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阿绡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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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章:墨与血与印book18.org

  方子衿在青州城外的官道边,把阿绡的木梳掰成了两半。book18.org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前兆。他只是在路边歇脚时,从怀里将那两样东西摸出来,银簪和木梳,并排搁在膝上。日头正烈,银簪被晒得发烫,木梳却还是凉的,齿隙里那几根黑发在风里微微飘动。他盯着木梳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双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掰。book18.org

  木梳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像什么东西断了骨头。齿隙里那几根发丝被扯断,飘起来,在日光里亮了一瞬,落进草丛中不见了。book18.org

  他将其中一半木梳放回怀里,另一半连同银簪一起,用一方旧帕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继续往前走。book18.org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得多,像是在泥里趟。book18.org

  青州城在望时,日头已偏西。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长队,多是赶考的举子,背着书箱,提着考篮,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像一群被赶向斗场的公鸡。方子衿排在队尾,前面一个圆脸的年轻举子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行装。book18.org

  “兄台也是赴试的?”圆脸举子问。book18.org

  “是。”book18.org

  “哪个府的?”book18.org

  “济南。”book18.org

  “济南府的举子怎跑到青州来考?”book18.org

  方子衿顿了一下,才说:“误了本府的考期,只能到青州补试。”book18.org

  圆脸举子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又看了方子衿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兄台看着面熟,”他说,“像在哪里见过。”book18.org

  方子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在下姓方,”他说,“头一回来青州。”book18.org

  “我姓陈,陈启明,沂州的。”圆脸举子拱了拱手,“方兄莫怪,兴许是我记错了。”book18.org

  方子衿还了一礼,不再多言。book18.org

  进了城,他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里挤满了举子,廊道里到处是踱步背书的人影,嗡嗡的读书声从每一扇门缝里漏出来,汇成一片低沉的蜂鸣。他要了一间最偏的小房,将包袱搁在床上,第一件事不是温书,而是去后院打水。book18.org

  他将衣衫解开,低头看自己左腰侧。book18.org

  那个口脂印还在。book18.org

  六天过去了,印子已经淡了不少,从最初鲜红的唇形褪成了一团暧昧的粉红,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洇过的胭脂。但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仍然能感到一丝微妙的触感,不是痛,是热。是她在嘬那一口时留下的体温,固执地烙在皮肤下面,不肯散。book18.org

  他对着水盆,用湿布轻轻擦了一下那个印子。布是凉的,印子是热的。冷热交激,他打了个颤。book18.org

  “别擦掉。”book18.org

  她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六个字,清清楚楚,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方子衿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腰侧那团粉红的印子,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book18.org

  不擦。book18.org

  他将湿布丢进水盆里,重新系好衣衫。book18.org

  这一夜他没有点蜡烛。book18.org

  客栈的房里备着油灯,灯油是上好的桐油,点起来烟少,亮堂。可他没有点。他摸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里一个举子反反复复地背《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那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纸窗上撞。book18.org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远。那些经文,那些章句,那些他背了十几年的东西,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忽然变得毫无重量,像一堆干透了的蝉蜕。book18.org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阿绡的脸。book18.org

  不是她笑的样子,不是她哭的样子,是她在他身上起伏时,那种正在把什么东西刻进身体里的表情。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身体记的东西,比脑子牢。book18.org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只有客栈浆洗过的粗布气息。他忽然觉得很空。不是肚子空,是胸口下面那一块,心窝往下一寸的地方,有一个洞,正在越变越大。book18.org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了那半把木梳。断口很利,扎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用拇指摩挲着梳背上那半朵缠枝纹,纹样被掰断了,只剩下一截弯弯的藤蔓,孤零零地蜿蜒在木头上。他将木梳放在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book18.org

  他把木梳塞回怀里,翻过身,逼自己睡觉。book18.org

  考期是八月初九。头场考四书文三道,经义四道。方子衿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磨墨。他磨墨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推着墨锭,看着清水渐渐变成浓黑的墨汁。那墨汁在砚台里打旋,深得几乎映不出人影。book18.org

  他提起笔,在卷头写下籍贯姓名。写到“方”字最后一笔时,笔尖顿了一下,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荒宅西厢房地上的灰土印子,想起阿绡赤足的脚印从榻边走到门口然后消失的样子。那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一粒痣。book18.org

  他将墨点涂掉,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book18.org

  四书文他写得很快。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文的每一个关节他都烂熟于心,下笔如流水。可写着写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中股里引了一句不该引的典。那是个很生僻的典故,出自《汉书·外戚传》,说的是汉武帝的李夫人死后,方士少翁为她招魂,灯影里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武帝远远望着,不能近前。book18.org

  他在破题里写的是“君子慎独”。写到中股,却扯到了招魂。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笔。然后没有改,继续往下写。book18.org

  头场考完,举子们从贡院里鱼贯而出,脸上都是被掏空了的表情。陈启明在门口叫住方子衿,两个人并肩走回客栈。陈启明一路上念叨着自己的答题之得失,方子衿只是嗯嗯地应着,目光却一直往街边的铺子扫。book18.org

  他看见一家香烛铺。book18.org

  “陈兄先行一步。”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那家铺子。book18.org

  铺子里光线昏暗,四壁的货架上满满当当地摞着各色蜡烛,空气中浮着一层甜腻的蜡香。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来了客,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来。book18.org

  “公子要什么?”book18.org

  “菜籽油的蜡烛。”方子衿说。book18.org

  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菜籽油的?现在都用桐油了。菜籽油的烟大,烧起来有股味道。”book18.org

  “我就是要那股味道。”book18.org

  掌柜的从货架最底层翻出几根灰扑扑的蜡烛,搁在柜台上。方子衿拿起一根闻了闻,焦焦的,有一点苦,又有一点甜。是那个味道。他将蜡烛包好,付了钱。book18.org

  走出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举子们大多已回了客栈,路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檐下打盹。方子衿握着那包蜡烛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忽然被人叫住了。book18.org

  “方兄。”是陈启明,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你方才进香烛铺做什么?”book18.org

  “买蜡烛。”book18.org

  “蜡烛?客栈房里不是有油灯么?”book18.org

  “备着。”方子衿淡淡地说,将蜡烛包往怀里掖了掖,上了楼。book18.org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一道。方子衿在策论里论的是“吏治之要,先在恤民”,这是极稳的题目,几乎不可能失分。他一路写下来,字字端正,句句平实,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可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忽然又走神了。book18.org

  他写了一句:“恤民者,非惟恤其生,亦当恤其死。”book18.org

  这句话在八股文的章法里是多余的。恤民指的当然是生民,何曾听说过恤死人的?主考官若是阅卷时看到这一句,多半会皱眉。可方子衿没有涂掉。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给自己留了个记号,然后搁下笔。book18.org

  三场考完,是八月十四。次日便是中秋。book18.org

  中秋夜,方子衿没有去街上赏灯。他一个人坐在客栈房里,将买来的菜籽油蜡烛点起来。烛焰窜起,那股焦苦中带微甜的气味慢慢散开,弥漫了整个房间。他在烛光下坐着,手里握着那半把木梳,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book18.org

  烛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book18.org

  没有人来。book18.org

  这里是青州城,不是荒宅。这里是客栈,不是西厢房。这里离柳店村有四十里路。他知道她来不了。可他还是点了蜡烛。他点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烛焰矮下去灭掉,他才和衣倒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book18.org

  放榜的日子是八月二十。方子衿没有去看榜。他托陈启明替他看,自己坐在客栈房里,将那半把木梳翻来覆去地摩挲。木梳的断口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梳背上那半朵缠枝纹被他手上的汗渍浸得发亮。book18.org

  陈启明跑回来的时候,脚步声震得整条廊道都在响。book18.org

  “方兄!方兄!”他一头撞进房里,“中了!你中了!”book18.org

  方子衿抬起头来。“第几?”book18.org

  “第二十六名!”陈启明满脸红光,比自己中了还高兴。“你怎的一点也不激动?”book18.org

  “激动。”方子衿说。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book18.org

  他将半把木梳收进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吧,”他对陈启明说,“去看榜。”book18.org

  榜文贴在贡院门外的照壁上,围着的人密密匝匝。方子衿挤进人群,仰头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方子衿,济南府历城县人,第二十六名。”墨迹酣畅,他的名字排在中间,不前不后,刚刚好的一个位置。book18.org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往上扫。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一路扫过去,扫到第五十七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里。book18.org

  “严世琦,青州府益都县人,第五十七名。”book18.org

  方子衿觉得自己的血凉了一瞬。book18.org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陈启明推了他一把。“方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答。他转身挤出人群,大步走回客栈。一路上他的脚像踩在棉花上,街景在余光里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推开房门,将包袱从床底拖出来,翻出那方旧帕包裹的东西。银簪和半把木梳。他握起银簪,翻过来看簪身上那一点暗褐色的旧痕。book18.org

  姓严的血。book18.org

  他还活着。book18.org

  不,不对。严世琦死在井底三年了,官府捞过他的尸,南岗上有他的坟。那这个严世琦是谁?同名?同姓?同名同姓还同籍贯,同一个府同一个县?不可能。只有一种解释:有人顶了他的名字。冒籍。book18.org

  方子衿将银簪紧紧攥在手里。簪头上的梅花硌着他的掌心,印出一个深红的印子。他忽然明白了阿绡在井边说的话,“他想要找一个替身来替他自己。”那个替身不只是阴间的替身。严世琦死后,有人在阳间顶了他的户籍、他的名姓、他的举人资格,替他继续活在世上。阴间一个严世琦,阳间一个严世琦。阴间的困在井底,阳间的在青州城考举人。book18.org

  他要去找这个人。book18.org

  他在客栈的柜台上问出了严世琦的住处,贡院东边的状元楼,天字号房。那是最贵的客栈,住得起那地方的举子非富即贵。方子衿走到状元楼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八月二十的月亮还圆着,挂在瓦檐上,青白的光铺了一地。book18.org

  他向掌柜报了严世琦的名字。掌柜说严公子出去了,赴鹿鸣宴未归。方子衿便在天井里等着。天井中央有一口石砌的井,井口很小,用铁网罩着。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移开目光。book18.org

  鹿鸣宴散场时已近二更。一群新科举子说说笑笑地从街上涌回来,醉醺醺的,满身酒气。方子衿站在天井的阴影里,一个一个地辨认经过的面孔。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book18.org

  那人走在人群后面,步子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和别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材偏高,肩膀很宽,和阿绡说的一模一样。他的脸侧着,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道笔直的鼻梁和一个方方的下颌。book18.org

  “严世琦。”方子衿叫了一声。book18.org

  那人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张方正的、白净的、看起来敦厚无害的脸。三十岁左右,眉目端正,甚至算得上好看。他看见方子衿,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book18.org

  “在下严世琦,”他的声音很温和,“敢问足下是?”book18.org

  “济南府方子衿。”方子衿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是今科举子,第二十六名。”book18.org

  严世琦的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容。“恭喜方兄。”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接这句话。他盯着严世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认得你。”book18.org

  严世琦的笑容没变,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方兄说笑了。你我素未谋面,”book18.org

  “天启三年,”方子衿打断他,“青州城外的荒宅。菜籽油蜡烛。”book18.org

  严世琦脸上那层笑容像瓷上的裂纹一样,一丝一丝地凝固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一种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死灰一样的灰。book18.org

  “你是谁?”他的声音还维持着镇定,但尾音有一丝不自然的哑。book18.org

  “我在那宅子里住了三夜。”方子衿说,“她让我问你一句话。”book18.org

  “谁?”book18.org

  “宋绡。”book18.org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严世琦脸上的灰白又深了一层。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又伸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天井里的那口井沿上。铁网被他的后背压得发出一声细响。他猛地弹开,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又转回来,额角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book18.org

  “她让你问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book18.org

  方子衿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相距不到三尺。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脸对着脸,轮廓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方子衿看着严世琦的眼睛,说出了阿绡在最后一夜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六个字。book18.org

  井里的声音不会忘。book18.org

  严世琦听到这六个字,脸上的血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翕动着,挤不出一个字。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指节白得像几根死人骨头。book18.org

  “她还活着?”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她,”book18.org

  “死了。”方子衿说,“三年前就死了。你掐死的。”book18.org

  严世琦的膝盖弯撞在了井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坐下去。他扶住井沿,手指抠进砖缝里。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脯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抬眼看着方子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book18.org

