胸口的體溫。他打開瓶塞,裡面有三顆硃紅色的藥丸,每顆只有黃豆大小,藥味很沖,透瓶而出,聞到就渾身一熱。book18.org

  「記住。只有三顆。三顆用完,就是命數了。」王道士一腳跨出門檻,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井裡那個東西,符只能壓,不能滅。它的怨氣從井底滲出,以前都是她在接,現在她不接了,就會尋別人。你們夜裡不要到後院去。不管聽到什麼,不要回頭。」book18.org

  他拄著竹杖,踩著雪,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土路盡頭。book18.org

  柳店村的春天來得很晚。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村口的老槐樹才吐出第一批芽苞,荒宅後院的梧桐樹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枝條光禿禿的,在風裡晃,發出細細的嗚聲。book18.org

  阿綃的小腹又隆起了一些。現在隔著春衫也能看出身孕了。她的臉色卻不如冬天好,不是白,是黃,一種淡淡的、從皮膚底層透上來的黃。王道士走後的第一個月,她經歷了兩次「回冷」。初一一次,十五一次,每次都從手指尖開始涼,涼到手腕就停下來。方子衿給她渡了一顆九陽丹的陽氣,她暖回來了。book18.org

  第二個月,冷到了肘彎。他又渡了一顆。book18.org

  現在瓶子裡只剩最後一顆了。book18.org

  這天傍晚,阿綃忽然說要到後院去。book18.org

  「井邊的薺菜開了。」她說,「我去摘一把,晚上包餛飩。」book18.org

  方子衿正在整理驛站的馬料簿子。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口,手裡挽著一隻竹籃,藍布衫子下面小腹微微隆起,臉色在夕光里看著比早晨好了些,嘴唇上有一點血色。她最近胃口好了,能吃能吐。吐完再吃,吃完再吐,吐了還吃。book18.org

  「天快黑了,明天再去。」他說。book18.org

  「明天薺菜就老了。」阿綃說,「就去一會兒。我不靠近井。」book18.org

  方子衿猶豫了一下。他想起王道士的話,想起井口上那張符,想起那口井已經安靜了幾個月。他說:「我跟你去。」book18.org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在院子這一頭摘,不走遠。」阿綃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努力從疲倦里擠出一點來讓他放心,「我喊你,你聽得見。」book18.org

  方子衿將毛筆擱下,走到門口,看著她往後院走去。藍布衫子在蒿草叢裡一晃一晃,竹籃在她手裡輕輕搖擺。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腰,一手挽著籃,像一隻小心翼翼的鴨子。他目送她走到後院門口,看她停下和梧桐樹說了句什麼,她最近常對著梧桐樹說了好一陣子話,不是自言自語,是那種和誰在聊天的口吻。book18.org

  然後她蹲下去,開始摘薺菜。夕光鋪在她身上,將她整個身影鍍了一層金黃。book18.org

  方子衿回到屋裡,繼續抄馬料簿。他抄了大約一刻鐘,忽然聽見一聲響。不是喊聲,是東西落地的聲音,竹籃。他等了一瞬,沒有等到第二聲,便放下筆,起身往後院走。book18.org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book18.org

  推開後院門,他一眼就看見了阿綃。她站在井邊,背對著他,藍布衫子在晚風裡輕輕飄著。竹籃滾在兩步遠的地方,薺菜撒了一地。book18.org

  「阿綃。」他叫她。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他走過去,走到她身後,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是僵的,硬硬的,像是凍住了一樣。他將她扳過來,她的臉慘白。不是那種月夜裡幽魂的白,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灰敗的白。她的眼睛是睜的,眼白上布滿了細小的紅絲。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一句什麼話。聲音極輕極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book18.org

  「它在叫我。」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往懷裡拉。她的手抓著他的胳膊,五指箍得很緊,指甲隔著春衫掐進他的皮肉里,掐得他生疼。他扶著她的肩,將她往後院門口推。「回屋。」book18.org

  「它在叫我。」阿綃又說了一遍。這一回她的聲音大了一些,帶著顫。book18.org

  方子衿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夕陽已經沉盡了,井口的石板被暮色染成一塊深藍的方印,石板上貼的那張符還在,但符角裂了一道口子,在晚風裡簌簌地抖。從裂口裡,他看見一絲極細的黑氣在一縷一縷地滲出來。book18.org

  他將阿綃推回屋裡,按在榻上坐好。她的體溫正在下降,他握著她的手,感到那股涼意正從她指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水銀柱在倒著走。他趕緊去翻包袱,翻出那隻小瓷瓶。打開瓶塞,裡面只剩下最後一顆九陽丹。他倒出來,塞進她嘴裡,然後灌了一口水。book18.org

  她把藥吞下去了。可她的體溫還在往下走。book18.org

  冷意從手指尖漫到了手腕,又從手腕漫到了肘彎。方子衿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用兩隻手捂著。他的掌心是熱的,可那股熱似乎怎麼也傳不進她的皮膚里。阿綃看著他,眼睛裡的紅絲越來越密,嘴唇上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變成一種灰白。book18.org