  “我不是严世琦。”他说。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book18.org

  “严世琦是我哥。我是严世璋。”那人将手从井沿上松开,站直了身体,“天启三年,我哥从青州回来,浑身是血。他说他在路上遇到大雨,投宿到一户人家,喝醉了酒,失手杀了一个女子。他怕被官府抓住,就冒了我的名字逃到了南方。他走之前让我顶他的户籍。严世琦是举人,有资格参加会试。我一个白丁,没有功名。我动了心,就答应了。”book18.org

  他顿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是悔还是怕的东西。book18.org

  “后来官府来找人,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他们以为我跑了,就销了案。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过了半年,我听说柳店村有个荒宅,宅子后面的井里淹死了一个人。官府的榜文上说,死者携带的文书上写着‘严世琦’三个字。”book18.org

  “他回来偷东西,”方子衿说,“失足落井。”book18.org

  “是。”严世璋低下头,“他来偷宋家的东西。他走的时候太急,把一块玉佩落在了那女子房里。他怕玉佩被官府查到,就跑回来取。结果夜里看不清路,掉进了井里。”book18.org

  两个人都沉默了。月光从瓦檐上漫下来,照着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是已死之人的脸,一个是活人的脸。一个是藏在井底的名字,一个是活在太阳底下的名字。可不知怎的,方子衿觉得这两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同。book18.org

  “你知道那口井会叫么?”方子衿问。book18.org

  严世璋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抖那一下已经够了。book18.org

  “你知道。”方子衿说,“你去听过?”book18.org

  “去过一次。”严世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三年前的中秋夜。我偷偷去了一趟那个荒宅。我想看看我哥到底死在哪里。结果走到后院,我听见井里有人叫我。不是叫严世璋,是叫严世琦。一声接一声,叫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我去看那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我哥的名字。”book18.org

  “是宋绡的父亲刻的。”book18.org

  “我知道。”严世璋将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那个女子叫什么。我哥在信里写过她的名字。他说那女子叫阿绡,长得很好看,可惜脾气太烈,用簪子扎了他。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悔意。他只是觉得可惜。不是可惜杀了她,是可惜没能得手。我读完那封信就知道,我哥死得不冤。”book18.org

  他放下手,脸上有两行泪。不是假惺惺的泪,是真的,是从那种长年累月的压抑里溃堤而出的、滚烫的、浑浊的泪。book18.org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严世璋看着方子衿,“他杀了人,我顶了死人的名字。他是鬼,我也是鬼。”book18.org

  方子衿看了他很久。book18.org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放在严世璋手里。簪头的梅花在月光下亮了一亮。book18.org

  “这是她的。”方子衿说,“她还活着的时候,用这根簪子扎了严世琦。簪尖上沾了他的血。她死了以后,用这根簪子等了三年。等到我。我现在把簪子给你。不是给你留纪念的。是让你记住:这世上不光有活着的债,还有死了的债。活着的债可以赖。死了的债,赖不掉。”book18.org

  严世璋低头看着掌心的银簪。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银簪在他掌心里叮叮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银簪收进自己的怀里。book18.org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book18.org

  “你现在是严世琦。”方子衿说,“以他的名义,去柳店村的南岗上,在义冢前烧一炷香。然后在宋家旧宅后院的梧桐树下,给她立一块碑。碑文你自己写。”book18.org

  严世璋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我会去。”他说。book18.org

  方子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天井门口时,严世璋忽然叫住了他。book18.org

  “方兄。你方才说,你住在那宅子里住了三夜。你住的那几夜,她在?”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回头。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门洞里,声音很平:“她在。”book18.org

  “你和她,”book18.org

  “睡了。”book18.org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落进井水里。天井里静得只剩下月光。book18.org

  严世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惊是叹是敬是畏的叹息。book18.org

  “你怕不怕?”他问。book18.org

  方子衿的背影在门洞里停了一瞬。book18.org

  “怕。”他说,“可后来不怕了。她是鬼。可鬼比人暖。”book18.org

  他迈步走出状元楼,走进八月的夜风里。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青石板路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白光,像铺了一层薄霜。他将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把木梳。断口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梳背上那半朵孤零零的缠枝纹,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客栈门口,才忽然站住。book18.org

  他想起来了。那封陈启明提过的信,在鹿鸣宴后由驿使送到客栈柜台上。他方才出门时忘了取。他转身走到柜台前,掌柜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只写着“方子衿亲启”五个字,没有落款,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book18.org

  他撕开封口。信很薄,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book18.org

  “印子还在么”book18.org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book18.org

  方子衿将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纸上没有别的话,就这一句。四个字。像她在他耳边说话一样,不多,不重,只问一句。book18.org

  他拿着信上了楼,关好房门,点起那根菜籽油蜡烛。烛焰窜起,焦苦微甜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在烛光下解开衣襟,低头看自己左腰侧。那颗小痣上,那个口脂印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只剩下一圈若有若无的粉色轮廓,像是桃花瓣刚刚飘落时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印痕。book18.org

  他从包袱里翻出笔墨,在那封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book18.org

  然后将信塞进了包袱里。他将蜡烛吹灭,在黑暗里躺下来。手按着腰侧那个已经淡到近乎消失的印子,闭上了眼睛。book18.org

  窗外,八月二十的月亮缓缓移过瓦檐。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更鼓。夜很深了。book18.org

  # 第七章:归骨book18.org

  方子衿回到柳店村是在九月初三。book18.org

  他本应早几日就动身的。放榜后新科举子各有应酬,鹿鸣宴、座师拜谒、同年聚会,一整套笨重的礼仪像绑在腿上的沙袋,迈一步都得费些力气。他将这些一一应付过去,辞了陈启明邀他同游的盛情,又去了一趟状元楼。掌柜说严公子已经退房走了,走得很匆忙,账都没结清。方子衿在严世璋住过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小片碎纸屑被穿堂风吹得打旋。他弯腰拾起一片,认出是他那封信的边角。信被撕了。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book18.org

  他雇了一头驴。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全,他从门缝里挤出去,驴蹄踏在官道夯土上,闷闷的声响在晨雾里传不远。四十里路,他来时走了大半天,回去却从清晨走到了日暮。不是因为驴慢,是他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不是认路,是犹豫。book18.org

  他怕。book18.org

  怕那宅子里没有人。更怕那宅子里有人,但不再是那个人。她说过鬼暖不久,天一黑就凉回去。他走了十几天,她暖的那一点温度,够不够撑到他回来?book18.org

  到柳店村时,夕阳正往西山后面沉。他在村口的茶摊前下了驴,茶摊还是那个茶摊,老妪还是那个老妪。老妪看见他,手里的茶碗险些掉在地上。book18.org

  “你,”她指着他,牙齿漏风的嘴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你、你不是,”book18.org

  “我回来了。”方子衿说。book18.org

  老妪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脸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来。然后她放下茶碗,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包干荷叶包的东西,塞进他手里。book18.org

  “糯米糕,”她说,“给你供,不,给你吃的。”book18.org

  方子衿接过,道了谢。他牵着驴沿着土路往荒宅走,驴蹄踩在路面上,将浮土扬起半尺高。远远的,荒宅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还是那座歪斜的门楣,还是那片齐膝的蒿草,只是屋顶上多了一蓬新落的梧桐叶,枯黄的,被晚风一片一片地揭起来又放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翻书。book18.org

  他将驴拴在门口的石墩上,推开木门。book18.org

  院子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蒿草依然茂密,照壁依然倒了一半。可他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是一行新鲜的赤足印,从后院的方向走过来,穿过堂屋,走到西厢房门口,然后又折回去。脚印很小,纤纤的,五个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踩在浮土上,边缘还很锐利,没有被风吹糊。book18.org

  新鲜脚印。book18.org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他将干荷叶包的糯米糕夹在腋下,大步穿过堂屋,推开西厢房的门。book18.org

  榻上空着。烛台还在老地方,旁边搁着那半截剩下的菜籽油蜡烛。窗台上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是清的,没有落灰。book18.org

  有人来过。不,有鬼来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就在今天。book18.org

  他转身往后院跑。梧桐树还在,树下那片寸草不生的土还是老样子,只在旁边多了一块石板,不是新的,是从井沿上搬过来的。石板上刻的字在夕阳里泛着青光:“严氏世琦之柩。天启三年九月晦日。”他将石板移开,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土。book18.org

  严世璋没有来。他没有来烧香,没有来立碑,没有做他答应过的任何一件事。方子衿看着那块空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荒凉。活人答应的事,原来这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book18.org

  可谁立的碑?这石板原在井沿上压着,没有第三个能挪动它。是阿绡自己搬过来的。这个念头让方子衿心里猛地抽了一下。book18.org

  他将石板重新放好,走到井边。井口仍然敞着,黑洞洞的,腐烂的甜味已经散了,只剩下一股潮气的腥。他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静,映着他自己的脸,和头顶上梧桐树的影。没有第二张脸。book18.org

  井里的东西,不叫了。book18.org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西厢房。夕阳已经沉尽了,屋里暗得很快。他从包袱里找出那半截菜籽油蜡烛,搁在烛台上,拿火镰打火。book18.org

  烛焰窜起来。焦苦微甜的气味散开,弥漫了整个房间。他坐在榻上,将糯米糕从荷叶包里取出来,搁在窗台上那只水碗旁边。然后他等。book18.org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烛焰跳了一下。门口的空气冷了一度。book18.org

  他抬起头。阿绡站在门槛外面,白衣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她的脸很白,但不像第一夜那样白得近乎透明。她瘦了,不,鬼不会瘦,可她看起来确实比十几日前更轻了,轻得像是只要吹来一阵稍大的风,整个人就会化成一缕烟。她扶着门框,手指扣在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book18.org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book18.org

  “回来了。”方子衿说。book18.org

  阿绡没有立刻走进来。她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一根低矮的木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最后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尖。book18.org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说。book18.org

  “我考完就回来了。”book18.org

  “可你走了十几天。”book18.org

  “考了三场。又等了放榜。又,”他顿了一下,“又去了些别的应酬。”book18.org

  阿绡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可依然没有泪。她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碰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她跪下来,将脸埋在他膝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book18.org

  “你怎么了?”方子衿伸手抚她的头发。头发凉丝丝的,比从前更凉了。book18.org

  “我等了十几天。”阿绡的声音闷在他膝上,“天一黑就到这里来,等到天亮再回去。你点过的蜡烛烧完了,我找遍了全屋也没找到第二根。我就坐在黑里等。你不知道黑里有多长。”book18.org

  方子衿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她的身子很凉,比任何一夜都凉,凉到他能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地流失,像是抱着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冰。他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节一节地摸过她的脊骨。那些骨节似乎比从前更凸了,棱棱的,隔着白衣也能感觉到。book18.org

  “我买了蜡烛。”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在青州城买的。菜籽油的。买了一整包。”book18.org

  阿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很异常,不是水光,是另一种东西,是光自己。是那种黑夜里的猫眼、深水里的磷火才有的光。book18.org

  “一整包是多少根?”book18.org

  “我没数。”book18.org

  “那能烧多久?”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阿绡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她贴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那就不走了?”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这几瞬里,阿绡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紧。他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他也知道这个答案不该轻易给。他是新科举人,朝廷等着授官;他在济南有家,有父母;他是一个活人,活在阳世。可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纤细的指骨,关节处微微泛着青色的血管。这只手在十七天前还是凉的,后来被他暖热了,现在又凉回去了。book18.org

  “朝廷授官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得上任。”book18.org

  阿绡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松了一点。book18.org

  “可这里不远就有一个驿丞的缺。”他说,“驿丞不是官,是吏。可以在柳店村设驿站。”book18.org

  阿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book18.org

  “驿丞一个月多少俸禄?”她问。book18.org

  “不多。”book18.org

  “够买蜡烛么?”book18.org

  “够。”book18.org

  阿绡忽然笑了。这一笑和从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苦涩,没有哀伤,没有那种憋了三年终于憋不住的释放。就是笑。很轻的、从嘴角翘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下去的笑。她从跪姿直起身来,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book18.org

  “你疯了。”她说。book18.org

  “没有。”book18.org

  “你是举人。你可以做知县,做推官,在京里考庶吉士。你跑回来跟我一个鬼做邻居?”book18.org

  “你不是邻居。”方子衿说,“你是阿绡。”book18.org

  阿绡吻住他。这一回是她主动。她的嘴唇贴上来,和第一夜一样凉,但嘴唇里面有一点微温了,不是他传过去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是从她身体深处重新燃起来的那一丁点火种。她的舌头探进他嘴里,凉的尖,温的根,在他上颚轻轻一刮,刮得他浑身一激灵。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下来,扯开他的腰带。这一回扯得麻利,不像上一回那样抖,也不像上上一回那样急。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book18.org

  “今晚不是留你。”她在吻的间隙里说。book18.org

  “那是什么?”book18.org

  阿绡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鼻子蹭着他的鼻尖,睫毛扫在他的眉骨上,痒酥酥的。book18.org

  “是接你。”book18.org

  她将他推倒在榻上。她的白衣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片薄薄的肩和那只墨色的痣。她俯下身来,嘴唇从他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吻。吻过眉骨,吻过眼皮,吻过鼻尖,吻过嘴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舌尖挑开他的牙关,探进去,在他舌根处轻轻一点。book18.org

  然后她的嘴唇继续往下。下巴,喉结,锁骨窝。她的舌尖在锁骨窝里打了一个圈,方子衿的喉结在她嘴唇下面滚动了一下。她继续往下。胸口,肋骨,小腹。她的嘴唇贴着他小腹上那一道浅浅的毛发,鼻尖蹭着下面的皮肤,呼出的气息是凉的。book18.org

  她将他的中衣解开。他仰面躺着,烛光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金。阿绡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他。他已经在她的手触到之前就硬了。她在掌心里拿捏了一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book18.org

  “方子衿。”book18.org

  “嗯。”book18.org

  “这三个字我念了十几天。白天不敢念,夜里才敢。念多了就觉得这三个字不是名字,是咒语。一念,你就在了。”book18.org

  她低下头,含了进去。book18.org

  她的口腔已经不是凉的了。是温的。不是他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生出来的、不借不欠不偷不抢的、真正的温度。方子衿感到那股温热包裹上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一棵枯了三年的树,忽然在枝头冒出了一粒新芽。他伸手扶住她的后脑,手指轻轻陷进她的发丝里。book18.org

  她含着他,动作很慢。不像从前那样急切,也不像从前那样郑重。是一种笃定。一种“你回来了,我不急”的笃定。她的嘴唇箍着他,头部缓缓地起落,每一下都吞到根底,停一瞬,再缓缓退上来。退的时候舌尖会绕着顶端画一个圈,将渗出的液体卷进嘴里。她的另一只手托着他下面那两粒圆卵,用指腹轻轻地揉着。book18.org

  方子衿的呼吸越来越重。他闷哼了一声,小腹上的肌肉一缩一缩的。阿绡抬起头来,嘴唇离开他,带出一条银亮的细丝。book18.org

  “你比从前更热了。”她说,声音哑哑的。book18.org

  “是你更热了。”book18.org

  “我?”阿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暖了?”book18.org

  “你暖了。”book18.org

  阿绡怔了一怔。然后她低下头,重新含进去。这一回含得更深了,深到喉咙深处。她的喉口一张一合,裹着他,像在吞咽什么珍贵的东西。方子衿感到她的口腔确确实实是温热的。不是借来的温度,不是短暂的、天一黑就会流失的温度。是她自己燃起来的火。book18.org

  她含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她的脸是红的,真真切切的红润,像三月的桃花。她跨上他的身体,握住他,抵在自己两腿之间。那里的花瓣已经湿透了,透明的液体从他顶端淌下来,拉成丝,断了,落在她大腿内侧,在烛光下亮亮的一道。她缓缓地往下坐,将他吞进体内。book18.org

  两个人都发出一声低吟。book18.org

  她的里面也是温的。不再是凉的,不再是温凉的,而是温热,一种滑腻的、层层叠叠裹上来的温热,像手掌掬住的温泉水。方子衿能感到她内壁的每一道褶皱都在轻轻收缩,像有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吮吸。他扶住她的腰,看着她在自己身上起伏。book18.org

  阿绡的动作不紧不慢。她双手撑在他胸口,腰肢款摆,每一下都坐到底。到底的时候她会停一瞬,小腹微微收紧,内壁也收紧,将他紧紧绞住。她的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乳尖硬硬地翘着,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她的脸是红的,眼眶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胭脂色,和她留在他腰侧的那个印子一样。book18.org

  “你知道鬼暖了意味着什么?”她忽然低下头来,问他。book18.org

  方子衿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那层水光比任何一夜都盛,可不再有哀伤了。book18.org

  “意味着什么?”他问。book18.org

  “意味着我在活。”阿绡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说还阳。是说我从死的那个壳里挣脱出来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够我等你。够我接你。够我不再需要借你的阳气才能暖起来。”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翻过来,压在身下。他俯身吻她,舌头顶开她的牙关,尝到她口腔里温热的甜。他的手从她的腰滑下去,托起她的臀,将她双腿架在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让进入更深了。阿绡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呻吟,手指攥住他撑在她肩侧的手腕。book18.org

  “重一点。”她说。book18.org

  方子衿加重了力道。榻板开始吱呀作响,拍击声越来越密。阿绡不再压抑声音,她叫出来了,不大,低低的,哑哑的,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声的尾音都拐着弯往上翘,像问句,又像答句。她的内壁随着每一下撞击剧烈收缩,痉挛着,将他往里吸。book18.org

  “方子衿。”她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在。”book18.org

  “方子衿。”book18.org

  “在。”book18.org

  她一遍一遍地叫,他一遍一遍地应。叫到后来她不再清醒了,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只剩下喉咙里低低的呜咽。她的内壁猛地绞紧了,一股热烫的液体从她体内最深处喷涌出来,浇在他顶端。那液体是热的,滚烫的,不是温热的,是烫的。方子衿在那股热流的冲击下射了出来,精液喷进她体内深处,和她的热液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胸膛贴着她的乳房。两个人的心跳交叠在一起,他的沉稳有力,她的轻而急促。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了。三年来第一次,她不是从别人的胸膛上听到心跳,而是从自己的胸腔里。book18.org

  “我听见了。”她哑着嗓子说。book18.org

  “什么?”book18.org

  “我的心跳。”book18.org

  方子衿将手覆在她左胸上。乳房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有一个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很轻,很弱,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在蛋壳里啄。他感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眼睛忽然有点热。book18.org

  “是真的。”他说,“是你的心跳。”book18.org

  阿绡的眼眶又红了。然后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滚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发丝里。不是那种无声的、弥漫的、止不住的泪。就是一滴。很烫。她睁开眼睛,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将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咸的。book18.org

  “你把我弄哭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脸上在笑。“你又把我弄哭了。方子衿,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会流眼泪。”book18.org

  他低下头,吻她的眼角。舌尖尝到又咸又涩的味道。她抱住他的背,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不是高潮的余韵,是哭。无声的、轻微的、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往外挤的哭。他抱着她,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book18.org

  过了很久,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她的睫毛还湿着,可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水底珠子的光,而是一种暖的、实实在在的、活人才有的光。book18.org

  她从榻上下来,赤足走到窗台边,拿起那只碗,从窗台上端到榻边。碗里是半碗清水,烛光映在里面,晃成碎碎的金。book18.org

  “这是什么?”方子衿问。book18.org

  “井水。”阿绡说,“后院那口井里的水。你走后,我每天夜里打一碗,放在窗台上照月光。照一夜,第二天看,水里没有影子。死物照不出影子。”book18.org

  她将碗端到他面前。烛光在碗里晃了一阵,平静下来之后,水面上映出两张脸。一张是他的。一张是她的。book18.org

  阿绡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水纹荡开,影子碎了。等水再静下来,影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方子衿已经移开了脸。book18.org

  “再照一次。”阿绡说,声音急切。book18.org

  方子衿将脸重新凑过来。水面晃了一阵,然后两张脸又出现了。他的,她的。清清楚楚。book18.org

  阿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她将水碗搁下,转身回到榻上,躺进方子衿怀里,将头枕在他肩窝上。book18.org

  “我照得出来了。”她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知道鬼照不出自己的影子。人才能。”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抱紧。book18.org

  “你现在是人。”他说。book18.org

  阿绡没有说话。她将手掌贴在他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跟着那节奏轻轻敲着,像是在学一首新曲子的节拍。敲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往下滑,滑过他的小腹,滑到他的腰侧,停在那颗小痣的位置。那块皮肤上,口脂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色轮廓,像褪了色的朱砂。book18.org

  “快没印子了。”她用手指轻轻蹭着那块皮肤。book18.org

  “你再来一个。”book18.org

  阿绡低下头,将嘴唇贴上去,咬了咬那颗小痣周围的一圈皮肉。咬得不算轻,方子衿轻轻吸了口气。她松开口,退开一看,那里多了一圈浅浅的牙印,牙印里面夹着一小块胭脂色的唇印。book18.org

  “这就不容易掉了。”她说。book18.org

  “牙印会消。”book18.org

  “那就再咬一遍。”book18.org

  “万一咬破了怎么办?”book18.org

  “那就留个疤。”阿绡将脸贴在他的腰侧,嘴唇贴着那块新印子,声音有些闷,“疤比印子牢。一辈子掉不了。”book18.org

  方子衿伸手抚着她的头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烛焰安静地烧着,偶尔跳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糯米糕在窗台上搁着,水碗映着烛影。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上来了,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晃一晃。book18.org

  快睡着的时候,方子衿忽然听见阿绡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说梦话。book18.org

  “明天你去南岗么。”book18.org

  “去。”他说。book18.org

  “烧香?”book18.org

  “烧香。”book18.org

  阿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将脸从他腰侧抬起来,下巴搁在他胸口上,看着他。book18.org

  “你要是真想当驿丞,”她说,“驿站就修在老宅的院子上。”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因为你住在驿站里,我住在驿站下面。白天你处理公文,我睡在下面。夜里你点蜡烛,我上来。”她将脸贴回他胸口,“这样不算分居。”book18.org

  方子衿闷闷地笑了一声。book18.org

  “你笑什么?”阿绡抬起头来。book18.org

  “笑你把身后事安排得这么清楚。”book18.org

  “不是身后事。”阿绡纠正他,“是身前事。我现在有心跳了。”book18.org

  方子衿将手覆在她左胸上。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还在,比方才更有力了一些,像是那只雏鸟在蛋壳里蹬了一下腿。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正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晃一晃的。后院的井不知什么时候被月光照见了,井口幽幽地亮着一层银白的光。井水静静的,很深,但什么声音也没有。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的时候他发现井口是敞着的,石板被搬到了梧桐树下,井口没有遮盖。book18.org

  “井口的石板,”他低头问阿绡,“是你搬开的?”book18.org

  “嗯。我拿他的碑给自己立了坟。”阿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立完以后,井里就没有声音了。也许他走了。也许他只是不再叫了。我不想知道。反正我不再去那口井边了。”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因为我暖了。”她说着,将手覆在自己胸口上。book18.org

  窗外,月光慢慢地从井口移开。井底黑洞洞的,水很深,什么也看不见。但如果有人站在井边往下看,也许会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根细细的东西,一根簪子。不,不是簪子。是簪子的影子。book18.org

  梅花头。book18.org

  # 第八章:驿舍春深book18.org

  方子衿的驿丞告身是九月廿三下来的。book18.org

  青州府的批文写得很明白:“着举人方子衿权摄柳店驿丞,俸米六石,另给蜡烛银二钱。”蜡烛银是方子衿自己要的。他在补缺的呈文里夹了一行小字:柳店驿地处荒僻,旧为宋氏私宅,野径无灯,请拨蜡烛银以充夜用。府衙的胥吏看了这一条,大概以为是穷酸举人的计较,大笔一挥就批了。二钱银子能买一大包菜籽油蜡烛,够烧小半年。book18.org

  驿站就设在宋家旧宅。方子衿雇了两个本地的短工,将前院收拾出来,堂屋改成递铺的公房,东厢房做马厩,西厢房还是西厢房,他的卧房。收拾屋子的时候,他从后院经过,看见井口上的石板又被人挪回了原位,严严实实地压在井沿上。他问阿绡是不是她挪的,阿绡摇头。不是她。那是谁?两个人都没往下说。book18.org