  「它說,它的替身。」她的聲音很輕,嘴唇幾乎沒有動,「它說,孩子是它的替身。它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一個從鬼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方子衿的後背一陣發麻。他想起王道士說過的話,「井裡那個東西,符只能壓,不能滅。它的怨氣從井底滲出,以前都是她在接。現在她不接了,就會尋別人。」book18.org

  它不是尋別人。book18.org

  它是尋她肚子裡那個。book18.org

  「它還說,」阿綃的嘴唇在發抖,「不要以為我暖了就能把它甩掉。我的暖是它放的。它鬆了一口陰氣,我才能暖起來。它等著我把陽氣攢夠了,攢成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本來該是它的。」book18.org

  方子衿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涼透了。book18.org

  阿綃的體溫往下跌到了肘彎以上,正在往上臂走。她的嘴唇從灰白變成了淡紫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幾根手指正在微微地、不可遏止地顫抖。book18.org

  「快後退。」她說,「它在跟我搶。」book18.org

  「搶什麼?」book18.org

  「搶它。」阿綃將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book18.org

  方子衿跪到她面前,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著她的手背和她的小腹,他忽然感到了一樣東西。不是胎動。是別的。是她的體溫正在以可以感覺到的速度離開她的小腹。那片皮膚比周圍涼,從隆起的小丘開始涼,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按在上面,將所有的溫度都吸走。book18.org

  阿綃忽然彎下腰去,雙手抱住小腹,臉色煞白。她咬著牙,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可她沒有叫。她將嘴唇咬破了,一道細細的血絲從嘴角滲出來,在灰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book18.org

  方子衿將最後一顆九陽丹倒出來。王道士的話在他腦子裡迴響,「三顆用完,就是命數了。」只有一顆了。這是最後一顆。用完了就沒有了。下一次十五,下一次初一,再下一次晦日,沒有藥了。book18.org

  他看了阿綃一眼。她的嘴唇正在從淡紫變成灰白,身體在抖,可她的手還死死地護在小腹上,十根手指像十條不肯鬆開的根。她沒有開口要那顆藥。她只是護著小腹,咬著嘴唇,發著抖。book18.org

  他將藥塞進自己嘴裡。嚼碎了。然後俯下身去,吻住了阿綃的嘴。book18.org

  他將嚼碎的丹藥和著自己的唾沫渡進她口中。阿綃先是在推拒,她的舌頭頂著他的舌頭,不肯咽,可他壓著她的嘴唇不松。他的舌尖將丹藥的碎屑頂進她的舌根深處,然後用舌頭壓住她的舌面,逼著她咽下去。book18.org

  她咽下去了。一口。兩口。三口。book18.org

  然後他鬆開她的嘴唇,將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兩隻手握著她的雙手,將自己掌心的溫度往她冰涼的手背上灌。他能感到自己體內的陽氣正在往外涌,不是那種涓涓細流的涌,而是決了堤一樣的涌。那股熱流從他的胸口湧向肩膀,從肩膀湧向手臂,從手臂湧向手掌,然後從手掌傳進她的手指尖。book18.org

  阿綃的體溫開始回升了。先是手指,那股涼意從指節上退去,一小節一小節地往後退,像潮水從沙灘上退走。然後是手腕,涼意退到了腕骨以下,然後被一股溫熱取代。然後是肘彎,那股冷意在那裡掙扎了一下,然後也退了。book18.org

  可她的臉依然白。不是冷白,是汗白。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將幾縷碎發貼在了太陽穴上。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那眼睛裡的紅絲退了大半,可瞳孔深處的光變得很奇怪,不是從前那種水底珠子的光,是一種飄忽的、時明時暗的、像是風裡的燭焰一樣的光。book18.org

  「它不叫了。」她啞著嗓子說,「暫時不叫了。」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抱到榻上,用被子裹住。他坐在她身邊,將她的雙腳抱在懷裡,那雙腳是溫熱的,腳趾頭在他的掌心裡微微蜷著,像幾顆剛從土裡挖出來的荸薺。book18.org

  「你不要再去後院了。」他說。book18.org

  「不去。」book18.org

  「明年開春,我把那口井填了。」book18.org

  阿綃抬起頭看他。她的臉還白著,可眼神已經穩下來了,不再是那種風裡燭焰的飄忽,而是安安靜靜的兩顆水底珠子。book18.org

  「你填不掉它。」她說,「它不在井裡。它在我身上。」book18.org

  方子衿握住她的手。那手是溫熱的,可他知道,瓶子裡已經沒有藥了。book18.org

  窗外,夜風又起了。後院傳來一聲悶悶的聲響,像是石板移動摩擦的聲音,挪開又合上。然後是一片粗重的呼吸,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爬過去。可他沒有起身去看。book18.org