  驿站开张头一天,只有一个从沂州来的信使在此换马。信使匆匆喝了碗茶就走了,临走时往西厢房看了一眼,说那间屋子怎么窗上糊了新纸。方子衿说那是他的卧房。信使没再问。book18.org

  到了夜里,驿站就只剩下方子衿一个人。他在西厢房里点起菜籽油蜡烛,烛焰窜起来,焦苦微甜的气味弥漫开。然后他等。等不了多久,门口的空气就会冷一度,阿绡就会从后院的方向走过来,赤足踩在青砖上,脚步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涟漪。book18.org

  她推开门,站在烛光里。今晚她的脸是粉的,不是白的,不是红的,是粉的。像桃花瓣被揉碎了兑进水里,薄薄地敷了一层。她的白衣还是那件白衣,但衣带换了新的,是方子衿从青州带回来的绦子,藕荷色,结在腰侧,垂下来长长的一条。book18.org

  “你换了衣带。”方子衿说。book18.org

  “旧的朽了。”阿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藕荷色绦子,“昨夜一系就断。三年前的衣料,经不住了。”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拈起那根新绦子,藕荷色映着她白衣,衬得很鲜。他慢慢地解开绦子的结,像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阿绡没有动,只是侧着头看他解,眼睛里有一点笑。book18.org

  “你解衣带的手艺比从前好了。”她说。book18.org

  “练的。”book18.org

  “拿谁练的?”book18.org

  “拿你。”book18.org

  阿绡笑了一声,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那根指头是温的,不是借来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从她胸腔里那一丁点火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温度。他将她的手指捉住,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指腹有一点井水的微涩,还有她自己的味道。book18.org

  “你的手有味道了。”他说。book18.org

  “什么味道?”book18.org

  “活人的味道。”book18.org

  阿绡将手指抽回来,自己放在鼻尖闻了闻。闻完之后她摇了摇头。“闻不出来。”book18.org

  “你当然闻不出自己。我能。”方子衿将她的手指重新捉回来,搁在自己鼻尖下面。那味道很淡,像雨后翻开第一铲泥土时闻到的冷冽腥甜,又像新摘的桑叶在掌心里揉碎之后留下的青涩余味。和第一夜吻她时舌根尝到的凉意同源,但现在已经不凉了。book18.org

  阿绡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左胸口上。隔着白衣和一层薄薄的皮肉,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正撞着他的掌心。比昨夜更有力了些,像是那只雏鸟在蛋壳里长出了骨头。book18.org

  “驿丞大人。”她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多少公文要批?”book18.org

  “今天没有。明天也没有。后天大概也没有。”book18.org

  “那这个驿站到底是做什么的?”book18.org

  “等人。”book18.org

  “等谁?”book18.org

  “等一个鬼。她白天住在梧桐树下,夜里上来点灯。”book18.org

  阿绡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脸上那层粉色深了一些,像是桃花瓣又多揉碎了两片。她松开他的手,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榻边。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西墙上,那影子不再是第一夜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灰,而是实实在在的、浓墨重彩的黑。book18.org

  “驿丞大人今晚想怎么等?”她问。book18.org

  方子衿靠在榻背上,看着她。她的嘴唇在烛光里泛着胭脂色,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含着笑。她的手指拈着腰侧那根藕荷色绦子的结,慢慢地捻着,不急不缓,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book18.org

  “你想怎么让我等?”他反问。book18.org

  阿绡的嘴角那一点翘意更深了。她将绦子的结解开,白衣敞开,露出里面的身体。锁骨还是那两道深深的弯弓,肩头那颗墨色的痣还是那颗痣。可小腹上那道浅浅的竖线似乎比从前更淡了,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她将白衣褪下,叠好搁在榻边,然后赤身跪行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他的腰带。book18.org

  她低下头,含住他。book18.org

  这一回和从前都不一样。从前她含他的时候,要么是试探的、辨认的,要么是郑重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身体里的。今晚她含得很随意。就像在吃一样普通的东西,一口一口地、不紧不慢地,嘴唇轻轻地箍着,舌尖懒懒地舔着。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梢端在他大腿根上一下一下地扫,痒得他小腹一阵一阵地缩。book18.org

  她含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对他说:“你瘦了。”book18.org

  “怎么瘦了?”book18.org

  “你腰上的骨头比从前凸。”她用手指戳了戳他腰侧那颗小痣的位置。那颗痣上的牙印已经消了,但口脂印还在,她又补过,嘴唇嘬出来的那团粉红,像是烙在皮肤上的一朵梅花。book18.org

  “驿站的饭不好吃。”他说。book18.org

  “我明天给你做饭。”book18.org

  “你会做饭?”book18.org

  阿绡瞪了他一眼。“我活着的时候做了十八年饭。”book18.org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重新含住。这一回她含得深了些,头部起伏的节奏也快了些。方子衿闷哼了一声,手指陷进她的发丝里。她的口腔是温热的,不是借来的、不是攒来的、不是用阳气换来的,是她自己燃起来的。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从胸口往下淌,一直淌到小腹,又从她含住的地方传到她的舌尖上。book18.org

  阿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嘴唇离开他,带出一根细细的银丝。那根银丝在烛光下亮了一下,断了,落在她下唇上。她用舌尖将断丝卷进嘴里,抿了抿,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没听她说过的话。book18.org

  “我想让你从后面。”book18.org

  方子衿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没有羞怯,没有急切,没有郑重。就是一种普通的、坦坦荡荡的、像说“我想喝茶”一样的平常。book18.org

  他将她拉过来,翻了个身。阿绡四肢撑在榻上,腰塌下去,臀翘上来。这个姿势她用过,是第三夜。可那时候她是背对着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半试探一半害怕。今晚她没有回头。她将脸埋进手臂里,只留给他一个弓曲的脊背和两瓣匀称的臀。book18.org

  方子衿跪行到她身后。他扶住她的腰,她的腰还是那么细,两只手合握还有余。但腰上的肉比从前软了。从前是凉的、紧的、像冰过的玉。现在软了,温温的,手一握上去就有一种往里陷的触感,像是捏到了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book18.org

  他抵上去,在她的花瓣缝隙间慢慢蹭。那里已经湿了,透明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沾湿了他的顶端。他用顶端在她那一点凸起的肉核上慢慢地碾磨,阿绡的身体颤了一下,从手臂里闷出一声极细的呻吟。book18.org

  “不用磨。”她闷声说,“直接进来。”book18.org

  方子衿对准了,缓缓推进去。从后面进入的角度让她体内更紧了。她的内壁裹上来,一层一层地,严密地箍着他。他每推进一寸,她就从手臂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推到底的时候,她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一下,一节一节的脊骨凸起来,像一串埋在皮肤下面的珠子。book18.org

  “疼?”他停住。book18.org

  “不疼。是,”她没说完。book18.org

  “是什么?”book18.org

  “是太深了。从后面……顶到了别的地方。”book18.org

  方子衿缓缓抽出来,又缓缓推到底。阿绡的脊背又绷直了一瞬,然后整个身体软下去,脸埋在手臂里,发出一声拐着弯的、长长的呻吟。那呻吟的尾音往上翘着,像一根被弹响的琴弦,余音在空气里荡了一阵才散。book18.org

  他开始抽动。节奏不快,每一下都又深又稳。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她体内进出的样子,她的花瓣被撑得薄薄的,红嫩的内壁随着抽出的动作翻出来一点,又随着推入的动作缩回去。透明的液体越来越多,从两个人连接的地方渗出来,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在烛光下亮得刺眼。有几滴滴在榻上的灰土里,洇开一个又一个小圆印。book18.org

  阿绡的呻吟越来越密了。她不再将脸埋在手臂里,而是侧过脸来,半边脸颊贴着臂弯,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上颚。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从侧面看去,她的表情是一种失神的、迷茫的、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的模样,不是痛苦,不是快乐,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团说不清的混沌。book18.org

  “你转过来。”她说。book18.org

  方子衿退出来。阿绡翻过身,仰面躺下,双腿缠上他的腰。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直到两个人的鼻尖碰到鼻尖。她的眼睛里那层水光在烛下晃动,像是碗里的井水被月光照见。book18.org

  “还是看得见脸好。”她说。book18.org

  他重新进入她。这一回很顺,她的里面已经湿透了,泥泞不堪。他从正面进入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动作在她小腹上漾起的细微涟漪,不是隆起,是涟漪。她小腹上的皮肤本来就薄,被烛光一照,隐约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进一退地蠕动。book18.org

  阿绡也在看。她低垂着眼看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看着他在自己体内进出的样子。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来,对他说:“你说它记住了我。”book18.org

  “什么?”book18.org

  “我的身体。你上次说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它的记性好,还是我的记性好?”book18.org

  方子衿想了想。“你的。”book18.org

  “我也觉得是我的。它在记我之前,已经记过很多别的东西。冷,热,空气,被褥,你自己的手。可我只记过你。”她说着,内壁猛地绞紧了一下,“只记过一个活人。”book18.org

  方子衿俯下身去吻她。他吻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用力,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的口腔是温热的,甜里带着一点微咸,是眼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泪。不是那种积蓄了三年忽然溃堤的、汹涌的泪,而是细细的、无声的、从眼角不停地溢出来的泪,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下去,滚进耳朵里,滚进发根里,滚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唇舌之间。book18.org

  他尝着她的眼泪,抽动的节奏加快了。榻板重新开始吱呀作响,拍击声又密又湿。阿绡松开他的嘴唇,将脸埋进他的肩窝,牙齿咬住他肩头的衣料,又像上次那样,把那块布咬得湿了一小片。她的内壁在剧烈地收缩,一阵一阵的痉挛,每一下都将他绞得几乎忍不住。book18.org

  “方子衿。”她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book18.org

  “在。”book18.org

  “方子衿,”book18.org

  “在。”book18.org

  她没有再叫第三声。她将牙齿从他衣料上松开,头往后仰,颈间的红痕被拉长,那道红痕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线若有若无的粉色痕迹,像桃花瓣刚刚凋落时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残红。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然后她的内壁猛地绞紧了,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体内最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顶端。那液体烫得惊人,比任何一夜都烫,烫到方子衿觉得自己被她的体内烫着了,烫到他浑身一颤。book18.org

  他在那股热流的冲击下射了出来。精液喷进她体内深处,一股接一股,和她的热液混在一起。阿绡的身体还在痉挛,一阵一阵的,直到他射完了,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她的胸口也在剧烈起伏,两个人汗涔涔地贴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她的痉挛才渐渐平息下去。她抬起手,用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地画圈。画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饿了。”book18.org

  这两个字让方子衿愣住了。他撑起身来,低头看着她。“你饿了?”book18.org

  “嗯。”阿绡自己也有些茫然,“刚才弄完之后,忽然就觉得饿。肚子空空的,胃在响。你听。”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皮肤,方子衿感到下面有一个东西在轻轻地咕噜。不是他留在她体内的东西在流动,是胃。是胃在蠕动。book18.org

  “鬼会饿?”方子衿问。book18.org

  “鬼不会。”阿绡说,眼睛睁得很大,“人会。”book18.org

  他将她拉起来,两个人赤着身子并排坐在榻上。窗台上还搁着那碗井水,水面上映着烛焰的倒影。榻边的包袱旁放着一包干荷叶包的糯米糕,他上次从柳店村带回来的,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两块。他将糯米糕拿过来,递了一块给阿绡。book18.org

  阿绡接过,低头看着手里的糯米糕。她的手微微发颤,眼眶又红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会饿,就意味着她在活。不是那种需要燃烧阳气才能维持的、短暂的、天一黑就会凉回去的假暖。是真正在活。会饿,会渴,会流眼泪,会照出自己的影子。book18.org

  她咬了一口糯米糕。嚼得很慢,咀嚼的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牙了。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方子衿。烛光将她脸上那层粉红照得更深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是翘的。book18.org

  “甜的。”她说。book18.org

  方子衿伸手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从她颧骨上滑下去,带下一片湿痕。他将那片湿痕放在自己嘴里抿了一下。咸的。和所有的眼泪一样咸。book18.org

  可阿绡忽然又说了一句:“比上次甜。”book18.org

  “上次?”book18.org

  “你喂我的那口酒。第三夜。”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糯米糕,声音含含混混的,“那口酒是苦的。可我没告诉你。今晚这个是甜的。真的甜。”book18.org

  方子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还是凉丝丝的,滑得像水,但发根处已经是一片微温,不是皮肤的温度,是血液流过皮下的温度。他想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鬼不会饿,人会。她饿了。她饿了。book18.org

  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睛忽然一热。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问:“还想吃什么?”book18.org

  阿绡从他怀里仰起脸来,想了想。“想吃你上次包袱里那种蜜枣。”book18.org

  “明天我去村里买。”book18.org

  “还要什么?”book18.org

  “还想喝口酒。你爹埋的那种。”book18.org

  “我爹埋的?那得挖。”book18.org

  “那就挖。”她将最后一块糯米糕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舔了舔手指。那动作很认真,一根一根地舔,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之后她将手放在他膝盖上,仰脸看他。眼睛里的水光还在,可水光下面的东西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积蓄了三年终于压不住的哀伤,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娇纵的光。book18.org

  “驿丞大人。”她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一个月的俸禄,够养个老婆么?”book18.org

  方子衿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睛坦坦荡荡的,没有扭捏,没有试探,像是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今天晚饭吃什么,明天是不是下雨,那根蜡烛还能烧多久。book18.org

  “够。”他说。book18.org

  “那就行了。”阿绡将头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按着自己小腹,感受着胃里那一点久违的蠕动。另一只手往下探,再次握住他。他刚从她体内退出来,上面还沾着两个人的体液,湿漉漉的,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她用拇指在顶端轻轻一蹭,蹭下一片湿液,放在嘴里抿了抿。book18.org

  “我更饿了。”她咂了咂舌头,抬眼看他,眼里的娇纵光又亮了一分,“驿丞大人还有没有别的吃的?”book18.org

  方子衿看着她沾着湿液的嘴唇,忽然觉得浑身一热。他翻身将她重新压在榻上。这一次不是缓慢的、郑重的进入,而是直接分开她的双腿,猛地推了进去。阿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一阵喘息淹没了。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蹬着他的尾椎骨,将他往更深处推。这一回两个人都不再克制,不再慢慢地、郑重地、像仪式一样地铭记。这一回是索要。是活人对活人才能有的那种索要。是饿。book18.org

  榻板疯狂地吱呀作响。阿绡叫得比任何一夜都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里撞来撞去,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相击的湿响。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痕,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他皮肉里。她不再叫他的名字了,只是不停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不成字的声音。那些声音拐着弯,打着颤,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漏出来,像是她的身体里藏了一把正在被弹响的瑟。book18.org

  方子衿在她体内射第二次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他从她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阿绡侧过身来,将头枕在他肩窝里,手指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画圈。两个人都不说话。烛焰矮下去,将灭未灭的。book18.org

  过了很久很久,阿绡忽然说了一句。book18.org

  “那半把木梳还在么?”book18.org

  “在。”方子衿从榻边的包袱里摸出那半把木梳。梳背上那半朵缠枝纹,被他的手指摩挲得锃亮,断口处已经磨得光滑圆润,不再扎手。book18.org

  阿绡接过木梳,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自己的长发里抽出一根,绕在木梳的齿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到最后将发尾塞进齿缝里系好。那根头发在烛光下亮了一亮,黑的,长的,带一点微弯的弧度。book18.org

  “另一半在我坟里。”她说,“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梳子,严世琦没发现。我爹把我埋进土里的时候,手掰不开,就让它握着了。”book18.org

  她将半把木梳还给方子衿。book18.org

  “两半对在一起,才是一整把。”book18.org

  方子衿将木梳握在掌心里。木梳上缠着她的头发,摸上去还有一点细细的温度。她的头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种凉丝丝的、滑得像水一样的触感了。是温的。是真的头发。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爹把你埋在哪儿?梧桐树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棵树还活着。”book18.org

  “活着。”阿绡的声音很平,“她要是枯了,我也就散了。可她没有。”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梧桐树,“今年秋天它又活了几枝,发了新叶,稀疏的很,可总算是真的叶。”book18.org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几片稀疏的新叶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写字。后院那口井被月光照得幽幽发亮,水面静静的,很深,但什么声音也没有。book18.org

  方子衿在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阿绡对着窗外说话。不是对他说,是对着那棵树。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余唇齿之间的气声。book18.org

  “娘。”她说。book18.org

  然后她将脸埋进他胸口。book18.org

  # 第九章:旧疾book18.org

  来送急递的人是腊月廿九到的。book18.org

  方子衿正在前院扫雪。柳店这年的雪下得厚,从腊月廿三断断续续下到年关,将荒宅的破瓦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西厢房顶上几根新换的椽子。他抬头看见一个皂衣小吏从土路上连滚带爬地蹚过来,帽翅上的雪结了冰,沉甸甸地耷拉着,像两只冻僵的鸟翅膀。book18.org

  “方驿丞,”小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封套,双手递过来,“青州府的急递。”book18.org

  方子衿接过封套,拆开。里面是一封兵部火票和一通公文。火票上写着:急饬各驿,自正月初五日起,沿途各站预备换马刍豆,勘合廪给加倍,以迎钦差南巡。府台大人批了一行朱字:柳店驿虽小,亦在驿路,不可有误。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闻柳店驿近有异闻,府台拟于来年开春亲往查验。book18.org

  方子衿看完,将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对小吏说:“知道了。你回去禀府台,柳店驿马两匹,刍豆充足,不误官差。”book18.org

  小吏没有走。他站在雪地里,两只脚来回倒腾,眼珠子往西厢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方驿丞,”他压低声音,“府台大人还让小的私下问您一件事。”book18.org

  “什么事?”book18.org

  “大人说,有人看见驿丞房里深夜亮着灯,窗上有时映着一个女子的影。”book18.org

  方子衿将扫帚靠在墙上,转过身来看着小吏。小吏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步。“你回禀府台,就说是我内人。”book18.org

  “内、内人?”book18.org

  “嗯。娶了。三年前娶的。柳店村本地人,姓宋。”book18.org

  小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方子衿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递过去,小吏接了钱,鞠了个躬,转身踩着雪走了。走出好远,还在回头往西厢房的方向看。book18.org

  方子衿关上院门,将扫帚搁在廊下,走到后院。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枝干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雪,像是谁在枯骨上披了一件素衣。树下那块刻着严世琦名字的石碑还在,碑肩上也积了雪。井口的石板压得严严实实,雪覆在上面,一片平整洁白,连个鸟爪印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厢房。book18.org

  阿绡正坐在榻边缝一件衣裳。是件月白色的中衣,方子衿的旧衣改的。她低着头,针在手里一上一下,发髻上插着那根银簪,梅花头正对着烛焰,一明一暗。book18.org

  “谁来了?”她没抬头,只是问。book18.org

  “府里送公文的。”book18.org

  “说了什么?”book18.org

  “年后有钦差过境,让驿站预备。”book18.org

  阿绡将针扎进布里,抬头看他。“还有呢?”book18.org

  方子衿在她身边坐下来。“府台听说了一些闲话,问你是谁。”book18.org

  阿绡的手停在半空。针尖在烛光下亮了一下。“你怎么说?”book18.org

  “我说是我内人。”book18.org

  阿绡低下头去继续缝。她缝得很慢,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针入布都先拿指腹在布底下探一探,像怕扎到什么。方子衿看着她的手,那手是暖的,指节分明,拈针的那根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铜顶针,是他秋天在村集上给她买的。她戴了几个月,铜光磨成了柔光。book18.org

  “你今天有什么不舒服?”方子衿问。book18.org

  阿绡将针别在布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不大,隔着冬衣几乎看不出来,但脱了衣裳就显了。一个圆圆的小丘,皮肤绷得紧紧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粉的光泽。book18.org

  “它动了。”阿绡说,“上午动了两下。”book18.org

  “现在呢?”book18.org

  “睡着了。”她将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地画圈,“它一睡我就想吐。早上吐了一回,中午又吐了一回。晚上吃了半碗粥,没吐。”book18.org

  方子衿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着她的手背和她的小腹,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胎动,没有心跳。可他知道那东西在里面。是三个月前的事。有一夜他射在她体内之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指将精液引出来。她将他的手腕按住,说留一留。留什么?他没问她。鬼不会怀孕,这是阴阳两界最基本的规矩。可她现在不是鬼了,她会饿,会流泪,会照出自己的影子。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怀。book18.org

  那一夜之后不久她就有了反应。晨起干呕,闻到油腥味就恶心,喜欢吃酸的。柳店村的老妪来看过她一眼,隔着窗子看了半天,说这姑娘长得真白,然后塞了一包山楂干就走了。方子衿没敢让她进屋。book18.org

  “你明天要去青州么?”阿绡问。book18.org

  “要。去府衙核勘合,顺便接王道士。”book18.org

  阿绡的针顿了一下。“王道士还活着?”book18.org

  “活着。上个月托人带信来,说他已经不做道士了,在家种菜。可他信里夹了一张符,让我贴在井口石板上。我贴了。”book18.org

  “怪不得这几天井边没有风声了。”阿绡说,“从前刮北风的时候,井沿上的砖缝会呜呜地响,像是在吹一根很粗的笛子。这几夜不响了。”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的手从小腹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着。她的手掌是温热的,但指尖有一点凉,是缝衣缝久了,血脉不通。他将她的指尖包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一个一个地揉着。揉到无名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从没有拜过堂。没有媒人,没有花轿,没有红烛,没有盖头,没有交杯酒,没有三天回门。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她从榻上坐起来的那一夜,将银簪插回她发髻里,就算是了。book18.org

  “阿绡。”他说。book18.org

  “嗯?”book18.org

  “等从青州回来,我们补个仪式。”book18.org

  “什么仪式?”book18.org

  “拜堂。”book18.org

  阿绡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烛光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焰火,那两簇火苗在她瞳孔深处晃了很久,她才开口。book18.org

  “有什么用?”book18.org

  “没有用。就是想。”book18.org

  阿绡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低下头去继续缝那件中衣。她缝了几针,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爹埋在哪儿?”book18.org

  方子衿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村里人说是埋在南山脚下。”book18.org

  “有碑么?”book18.org

  “听说有。”book18.org

  阿绡将针别好,把中衣叠齐,搁在枕边。然后她吹灭了蜡烛。屋里黑下来,只有纸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薄薄的一层,将屋里的物事都镀成一片幽幽的银灰。她躺下去,将后背贴在他胸膛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book18.org

  两个人静静地躺着,都不说话。过了很久,阿绡忽然轻声说了一句。book18.org

  “方子衿。我是个断了香火的人。没有坟,没有碑,没有后人。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以后也没有。你要是跟我拜堂,你是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拜堂。”book18.org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方子衿贴着她的后脑勺说,“你有把梳子。还有根簪子。还有一件白衣。你还有心跳了。”book18.org

  他将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book18.org

  “还有它。”book18.org

  阿绡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死紧。book18.org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梧桐树的枝干被雪压得吱吱地响,像是老骨头在翻身。井口石板上的那张符被北风掀起一角,在雪夜里簌簌地抖。book18.org

  正月十五,方子衿从青州把王道士接了回来。book18.org

  王道士已经七十四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要拄一根竹杖。他已经脱了道袍,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他站在荒宅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说了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book18.org

  “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一股怨气。现在没了。”book18.org

  方子衿将他领到西厢房。阿绡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中衣。她看见王道士进来,站起身来,低头行了个礼。王道士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看得方子衿心里发毛。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不是隔着衣袖,是直接搭在皮肤上,指腹贴着腕脉。book18.org

  阿绡没有躲。她垂眼看着那根搭在自己腕上的枯指,眼神很平静。book18.org

  王道士搭了很长时间。长到方子衿几乎忍不住要开口问。然后他松开手指,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book18.org

  “阴脉已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旧砂纸,“阳脉未全。半阴半阳,不在阴阳簿上。”book18.org

  他打了个火镰,点着烟袋,吸了一口。烟雾在烛光里散开,辣辣的烟味将菜籽油的焦苦气都遮住了。book18.org

  “她在度。”王道士吐出三个字。book18.org

  “度什么?”方子衿问。book18.org

  “度劫。死人有怨气,怨气不解就成鬼。在怨气里困得越久,魂魄就越冷。可她的怨气被人拔了。”王道士看了方子衿一眼,“你拔的。”book18.org

  “我没有,”book18.org

  “你有。你睡了她。”王道士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你吃了她做的饭”一样平。“阴魂怕阳气,可也贪阳气。活人的阳气对鬼是毒药,也是药。你用阳气把她冻住的怨气化开了,她就开始往活人的方向走。会饿,会渴,会哭,会来月事。”book18.org