  他只是將阿綃的手握得更緊了些。book18.org

  # 第十章 骨血book18.org

  阿綃臨盆的日子在穀雨前三日。book18.org

  那年春寒格外長,梧桐樹直到三月末才吐出第一批芽苞,嫩黃嫩黃的,縮在枯枝尖上,像怕冷的小孩兒指尖。方子衿每天早晚去看那棵樹,看芽苞有沒有長大一圈,看新葉有沒有舒展。他總覺得,那棵樹和她之間連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樹枯,她便冷;樹活,她便暖。book18.org

  穀雨前五日,阿綃開始陣痛。book18.org

  起初只是小腹發緊,一陣一陣的,來時腰眼發酸,去時什麼感覺也沒有。她沒當回事,那天上午還蹲在後院門口摘了一把野蒜。中午吃過飯,陣痛的間隔從半個時辰縮到了一刻鐘。她將碗擱下,對方子衿說了一句:「怕是快了。」book18.org

  方子衿將驛站的公事鎖進柜子里,托村裡一個後生去青州城請王道士。後生騎著驛馬走了,半個時辰後折回來,說王道士三天前過了世,夜裡睡下去,早晨就沒有醒。方子衿站在院門口,手裡握著那匹驛馬的韁繩,站了很久。然後他將馬拴好,轉身走進西廂房。book18.org

  阿綃已經從榻上挪到了地上。她不肯躺,躺著腰痛。她扶著榻沿蹲著,雙手攥著榻邊的一塊舊布,指節發白。額頭上全是汗,順著太陽穴流進髮根里,將鬢角打得透濕。她抬起頭來看方子衿,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來的白印。book18.org

  「王道士不來?」她問。book18.org

  方子衿搖了頭。book18.org

  阿綃沒有追問。她將頭低下去,下巴抵著鎖骨,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橋。方子衿去村裡請陳婆。陳婆七十多歲,年輕時替人接過幾年生,後來眼睛花了,就不再接。她聽說要接生,先不肯,後來聽說是方驛丞的娘子,沉默了一會兒,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一捆乾淨麻線、半壇燒酒,跟著方子衿來了。book18.org

  她進西廂房第一眼看見阿綃,腳步就停了。她將手裡的東西擱在桌上,湊近了看阿綃的臉。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阿綃額頭上摸了一把,又翻開阿綃的下眼瞼看了看。book18.org

  「你娘子,」陳婆轉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活人?」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只是將陳婆拉到一邊,說:「她是活人。有心跳。會吃飯。會流淚。」陳婆又看了阿綃一眼,阿綃正靠在榻沿上,喘著氣,額上的汗一滴滴地砸在鎖骨窩裡。陳婆伸手按住阿綃的手腕,食指和中指搭在脈上,等了很久,才鬆手。book18.org

  「脈是亂的。」她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有脈。可脈底下還有一樣東西在跳。不是血。不是氣。是別的。」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看著方子衿。「老身接生接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胎。它在你娘子肚子裡,時動時靜。動的時候像個活物,靜的時候,」她頓了頓,「像塊石頭。」book18.org

  阿綃在榻邊抬起頭來。她的臉很白,但不是那種冷白的白,是痛白了之後又回過來一點血色的白。她看著陳婆,聲音很輕:「它現在在動。很厲害。」book18.org

  陳婆洗了手,用燒酒擦了剪刀。她將方子衿推到門外,說男人不能在產房待著。方子衿不肯走,陳婆瞪了他一眼:「你在這裡幫不了忙,還礙手礙腳。去燒水。」book18.org

  方子衿去廚房燒水。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水漸漸地冒出蟹眼大的氣泡。他坐在灶前,手裡握著那半把木梳,梳背上纏著阿綃的那根頭髮,已經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他聽著西廂房那邊的動靜,沒有叫聲。只有陳婆悶悶的說話聲,和阿綃偶爾從嗓子裡漏出來的低吟,細得像是從門縫裡擠出來的風。book18.org

  水燒開了。他拎著水壺走到西廂房門口,剛要推門,忽然聽見阿綃叫了一聲。book18.org

  不是那種尖利的、撕心裂肺的叫喊。是一聲悶悶的、壓在胸腔里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擠出來的聲音。那聲音很短,短到像一根弦崩斷了,然後,沒有聲音了。屋裡忽然靜下來,靜得可怕。book18.org

  方子衿推門而入。陳婆蹲在榻邊,手裡托著一個小小的、沾滿血污的東西。那東西蜷在她的掌心裡,只有巴掌大,全身是紫灰色的,臍帶像一根細細的灰繩子,還連著阿綃的身體。沒有哭聲。陳婆提著新生兒的腳踝,倒過來,在背上拍了兩下,還是不哭。book18.org