  他的烟袋杆指了指阿绡的小腹。book18.org

  “会怀孕。”book18.org

  方子衿的手心全是汗。他握住阿绡的手,她的手也是汗。两个人手心里都是冷汗,交握在一起,滑得像两条鱼。book18.org

  “她能生下来么?”方子衿问。book18.org

  王道士沉默了。他抽完了一袋烟,将烟灰在鞋底上磕掉,重新装了一袋。他的动作慢得磨人,装烟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年纪还是别的什么。book18.org

  “我见过三个鬼怀孕。”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头一个,胎成了,鬼母却在临盆那天散了,化成一滩水。”book18.org

  “第二个。胎在她肚子里长了十三个月,生下来是个肉块,没眼睛没鼻子,只会哭,哭了三天死了。”book18.org

  “第三个。”他停了一下,看着阿绡,“胎长到五个月,鬼母忽然开始回冷。先是脚,一觉醒来脚是凉的;然后是手,吃饭的时候手指僵了,筷子都拿不住。冷到胸口的时候,她来找我。我说没救了,阳气耗尽了。她不说话,只是摸着肚子哭。第二天她男人来报信,大人孩子都没了。”book18.org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book18.org

  阿绡将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唇边呵了一口热气。她看着自己呵出的那口白气在空中消散,然后说了一句话。book18.org

  “我现在还没冷。”book18.org

  王道士抬起眼皮看她。“可你每个月有三天会冷回去。初一、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我说得对不对?”book18.org

  阿绡没有回答。可方子衿知道他说对了。他每个月这两天都会发现她的体温比平时低一些,不是冷,是凉,是那种初秋井水的微凉。她从不提,他也不问。book18.org

  “这是阴根。”王道士将烟袋搁在桌上,“你的怨气虽然化了,可你死了三年,阴气在骨髓里积得太深。阳气能暖你的血肉,暖不到骨头。每个月月亮最圆的那两天,天地间的阴气大盛,你就会往回退。退多少,看你的根基。”book18.org

  “那还能怀么?”阿绡问。book18.org

  “能。但它在你肚子里,也受你阴阳波动的影响。你暖的时候它长,你冷的时候它就停。长了停,停了长,最后会怎样,我不知道。”book18.org

  王道士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雪光涌进来,将屋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阿绡,又看了看方子衿。book18.org

  “我说了这么些。你们还打算要它?”book18.org

  阿绡没有看方子衿。她直接回答了。book18.org

  “要。”book18.org

  王道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三张符,递给她。book18.org

  “初一、十五、晦日。月事来的时候不要动。动了,胎根就断了。”book18.org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方子衿。“这是九阳丹。不是给她吃的。她吃不了。是给你的。每月初一、十五、晦日的前夜,你吃一颗。吃了之后你的阳气会旺一些,在她冷的时候渡给她。能补一点阴根。”book18.org

  方子衿接过瓶子。瓶身是温的,是王道士胸口的体温。他打开瓶塞,里面有三颗朱红色的药丸,每颗只有黄豆大小,药味很冲,透瓶而出,闻到就浑身一热。book18.org

  “记住。只有三颗。三颗用完,就是命数了。”王道士一脚跨出门槛,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井里那个东西,符只能压,不能灭。它的怨气从井底渗出,以前都是她在接,现在她不接了,就会寻别人。你们夜里不要到后院去。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回头。”book18.org

  他拄着竹杖,踩着雪,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土路尽头。book18.org

  柳店村的春天来得很晚。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村口的老槐树才吐出第一批芽苞,荒宅后院的梧桐树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发出细细的呜声。book18.org

  阿绡的小腹又隆起了一些。现在隔着春衫也能看出身孕了。她的脸色却不如冬天好,不是白,是黄,一种淡淡的、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黄。王道士走后的第一个月,她经历了两次“回冷”。初一一次,十五一次,每次都从手指尖开始凉,凉到手腕就停下来。方子衿给她渡了一颗九阳丹的阳气,她暖回来了。book18.org

  第二个月,冷到了肘弯。他又渡了一颗。book18.org

  现在瓶子里只剩最后一颗了。book18.org

  这天傍晚,阿绡忽然说要到后院去。book18.org

  “井边的荠菜开了。”她说,“我去摘一把,晚上包馄饨。”book18.org

  方子衿正在整理驿站的马料簿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手里挽着一只竹篮,蓝布衫子下面小腹微微隆起,脸色在夕光里看着比早晨好了些,嘴唇上有一点血色。她最近胃口好了,能吃能吐。吐完再吃,吃完再吐,吐了还吃。book18.org

  “天快黑了,明天再去。”他说。book18.org

  “明天荠菜就老了。”阿绡说,“就去一会儿。我不靠近井。”book18.org

  方子衿犹豫了一下。他想起王道士的话,想起井口上那张符,想起那口井已经安静了几个月。他说:“我跟你去。”book18.org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在院子这一头摘,不走远。”阿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努力从疲倦里挤出一点来让他放心,“我喊你,你听得见。”book18.org

  方子衿将毛笔搁下,走到门口,看着她往后院走去。蓝布衫子在蒿草丛里一晃一晃,竹篮在她手里轻轻摇摆。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腰,一手挽着篮,像一只小心翼翼的鸭子。他目送她走到后院门口,看她停下和梧桐树说了句什么,她最近常对着梧桐树说了好一阵子话,不是自言自语,是那种和谁在聊天的口吻。book18.org

  然后她蹲下去,开始摘荠菜。夕光铺在她身上,将她整个身影镀了一层金黄。book18.org

  方子衿回到屋里,继续抄马料簿。他抄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听见一声响。不是喊声,是东西落地的声音,竹篮。他等了一瞬,没有等到第二声,便放下笔,起身往后院走。book18.org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book18.org

  推开后院门,他一眼就看见了阿绡。她站在井边,背对着他,蓝布衫子在晚风里轻轻飘着。竹篮滚在两步远的地方,荠菜撒了一地。book18.org

  “阿绡。”他叫她。book18.org

  她没有回头。book18.org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后,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是僵的,硬硬的,像是冻住了一样。他将她扳过来,她的脸惨白。不是那种月夜里幽魂的白,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灰败的白。她的眼睛是睁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红丝。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一句什么话。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book18.org

  “它在叫我。”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往怀里拉。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五指箍得很紧,指甲隔着春衫掐进他的皮肉里,掐得他生疼。他扶着她的肩,将她往后院门口推。“回屋。”book18.org

  “它在叫我。”阿绡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颤。book18.org

  方子衿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夕阳已经沉尽了,井口的石板被暮色染成一块深蓝的方印,石板上贴的那张符还在,但符角裂了一道口子,在晚风里簌簌地抖。从裂口里,他看见一丝极细的黑气在一缕一缕地渗出来。book18.org

  他将阿绡推回屋里,按在榻上坐好。她的体温正在下降,他握着她的手,感到那股凉意正从她指尖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水银柱在倒着走。他赶紧去翻包袱,翻出那只小瓷瓶。打开瓶塞,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九阳丹。他倒出来,塞进她嘴里,然后灌了一口水。book18.org

  她把药吞下去了。可她的体温还在往下走。book18.org

  冷意从手指尖漫到了手腕,又从手腕漫到了肘弯。方子衿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掌心是热的,可那股热似乎怎么也传不进她的皮肤里。阿绡看着他,眼睛里的红丝越来越密,嘴唇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一种灰白。book18.org

  “它说,它的替身。”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有动,“它说,孩子是它的替身。它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一个从鬼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book18.org

  方子衿的后背一阵发麻。他想起王道士说过的话,“井里那个东西,符只能压,不能灭。它的怨气从井底渗出,以前都是她在接。现在她不接了,就会寻别人。”book18.org

  它不是寻别人。book18.org

  它是寻她肚子里那个。book18.org

  “它还说,”阿绡的嘴唇在发抖,“不要以为我暖了就能把它甩掉。我的暖是它放的。它松了一口阴气,我才能暖起来。它等着我把阳气攒够了,攒成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本来该是它的。”book18.org

  方子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透了。book18.org

  阿绡的体温往下跌到了肘弯以上,正在往上臂走。她的嘴唇从灰白变成了淡紫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在微微地、不可遏止地颤抖。book18.org

  “快后退。”她说,“它在跟我抢。”book18.org

  “抢什么?”book18.org

  “抢它。”阿绡将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book18.org

  方子衿跪到她面前,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着她的手背和她的小腹,他忽然感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胎动。是别的。是她的体温正在以可以感觉到的速度离开她的小腹。那片皮肤比周围凉,从隆起的小丘开始凉,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在上面,将所有的温度都吸走。book18.org

  阿绡忽然弯下腰去,双手抱住小腹,脸色煞白。她咬着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叫。她将嘴唇咬破了,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渗出来,在灰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book18.org

  方子衿将最后一颗九阳丹倒出来。王道士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三颗用完,就是命数了。”只有一颗了。这是最后一颗。用完了就没有了。下一次十五,下一次初一,再下一次晦日,没有药了。book18.org

  他看了阿绡一眼。她的嘴唇正在从淡紫变成灰白,身体在抖,可她的手还死死地护在小腹上,十根手指像十条不肯松开的根。她没有开口要那颗药。她只是护着小腹,咬着嘴唇,发着抖。book18.org

  他将药塞进自己嘴里。嚼碎了。然后俯下身去,吻住了阿绡的嘴。book18.org

  他将嚼碎的丹药和着自己的唾沫渡进她口中。阿绡先是在推拒,她的舌头顶着他的舌头,不肯咽,可他压着她的嘴唇不松。他的舌尖将丹药的碎屑顶进她的舌根深处,然后用舌头压住她的舌面,逼着她咽下去。book18.org

  她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book18.org

  然后他松开她的嘴唇,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只手握着她的双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往她冰凉的手背上灌。他能感到自己体内的阳气正在往外涌,不是那种涓涓细流的涌,而是决了堤一样的涌。那股热流从他的胸口涌向肩膀,从肩膀涌向手臂,从手臂涌向手掌,然后从手掌传进她的手指尖。book18.org

  阿绡的体温开始回升了。先是手指,那股凉意从指节上退去,一小节一小节地往后退,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然后是手腕,凉意退到了腕骨以下,然后被一股温热取代。然后是肘弯,那股冷意在那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也退了。book18.org

  可她的脸依然白。不是冷白,是汗白。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将几缕碎发贴在了太阳穴上。book18.org

  她睁开眼睛。那眼睛里的红丝退了大半,可瞳孔深处的光变得很奇怪,不是从前那种水底珠子的光,是一种飘忽的、时明时暗的、像是风里的烛焰一样的光。book18.org

  “它不叫了。”她哑着嗓子说,“暂时不叫了。”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抱到榻上,用被子裹住。他坐在她身边,将她的双脚抱在怀里,那双脚是温热的,脚趾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着,像几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荸荠。book18.org

  “你不要再去后院了。”他说。book18.org

  “不去。”book18.org

  “明年开春,我把那口井填了。”book18.org

  阿绡抬起头看他。她的脸还白着,可眼神已经稳下来了,不再是那种风里烛焰的飘忽,而是安安静静的两颗水底珠子。book18.org

  “你填不掉它。”她说,“它不在井里。它在我身上。”book18.org

  方子衿握住她的手。那手是温热的,可他知道,瓶子里已经没有药了。book18.org

  窗外,夜风又起了。后院传来一声闷闷的声响,像是石板移动摩擦的声音,挪开又合上。然后是一片粗重的呼吸,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过去。可他没有起身去看。book18.org

  他只是将阿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book18.org

  # 第十章 骨血book18.org

  阿绡临盆的日子在谷雨前三日。book18.org

  那年春寒格外长,梧桐树直到三月末才吐出第一批芽苞,嫩黄嫩黄的,缩在枯枝尖上,像怕冷的小孩儿指尖。方子衿每天早晚去看那棵树,看芽苞有没有长大一圈,看新叶有没有舒展。他总觉得,那棵树和她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树枯,她便冷;树活,她便暖。book18.org

  谷雨前五日,阿绡开始阵痛。book18.org

  起初只是小腹发紧,一阵一阵的,来时腰眼发酸,去时什么感觉也没有。她没当回事,那天上午还蹲在后院门口摘了一把野蒜。中午吃过饭,阵痛的间隔从半个时辰缩到了一刻钟。她将碗搁下,对方子衿说了一句:“怕是快了。”book18.org