  方子衿感覺渾身的血都涼透了。他走到榻邊,低頭看陳婆手裡那個小小的東西。是個女嬰。極小。小得像一隻剝了皮的兔子。四肢蜷著,手指和腳趾都分得清清楚楚,指甲是透明的,像幾片小小的魚鱗。她的眼睛是閉著的,臉皺成一團,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點微微上翹的弧度,像阿綃。book18.org

  陳婆掰開嬰兒的嘴,用手指在裡面掏了一下。胎糞和羊水混成的黏液從那個小嘴裡湧出來,淌在陳婆的手背上。她又拍了兩下,嬰兒還是不會哭。她抬起頭來,看著方子衿,方子衿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眼神,不是安慰,不是惋惜,是害怕。book18.org

  「這孩子沒有進氣。」陳婆的聲音發顫,「生下來是活的。可她不肯喘氣。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方子衿轉過頭去看阿綃。她躺在榻上,腿間一片血污,她的臉白得和第一夜一樣,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是睜的,瞳孔深處那兩簇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她的嘴唇在動。方子衿俯下身去,耳朵貼著她的嘴唇。book18.org

  「冷。」book18.org

  他只聽見這一個字。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阿綃的臉。她的眼睛還是睜的,但瞳孔里的光已經細得像兩根針尖了。他將手伸進她身下,觸到的不是溫熱的褥子,是涼的。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陰濕的、正在迅速擴大的涼。他記得這個觸感,第一夜他摸到她的手指時,就是這種感覺。book18.org

  他轉身將陳婆往門外推。「快走。」陳婆被他推出了門,還想回來拿東西,方子衿已將門關上了。他將門閂插死,然後快步走到榻邊,跪在阿綃面前。book18.org

  她的身體正在迅速地變涼。不是從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冷上去,是整個人一起冷,像是在她體內深處有一扇門忽然被撞開了,積了三年的陰氣從那扇門裡湧出來,漫過她的五臟六腑,漫過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嘴唇從灰白變成了淡紫,又從淡紫變成了青灰。她的睫毛上開始結霜,不是真的霜,是一層薄薄的、細密的、白絨絨的東西,像是冬天的清晨窗欞上結的霜花。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那手是冰的,冰冷冰冷的,比第一夜還冷。第一夜她是涼,一種濕潤的、柔和的、井水一樣的涼。現在她是冷。是冬天河灘上裸露的石頭那種冷,干硬,刺骨,沒有任何水分。book18.org

  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用兩隻手壓著。她手上的冷意透過他的衣服,直刺他的胸膛。他的牙關開始打顫,但他沒有鬆開。他將她的手壓得更緊了,緊到能感到自己胸膛的骨頭被她的手背硌著,緊到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掌心上。book18.org

  隔著衣服,那心跳傳到她的掌心裡,咚咚,咚咚,沉穩有力。第一夜她第一次隔著衣服摸他的胸口時,他說:「心跳得很快。」她說:「被鬼嚇的。」他問:「只因為怕?」他不說話了。book18.org

  那才是幾個月前的事。幾個月,一百多天。她等了他三年,他只給了她一百多天。book18.org

  「阿綃。」他叫她。book18.org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睫毛上的白霜被那一下微動抖落了,飄在空氣里,像碎碎的雪。book18.org

  「孩子,」他對著她的耳朵說,「我抱給你。」book18.org

  他鬆開她的手,從陳婆留下的剪刀旁拿起那團小小的、血肉模糊的東西。嬰兒還是不出聲,但她的胸口在輕輕地起伏,很淺,很慢,像一隻蝴蝶在花瓣上翕動翅膀。她的臍帶還連著阿綃的身體,那根細細的灰繩子,在燭光下微微顫動。他將嬰兒放在阿綃的胸口上,讓那一小團溫熱貼著阿綃冰涼的皮膚。book18.org

  嬰兒的臉貼著阿綃的鎖骨窩。她的鼻子蹭著阿綃頸間那道已經很淡很淡的紅痕。那道紅痕現在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線若有若無的粉色,像桃花瓣被雪水反覆洗過之後殘留在紙上的最後一點印子。然後,嬰兒張開了嘴。book18.org

  她還是沒有哭。可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很輕,輕到方子衿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可他看見嬰兒的胸口升起了一點,那一點起伏,像一片被春風吹進窗里的花瓣,落在他手背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你低下頭去看,它就在那裡,一翕一動。book18.org

  然後嬰兒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讓方子衿整個人都僵住了。不是新生兒的眼睛,新生兒不會這樣看人。那雙眼睛是淺灰色的,瞳孔深處有兩簇跳動的光,不是燭光的反射,是自己發出來的。那兩簇光他很熟悉。是阿綃眼睛裡的光。第一夜她貼在腳邊抬頭看他時,眼睛裡就是這種光,水底的珠子,深井裡的星星。book18.org

  嬰兒看著他。不是那種沒有焦距的、望著一片模糊的空茫的新生兒的看,是真的在看他。她的眼珠動了一下,從左到右,像是把他的臉掃了一遍。然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不是哭。不是呢喃。是說話。是含含混混的、幾乎不成字形的音節。可那音節的調子他聽出來了,不是別的,是那聲隔著院門聽慣了的低聲喚:方子衿。book18.org

  方子衿覺得自己的膝蓋軟了一下。他沒有怕。他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最深處被翻了出來,不是驚懼,不是歡喜,是一種說不清的、被什麼東西認領了的感覺。book18.org

  嬰兒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不再出聲了。她將臉貼在阿綃的鎖骨窩裡,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和阿綃的呼吸幾乎同步,兩個人一起吸,一起呼,像是兩個人共用了一副肺。book18.org

  然後,嬰兒開始吸吮阿綃的皮膚。不是尋乳。她的小嘴貼著阿綃鎖骨窩下面一寸的地方,那個沒有痣的、乾淨的、冰涼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嘬著。每嘬一下,她的胸口就起伏一次,阿綃的身體就微微一顫。book18.org

  阿綃眼睛裡的光,竟然開始一點一點地亮起來。book18.org

  那光不是從外面照進去的,是從裡面往外涌的。先是從瞳孔深處燃起兩簇極小的、微弱的火苗;然後火苗慢慢地蔓延開來,整個瞳仁都被點亮了。她的嘴唇還在發白,可嘴唇上的青灰在消退,從青灰退成淡紫,從淡紫退成灰白,又從灰白慢慢透出一點微弱的血色。霜不再結了。book18.org

  「你……喂她。」阿綃的聲音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方子衿將嬰兒從她胸口上抱起來,放在她乳房旁邊。嬰兒的小臉側過去,貼著乳房的弧線,鼻尖碰到乳尖,嘬起嘴含了過去。阿綃輕輕吸了一口氣,嬰兒吸得很用力,第一口沒有奶,只有初乳,薄薄的水一樣,帶一點黃。可嬰兒像吮到了蜜,腹中那根灰繩一顫一顫地跳動著。book18.org

  阿綃的體溫在嬰兒的吸吮中一點一點地回升。book18.org

  方子衿將手放在阿綃的手背上。那手還是涼的,但不再是那種干硬刺骨的冷,是潤的涼,是井水在春末時分的那種清涼。他能感到自己的溫度正從手掌心湧出來,透過她的皮膚,一點一點地滲進去。他的牙關還在打顫,可他一點都不想鬆開。book18.org

  「松。」阿綃說了這一個字。book18.org

  方子衿用力搖頭。她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明顯了,原來隔著衣料看不大出來,現在能看見她的胸口在一下一下地升起來,又落下去。她的睫毛上的霜消融成一粒粒極小的水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剛哭過。book18.org

  阿綃抬起手,將手從方子衿的掌心裡抽出來。她自己撐著榻坐起來,靠在牆上。她的臉還很白,嘴唇上的血色還很淡,頸間那道紅痕在汗水浸透之後反而比平時明顯了一點,不是紅,是粉,是那種剛剛癒合的、新肉的顏色。她低頭看著懷裡閉著眼吮乳的女兒,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將她遞給方子衿。book18.org

  「你抱著她,」阿綃說,「等她喝夠了還我。」book18.org

  方子衿接過這一小團。嬰兒幾乎不能在他臂彎里占滿,小小的腦袋枕在他的手掌上,脖子軟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她的小嘴從乳頭上鬆開,吮得滿是口水,在燭光下一圈亮。她轉過頭來,又看了他一眼,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讓他心裡又一跳。她的眼珠轉得很慢,像是在辨認他。然後她的小手從包布里掙出來,手指張開,五根細得像豆芽一樣的手指,在他鼻子上碰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很輕。輕到像一片雪落在鼻尖上。可方子衿的眼眶忽然熱了。他低著頭,將臉埋在嬰兒的小手旁邊,不敢讓阿綃看到他的臉。book18.org

  嬰兒的手指又動了。這一回她摸到了他下頜上新長出的胡茬,指尖被刺了一下,她頓一頓,又摸了一下,然後忽然張開嘴,發出一聲聲音。不是哭。不是音節。就是一聲,啊。很短。很輕。像是在說:哦。book18.org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黑的。陳婆在門外敲了一陣,見屋裡沒有動靜,就走了。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紙窗外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月光。月亮在雲層後面,看不見,可那層光還是倔強地透過來,將紙窗染成一片淡淡的銀白。book18.org

  方子衿靠在榻背上,懷裡抱著女兒。阿綃靠在他肩頭,一隻手搭在嬰兒的包布上,拇指輕輕撫著女兒額頭上那一層細密的絨毛。嬰兒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勻,眼角有一點淚痕,也許不是淚,是吮乳時擠出來的羊水殘液,掛在眼角,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顆碎了的小星星。book18.org

  阿綃將臉埋進他頸窩。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脈搏,她能感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動,隔著皮膚,有規律地搏著。一,二,三。和第一夜一樣。book18.org