  方子衿将驿站的公事锁进柜子里,托村里一个后生去青州城请王道士。后生骑着驿马走了,半个时辰后折回来,说王道士三天前过了世,夜里睡下去,早晨就没有醒。方子衿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匹驿马的缰绳,站了很久。然后他将马拴好,转身走进西厢房。book18.org

  阿绡已经从榻上挪到了地上。她不肯躺,躺着腰痛。她扶着榻沿蹲着,双手攥着榻边的一块旧布,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里,将鬓角打得透湿。她抬起头来看方子衿,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白印。book18.org

  “王道士不来?”她问。book18.org

  方子衿摇了头。book18.org

  阿绡没有追问。她将头低下去,下巴抵着锁骨,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桥。方子衿去村里请陈婆。陈婆七十多岁,年轻时替人接过几年生,后来眼睛花了,就不再接。她听说要接生,先不肯,后来听说是方驿丞的娘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一捆干净麻线、半坛烧酒,跟着方子衿来了。book18.org

  她进西厢房第一眼看见阿绡,脚步就停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凑近了看阿绡的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阿绡额头上摸了一把,又翻开阿绡的下眼睑看了看。book18.org

  “你娘子,”陈婆转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活人?”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将陈婆拉到一边,说:“她是活人。有心跳。会吃饭。会流泪。”陈婆又看了阿绡一眼,阿绡正靠在榻沿上,喘着气,额上的汗一滴滴地砸在锁骨窝里。陈婆伸手按住阿绡的手腕,食指和中指搭在脉上,等了很久,才松手。book18.org

  “脉是乱的。”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脉。可脉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在跳。不是血。不是气。是别的。”book18.org

  她转过身来,看着方子衿。“老身接生接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胎。它在你娘子肚子里,时动时静。动的时候像个活物,静的时候,”她顿了顿,“像块石头。”book18.org

  阿绡在榻边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白,但不是那种冷白的白,是痛白了之后又回过来一点血色的白。她看着陈婆,声音很轻:“它现在在动。很厉害。”book18.org

  陈婆洗了手,用烧酒擦了剪刀。她将方子衿推到门外,说男人不能在产房待着。方子衿不肯走,陈婆瞪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帮不了忙,还碍手碍脚。去烧水。”book18.org

  方子衿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地冒出蟹眼大的气泡。他坐在灶前,手里握着那半把木梳,梳背上缠着阿绡的那根头发,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他听着西厢房那边的动静,没有叫声。只有陈婆闷闷的说话声,和阿绡偶尔从嗓子里漏出来的低吟,细得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风。book18.org

  水烧开了。他拎着水壶走到西厢房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阿绡叫了一声。book18.org

  不是那种尖利的、撕心裂肺的叫喊。是一声闷闷的、压在胸腔里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很短,短到像一根弦崩断了,然后,没有声音了。屋里忽然静下来,静得可怕。book18.org

  方子衿推门而入。陈婆蹲在榻边,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东西。那东西蜷在她的掌心里,只有巴掌大,全身是紫灰色的,脐带像一根细细的灰绳子,还连着阿绡的身体。没有哭声。陈婆提着新生儿的脚踝,倒过来,在背上拍了两下,还是不哭。book18.org

  方子衿感觉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走到榻边,低头看陈婆手里那个小小的东西。是个女婴。极小。小得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四肢蜷着,手指和脚趾都分得清清楚楚,指甲是透明的,像几片小小的鱼鳞。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很薄,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阿绡。book18.org

  陈婆掰开婴儿的嘴,用手指在里面掏了一下。胎粪和羊水混成的黏液从那个小嘴里涌出来,淌在陈婆的手背上。她又拍了两下,婴儿还是不会哭。她抬起头来,看着方子衿,方子衿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不是安慰,不是惋惜,是害怕。book18.org

  “这孩子没有进气。”陈婆的声音发颤,“生下来是活的。可她不肯喘气。像是在等什么。”book18.org

  方子衿转过头去看阿绡。她躺在榻上,腿间一片血污,她的脸白得和第一夜一样,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是睁的,瞳孔深处那两簇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嘴唇在动。方子衿俯下身去,耳朵贴着她的嘴唇。book18.org

  “冷。”book18.org

  他只听见这一个字。book18.org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绡的脸。她的眼睛还是睁的,但瞳孔里的光已经细得像两根针尖了。他将手伸进她身下,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褥子,是凉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阴湿的、正在迅速扩大的凉。他记得这个触感,第一夜他摸到她的手指时,就是这种感觉。book18.org

  他转身将陈婆往门外推。“快走。”陈婆被他推出了门,还想回来拿东西,方子衿已将门关上了。他将门闩插死,然后快步走到榻边,跪在阿绡面前。book18.org

  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变凉。不是从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冷上去,是整个人一起冷,像是在她体内深处有一扇门忽然被撞开了,积了三年的阴气从那扇门里涌出来,漫过她的五脏六腑,漫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嘴唇从灰白变成了淡紫,又从淡紫变成了青灰。她的睫毛上开始结霜,不是真的霜,是一层薄薄的、细密的、白绒绒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清晨窗棂上结的霜花。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手是冰的,冰冷冰冷的,比第一夜还冷。第一夜她是凉,一种湿润的、柔和的、井水一样的凉。现在她是冷。是冬天河滩上裸露的石头那种冷,干硬,刺骨,没有任何水分。book18.org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用两只手压着。她手上的冷意透过他的衣服,直刺他的胸膛。他的牙关开始打颤,但他没有松开。他将她的手压得更紧了,紧到能感到自己胸膛的骨头被她的手背硌着,紧到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掌心上。book18.org

  隔着衣服,那心跳传到她的掌心里,咚咚,咚咚,沉稳有力。第一夜她第一次隔着衣服摸他的胸口时,他说:“心跳得很快。”她说:“被鬼吓的。”他问:“只因为怕?”他不说话了。book18.org

  那才是几个月前的事。几个月,一百多天。她等了他三年,他只给了她一百多天。book18.org

  “阿绡。”他叫她。book18.org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上的白霜被那一下微动抖落了,飘在空气里,像碎碎的雪。book18.org

  “孩子,”他对着她的耳朵说,“我抱给你。”book18.org

  他松开她的手,从陈婆留下的剪刀旁拿起那团小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婴儿还是不出声,但她的胸口在轻轻地起伏,很浅,很慢,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翕动翅膀。她的脐带还连着阿绡的身体,那根细细的灰绳子,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他将婴儿放在阿绡的胸口上,让那一小团温热贴着阿绡冰凉的皮肤。book18.org

  婴儿的脸贴着阿绡的锁骨窝。她的鼻子蹭着阿绡颈间那道已经很淡很淡的红痕。那道红痕现在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线若有若无的粉色,像桃花瓣被雪水反复洗过之后残留在纸上的最后一点印子。然后,婴儿张开了嘴。book18.org

  她还是没有哭。可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方子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他看见婴儿的胸口升起了一点,那一点起伏,像一片被春风吹进窗里的花瓣,落在他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你低下头去看,它就在那里,一翕一动。book18.org

  然后婴儿睁开了眼睛。book18.org

  那双眼睛让方子衿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新生儿的眼睛,新生儿不会这样看人。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两簇跳动的光,不是烛光的反射,是自己发出来的。那两簇光他很熟悉。是阿绡眼睛里的光。第一夜她贴在脚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水底的珠子,深井里的星星。book18.org

  婴儿看着他。不是那种没有焦距的、望着一片模糊的空茫的新生儿的看,是真的在看他。她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左到右,像是把他的脸扫了一遍。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声音。book18.org

  不是哭。不是呢喃。是说话。是含含混混的、几乎不成字形的音节。可那音节的调子他听出来了,不是别的,是那声隔着院门听惯了的低声唤:方子衿。book18.org

  方子衿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没有怕。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被翻了出来,不是惊惧,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认领了的感觉。book18.org

  婴儿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出声了。她将脸贴在阿绡的锁骨窝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和阿绡的呼吸几乎同步,两个人一起吸,一起呼,像是两个人共用了一副肺。book18.org

  然后,婴儿开始吸吮阿绡的皮肤。不是寻乳。她的小嘴贴着阿绡锁骨窝下面一寸的地方,那个没有痣的、干净的、冰凉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嘬着。每嘬一下,她的胸口就起伏一次,阿绡的身体就微微一颤。book18.org

  阿绡眼睛里的光,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book18.org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往外涌的。先是从瞳孔深处燃起两簇极小的、微弱的火苗;然后火苗慢慢地蔓延开来,整个瞳仁都被点亮了。她的嘴唇还在发白,可嘴唇上的青灰在消退,从青灰退成淡紫,从淡紫退成灰白,又从灰白慢慢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霜不再结了。book18.org

  “你……喂她。”阿绡的声音几乎听不见。book18.org

  方子衿将婴儿从她胸口上抱起来,放在她乳房旁边。婴儿的小脸侧过去,贴着乳房的弧线,鼻尖碰到乳尖,嘬起嘴含了过去。阿绡轻轻吸了一口气,婴儿吸得很用力,第一口没有奶,只有初乳,薄薄的水一样,带一点黄。可婴儿像吮到了蜜,腹中那根灰绳一颤一颤地跳动着。book18.org

  阿绡的体温在婴儿的吸吮中一点一点地回升。book18.org

  方子衿将手放在阿绡的手背上。那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是那种干硬刺骨的冷,是润的凉,是井水在春末时分的那种清凉。他能感到自己的温度正从手掌心涌出来,透过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他的牙关还在打颤,可他一点都不想松开。book18.org

  “松。”阿绡说了这一个字。book18.org

  方子衿用力摇头。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了,原来隔着衣料看不大出来,现在能看见她的胸口在一下一下地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睫毛上的霜消融成一粒粒极小的水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刚哭过。book18.org

  阿绡抬起手,将手从方子衿的掌心里抽出来。她自己撑着榻坐起来,靠在墙上。她的脸还很白,嘴唇上的血色还很淡,颈间那道红痕在汗水浸透之后反而比平时明显了一点,不是红,是粉,是那种刚刚愈合的、新肉的颜色。她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吮乳的女儿,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后将她递给方子衿。book18.org

  “你抱着她,”阿绡说,“等她喝够了还我。”book18.org

  方子衿接过这一小团。婴儿几乎不能在他臂弯里占满,小小的脑袋枕在他的手掌上,脖子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的小嘴从乳头上松开,吮得满是口水,在烛光下一圈亮。她转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让他心里又一跳。她的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他。然后她的小手从包布里挣出来,手指张开,五根细得像豆芽一样的手指,在他鼻子上碰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鼻尖上。可方子衿的眼眶忽然热了。他低着头,将脸埋在婴儿的小手旁边,不敢让阿绡看到他的脸。book18.org

  婴儿的手指又动了。这一回她摸到了他下颌上新长出的胡茬,指尖被刺了一下,她顿一顿,又摸了一下,然后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声音。不是哭。不是音节。就是一声,啊。很短。很轻。像是在说:哦。book18.org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陈婆在门外敲了一阵,见屋里没有动静,就走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纸窗外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月亮在云层后面,看不见,可那层光还是倔强地透过来,将纸窗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book18.org

  方子衿靠在榻背上,怀里抱着女儿。阿绡靠在他肩头,一只手搭在婴儿的包布上,拇指轻轻抚着女儿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绒毛。婴儿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眼角有一点泪痕,也许不是泪,是吮乳时挤出来的羊水残液,挂在眼角,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碎了的小星星。book18.org

  阿绡将脸埋进他颈窝。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脉搏,她能感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隔着皮肤,有规律地搏着。一,二,三。和第一夜一样。book18.org

  “你还记得第一夜么。”她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book18.org

  “记得。”book18.org

  “你说什么了?”book18.org

  “我说,心跳得很快。”book18.org

  “还有呢?”book18.org

  “‘被鬼吓的。’”book18.org

  阿绡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他颈窝里只震了一下就散了。“你现在还怕不怕?”book18.org

  方子衿将女儿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靠近她的那只手揽住她的肩。她的肩还是瘦,肩头那颗墨色的痣还在。book18.org