  「你還記得第一夜麼。」她說,聲音悶在他頸窩裡。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你說什麼了?」book18.org

  「我說,心跳得很快。」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被鬼嚇的。』」book18.org

  阿綃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他頸窩裡只震了一下就散了。「你現在還怕不怕?」book18.org

  方子衿將女兒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靠近她的那隻手攬住她的肩。她的肩還是瘦,肩頭那顆墨色的痣還在。book18.org

  「怕。」他說。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你明天天亮又涼回去。怕這瓶子裡沒有藥了。怕那口井還沒有填。」他轉過頭去,嘴唇貼著她的額頭,「怕你再死。怕已經把你拖回了人間,你又要再做一次鬼。」book18.org

  阿綃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將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鼻尖對著他的鼻尖,很輕很輕地說了幾個字。book18.org

  「我本就是個死人。」book18.org

  方子衿心裡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可我活過。」阿綃說,「不是第一夜你把我暖起來的時候活的。不是你給我渡陽氣的時候活的。是她從我裡面出來的那一瞬間。」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小腹,那裡已經癟下去了,只軟軟地覆著一層松沓的皮。隔著皮膚,裡面已經空了,那個從夏天撐到春天的、曾經裝著一個小小身體的地方,現在什麼也沒有了。可她的體溫沒有退。book18.org

  「她出來的時候,」阿綃說,「我聽見自己心裡有個東西碎了。不是壞的那種碎。是冰裂開的那種碎。裂了,底下是水。活的。」book18.org

  方子衿將她們母女攬緊。他一抬頭,忽然看見月亮正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月光灑在後院裡,照亮了梧桐樹。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疏疏的幾根活枝上忽然開出了一簇白白的花。很小很小,像碎米粒兒。不是桐花。梧桐在春天不開花。可它開了。book18.org

  嬰兒在這時候醒了。她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淺灰色的,像兩顆浸在水底的珠子。她舉起小手,指向窗外,嘴裡發出一聲模糊的音節。方子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桐花在月下亮了一亮。那口井還是靜靜的,井口石板上的符已經被風撕得只剩最後一道殘角,在夜風裡一下一下地抖。可沒有東西從縫隙里滲出來。沒有怨氣,沒有聲音,沒有那種腐爛微甜的冷。book18.org

  後院的草地上,忽然從枯草根部鑽出了幾根新薺。不是那種瘦瘦小小的,是肥肥壯壯的,莖白葉綠。那是阿綃冬天撒的種,一直沒有出,以為凍死了。book18.org

  「明天我去摘。」阿綃說,「給你包餛飩。」book18.org

  # 番外:醒book18.org

  醒兒五歲那年,梧桐花開得瘋了似的。book18.org

  滿樹白花花的小碎朵,從三月末一直開到四月中,風一過就簌簌地落,將後院的青磚地鋪成一片細雪。醒兒蹲在樹下撿花,撿滿一衣兜,就跑去井邊撒。那口井在生她的那年秋天就被方子衿填實了,先是三車黃土,再是一層碎磚,最後灌了兩桶糯米漿。填完之後,阿綃在井口上種了一叢野菊。菊是秋天開的,春天只有葉,綠油油的,覆在土面上,像蓋了一床厚被子。book18.org

  醒兒撒完了花,趴在野菊叢邊,把耳朵貼在土上聽。book18.org

  「娘,」她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井裡有人在哭。」book18.org

  阿綃坐在廊檐下擇菜。她的手停了一下,菜葉上的水珠滴在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印。五年了,她的手指再也沒有涼過,只有指甲尖在冬天會有一點微涼,和所有活人一樣。book18.org

  「你聽錯了吧。」阿綃說。book18.org

  「沒聽錯。」醒兒很認真,「是個男人。哭得很小聲,像怕被人聽見。」book18.org

  阿綃將菜籃擱在地上,走到後院,在醒兒身邊蹲下來。她伸手摸了摸那片野菊葉子,葉面是溫的,被日頭曬了一上午,熱乎乎的。她將手掌貼在土面上,壓了很久。什麼也沒有。土是實的,實的不能再實了。井填得死,糯米漿灌得透,最底下的黃土夯了整整三天,邊夯邊澆水,夯到黃土吃足了水,再不會往下陷一粒沙。book18.org

  「什麼也沒有。」阿綃說。book18.org

  「有。」醒兒很固執,「他哭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然後就不哭了。我聽見他擤鼻涕。」book18.org

  擤鼻涕。阿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將醒兒拉起來,拍了拍她衣兜里剩餘的桐花,將那些碎碎的白瓣從衣褶里一一揀出來。醒兒仰著臉看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樣,不是形狀,是光。瞳孔深處那兩簇跳動的光。book18.org

  「他為什麼哭?」醒兒問。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是餓了。」book18.org

  「鬼也會餓嗎?」book18.org

  阿綃沒有回答。她將擇好的菜端進廚房,開始和面。醒兒跟在她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這孩子走路沒有聲音,不是鬼氣,是她生下來就輕,五歲了只有三十斤,腳底像長了肉墊,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屋子,方子衿常常一回頭才發現她在身後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book18.org

  「娘,你以前是鬼嗎?」book18.org

  阿綃和面的手頓住了。麵粉從指縫裡簌簌地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她沒有問醒兒從哪裡聽來的,這孩子知道很多事情,有些是她告訴她的,有些不是。比如醒兒三歲那年忽然問她:娘,你脖子上那道紅印子是什麼?阿綃說是個疤。醒兒說不對,是根線。阿綃問什麼線。醒兒說不清楚,然後爬上她的膝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睡著了。book18.org

  「以前是。」阿綃說。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是醒兒的娘。」book18.org

  醒兒踮起腳,從案板上拈了一小撮麵粉,放在舌頭上嘗了一下。她的舌頭是粉的,麵粉沾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霜。她咂了咂嘴,皺起了眉頭:「不好吃。」book18.org

  「麵粉不能生吃。」book18.org

  「那鬼的時候吃什麼?」book18.org

  「吃香火。」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沒有味道。」book18.org

  醒兒想了想,又拈了一撮麵粉,把沾著面的手指塞進嘴裡咂了一下。「那還是這個好吃。雖然沒有味道,可細細嚼有一點點甜。」book18.org

  阿綃將她抱起來擱在灶台邊上,讓她看著自己和面。醒兒的小腿在灶台邊上一晃一晃的,腳跟輕輕地磕在灶壁上,發出悶悶的咚咚聲。她忽然停下來,把頭轉向窗外。book18.org

  「娘。」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外面來了個人。騎馬的。」book18.org

  阿綃走到廚房門口,手搭在額前往院門口看。土路盡頭,一匹灰馬正慢慢地走過來。馬上坐著一個人,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騎馬的姿勢有些僵硬,像是不常騎馬的人。那人到了院門口,翻身下馬的動作很笨拙,腳在馬鐙上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book18.org

  阿綃認出了那張臉。book18.org

  方正的,白凈的,看起來敦厚無害。三十好幾了,鬢邊有了幾根白髮。她上一次見這張臉,是在青州城狀元樓的天井裡,月光下,兩個影子對峙著,一張是已死之人的臉,一張是活人的臉。那時候她不在場,可方子衿回來後把每一句話都告訴了她。book18.org

  方子衿從前院走出來。他手裡拿著掃帚,袖子卷到手肘上,露著兩條被日頭曬成麥色的胳膊。他站在院門口,和馬上下來的人面對面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book18.org

  「方兄。」那人終於說話了,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嚴世璋。」方子衿將掃帚靠在牆上。book18.org

  「五年了。」book18.org

  「五年零七個月。」book18.org

  嚴世璋低下頭,將馬韁在手裡慢慢地繞了兩圈。他的手指在抖,繞了兩圈就繞不下去了,韁繩從指縫裡滑出來,耷拉在馬的胸口上。他忽然雙膝一屈,跪了下去。book18.org

  「我來請罪。」book18.org

  方子衿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人,肩膀比五年前窄了,背也微微駝了。青布長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上縫著一塊麻布,是喪服。麻布已經很舊了,邊角起了毛,顯是穿了很久。book18.org

  「誰死了?」方子衿問。book18.org

  「我娘。」嚴世璋的聲音悶在喉嚨里,「去年走的。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你頂了你哥的名字,你哥殺過人,你也殺過人,你殺的是死人的公道。」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臉上有兩道淚痕。五年前的淚是渾濁的、滾燙的、從長年累月的壓抑里潰堤而出的。現在的淚是清的,乾乾淨淨的,流得很慢。book18.org

  「她走後我就賣了祖宅。帶著銀簪去南崗燒了香。可是碑我刻不動,我手笨,刻壞了好幾塊,刻出來的字都難看。我找了石匠刻了一塊青石碑,碑文我自己寫的。」book18.org

  他從馬褡褳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青石小碑,大約兩尺長,一尺寬,碑面上的字是工整的楷體:book18.org

  「宋氏阿綃之墓」book18.org

  「天啟六年三月 立石」book18.org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此生憾事,來世為牛。」book18.org

  方子衿將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阿綃自己搬了井沿那塊石板給自己立墳的事,那時候她立的是壓井的石板,上面刻的是嚴世琦的名字,她把她爹搬來的碑挪到了梧桐樹下。那時候她不在乎碑上刻的是誰的名字,她只想有個墳。現在她的墳里埋著半把木梳,被褥是梧桐樹的一層落葉,又有人來立了一塊碑。碑上終於刻了她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碑文是你寫的?」方子衿問。book18.org