  “怕。”他说。book18.org

  “怕什么?”book18.org

  “怕你明天天亮又凉回去。怕这瓶子里没有药了。怕那口井还没有填。”他转过头去,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怕你再死。怕已经把你拖回了人间,你又要再做一次鬼。”book18.org

  阿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鼻尖对着他的鼻尖,很轻很轻地说了几个字。book18.org

  “我本就是个死人。”book18.org

  方子衿心里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可我活过。”阿绡说,“不是第一夜你把我暖起来的时候活的。不是你给我渡阳气的时候活的。是她从我里面出来的那一瞬间。”book18.org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那里已经瘪下去了,只软软地覆着一层松沓的皮。隔着皮肤,里面已经空了,那个从夏天撑到春天的、曾经装着一个小小身体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可她的体温没有退。book18.org

  “她出来的时候,”阿绡说,“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碎了。不是坏的那种碎。是冰裂开的那种碎。裂了,底下是水。活的。”book18.org

  方子衿将她们母女揽紧。他一抬头,忽然看见月亮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月光洒在后院里,照亮了梧桐树。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疏疏的几根活枝上忽然开出了一簇白白的花。很小很小,像碎米粒儿。不是桐花。梧桐在春天不开花。可它开了。book18.org

  婴儿在这时候醒了。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浅灰色的,像两颗浸在水底的珠子。她举起小手,指向窗外,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方子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桐花在月下亮了一亮。那口井还是静静的,井口石板上的符已经被风撕得只剩最后一道残角,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抖。可没有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没有怨气,没有声音,没有那种腐烂微甜的冷。book18.org

  后院的草地上,忽然从枯草根部钻出了几根新荠。不是那种瘦瘦小小的,是肥肥壮壮的,茎白叶绿。那是阿绡冬天撒的种,一直没有出,以为冻死了。book18.org

  “明天我去摘。”阿绡说,“给你包馄饨。”book18.org

  # 番外:醒book18.org

  醒儿五岁那年,梧桐花开得疯了似的。book18.org

  满树白花花的小碎朵,从三月末一直开到四月中,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将后院的青砖地铺成一片细雪。醒儿蹲在树下捡花,捡满一衣兜,就跑去井边撒。那口井在生她的那年秋天就被方子衿填实了,先是三车黄土,再是一层碎砖,最后灌了两桶糯米浆。填完之后,阿绡在井口上种了一丛野菊。菊是秋天开的,春天只有叶,绿油油的,覆在土面上,像盖了一床厚被子。book18.org

  醒儿撒完了花,趴在野菊丛边,把耳朵贴在土上听。book18.org

  “娘,”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井里有人在哭。”book18.org

  阿绡坐在廊檐下择菜。她的手停了一下,菜叶上的水珠滴在裙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印。五年了,她的手指再也没有凉过,只有指甲尖在冬天会有一点微凉,和所有活人一样。book18.org

  “你听错了吧。”阿绡说。book18.org

  “没听错。”醒儿很认真,“是个男人。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book18.org

  阿绡将菜篮搁在地上,走到后院,在醒儿身边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片野菊叶子,叶面是温的,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热乎乎的。她将手掌贴在土面上,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土是实的,实的不能再实了。井填得死,糯米浆灌得透,最底下的黄土夯了整整三天,边夯边浇水,夯到黄土吃足了水,再不会往下陷一粒沙。book18.org

  “什么也没有。”阿绡说。book18.org

  “有。”醒儿很固执,“他哭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然后就不哭了。我听见他擤鼻涕。”book18.org

  擤鼻涕。阿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将醒儿拉起来,拍了拍她衣兜里剩余的桐花,将那些碎碎的白瓣从衣褶里一一拣出来。醒儿仰着脸看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不是形状,是光。瞳孔深处那两簇跳动的光。book18.org

  “他为什么哭?”醒儿问。book18.org

  “不知道。也许是饿了。”book18.org

  “鬼也会饿吗?”book18.org

  阿绡没有回答。她将择好的菜端进厨房,开始和面。醒儿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这孩子走路没有声音,不是鬼气,是她生下来就轻,五岁了只有三十斤,脚底像长了肉垫,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方子衿常常一回头才发现她在身后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book18.org

  “娘,你以前是鬼吗?”book18.org

  阿绡和面的手顿住了。面粉从指缝里簌簌地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她没有问醒儿从哪里听来的,这孩子知道很多事情,有些是她告诉她的,有些不是。比如醒儿三岁那年忽然问她:娘,你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是什么?阿绡说是个疤。醒儿说不对,是根线。阿绡问什么线。醒儿说不清楚,然后爬上她的膝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睡着了。book18.org

  “以前是。”阿绡说。book18.org

  “现在呢?”book18.org

  “现在是醒儿的娘。”book18.org

  醒儿踮起脚,从案板上拈了一小撮面粉,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她的舌头是粉的,面粉沾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咂了咂嘴,皱起了眉头:“不好吃。”book18.org

  “面粉不能生吃。”book18.org

  “那鬼的时候吃什么?”book18.org

  “吃香火。”book18.org

  “什么味道?”book18.org

  “没有味道。”book18.org

  醒儿想了想,又拈了一撮面粉,把沾着面的手指塞进嘴里咂了一下。“那还是这个好吃。虽然没有味道,可细细嚼有一点点甜。”book18.org

  阿绡将她抱起来搁在灶台边上,让她看着自己和面。醒儿的小腿在灶台边上一晃一晃的,脚跟轻轻地磕在灶壁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她忽然停下来,把头转向窗外。book18.org

  “娘。”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外面来了个人。骑马的。”book18.org

  阿绡走到厨房门口,手搭在额前往院门口看。土路尽头,一匹灰马正慢慢地走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骑马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不常骑马的人。那人到了院门口,翻身下马的动作很笨拙,脚在马镫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book18.org

  阿绡认出了那张脸。book18.org

  方正的,白净的,看起来敦厚无害。三十好几了,鬓边有了几根白发。她上一次见这张脸,是在青州城状元楼的天井里,月光下,两个影子对峙着,一张是已死之人的脸,一张是活人的脸。那时候她不在场,可方子衿回来后把每一句话都告诉了她。book18.org

  方子衿从前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扫帚,袖子卷到手肘上,露着两条被日头晒成麦色的胳膊。他站在院门口,和马上下来的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book18.org

  “方兄。”那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哑。book18.org

  “严世璋。”方子衿将扫帚靠在墙上。book18.org

  “五年了。”book18.org

  “五年零七个月。”book18.org

  严世璋低下头,将马缰在手里慢慢地绕了两圈。他的手指在抖,绕了两圈就绕不下去了,缰绳从指缝里滑出来,耷拉在马的胸口上。他忽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book18.org

  “我来请罪。”book18.org

  方子衿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肩膀比五年前窄了,背也微微驼了。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上缝着一块麻布,是丧服。麻布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显是穿了很久。book18.org

  “谁死了?”方子衿问。book18.org

  “我娘。”严世璋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去年走的。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顶了你哥的名字,你哥杀过人,你也杀过人,你杀的是死人的公道。”book18.org

  他抬起头来,脸上有两道泪痕。五年前的泪是浑浊的、滚烫的、从长年累月的压抑里溃堤而出的。现在的泪是清的,干干净净的,流得很慢。book18.org

  “她走后我就卖了祖宅。带着银簪去南岗烧了香。可是碑我刻不动,我手笨,刻坏了好几块,刻出来的字都难看。我找了石匠刻了一块青石碑,碑文我自己写的。”book18.org

  他从马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青石小碑,大约两尺长,一尺宽,碑面上的字是工整的楷体:book18.org

  “宋氏阿绡之墓”book18.org

  “天启六年三月 立石”book18.org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生憾事,来世为牛。”book18.org

  方子衿将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阿绡自己搬了井沿那块石板给自己立坟的事,那时候她立的是压井的石板,上面刻的是严世琦的名字,她把她爹搬来的碑挪到了梧桐树下。那时候她不在乎碑上刻的是谁的名字,她只想有个坟。现在她的坟里埋着半把木梳,被褥是梧桐树的一层落叶,又有人来立了一块碑。碑上终于刻了她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碑文是你写的?”方子衿问。book18.org

  “是。”book18.org

  “‘来世为牛’那四个字?”book18.org

  “是。”严世璋的脸上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磨了五年、已经磨得薄薄的、几乎要透光的愧,“我顶我哥的名字活了五年。这五年里我中过举,做过小官,娶过妻,有过一个儿子,养到两岁夭折了。我不怨天。我欠的债,不该让我儿子还。”book18.org

  方子衿将青石碑接过来。碑很沉,沉得他一只手接不住,要用两只手捧着。他将碑靠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然后转身对严世璋说:“你进来。”book18.org

  严世璋站起身来。他的膝盖上沾着两团土印,他没有拍,跟在方子衿身后跨进了院门。走进后院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看见了蹲在梧桐树下捡花的醒儿。book18.org

  醒儿也看见了他。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桐花,歪着头看着这个陌生人。她的浅灰色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瞳孔深处那两簇光让严世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见过那双眼睛,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脸上。不,不是人。book18.org

  “她是……”严世璋的声音发不出来。book18.org

  “我女儿。”方子衿说,“叫醒儿。方醒。”book18.org

  醒儿走到严世璋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看了很久,久到严世璋的手心开始出汗。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踮起脚,把手里那把桐花塞进了严世璋的掌心里。book18.org

  “给你。”她说。book18.org

  严世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碎碎的白瓣,嘴唇在发抖。book18.org

  “为什么给我?”book18.org

  “你在哭。”醒儿说,“花是甜的。你闻闻。”book18.org

  严世璋将桐花凑到鼻尖。梧桐花其实不甜,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可他还是闻了很久。他闻着闻着,膝盖又软了,蹲下去,和醒儿面对着面。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你几岁了?”book18.org

  “五岁。”book18.org

  “你娘呢?”book18.org

  醒儿转过头,往后院门口看去。阿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沾着和面时粘上的面粉,蓝布衫子的袖子卷到手肘,露着一截细细的手腕。她的颈间那道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严世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痕子的位置。他哥在信里写过,“那女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是我掐的。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的。我给她合了三次,合不上。”book18.org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死人眼睛,是活的,清澈的,带着一点菜油和面粉气息的、活人的眼睛。book18.org

  阿绡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人,这个顶了杀她之人的名字活了好几年的人。他的脸和严世琦很像,可眼睛不一样。严世琦的眼睛是冷的,醉的时候是浊的;这个人的眼睛是温的,清明的,眼底有一层被什么东西磨薄了之后才会透出来的光。book18.org

  “你就是阿绡?”严世璋的声音是哑的。book18.org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说:“那口井填了。”book18.org

  严世璋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掌心里。桐花从他指缝间漏出来,落在他膝前的土面上,白白的一小片。他的肩膀在发抖。book18.org

  “好了。”醒儿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轻,一下,两下,和拍一只受了惊的狗一样,“不要哭了。我娘说鬼才会一直哭。你是人。”book18.org

  阿绡转过身去,走进了厨房。片刻后,厨房里重新响起了和面的声音,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啪啪地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book18.org

  方子衿将严世璋带进堂屋,给他倒了一碗茶。两个人隔着木桌坐着,都不说话。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方亮亮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从严世璋的手边移到了方子衿的手边,又移到了茶碗上,陶瓷的釉面在光里亮成了一小片金。book18.org

  “那个碑上,‘此生憾事,来世为牛’是什么意思?”方子衿忽然问。book18.org

  严世璋喝了一口茶。茶很苦,是去年的陈茶,涩得他皱了皱眉头。他放下茶碗,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疯了的梧桐树上。花还在落,白的,碎碎的,无声无息地往下坠。book18.org

  “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他说,“下辈子我做牛,让她骑。她想去哪里,我就驮她去哪里。”book18.org

  窗外忽然传来醒儿的声音。她在后院大声喊:“娘!井里有哭声!”book18.org

  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阿绡的脚步声,急急的,从厨房走到后院。然后是她的声音,很平静:“又听见了?”book18.org

  “嗯!他还在擤鼻涕。”book18.org

  “大概是伤风了。”book18.org

  方子衿和严世璋对视了一眼,都不自觉地去看窗外。后院那口填平的井上,野菊叶子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什么也没有。那丛野菊的叶子很绿,绿到在日光下几乎发黑。严世璋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来,又喝了一口茶。book18.org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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