  「是。」book18.org

  「『來世為牛』那四個字?」book18.org

  「是。」嚴世璋的臉上沒有辯解,只有一種磨了五年、已經磨得薄薄的、幾乎要透光的愧,「我頂我哥的名字活了五年。這五年里我中過舉,做過小官,娶過妻,有過一個兒子,養到兩歲夭折了。我不怨天。我欠的債,不該讓我兒子還。」book18.org

  方子衿將青石碑接過來。碑很沉,沉得他一隻手接不住,要用兩隻手捧著。他將碑靠在院門口的槐樹下,然後轉身對嚴世璋說:「你進來。」book18.org

  嚴世璋站起身來。他的膝蓋上沾著兩團土印,他沒有拍,跟在方子衿身後跨進了院門。走進後院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看見了蹲在梧桐樹下撿花的醒兒。book18.org

  醒兒也看見了他。她站起來,手裡攥著一把桐花,歪著頭看著這個陌生人。她的淺灰色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瞳孔深處那兩簇光讓嚴世璋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見過那雙眼睛,在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臉上。不,不是人。book18.org

  「她是……」嚴世璋的聲音發不出來。book18.org

  「我女兒。」方子衿說,「叫醒兒。方醒。」book18.org

  醒兒走到嚴世璋面前,仰著臉看他。她看了很久,久到嚴世璋的手心開始出汗。然後她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她踮起腳,把手裡那把桐花塞進了嚴世璋的掌心裡。book18.org

  「給你。」她說。book18.org

  嚴世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些碎碎的白瓣,嘴唇在發抖。book18.org

  「為什麼給我?」book18.org

  「你在哭。」醒兒說,「花是甜的。你聞聞。」book18.org

  嚴世璋將桐花湊到鼻尖。梧桐花其實不甜,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氣,可他還是聞了很久。他聞著聞著,膝蓋又軟了,蹲下去,和醒兒面對著面。他的嘴唇翕動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你幾歲了?」book18.org

  「五歲。」book18.org

  「你娘呢?」book18.org

  醒兒轉過頭,往後院門口看去。阿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手裡還沾著和面時粘上的麵粉,藍布衫子的袖子卷到手肘,露著一截細細的手腕。她的頸間那道紅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可嚴世璋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道痕子的位置。他哥在信里寫過,「那女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紅印,是我掐的。她死的時候眼睛是睜的。我給她合了三次,合不上。」book18.org

  現在那雙眼睛看著他。不是死人眼睛,是活的,清澈的,帶著一點菜油和麵粉氣息的、活人的眼睛。book18.org

  阿綃沒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這個人,這個頂了殺她之人的名字活了好幾年的人。他的臉和嚴世琦很像,可眼睛不一樣。嚴世琦的眼睛是冷的,醉的時候是濁的;這個人的眼睛是溫的,清明的,眼底有一層被什麼東西磨薄了之後才會透出來的光。book18.org

  「你就是阿綃?」嚴世璋的聲音是啞的。book18.org

  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她只是說:「那口井填了。」book18.org

  嚴世璋低下頭去,將臉埋在掌心裡。桐花從他指縫間漏出來,落在他膝前的土面上,白白的一小片。他的肩膀在發抖。book18.org

  「好了。」醒兒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動作很輕,一下,兩下,和拍一隻受了驚的狗一樣,「不要哭了。我娘說鬼才會一直哭。你是人。」book18.org

  阿綃轉過身去,走進了廚房。片刻後,廚房裡重新響起了和面的聲音,麵糰在案板上被揉得啪啪地響,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book18.org

  方子衿將嚴世璋帶進堂屋,給他倒了一碗茶。兩個人隔著木桌坐著,都不說話。日頭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方亮亮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動,從嚴世璋的手邊移到了方子衿的手邊,又移到了茶碗上,陶瓷的釉面在光里亮成了一小片金。book18.org

  「那個碑上,『此生憾事,來世為牛』是什麼意思?」方子衿忽然問。book18.org

  嚴世璋喝了一口茶。茶很苦,是去年的陳茶,澀得他皺了皺眉頭。他放下茶碗,將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開瘋了的梧桐樹上。花還在落,白的,碎碎的,無聲無息地往下墜。book18.org

  「這輩子欠的,下輩子還。」他說,「下輩子我做牛,讓她騎。她想去哪裡,我就馱她去哪裡。」book18.org

  窗外忽然傳來醒兒的聲音。她在後院大聲喊:「娘!井裡有哭聲!」book18.org

  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是阿綃的腳步聲,急急的,從廚房走到後院。然後是她的聲音,很平靜:「又聽見了?」book18.org

  「嗯!他還在擤鼻涕。」book18.org

  「大概是傷風了。」book18.org

  方子衿和嚴世璋對視了一眼,都不自覺地去看窗外。後院那口填平的井上,野菊葉子正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著。什麼也沒有。那叢野菊的葉子很綠,綠到在日光下幾乎發黑。嚴世璋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來,又喝了一口茶。book18.org

  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可他咽下去的時候,舌根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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